王公之仆圉,未必貴於士大夫之親介也。而是仆圉也,出入朱門甲第,詡然負異而驕士大夫曰:“吾門大。”不知士大夫者固得叱而系之,以請治於王公,王公亦必撻而楚之,以謝閑家之不飭也。學問不求有得,而矜所讬以為高,王公仆圉之類也。
“喪欲速貧,死欲速朽”,有子以謂非君子之言;然則有為之言,不同正義,圣人有所不能免也。今之泥文辭者,不察立言之所謂,而遽斷其是非,是欲責人才過孔子也。
《春秋》譏佞人。(《公羊傳》。)夫子嘗曰:“惡佞口之覆邦家者。是佞為邪僻之名矣。或人以為“雍也仁而不佞”。或人雖甚愚,何至惜仁人以不能為邪僻?且古人自謙稱不佞,豈以不能邪僻為謙哉?是則佞又聰明才辨之通稱也。
荀子著《性惡》,以謂圣人為之“化性而起偽”。偽於六書,人為之正名也。荀卿之意,蓋言天質不可恃,而學問必藉於人為,非謂虛誑欺罔之偽也。而世之罪荀卿者,以謂誣圣為欺誑,是不察古人之所謂,而遽斷其是非也。
古者文字無多,轉注通用,義每相兼。諸子著書,承用文字,各有主義,如軍中之令,官司之式,自為律例,其所立之解,不必彼此相通也。屈平之靈修,莊周之因是,韓非之參伍,鬼谷之捭闔。蘇張之縱衡,皆移置他人之書而莫知其所謂者也。(佛家之根、塵、法、相,法律家之以、準、皆、各、及、其、即、若,皆是也。)
馮暖問孟嘗君,收責反命,何市而歸?則曰:“視吾家所寡有者。”學問經世,文章垂訓,如醫師之藥石偏枯,亦視世之寡有者而已矣。以學問文章,徇世之所尚,是猶既飽而進粱肉,既暖而增狐貉也。非其所長,而強以徇焉,是猶方飽粱肉,而進以糠秕,方擁狐貉,而進以裋褐也。其有暑資裘而寒資葛者,吾見亦罕矣。
寶明珠者,必集魚目。尚美玉者,必競碔砆。是以身有一影,而罔兩居二三也。(罔兩乃影旁微影,見《莊子》注。)然而魚目碔砆之易售,較之明珠美玉為倍捷也。珠玉無心,而碔砆有意,有意易投也。珠玉難變,而碔砆能隨,能隨易合也。珠玉自用,而碔砆聽用,聽用易愜也。珠玉操三難之勢而無一定之價,碔砆乘三易之資而求價也廉,碔砆安得不售,而珠玉安得不棄乎?
鴆之毒也,犀可解之。瘴之厲也,檳榔蘇之。有鴆之地,必有犀焉。瘴厲之鄉,必有檳榔。天地生物之仁,亦消息制化之理有固然也。漢儒傳經貴專門,專門則淵源不紊也。其弊專己守殘,而失之陋。劉歆《七略》,論次諸家流別,而推《官禮》之遺焉,所以解專陋之瘴厲也。唐世修書置館局,館局則各效所長也。
其弊則漫無統紀,而失之亂。劉知幾《史通》,揚搉古今利病,而立法度之準焉,所以治散亂之瘴厲也。學問文章,隨其風尚所趨,而瘴厲時作者,不可不知檳榔犀角之用也。
所慮夫藥者,為其偏於治病,病者服之可愈,常人服之,或反致於病也。夫天下無全功,圣人無全用。五谷至良貴矣,食之過乎其節,未嘗不可以殺人也。
是故知養生者,百物皆可服。知體道者,諸家皆可存。六經三史,學術之淵源也。
吾見不善治者之瘴厲矣。
學問文學,聰明才辨,不足以持世,所以持世者,存乎識也。所貴乎識者,非特能持風尚之偏而已也,知其所偏之中,亦有不得而廢者焉。非特能用獨擅之長而已也,知己所擅之長,亦有不足以該者焉。不得而廢者,嚴於去偽,(風尚所趨,不過一偏,惟偽讬者,并其偏得亦為所害。)而慎於治偏,(真有得者,但治其偏足矣。)則可以無弊矣。不足以該者,闕所不知,而善推能者;無有其人,則自明所短,而懸以待之,(人各有能有不能,充類至盡,圣人有所不能,庸何傷乎?今之偽趨逐勢者,無足責矣。其間有所得者,遇非己之所長,則強不知為知,否則大言欺人,以謂此外皆不足道。夫道大如天,彼不見天者,曾何足論。己處門內,偶然見天,而謂門外之天皆不足道,有是理乎?曾見其人,未暇數責。)亦可以無欺於世矣。夫道公而我獨私之,不仁也。風尚所趨,循環往復,不可力勝,乃我不能持道之平,亦入循環往復之中,而思以力勝,不智也。不仁不智,不足以言學也。不足言學,而囂囂言學者乃紛紛也。
○知難
為之難乎哉?知之難乎哉?夫人之所以謂知者,非知其姓與名也,亦非知其聲容之與笑貌也;讀其書,知其言,知其所以為言而已矣。讀其書者,天下比比矣;知其言者,千不得百焉。知其言者,天下寥寥矣;知其所以為言者,百不得一焉。然而天下皆曰:我能讀其書,知其所以為言矣。此知之難也。人知《易》為卜筮之書矣;夫子讀之,而知作者有憂患,是圣人之知圣人也。人知《離騷》為詞賦之祖矣;司馬遷讀之,而悲其志,是賢人之知賢人也。夫不具司馬遷之志,而欲知屈原之志,不具夫子之憂,而欲知文王之憂,則幾乎罔矣。然則古之人,有其憂與其志,不幸不得后之人有能憂其憂,志其志,而因以湮沒不章者,蓋不少矣。
劉彥和曰:“《儲說》始出,《子虛》初成,秦皇、漢武恨不同時,既同時矣,韓囚馬輕。”蓋悲同時之知音不足恃也。夫李斯之嚴畏韓非,孝武之俳優司馬,乃知之深,處之當,而出於勢之不得不然,所謂跡似不知而心相知也。賈生遠謫長沙,其后召對宣室,文帝至云:“久不見生,自謂過之”,見之乃知不及。
君臣之際,可謂遇矣。然不知其治安之奏,而知其鬼神之對,所謂跡似相知而心不知也。劉知幾負絕世之學,見輕時流,及其三為史臣,再入東觀,可謂遇矣。
然而語史才則千里降追,議史事則一言不合,所謂亦相知而心不知也。夫跡相知者,非如賈之知而不用,即如劉之用而不信矣。心相知者,非如馬之狎而見輕,即如韓之讒而遭戮矣。丈夫求知於世,得如韓、馬、賈、劉,亦云盛矣;然而其得如彼,其失如此。若可恃,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此遇合之知所以難言也。
莊子曰:“天下之治方術者,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夫“耳目口鼻,皆有所明,而不能相通。”而皆以己之所治,為不可加,是不自知之過也。天下鮮自知之人,故相知者少也。(凡對己護前不服善者,皆不甚自知者也。)世傳蕭穎士能識李華《古戰場文》,以謂文章有真賞。夫言根於心,其不同也如面。穎士不能一見而決其為華,而漫云華足以及此,是未得謂之真知也。而世之能具蕭氏之識者,已萬不得一;若夫人之學業,固有不止於李華者,於世奚賴焉?凡受成形者,不能無殊致也。凡稟血氣者,不能無爭心也。有殊致,則入主出奴,黨同伐異之弊出矣。有爭心,則挾恐見破,嫉忌詆毀之端開矣。惠子曰:“奔者東走,追者亦東走;東走雖同,其東走之心則異。”今同走者眾矣,亦能知同步之心歟?
若可恃,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此同道之知所以難言也。
歐陽修嘗慨《七略》四部,目存書亡,以謂其人之不幸。蓋傷文章之不足恃也。然自獲麟以來,著作之業,得如馬遷、班固為盛矣。遷則藏之名山,而傳之其人,固則女弟卒業,而馬融伏閤以受其書,於今猶日月也。然讀《史》、《漢》之書,而察徐廣、裴骃、服虔、應劭諸家之詁釋,其間不得遷、固之意者,十常三四焉。以專門之攻習,猶未達古人之精微,況泛覽所及,愛憎由己耶?夫不傳者,有部目空存之慨;其傳者,又有推求失旨之病,與愛憎不齊之數。若可恃,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此身后之知所以難言也。
人之所以異於木石者,情也。情之所以可貴者,相悅以解也。賢者不得達而相與行其志,亦將窮而有與樂其道;不得生而隆遇合於當時,亦將歿而俟知己於后世。然而有其理者,不必有其事,接以跡者,不必接以心。若可恃,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嗟乎!此伯牙之所以絕弦不鼓,而卞生之所以抱玉而悲號者也。夫鷃鵲啁啾,和者多也。茅葦黃白,靡者眾也。
鳳高翔於千仞,桐孤生於百尋,知其寡和無偶,而不能屈折以從眾者,亦勢也。
是以君子發憤忘食,闇然自修,不知老之將至,所以求適吾事而已。安能以有涯之生,而逐無涯之毀譽哉?
○釋通
《易》曰:“惟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說者謂君子以文明為德,同人之時,能達天下之志也。《書》曰:“乃命重、黎,絕地天通。”說者謂人神不擾,各得其序也。夫先王懼人有匿志,於是乎以文明出治,通明倫類,而廣同人之量焉。
先王懼世有棼治,於是乎以人官分職,絕不為通,而嚴畔援之防焉。自六卿分典,五史治書,(內史、外史、太史、小史、御史。)學專其師,官守其法,是絕地天通之義也。數會於九,書要於六,雜物撰德,同文共軌,是達天下志之義也。
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漢氏之初,《春秋》分為五,《詩》分為四;然而治《公羊》者,不議《左》、《穀》;業韓《詩》者,不雜齊、魯;專門之業,斯其盛也。自后師法漸衰,學者聰明旁溢,異論紛起。於是深識遠覽之士,懼《爾雅》訓詁之篇,不足以盡絕代離辭,同實殊號,而綴學之徒,無由匯其指歸也;於是總《五經》之要,辨六藝之文,石渠《雜議》之屬,(班固《藝文志》、《五經雜議》十八篇。)始離經而別自為書,則通之為義所由仿也。劉向總校《五經》,編錄三禮,其於戴氏諸記,標分品目,以類相從,而義非專一,若《檀弓》《禮運》諸篇,俱題通論,則通之定名所由著也。(《隋志》有《五經通義》八卷,注,梁有九卷,不著撰人。《唐志》有劉向《五經通義》九卷。
然唐以前,記傳無考。)
班固承建初之詔,作《白虎通義》。(《儒林傳》稱《通義》,固本傳稱《通德論》,后人去義字,稱《白虎通》,非是。)應劭愍時流之失,作《風俗通義》。蓋章句訓詁,末流浸失,而經解論議家言,起而救之。二子為書,是后世標通之權輿也。自是依經起義,則有集解、杜預《左傳》、范甯《穀梁》、何晏《論語》。集注、(荀爽《九家易》、崔靈恩《毛詩》、孔倫裴松之《喪服經傳》。)異同、(許慎《五經異義》、賀玚《五經異同評》。)然否(何休《公羊墨守》、鄭玄《駁議》、譙周《五經然否論》。)諸名;離經為書,則有六藝、(鄭玄論。)圣證、(王肅論。)匡謬、(唐顏師古《匡謬正俗》。)兼明(宋邱光庭《兼明書》。)諸目。其書雖不標通,而體實存通之義,經部流別,不可不辨也。若夫堯、舜之典,統名《夏書》;(《左傳》稱《虞書》為《夏書》。
馬融、鄭玄、王肅三家,首篇皆題《虞夏書》。伏生《大傳》,首篇亦題《虞夏傳》。)《國語》、《國策》,不從周記;《太史》百三十篇,自名一子;(本名《太史公書》,不名《史記》也。)班固《五行》、《地理》,上溯夏、周。
(《地理》始《禹貢》,《五行》合《春秋》,補司馬遷之闕略,不必以漢為斷也。)古人一家之言,文成法立,離合銓配,惟理是視,固未嘗別為標題,分其部次也。梁武帝以遷、固而下,斷代為書,於是上起三皇,下訖梁代,撰為《通史》一編,欲以包羅眾也。史籍標通,以濫觴也。嗣是而后,源流漸別。總古今之學術,而紀傳一規乎史遷,鄭樵《通志》作焉。(《通志》精要,在乎義例。
蓋一家之言,諸子之學識,而寓於諸史之規矩,原不以考據見長也。后人議其疏陋,非也。)統前史之書志,而撰述取法乎官《禮》,杜佑《通典》作焉。(《通典》本劉秩《政典》。)合紀傳之互文,(紀傳之文,互為詳略。)而編次總括乎荀、袁,(荀悅《漢紀》三十卷,袁宏《后漢紀》三十卷,皆易紀傳為編年。)司馬光《資治通鑒》作焉。匯公私之述作,而銓錄略仿乎孔、蕭,(孔逭《文苑》百卷、昭明太子蕭統《文選》三十卷。)裴潾《太和通選》作焉。此四子者,或存正史之規,(《通志》是也。自《隋志》以后,皆以紀傳一類為正史。)或正編年之的,(《通鑒》。)或以典故為紀綱,(《通典》。)或以詞章存文獻,(《通選》。)史部之通,於斯為極盛也。(大部總選,意存掌故者,當隸史部,與論文家言不一例。)至於高氏《小史》、(唐元和中,高峻及子迥。)姚氏《統史》(唐姚康復。)之屬,則撙節繁文,自就隱括者也。羅氏《路氏》、(宋羅泌。)鄧氏《函史》(明鄧元錫。)之屬,則自具別裁,成其家言者也。
(譙周《古史考》、蘇轍《古史》、馬骕《繹史》之屬,皆采摭經傳之書,與通史異。)范氏《五代通錄》,(宋范質以編年體,紀梁、唐、晉、漢、周事實。)熊氏《九朝通略》,(宋熊克合呂夷簡《三朝國史》、王珪《兩朝國史》、李燾洪邁等《四朝國史》,以編年體為九朝書。)標通而限以朝代者也。(易姓為代,傳統為朝。)李氏《南·北史》,(李延壽。)薛歐《五代史》,(薛居正、歐陽修俱有《五代史》。)斷代而仍行通法者也。(已上二類,雖通數代,終有限斷,非如梁武帝之《通史》,統合古今。)其馀紀傳故事之流,補緝纂錄之策,紛然雜起,雖不能一律以繩,要皆仿蕭梁《通史》之義,而取便耳目,史部流別,不可不知也。夫師法失傳,而人情怯於復古,末流浸失,而學者囿於見聞。訓詁流而為經解,一變而入於子部儒家,(應劭《風俗通義》,蔡邕《獨斷》之類。)再變而入於俗儒語錄,(程、朱語錄,記者有未別擇處,及至再傳而后浸失,故曰俗儒。)三變而入於庸師講章。(蒙存淺達之類,支離蔓衍,甚於語錄。)不知者習而安焉,知者鄙而斥焉,而不知出於經解之通,而失其本旨者也。載筆匯而有通史,一變而流為史鈔,(小史統史之類,但節正史,并無別裁,當入史鈔。
向來著錄,入於通史,非是。史部有史鈔,始於《宋史》。)再變而流為策士之括類,(《文獻通考》之類,雖仿《通典》,而分析次比,實為類書之學。書無別識通裁,便於對策敷陳之用。)三變而流為兔園之摘比,(《綱鑒合纂》及《時務策括》之類。)不知者習而安焉,知者鄙而斥焉,而不知出於史部之通,而亡其大原者也。且《七略》流而為四部,類例顯明,無復深求古人家法矣。然以語錄講章之混合,則經不為經,子不成子也。策括類摘之淆雜,則史不成史,集不為集也。四部不能收,九流無所別,紛紜雜出,妄欲附於通載,不可不嚴其辨也。夫古人著書,即彼陳編,就我創制,所以成專門之業也。后人并省凡目,取便檢閱,所以入記誦之陋也。夫經師但殊章句,即自名家,(費直之《易》,申培之《詩》,《儒林傳》言其別無著述訓詁,而《藝文志》有《費氏說》、《申公魯詩》,蓋即口授章句也。)史書因襲相沿,無妨并見;(如史遷本《春秋》、《國策》諸書,《漢書》本史遷所記,及劉歆所著者,當時兩書并存,不以因襲為嫌。)專門之業,別具心裁,不嫌貌似也。剿襲講義,沿習久而本旨已非,(明人修《大全》,改先儒成說以就己意。)摘比典故,原書出而舛訛莫掩,記誦之陋,漫無家法,易為剽竊也。然而專門之精,與剽竊之陋,其相判也,蓋在幾希之間,則別擇之不可不慎者也。
通史之修,其便有六:一曰免重復,二曰均類例,三曰便銓配,四曰平是非,五曰去牴牾,六曰詳鄰事。其長有二:一曰具翦裁,二曰立家法。其弊有三:一曰無短長,二曰仍原題,三曰忘標目。何謂免重復?夫鼎革之際,人物事實,同出并見。勝國無徵,新王興瑞,即一事也。前朝草竊,新主前驅,即一人也。董卓、呂布,范、陳各為立傳,禪位冊詔,梁、陳并載全文,所謂復也。《通志》總合為書,事可互見,文無重出,不亦善乎?何謂均類例?夫馬立《天官》,班創《地理》,《齊志·天文》,不載推步;《唐書·藝文》不敘淵源;依古以來,參差如是。鄭樵著《略》,雖變史志章程,自成家法;但六書七音,原非沿革,昆蟲草木,何嘗必欲易代相仍乎?惟通前后而勒成一家,則例由義起,自就隱括。
《隋書·五代史志》,(梁、陳、北齊、周、隋。)終勝沈、蕭、魏氏之書矣。
(沈約《宋志》、蕭子顯《南齊志》、魏收《魏志》,皆參差不齊也。)何謂便銓配?包羅諸史,制度相仍。惟人物挺生,各隨時世。自后妃宗室,標題著其朝代;至於臣下,則約略先后,以次相比。(《南、北史》以宗室分冠諸臣之上,以為識別,歐陽《五代史》,始標別朝代。)然子孫附於祖父,世家會聚宗支。
(《南、北史》王謝諸傳,不盡以朝代為斷。)一門血脈相承,時世盛衰,亦可因而見矣。即楚之屈原,將漢之賈生同傳,周之太史,偕韓之公子同科,古人正有深意,相附而彰,義有獨斷,末學膚受,豈得從而妄議耶?何謂平是非?夫曲直之中,定於易代。然晉史終須帝魏,而周臣不立韓通,雖作者挺生,而國嫌宜慎,則亦無可如何者也。惟事隔數代,而衡鑒至公,庶幾筆削平允,而折衷定矣。
何謂去牴牾?斷代為書,各有裁制,詳略去取,亦不相妨。惟首尾交錯,互有出入,則牴牾之端,從此見矣。居攝之事,班殊於范;二劉始末,(劉表、劉焉。)范異於陳。統合為編,庶幾免此。何謂詳鄰事?僣國載紀,四裔外國,勢不能與一代同其終始;而正朔紀傳,斷代為編,則是中朝典故居全,而藩國載紀乃參半也。惟南北統史,則后梁、東魏悉其端,而五代匯編,斯吳越、荊、潭終其紀也。
凡此六者,所謂便也。何謂具翦裁?通合諸史,豈第括其凡例,亦當補其缺略,截其浮辭,平突填砌,乃就一家繩尺。若李氏《南、北》二史,文省前人,事詳往牒,故稱良史。蓋生乎后代,耳目聞見,自當有補前人,所謂憑藉之資,易為力也。何謂立家法?陳編具在,何貴重事編摩?專門之業,自具體要。若鄭氏《通志》,卓識名理,獨見別裁,古人不能任其先聲,后代不能出其規范;雖事實無殊舊錄,而辨名正物,諸子之意,寓於史裁,終為不朽之業矣。凡此二者,所謂長也。何謂無短長?纂輯之書,略以次比,本無增損,但易標題,則劉知幾所謂“學者寧習本書,怠窺新錄”者矣。何謂仍原題?諸史異同,各為品目,作者不為更定,自就新裁。《南史》有《孝義》而無《列女》,(詳《列女》篇。)《通志》稱《史記》以作時代,(《通志》漢、魏諸人,皆標漢、魏,稱時代,非稱史書也。而《史記》所載之人,亦標《史記》,而不標時代,則誤仍原文也。)一隅三反,則去取失當者多矣。何謂忘題目?帝王、后妃、宗室、世家,標題朝代,其別易見。臣下列傳,自有與時事相值者,見於文詞,雖無標別,但玩敘次,自見朝代。至於《獨行》、《方伎》、《文苑》、《列女》諸篇,其人不盡涉於世事,一例編次,若《南史》吳逵、韓靈敏諸人,幾何不至於讀其書不知其世耶?
凡此三者,所謂弊也。
《說文》訓通為達,自此之彼之謂也。通者,所以通天下之不通也。讀《易》如無《書》,讀《書》如《無詩》。《爾雅》治訓詁,小學明六書,通之謂也。
古人離合撰著,不言而喻,漢人以通為標目,梁世以通入史裁,則其體例,蓋有截然不可混合者矣。杜佑以劉秩《政典》為未盡,而上達於三五,《典》之所以名通也。奈何魏了翁取趙宋一代之掌故,亦標其名謂之《國朝通典》乎?既曰國朝,畫代為斷,何通之有?是亦循名而不思其義者也。六卿聯事,職官之書,亦有通之義也。奈何潘迪取有元御史之職守,亦名其書謂之《憲臺通紀》耶?又地理之學,自有專門,州郡志書,當隸外史。(詳《外篇·亳州志議》。)前明改元代行省為十三布政使司,所隸府州縣衛,各有本志。使司幅員既廣,所在府縣,懼其各自為書,未能一轍也,於是裒合所部,別為通志。通者,所以通府州縣衛之各不相通也。奈何修通志者,取府、州、縣、山、川、人、物,分類為編,以府領縣,以縣領事實人文,摘比分標,不相聯合?如是為書,則讀者但閱府縣本志可矣,又何所取於通哉?夫通史人文,上下千年,然而義例所通,則隔代不嫌合撰。使司所領,不過數十州縣,而斤斤分界,惟恐越畔為虞,良由識乏通材,遂使書同胥史矣。
○橫通
通人之名,不可概擬也,有專門之精,有兼覽之博。各有其不可易,易則不能為良;各有其不相謀,謀則不能為益。然通之為名,蓋取譬於道路,四沖八達,無不可至,謂之通也。亦取其心之所識,雖有高下、偏全、大小、廣狹之不同,而皆可以達於大道,故曰通也。然亦有不可四沖八達,不可達於大道,而亦不得不謂之通,是謂橫通。橫通之與通人,同而異,近而遠,合而離。
老賈善於販書,舊家富於藏書,好事勇於刻書,皆博雅名流所與把臂入林者也。禮失求野,其聞見亦頗有可以補博雅名流所不及者,固君子之所必訪也。然其人不過琴工碑匠,藝業之得接於文雅者耳。所接名流既多,習聞清言名論,而胸無智珠,則道聽途說,根底之淺陋,亦不難窺。周學士長發,以此輩人謂之橫通,其言奇而確也。故君子取其所長,而略其所短,譬琴工碑匠之足以資用而已矣。無如學者陋於聞見,接橫通之議論,已如疾雷之破山,遂使魚目混珠,清流無別。而其人亦遂囂然自命,不自知其通之出於橫也。江湖揮麈,別開琴工碑匠家風,君子所宜慎流別也。
徐生善禮容,制氏識鏗鏘;漢廷討論禮樂,雖宿儒耆學,有不如徐生、制氏者矣。議禮樂者,豈可不與相接?然石渠天祿之議論,非徐生、制氏所得參也。
此亦禮樂之橫通者也。
橫通之人可少乎?不可少也。用其所通之橫,以佐君子之縱也。君子亦不沒其所資之橫也。則如徐生之禮容,制氏之鏗鏘,為補於禮樂,豈少也哉?無如彼不自知其橫也,君子亦不察識其橫也,是禮有玉帛,而織婦琢工,可參高堂之座,樂有鐘鼓,而镕金制革,可議河間之記也。故君子不可以不知流別,而橫通不可以強附清流,斯無惡矣。
評婦女之詩文,則多假借;作橫通之序跋,則多稱許;一則憐其色,一則資其用也。設如試阮之糊名易書,俾略知臭味之人,詳晰辨之,有不可欺者矣。雖然,婦女之詩文,不過風云月露,其陋易見。橫通之序跋,則稱許學術,一言為智為不智,君子於斯,宜有慎焉。
橫通之人,無不好名。好名者,陋於知意者也。其所依附,必非第一流也。
有如師曠之聰,辨別通於鬼神,斯惡之矣。故君子之交於橫通也,不盡其歡,不竭其忠,為有試之譽,留不盡之辭,則亦足以相處矣。
○繁稱
嘗讀《左氏春秋》,而苦其書人名字,不為成法也。夫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謚,周道也。此則稱於禮文之言,非史文述事之例也。左氏則隨意雜舉,而無義例;且名字謚行以外,更及官爵封邑,一篇之中,錯出互見;茍非注釋相傳,有受授至今,不復識為何如人。是以后世史文,莫不鉆仰左氏,而獨於此事,不復相師也。
史遷創列傳之體,列之為言,排列諸人為首尾,所以標異編年之傳也。然而列人名目,亦有不齊者,或爵,(淮陰侯之類。)或官,(李將軍之類。)或直書名,雖非左氏之錯出,究為義例不純也。或曰:遷有微意焉。夫據事直書,善惡自見,《春秋》之意也。必標目以示褒貶,何怪沈約、魏收諸書,直以標題為戲哉!況七十列傳,稱官爵者,偶一見之,馀并直書姓名,而又非例之所當貶;則史遷創始之初,不能無失云爾。必從而為之辭,則害於道矣。
唐末五代之風詭矣,稱人不名不姓,多為諧隱寓言,觀者乍覽其文,不知何許人也。如李曰隴西,王標瑯琊,雖頗乖忤,猶曰著郡望也。莊姓則稱漆園,牛姓乃稱太牢,則詼嘲諧劇,不復成文理矣。凡斯等類,始於駢麗華詞,漸於尺牘小說,而無識文人,乃用之以記事;宜乎試牘之文,流於茁軋,而文章一道入混沌矣。
自歐、曾諸君,擴清唐末五季之詭僻,而宋、元三數百年,文辭雖有高下,氣體皆尚清真,斯足尚矣。而宋人又自開其纖詭之門者,則盡人而有號,一號不止,而且三數末已也。夫上古淳質,人止有名而已。周道尚文,幼名冠字。故卑行之於尊者,多避名而稱字。故曰字以表德。不足而加之以號,則何說也?流及近世,風俗日靡,始則去名而稱字,漸則去字而稱號;於是卑行之於所尊,不但諱名,且諱其字,以為觸犯,豈不諂且瀆乎?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
稱號諱字,其不正不順之尤者乎?
號之原起,不始於宋也。春秋、戰國,蓋已兆其端矣。陶朱、鴟夷子皮,有所讬而逃焉者也。鹖冠、鬼谷諸子,自隱姓名,人則因其所服所居而加之號也。
皆非無故而云然也。唐開元間,宗尚道教,則有真人賜號,(南華、沖虛之類。)法師賜號,(葉靖法師之類。)女冠賜號,(太真玉妃之類。)僧伽賜號,(三藏法師之類。三藏在太宗時,不始開元,今以類舉及之。)此則二氏之徒所標榜,后乃逮於隱逸,(陳摶、林逋之類。)尋播及於士流矣。然出朝廷所賜,雖非典要,猶非本人自號也。度當日所以榮寵之意,已死者同於謚法,未死者同於頭銜,蓋以空言相賞而已矣。
自號之繁,仿於郡望,而沿失於末流之已甚者也。蓋自六朝門第爭標郡望,凡稱名者,不用其人所居之本貫,而惟以族姓著望,冠於題名,此劉子玄之所以反見笑於史官也。沿之既久,則以郡望為當時之文語而已矣。既以文語相與鮮新,則爭奇吊詭,名隨其意,自為標榜。故別號之始,多從山泉林藪以得名,此足徵為郡望之變,而因讬於所居之地者然也。漸乃易為堂軒亭苑,則因居地之變,而反讬於所居之室者然也。初則因其地,而后乃不必有其地者,造私臆之山川矣。
初或有其室,而后乃不必有其室者,構空中之樓閣矣。識者但知人心之尚詭,而不知始於郡望之濫觴,是以君子惡夫作俑也。
峰泉溪橋,樓亭軒館,亦既繁復而可厭矣,乃又有出於諧聲隱語,此則宋、元人之所未及開,而其風實熾於前明至近日也。(或取字之同音者為號,或取字形離合者為號。)夫盜賊自為號者,將以惑眾也。(赤眉、黃巾,其類甚多。)娼優自為號者,將以媚客也。(燕鶯娟素之類甚多。)而士大夫乃反不安其名字,而紛紛稱號焉,其亦不思而已矣。
逸囚多改名,懼人知也。出婢必更名,易新主也。故屢逸之囚,轉賣之婢,其名必多,所謂無如何也。文人既已架字而立號,茍有寓意,不得不然,一已足矣。顧一號不足,而至於三且五焉。噫!可謂不憚煩矣。
古人著書,往往不標篇名。后人校讎,即以篇首字句名篇。不標書名,后世校讎,即以其人名書,此見古人無意為標榜也。其有篇名書名者,皆明白易曉,未嘗有意為吊詭也。然而一書兩名,先后文質,未能一定,則皆校讎諸,易名著錄,相沿不察,遂開岐異;初非著書之人,自尚新奇,為吊詭也。
有本名質而著錄從文者,有本名文而著錄從質者,有書本全而為人偏舉者,有書本偏而為人全稱者,學者不可不知也。本名質而著錄從文者,《老子》本無經名,而書尊《道德》;《莊子》本以人名,而書著《南華》之類,是也。(漢稱《莊子》。唐則敕尊《南華真經》,在開元時《隋志》已有《南華》之目。)本名文而著錄從質者,劉安之書,本名《鴻烈解》,而《漢志》但著《淮南內外》;蒯通之書,本名《雋永》,而《漢志》但著《蒯通》本名之類,是也。(《雋永》八十一首,見本傳,與志不符。)書名本全而為人偏舉者,《呂氏春秋》有十二紀、八覽、六論,而后人或稱《呂覽》;《屈原》二十五篇,《離騷》特其首篇,而后世竟稱《騷賦》之類是也。(劉向名之《楚辭》,后世遂為專部。)書名本偏而為人全稱者,《史記》為書策紀載總名,而后人專名《太史公書》;孫武八十馀篇,有圖有書,而后人即十三篇稱為《孫子》之類,是也。此皆校讎著錄之家所當留意。(已詳《校讎通義》。)雖亦質文升降,時會有然,而著錄之家,不為別白,則其流弊,無異別號稱名之吊詭矣。
子史之書,名實同異,誠有流傳而不能免者矣。集部之興,皆出后人綴集,故因人立名,以示志別;東京讬於初唐,無他歧也。中葉文人,自定文集,往往標識集名,《會昌一品》、元白《長慶》之類,抑亦支矣。然稱舉年代,猶之可也。或以地名,(杜牧《樊川集》,獨孤及《毗陵集》之類。)或以官名,(韓偓《翰林集》。)猶有所取。至於詼諧嘲弄,信意標名,如《錦囊》、(李松。)《忘筌》、(楊懷玉。)《披沙》、(李咸用。)《屠龍》、(熊皦。)《聱書》、(沈顏。)《漫編》,(元結。)紛紛標目。而大雅之風,不可復作矣。
子史之書,因其實而立之名,蓋有不得已焉耳。集則傳文之散著者也。篇什散著,則皆因事而發,各有標題,初無不辨宗旨之患也。故集詩集文,因其散而類為一人之言,則即人以名集,足以識矣。上焉者,文雖散而宗旨出於一,是固子史專家之遺范也。次焉者,文墨之佳,而萃為一,則亦雕龍技曲之一得也。其文與詩,既以各具標名,則固無庸取其會集之詩文而別名之也。人心好異,而競為標題,固已侈矣。至於一名不足,而分輯前后,離析篇章,或取歷官資格,或取游歷程途,富貴則奢張榮顯,卑微則醞釀寒酸,巧立名目,橫分字號;遂使一人詩文,集名無數,標題之錄,靡於文辭,篇卷不可得而齊,著錄不可從而約;而問其宗旨,核其文華,黃茅白葦,毫發無殊;是宜概付丙丁,豈可猥塵甲乙者乎?(歐、蘇諸集,已欠簡要,猶取文足重也。近代文集,逐狂更甚,則無理取鬧矣。)
○匡謬
書之有序,所以明作書之旨也,非以為觀美也。序其篇者,所以明一篇之旨也。至於篇第相承,先后次序,古人蓋有取於義例者焉,亦有無所取於義例者焉,約其書之旨而為之,無所容勉強也。《周易·序卦》二篇,次序六十四卦相承之義,《乾》、《坤》、《屯》、《蒙》而下,承受各有說焉。《易》義雖不盡此,此亦《易》義所自具,而非強以相加也。吾觀后人之序書,則不得其解焉。書之本旨,初無篇第相仍之義列,觀於古人而有慕,則亦為之篇序焉。猥填泛語,強結韻言,以為故作某篇第一,故述某篇第二。自謂淮南、太史、班固、揚雄,何其惑耶?夫作之述之,誠聞命矣。故一故二,其說又安在哉?且如《序卦》、《屯》次《乾》、《坤》,必有其義。盈天地間惟萬物,《屯》次《乾》、《坤》之義也。故受之以《屯》者,蓋言不可受以《需》、《訟》諸卦,而必受以《屯》之故也。《蒙》、《需》以下,亦若是焉而已矣。此《序卦》之所以稱次第也。
后人序篇,不過言斯篇之不可不作耳。必於甲前乙后,強以聯綴為文,豈有不可互易之理,如《屯》、《蒙》之相次乎?是則慕《易》序者,不如序《詩》、《書》之為得也。《詩》、《書》篇次,豈盡無義例哉?然必某篇若何而承某篇則無是也。六藝垂教,其揆一也。何必優於《易》序,而歉於《詩》、《書》之序乎?(趙岐《孟子篇序》,尤為穿鑿無取。)夫書為象數而作者,其篇章可以象數求也。其書初不關乎象數者,必求象數以實之,則鑿矣。《易》有兩儀四象,八八相生,其卦六十有四,皆出天理之自然也。《太玄》九九為八十一,《潛虛》五五為二十五,擬《易》之書,其數先定,而后摛文,故其篇章,同於兵法之部伍,可約而計也。司馬遷著百三十篇,自謂紹名世而繼《春秋》,信哉,三代以后之絕作矣。然其自擬,則亦有過焉者也。本紀十二,隱法《春秋》之十二公也。《秦紀》分割莊襄以前,別為一卷,而末終漢武之世,為作今上本紀,明欲分占篇幅,欲副十二之數也。夫子《春秋》,文成法立,紀元十二,時世適然,初非十三已盈,十二則歉也。漢儒求古,多拘於跡,識如史遷,猶未能免,此類是也。然亦本紀而已,他篇未必皆有意耳。而治遷書者之紛紛好附會也,則曰十二本紀,法十二月也,八書法八風,十表法十干,三十世家法一月三十日,七十列傳法七十二候,百三十篇法一歲加閏,此則支離而難喻者矣。就如其說,則表法十干,紀當法十二支,豈帝紀反用地數,而王侯用天數乎?歲未及三,何以象閏?七十二候,何以缺二?循名責實,觸處皆矛盾矣。然而子史諸家,多沿其說,或取陰陽奇偶,或取五行生成,少則并於三五,多或配至百十,寧使續鳧斷鶴,要必象數相符。孟氏七篇,必依七政,屈原《九歌》,難合九章,近如鄧氏《函史》之老陽少陽,《景岳全書》之八方八陣,則亦幾何其不為兒戲耶?
古人著書命篇,取辨甲乙,非有深意也。六藝之文,今具可識矣。蓋有一定之名,與無定之名,要皆取辨甲乙,非有深意也。一定之名,典、謨、貢、范之屬是也。(《帝典》、《皋陶謨》、《禹貢》、《洪范》,皆古經定名。他如《多方》、《多士》、《梓材》之類,皆非定名。)無定之名,《風》詩《雅》、《頌》之屬是也。(皆以章首二字為名。)諸子傳記之書,亦有一定之名與無定之名,隨文起例,不可勝舉;其取辨甲乙,而無深意,則大略相同也。(象數之書,不在其例。)夫子沒而微言絕,《論語》二十篇,固六藝之奧區矣。然《學而》、《為政》諸篇目,皆取章首字句標名,無他意也。《孟子》七篇,或云萬章之徒所記,或云孟子自著,要亦誦法《論語》之書也。《梁惠王》與《公孫丑》之篇名,則亦章首字句,取以標名,豈有他哉?說者不求篇內之義理,而過求篇外之標題,則於義為鑿也。師弟問答,自是常事,偶居章首而取以名篇,何足異哉?說者以為衛靈公與季氏,乃當世之諸侯大夫,孔子道德為王者師,故取以名篇,與《公冶》、《雍也》諸篇,等於弟子之列爾。《孟子》篇名有《梁惠王》、《滕文公》,皆當世之諸侯,而與《萬章》、《公孫丑》篇同列,亦此例也。此則可謂穿鑿而無理者矣。就如其說,則《論語》篇有《泰伯》,古圣賢也。《堯曰》,古圣帝也。豈亦將推夫子為堯與泰伯之師乎?《微子》,孔子祖也。《微子》名篇,豈將以先祖為弟子乎?且諸侯之中,如齊桓、晉文,豈不賢於衛靈?
(弟子自是據同時者而言,則魯哀與齊景亦較衛靈為賢,不應取此也。)晏嬰、蘧瑗,豈不賢於季氏?同在章中,何不升為篇首,而顧去彼取此乎?孟子之於告子,蓋卑之不足道矣。乃與公孫、萬章,躋之同列,則無是非之心矣。執此義以說書,無怪后世著書,妄擬古人而不得其意者,滔滔未已也。
或曰:附會篇名,強為標榜,蓋漢儒說經,求其說而不免太過者也。然漢儒所以為此,豈竟全無所見,而率然自伸其臆歟?余曰:此恐周末賤儒,已有開其端矣。著書之盛,莫甚於戰國;以著書而取給為干祿之資,蓋亦始於戰國也。故屈平之草稿,上官欲奪,而《國策》多有為人上書,則文章重,而著書開假借之端矣。《五蠹》、《孤憤》之篇,秦王見之,至恨不與同生,則下以是干,上亦以是取矣。求取者多,則矜榜起,而飾偽之風亦開。余覽《漢藝文志》,儒家者流,則有《魏文侯》與《平原君》書。讀者不察,以謂戰國諸侯公子,何以入於儒家?不知著書之人,自讬儒家,而述諸侯公子請業質疑,因以所問之人名篇居首,其書不傳,后人誤於標題之名,遂謂文侯、平原所自著也。夫一時逐風會而著書者,豈有道德可為人師,而諸侯卿相,漫無擇決,概焉相從而請業哉?必有無其事,而讬於貴顯之交以欺世者矣。《國策》一書,多記當時策士智謀,然亦時有奇謀詭計,一時未用,而著書之士,愛不能割,假設主臣問難以快其意,如蘇子之於薛公及楚太子事,其明徵也。然則貧賤而讬顯貴交言,愚陋而附高明為伍,策士夸詐之風,又值言辭相矜之際,天下風靡久矣。而說經者目見當日時事如此,遂謂圣賢道德之隆,必藉諸侯卿相相與師尊,而后有以出一世之上也。嗚呼!此則囿於風氣之所自也。
假設問答以著書,於古有之乎?曰:有從實而虛者,《莊》、《列》寓言,稱述堯、舜、孔、顏之問答,望而知其為寓也。有從虛而實者,《屈賦》所稱漁父、詹尹,本無其人,而入以屈子所自言,是彼無而屈子固有也,亦可望而知其為寓也。有從文而假者,楚太子與吳客,烏有先生與子虛也。有從質而假者,《公》、《穀》傳經,設為問難,而不著人名,是也。后世之士摛詞掞藻,率多詭讬,知讀者之不泥跡也。考質疑難,必知真名。不得其人,而以意推之,則稱或問,恐其以虛構之言,誤后人也。近世著述之書,余不能無惑矣。理之易見者,不言可也。必欲言之,直筆於書,其亦可也。作者必欲設問,則已迂矣。必欲設問,或讬甲乙,抑稱或問,皆可為也。必著人以實之,則何說也?且所讬者,又必取同時相與周旋,而少有聲望者也,否則不足以標榜也。至取其所著,而還詰問之,其人初不知也,不亦誣乎?且問答之體,問者必淺,而答者必深;問者有非,而答者必是。今偽讬於問答,是常以深且是者自予,而以淺且非者予人也,不亦薄乎?君子之於著述,茍足顯其義,而折是非之中,雖果有其人,猶將隱其姓名而存忠厚,況本無是說而強坐於人乎?誣人以取名,與劫人以求利,何以異乎?且文有起伏,往往假於義有問答,是則在於文勢則然,初不關於義有伏匿也。
倘於此而猶須問焉,是必愚而至陋者也。今乃坐人愚陋,而以供己文之起伏焉,則是假推官以葉韻也。昔有居下僚而吟詩謗上官者,上官召之,適與某推官者同見。上官詰之,其人復吟詩以自解,而結語云,問某推官。推官初不知也,惶懼無以自白,退而詰其何為見誣。答曰:非有他也,借君銜以葉韻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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