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難之體,必屈問而申答,故非義理有至要,君子不欲著屈者之姓氏也。孟子拒楊、墨,必取楊、墨之說而辟之,則不惟其人而惟其學。故引楊、墨之言,但明楊、墨之家學,而不必專指楊朱、墨翟之人也。是其拒之之深,欲痛盡其支裔也。蓋以彼我不兩立,不如是,不足以明先王之大道也。彼異學之視吾儒,何獨不然哉?韓非治刑名之說,則儒墨皆在所擯矣。墨者之言少,而儒則《詩》、《書》六藝,皆為儒者所稱述,故其歷詆堯、舜、文、周之行事,必藉儒者之言以辨之。故諸《難》之篇,多標儒者,以為習射之的焉。此則在彼不得不然也,君子之所不屑較也。然而其文華而辨,其意刻而深,后世文章之士,多好觀之。
惟其文而不惟其人,則亦未始不可參取也。王充《論衡》,則效諸《難》之文而為之。效其文者,非由其學也,乃亦標儒者而詰難之。且其所詰,傳記錯雜,亦不盡出儒者也。強坐儒說,而為志射之的焉,王充與儒何仇乎?且其《問孔》、《刺孟》諸篇之辨難,以為儒說之非也,其文有似韓非矣。韓非絀儒,將以申刑名也。王充之意,將亦何申乎?觀其深斥韓非鹿馬之喻以尊儒,且其自敘,辨別流俗傳訛,欲正人心風俗,此則儒者之宗旨也。然則王充以儒者而拒儒者乎?韓非宗旨,固有在矣。其文之雋,不在能斥儒也。王充泥於其文,以為不斥儒,則文不雋乎?凡人相詬,多反其言以詬之,情也。斥名而詬,則反詬者必易其名,勢也。今王充之斥儒,是彼斥反詬,而仍用己之名也。
○質性
《洪范》三德,正直協中,剛柔互克,以劑其過與不及;是約天下之心知血氣,聰明才力,無出於三者之外矣。孔子之教弟子,不得中行,則思狂狷,是亦三德之取材也。然而鄉愿者流,貌似中行而譏狂狷,則非三德所能約也。孔、孟惡之為德之賊,蓋與中行狂狷,亂而為四也。乃人心不古,而流風下趨,不特偽中行者,亂三為四,抑且偽狂偽狷者流,亦且亂四而為六;不特中行不可希冀,即求狂狷之誠然,何可得耶?孟子之論知言,以為生心發政,害於其事。吾蓋於撰述諸家,深求其故矣。其曼衍為書,本無立言之旨,可弗論矣。乃有自命成家,按其宗旨,不盡無謂;而按以三德之實,則失其本性,而無當於古人之要道,所謂似之而非也。學者將求大義於古人,而不於此致辨焉,則始於亂三而六者,究且因三偽而亡三德矣。嗚呼!質性之論,豈得已哉?
《易》曰:“言有物而行有恒。”《書》曰:“詩言志。”吾觀立言之君子,歌詠之詩人,何其紛紛耶?求其物而不得也,探其志而茫然也,然而皆曰:吾以立言也,吾以賦詩也。無言而有言,無詩而有詩,即其所謂物與志也。然而自此紛紛矣。
有志之士,矜其心,作其意,以謂吾不漫然有言也。學必本於性天,趣必要於仁義,稱必歸於《詩》、《書》,功必及於民物,是堯、舜而非桀、紂,尊孔、孟而拒楊、墨;其所言者,圣人復起,不能易也。求其所以為言者,宗旨茫然也。
譬如《彤弓》、《湛露》,奏於賓筵,聞者以謂肄業及之也。或曰:宜若無罪焉。
然而子莫於焉執中,鄉愿於焉無刺也。惠子曰:“走者東走,逐者亦東走;東走雖同,其東走之情則異。”觀斯人之所言,其為走之東歟?逐之東歟?是未可知也。然而自此又紛紛矣。
豪杰者出,以謂吾不漫然有言也,吾實有志焉,物不得其平則鳴也。觀其稱名指類,或如詩人之比興,或如說客之諧隱,即小而喻大,吊古而傷時,嬉笑甚於裂眥,悲歌可以當泣,誠有不得已於所言者。以謂賢者不得志於時,發憤著書以自表見也。蓋其旨趣,不出於《騷》也。吾讀騷人之言矣:“紛吾有此內美,又重之以修能。”太史遷曰:“余讀《離騷》,悲其志。”又曰:“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其志潔,其行廉,皭然泥而不滓,雖與日月爭光可也。”此賈之所以吊屈,而遷之所以傳賈也;斯皆三代之英也。若夫讬於《騷》以自命者,求其所以牢騷之故而茫然也。嗟窮嘆老,人富貴而己貧賤也,人高第而己擯落也,投權要而遭按劍也,爭勢利而被傾軋也,為是不得志,而思讬文章於《騷》、《雅》,以謂古人之志也;不知中人而下,所謂“齊心同所愿,含意而未伸”者也。夫科舉擢百十高第,必有數千賈誼,痛哭以吊湘江,江不聞矣。吏部敘千百有位,必有盈萬屈原,搔首以賦《天問》,天厭之矣。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吾謂牢騷者,有屈賈之志則可,無屈賈之志則鄙也。
然而自命為騷者,且紛紛矣。
有曠觀者,從而解曰:是何足以介也,吾有所言,吾以適吾意也。人以吾為然,吾不喜也,人不以吾為然,吾不慍也。古今之是非,不欲其太明也;人我之意見,不欲其過執也。必欲信今,又何為也?有言不如無言之為愈也。是其宗旨蓋欲讬於莊周之齊物也。吾聞莊周之言曰:“內圣外王之學,暗而不明”也,“百家往而不反,道術將裂”也,“寓言十九,卮言日出。”然而稠適上遂,充實而不可以已,則非無所持,而漫為達觀,以略世事也。今附莊而稱達者,其旨果以言為無用歟?雖其無用之說,可不存也。而其無用之說,將以垂教歟?則販夫皂隸,亦未聞其必蘄有用也。豕腹饕饕,羊角戢戢,何嘗欲明古今之是非,而執人我之意見也哉?怯之所以勝勇者,力有馀而不用也。訥之所以勝辨者,智有馀而不競也。蛟龍戰於淵,而螾蟻不知其勝負;虎豹角於山,而狌貍不知其強弱;乃不能也,非不欲也。以不能而讬於不欲,則夫婦之愚,可齊上智也。然而遁其中者,又紛紛矣。
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陽變陰合,循環而不窮者,天地之氣化也。人秉中和之氣以生,則為聰明睿智。毗陰毗陽,是宜剛克柔克,所以貴學問也。驕陽沴陰,中於氣質,學者不能自克,而以似是之非為學問,則不如其不學也。孔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莊周、屈原,其著述之狂狷乎?屈原不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不屑不潔之狷也。莊周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而不傲倪於萬物,進取之狂也。昔人謂莊、屈之書,哀樂過人。蓋言性不可見,而情之奇至如莊、屈,狂狷之所以不朽也。鄉愿者流,讬中行而言性天,剽偽易見,不足道也。於學見其人,而以情著於文,庶幾狂狷可與乎!然而命騷者鄙,命莊者妄。狂狷不可見,而鄙且妄者,紛紛自命也。夫情本於性也,才率於氣也。累於陰陽之間者,不能無盈虛消息之機。才情不離乎血氣,無學以持之,不能不受陰陽之移也。陶舞慍戚,一身之內,環轉無端,而不自知。茍盡其理,雖夫子憤樂相尋,不過是也。其下焉者,各有所至,亦各有所通。大約樂至沉酣,而惜光景,必轉生悲;而憂患既深,知其無可如何,則反為曠達。屈原憂極,故有輕舉遠游餐霞飲瀣之賦;莊周樂至,故有后人不見天地之純、古人大體之悲;此亦倚伏之至理也。若夫毗於陰者,妄自期許,感慨橫生,賊夫騷者也。毗於陽者,猖狂無主,動稱自然,賊夫莊者也。然而亦且循環未有已矣。
族子廷楓曰:“論史才史學,而不論史德,論文情文心,而不論文性,前人自有缺義。此與《史德》篇,俱足發前人之覆。”
○黠陋
取蒲於董澤,承考於《長陽》,矜謁者之通,著卜肆之應,人謂其黠也;非黠也,陋也。名者實之賓,徇名而忘實,并其所求之名而失之矣;質去而文不能獨存也。太上忘名,知有當務而已,不必人之謂我何也。其次顧名而思義。天下未有茍以為我樹名之地者,因名之所在,而思其所以然,則知當務而可自勉矣。
其次畏名而不妄為。盡其所知所能,而不強所不知不能。黠者視之,有似乎拙也;非拙也,交相為功也。最下徇名而忘實。
取蒲於董澤,何謂也?言文章者宗《左》、《史》。《左》、《史》之於文,猶六經之刪述也。《左》因百國寶書;《史》因《尚書》、《國語》及《世本》、《國策》、《楚漢春秋》諸記載,己所為者十之一,刪述所存十之九也。君子不以為非也。彼著書之旨,本以刪述為能事,所以繼《春秋》而成一家之言者,於是兢兢焉,事辭其次焉者也。古人不以文辭相矜私,史文又不可以憑虛而別構;且其所本者,并懸於天壤,觀其入於刪述之文辭,猶然各有其至焉;斯亦陶镕同於造化矣。吾觀近日之文集,而不能無惑也。傳記之文,古人自成一家之書,不以入集;后人散著以入集,文章之變也。既為集中之傳記,即非刪述專家之書矣;筆所聞見,以備后人之刪述,庶幾得當焉。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窺見當世之學問文章,而不能無動矣,度己之才力,不足以致之;於是有見史家之因襲,而黠次其文為傳記,將以淵海其集焉,而不知其不然也。宣城梅氏之歷算,家有其書矣。裒錄歷議,書盈二卷,以為傳而入文集,何為乎?退而省其私,未聞其於律算有所解識也。丹溪朱氏之醫理,人傳其學矣。節鈔醫案,文累萬言,以為傳而入文集,何為乎?進而求其說,未聞其於方術有所辨別也。班固因《洪范》之傳而述《五行》,因《七略》之書而敘《藝文》。班氏未嘗深於災祥,精於校讎也,而君子以謂班氏之刪述,其功有補於馬遷;又美班氏之刪述,善於因人而不自用也。蓋以《漢書》為廟堂,諸家學術,比於大鏞鼖鼓之陳也。今為梅、朱作傳者,似羨宗廟百官之美富,而竊取庭燎反坫,以為蓬戶之飾也。雖然,亦可謂拙矣。經師授受,子術專家,古人畢生之業也。茍可獵取菁華,以為吾文之富有,則四庫典籍,猶董澤之蒲也,又何沾沾於是乎?
承考於《長楊》,何謂也?善則稱親,過則歸己,此孝子之行,亦文章之體也。《詩》、《書》之所稱述,遠矣。三代而后,史遷、班固俱世為史,而談、彪之業,亦略見於遷、固之敘矣。后人乃謂固盜父書,而遷稱親善。由今觀之,何必然哉?談之緒論,僅見六家宗旨,至於留滯周南,父子執手欷歔,以史相授,僅著空文,無有實跡。至若彪著《后傳》,原委具存,而三紀論贊,明著彪說,見家學之有所授受;何得如后人之所言,致啟鄭樵誣班氏以盜襲之嫌哉?第史遷之敘談,既非有意為略;而班固之述彪,亦非好為其詳;孝子甚愛其親,取其親之行業而筆之於書,必肖其親之平日,而身之所際不與也。吾觀近日之文集,而不能無惑焉。其親無所稱述歟?闕之可也。其親僅有小善歟?如其量而錄之,不可略而為漏,溢而為誣可也。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侈陳己之功績,累牘不能自休,而曲終奏雅,則曰吾先人之教也。甚至敷張己之榮遇,津津有味其言,而賦卒為亂,則曰吾先德之報也。夫自敘之文,過於揚厲,劉知幾猶譏其言志不讓,率爾見哂矣。況稱述其親,乃為自詡地乎?夫張湯有后,史臣為薦賢者勸也;出之安世之口,則悖矣。伯起世德,史臣為清忠者幸也;出之秉、賜之書,則舛矣。
昔人謂《長楊》、《上林》諸賦,侈陳游觀,而末寓箴規,以謂諷一而勸百。斯人之文,其殆自詡百,而稱親者一歟?
矜謁者之通,何謂也?國史敘《詩》,申明六藝。蓋詩無達言,作者之旨,非有序說,則其所賦,不辨何謂也?今之《詩序》,以謂傳授失其義,則可也;謂無待於序,不可也。《書》之有序,或者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當有篇目歟?
今之《書序》,意亦經師授受之言,仿《詩序》而為者歟?讀者終篇,則事理自見;故《書》雖無序,而書義未嘗有妨也。且《書》故有序矣,訓誥之文終篇記言,則必書事首簡,以見訓誥所由作。是記事之《書》無需序,而記言之《書》本有序也。由是觀之,序之有無,本於文之明晦,亦可見矣。吾觀近日之文集,而不能無惑也。樹義之文,或出前人所已言也,或其是非本易見也,其人未嘗不知之,而必為之論著者,其中或亦有微意焉,或有所讬而諷焉,或有所感而發焉;既不明言其故矣,必當序其著論之時世,與其所見所聞之大略,乃使后人得以參互考質,而見所以著論之旨焉。是亦《書》序訓誥之遺也。乃觀論著之文,論所不必論者,十常居七矣,其中豈無一二出於有為之言乎?然如風《詩》之無序,何由知其微旨也。且使議論而有序,則無實之言類於經生帖括者,亦可稍汰焉,而人多習而不察也。至於序事之文,古人如其事而出之也。乃觀后世文集,應人請而為傳志,則多序其請之之人,且詳述其請之之語。偶然為之,固無傷也;相習成風,則是序外之序矣。雖然,猶之可也。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序人請乞之辭,故為敷張揚厲以諛己也。一則曰:吾子道德高深,言為世楷,不得吾子為文,死者目不瞑焉。再則曰:吾子文章學問,當代宗師,茍得吾子一言,后世所徵信焉。己則多方辭讓,人又搏顙固求。凡斯等類,皆入文辭,於事毫無補益,而借人炫己,何其厚顏之甚邪?且文章不足當此,是誣死也;請者本無是言,是誣生也。若謂事之緣起,不可不詳,則來請者當由門者通謁,刺揭先投,入座寒溫,包苴后饋。亦緣起也,曷亦詳而志之乎?而謂一時請文稱譽之辭,有異於是乎?
著卜肆之應,何謂也?著作降而為文集,有天運焉,有人事焉。道德不修,學問無以自立,根本蹶而枝葉萎,此人事之不得不降也。世事殊而文質變,人世酬酢,禮法制度,古無今有者,皆見於文章。故惟深山不出則已矣,茍涉乎人世,則應求取給,文章之用多而文體分,分則不能不出於文集。其有道德高深,學問精粹者,即以文集為著作,所謂因事立言也。然已不能不雜酬酢之事,與給求之用也,若不得為子史專家,語無泛涉也。其誤以酬酢給求之文為自立而紛紛稱集者,蓋又不知其幾矣。此則運會有然,不盡關於人事也。吾觀近日之文集,而不能無惑也。史學衰,而傳記多雜出,若東京以降,《先賢》、《耆舊》諸傳,《拾遺》、《搜神》諸記,皆是也。史學廢,而文集入傳記,若唐、宋以還,韓、柳志銘,歐、曾序述,皆是也。負史才者不得身當史任,以盡其能事,亦當搜羅聞見,覈其是非,自著一書,以附傳記之專家。至不得已,而因人所請,撰為碑、銘、序、述諸體,即不得不為酬酢應給之辭,以雜其文指,韓、柳、歐、曾之所謂無如何也。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度其文采不足以動人,學問不足以自立,於是思有所讬以附不朽之業也,則見當世之人物事功,群相夸詡,遂謂可得而藉矣。藉之,亦似也;不知傳記專門之撰述,其所識解又不越於韓、歐文集也,以謂是非碑志不可也。碑志必出子孫之所求,而人之子孫未嘗求之也,則虛為碑志以入集,似乎子孫之求之,自謂庶幾韓、歐也。夫韓、歐應人之求而為之,出於不得已,故歐陽自命在五代之史,而韓氏欲誅奸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作唐之一經,尚恨讬之空言也。今以人所不得已而出之者,仰窺有馀羨,乃至優孟以摩之,則是詞科之擬誥,非出於絲綸,七林之答問,不必有是言也;將何以徵金石,昭來許乎?夫舍傳記之直達,而效碑志之旁通,取其似韓、歐耶?則是矉里也。取其應人之求為文望邪?則是卜肆也。昔者西施病心而矉,里之丑婦,美而效之;富者閉門不出,貧者挈妻子而去之。賤工賣卜於都市,無有過而問者,則曰:某王孫厚我,某貴卿神我術矣。
○俗嫌
文字涉世之難,俗諱多也。退之遭李愬之毀,(《平淮西碑》本未略李愬功。)歐陽辨師魯之志,從古解人鮮矣。往學古文於朱先生。先生為《呂舉人志》。呂久困不第,每夜讀甚苦。鄰婦語其失曰:“呂生讀書聲高,而音節凄悲,豈其中有不自得邪?”其夫告呂。呂哭失聲曰:“夫人知我。假主文者,能具夫人之聰,我豈久不第乎?”由是每讀則向鄰墻三揖。其文深表呂君不遇傷心;而當時以謂佻薄,無男女嫌,則聚而議之。又為某夫人志。其夫教甥讀書不率,撻之流血。
太夫人護甥而怒,不食。夫人跪勸進食。太夫人怒,批其頰。夫人怡色有加,卒得姑歡。其文於慈孝友睦,初無所間;而當時以謂婦遭姑撻,恥辱須諱,又笞甥撻婦,俱乖慈愛,則削而去之。余嘗為《遷安縣修城碑文》,中敘城久頹廢,當時工程更有急者,是以大吏勘入緩工;今則為日更久,圮壞益甚,不容更緩。此乃據實而書,宜若無嫌。而當時閱者,以謂碑敘城之宜修,不宜更著勘緩工者以形其短。初疑其人過慮,其后質之當世號知文者,則皆為是說,不約而同。又嘗為人撰《節婦傳》,則敘其生際窮困,親族無系援者,乃能力作自給,撫孤成立。
而其子則云:“彼時親族不盡窮困,特不我母子憐耳。今若云云,恐彼負慚,且成嫌隙。請但述母氏之苦,毋及親族不援。”(此等拘泥甚多,不可更仆數矣。
亦間有情形太逼,實難據法書者,不盡出拘泥也。)又為朱先生撰《壽幛題辭》云:“自癸巳罷學政歸,門下從游,始為極盛。”而同人中,有從游於癸巳前者,或憤作色曰:“必於是后為盛,是我輩不足重乎?”又為梁文定校注《年譜》云:“公念嫂夫人少寡,終身禮敬如母。遇有拂意,必委曲以得其歡。”而或乃曰:“嫂自應敬,今云念其少寡而敬,則是防嫂不終其節,非真敬也。”其他瑣瑣,為人所摘議者,不可具論,姑撮大略於此;亦可見文章涉世,誠難言矣。夫文章之用,內不本於學問,外不關於世教,已失為文之質;而或懷挾惼心,詆毀人物,甚而攻發隱私,誣涅清白;此則名教中之罪人,縱幸免刑誅,天譴所必及也。
至於是非所在,文有抑揚;比擬之馀,例有賓主;厚者必云不薄,醇者必曰無疵;殆如賦詩必諧平仄,然后音調;措語必用助辭,然后辭達。今為醇厚著說,惟恐疵薄是疑;是文句必去焉哉乎也,而詩句須用全仄全平,雖周、孔復生,不能一語稱完善矣。嗟乎!經世之業,不可以為涉世之文。不虞之譽,求全之毀,從古然矣。讀古樂府,形容蜀道艱難,太行詰屈,以謂所向狹隘,喻道之窮;不知文字一途,乃亦崎嶇如是。是以深識之士黯然無言。自勒名山之業,將俟知者發之,豈與容悅之流較甘苦哉!
○針名
名者,實之賓。實至而名歸,自然之理也,非必然之事也。君子順自然之理,不求必然之事也。君子之學,知有當務而已矣;未知所謂名,安有見其為實哉?
好名者流,徇名而忘實,於是見不忘者之為實爾。識者病之,乃欲使人后名而先實也。雖然,猶未忘夫名實之見者也。君子無是也。君子出處,當由名義。先王所以覺世牖民,不外名教。伊古以來,未有舍名而可為治者也。何為好名乃致忘實哉?曰:義本無名,因欲不知義者由於義,故曰名義。教本無名,因欲不知教者率其教,故曰名教。揭而為名,求實之謂也。譬猶人不知食,而揭樹藝之名以勸農;人不知衣,而揭盆繰之名以勸蠶;暖衣飽食者,不求農蠶之名也。今不問農蠶,而但以飲暖相矜耀,必有輟耕織而忍饑寒,假借糠秕以充飽,隱裹敗絮以偽暖,斯乃好名之弊矣。故名教名義之為名,農蠶也。好名者之名,飽暖也。必欲騖飽暖之名,未有不強忍饑寒者也。
然謂好名者喪名,自然之理也。非必然之事也。昔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
實至而名歸,名亦未必遽歸也。天下之名,定於真知者,而羽翼於似有知而實未深知者。夫真知者,必先自知。天下鮮自知之人,故真能知人者不多也。似有知而實未深知者則多矣。似有知,故可相與為聲名。實未深知,故好名者得以售其欺。又況智干術馭,竭盡生平之思力,而謂此中未得一當哉?故好名者往往得一時之名,猶好利者未必無一時之利也。
且好名者,固有所利而為之者也。如賈之利市焉,賈必出其居積,而后能獲利;好名者,亦必澆漓其實,而后能徇一時之名也。蓋人心不同如其面,故務實者,不能盡人而稱善焉。好名之人,則務揣人情之所同,不必出於中之所謂誠然也。且好名者,必趨一時之風尚也。風尚循環,如春蘭秋鞠之互相變易,而不相襲也。人生其間,才質所優,不必適與之合也。好名者,則必屈曲以徇之,故於心術多不可問也。唇亡則齒寒,魯酒薄而邯鄲圍,此言勢有必至,理有固然也。
學問之道,與人無忮忌,而名之所關,忮忌有所必至也。學問之道,與世無矯揉;而名之所在,矯揉有所必然也。故好名者,德之賊也。
若夫真知者,自知之確,不求人世之知之矣。其於似有知實未深知者,不屑同道矣。或百世而上,得一人焉,吊其落落無與儔也,未始不待我為后起之援也。
或千里而外,得一人焉,悵其遙遙未接跡也,未始不與我為比鄰之洽也。以是而問當世之知,則寥寥矣,而君子不以為患焉。浮氣息,風尚平,天下之大,豈無真知者哉?至是而好名之伎,亦有所窮矣。故曰:實至而名歸,好名者喪名,皆自然之理也,非必然之事也。卒之事亦不越於理矣。
○砭異
古人於學求其是,未嘗求異於人也。學之至者,人望之而不能至,乃覺其異耳,非其自有所異也。夫子曰:“儉,吾從眾。泰也,雖違眾,吾從下。”圣人方且求同於人也。有時而異於眾,圣人之不得已也。天下有公是,成於眾人之不知其然而然也,圣人莫能異也。賢智之士,深求其故,而信其然。庸愚未嘗有知,而亦安於然。而負其才者,恥與庸愚同其然也,則故矯其說以謂不然。譬如善割烹者,甘旨得人同嗜,不知味者,未嘗不以謂甘也。今恥與不知味者同嗜好,則必啜糟棄醴,去膾炙而尋藜藿,乃可異於庸俗矣。語云:“后世茍不公,至今無圣賢。”萬世取信者,夫子一人而已矣。夫子之可以取信,又從何人定之哉?公是之不容有違也。夫子論列古之神圣賢人,眾矣。伯夷求仁得仁,泰伯以天下讓,非夫子闡幽表微,人則無由知爾。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雖無夫子之稱述,人豈有不知者哉?以夫子之圣,而稱述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不聞去取有異於眾也,則天下真無可以求異者矣。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至於聲色臭味,天下之耳目口鼻,皆相似也。心之所同然者,理也,義也。然天下歧趨,皆由爭理義,而是非之心,亦從而易焉。豈心之同然,不如耳目口鼻哉?聲色臭味有據而理義無形。有據則庸愚皆知率循,無形則賢智不免於自用也。故求異於人,未有不出於自用者也。治自用之弊,莫如以有據之學,實其無形之理義,而后趨不入於歧途也。夫內重則外輕,實至則名忘。凡求異於人者,由於內不足也。
自知不足,而又不勝其好名之心,斯欲求異以加人,而人亦卒莫為所加也。內不足,不得不矜於外,實不至,不得不騖於名,又人情之大抵類然也。以人情之大抵類然,而求異者固亦不免於出此,則求異者何嘗異人哉?特異於坦蕩之君子爾。
夫馬,毛鬛相同也,龁草飲水,秣芻飼粟,且加之鞍韉而施以箝勒,無不相同也,或一日而百里,或一日而千里;從同之中而有獨異者,圣賢豪杰,所以異於常人也。不從眾之所同,而先求其異,是必詭銜竊轡,踶趹噬龁,不可備馳驅之用者也。
○砭俗
文章家言及於壽屏祭幛,幾等市井間架,不可入學士之堂矣。其實時為之也。
涉世不得廢應酬故事,而祝嘏陳言,哀挽習語,亦無從出其性靈,而猶於此中斤斤焉,計工論拙,何以異於夢中之占夢歟?夫文所以將其意也,意無所以自申,而概與從同,則古人不別為辭,如冠男之祝,醮女之命,但舉成文故牘而已矣。
文勝之習,必欲為辭,為之而豈無所善?則遂相與矜心作意,相與企慕仿效,濫觴流為江河,不復可堙閼矣。夫文生於質也,始作之者,未通乎變,故其數易盡。
沿而襲之者之所以無善步也,既承不可遏之江河,則當相度宣防,資其灌溉,通其舟楫,乃見神明通久之用焉。文章之道,凡為古無而今有者,皆當然也。稱壽不見於古,而敘次生平,一用記述之法;以為其人之不朽,則史傳竹帛之文也。
挽祭本出辭章,而歷溯行實,一用誄謚之意,以為其人之終紿,則金石刻畫之文也。文生於質,視其質之如何而施吾文焉,亦於世教未為無補,又何市井間架之足疑,而學士之不屑道哉?
夫生有壽言,而死有祭挽,近代亡於禮者之禮也。禮從宜,使從俗,茍不悖乎古人之道,君子之所不廢也。文章之家,卑視壽挽,不知神明其法,弊固至乎此也。其甚焉者,存祭挽而恥錄壽言;近世文人,自定其集,不能割愛而間存者,亦必別為卷軸,一似雅鄭之不可同日語也。(汪鈍翁以古文自命,動輒呵責他人,其實有才無識,好為無謂之避忌,反自矜為有識,大抵如此。)此則可謂知一十而昧二五也。彼徒見前人文集有哀誄而無壽言,以謂哀誄可通於古,而祝嘏之辭,為古所無也。不知墓志始於六朝,碑文盛於東漢,於古未有行也。中郎碑刻,昌黎志銘,學士盛稱之矣。今觀蔡、韓二氏之文集,其間無德而稱,但存詞致,所與周旋而俯仰者,有以異於近代之壽言歟?寬於取古,而刻以繩今,君子以為有耳而無目也。必以銘志之倫,實始乎古,則祝嘏之文,未嘗不始於《周官》,六祝之辭,所以祈福祥也。以其文士為之之晚出,因而區別其類例,豈所語於知時之變者乎?
夫文生於質,壽祝哀誄,因其人之質而施以文,則變化無方,后人所辟,可以過於前人矣。夫因乎人者,人萬變而文亦萬變也。因乎事者,事不變而文亦不變也。醮女之辭,冠男之頌,一用成文故典,古人不別為辭,載在傳記,蓋亦多矣。揖讓之儀文,鼓吹之節奏,禮樂之所不廢也。然而其質不存焉,雖有神圣制作,無取儀文節奏,以為特著之奇也。后人沿其流而不辨其源者,則概為之辭,所為辭費也。進士題名之碑,必有記焉;(明人之弊,今則無矣。)科舉拜獻之錄,必有序焉;(此則今尚有之。似可請改用一定格式,如賀表例。)自唐、宋以來,秋解春集,進士登科,等於轉漕上計,非有特出別裁之事也。題名進錄,故事行焉,雖使李斯刻石,(指題名碑。)劉向奏書,(指進呈錄。)豈能於尋常行墨之外,別著一辭哉?而能者矜焉,拙者愧焉,惟其文而不惟其事,所謂惑也。成室上梁,必有文焉;婚姻通聘,必有啟焉;同此堂構,同此男女,雖使魯般發號,高禖紹賓,豈能於尋常行墨之外,別著一辭哉?而能者矜焉,拙者愧焉,惟其文而不惟其事,所謂惑也。而當世文人,方且劣彼而優此,何哉?國家令典,郊廟祝版,歲舉常事,則有定式,無更張也。推恩循例,群臣誥敕,官秩相同,則有定式,無更張也。萬壽慶典,嘉辰令節,群臣賀表,咸有定式,無更張也。
圣人制作,為之禮經,宜質宜文,必當其可。文因乎事,事萬變而文亦萬變,事不變而文亦不變,雖周、孔制作,豈有異哉?揖讓之儀文,鼓吹之節奏,常人之所不能損者,神圣之所不能增,而文人積習相尋,必欲夸多而斗靡,宜乎文集之紛紛矣。
《禮》曰:“君子未葬讀喪禮,既葬讀祭禮,喪復常讀樂章。”喪禮遠近有別,而文質以分,所以本於至情也。近世文人,則有喪親成服之祭文矣,葬親堂祭之祭文矣,分贈吊客之行述矣。傳曰:“孝子之喪親也,哭不偯,禮無容,言不文,焭焭苫塊之中,杖而后能起,朝夕哭無時。”尚有人焉,能載筆而摛文,以著於竹帛,何以異於蒼梧人之讓妻,華大夫之稱祖歟?或曰:未必其文之自為,相喪者之代辭也。夫文生於質也,代為之辭,必其人之可以有是言也。鴟鸮既處飄搖,不為睍睆之好音,鮒魚故在涸轍,不無憤然之作色,雖代禽魚立言,亦必稱其情也。豈曰代為之辭,即忘孝子之所自處歟?
或謂代人屬草,有父母者,不當為人述考妣也。顏氏著訓,蓋謂孝子遠嫌,聽無聲而視無形,至諄諄也。雖然,是未明乎代言之體也。嫌之大者,莫過君臣;周公為成王詔臣庶,則不以南面為嫌。嫌之甚者,莫過於男女;谷永為元帝報許后,即不以內親為忌。伊古名臣,擬為冊祝制誥,則追謚先朝,冊后建儲,以至訓敕臣下,何一不代帝制以言,豈有嫌哉?必謂涉世遠嫌,不同官守,樂府孤兒之篇,豈必素冠之棘人?古人寡婦之嘆,何非須眉之男子?文人為子述其親,必須孤子而后可,然則為夫述其妻,必將閹寺而后可乎?夫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君子弗為,蓋以此哉。
卷五 內篇五
書名:文史通義 作者:章學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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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鄭
子長、孟堅氏不作,而專門之史學衰。陳、范而下,或得或失,粗足名家。
至唐人開局設監,整齊晉、隋故事,亦名其書為一史;而學者誤承流別,不復辨正其體,於是古人著書之旨,晦而不明。至於辭章家舒其文辭,記誦家精其考核,其於史學,似乎小有所補;而循流忘源,不知大體,用功愈勤,而識解所至,亦去古愈遠而愈無所當。鄭樵生千載而后,慨然有見於古人著述之源,而知作者之旨,不徒以詞采為文,考據為學也。於是遂欲匡正史遷,益以博雅,貶損班固,譏其因襲,而獨取三千年來,遺文故冊,運以別識心裁,蓋承通史家風,而自為經緯,成一家言者也。學者少見多怪,不究其發凡起例,絕識曠論,所以斟酌群言,為史學要刪;而徒摘其援據之疏略,裁剪之未定者,紛紛攻擊,勢若不共戴天。古人復起,奚足當吹劍之一吷乎?若夫二十略中,《六書》、《七音》與《昆蟲草木》三略,所謂以史翼經,本非斷代為書,可以遞續不窮者比,誠所謂專門絕業,漢、唐諸儒,不可得聞者也。創條發例,鉅制鴻編,即以義類明其家學。其事不能不因一時成書,粗就隱括,原未嘗與小學專家,特為一書者,絜長較短;亦未嘗欲后之人,守其成說,不稍變通。夫鄭氏所振在鴻綱,而末學吹求,則在小節。是何異譏韓、彭名將,不能鄒、魯趨蹌;繩伏、孔鉅儒,不善作雕蟲篆刻耶?
夫史遷絕學,《春秋》之后,一人而已。其范圍千古、牢寵百家者,惟創例發凡,卓見絕識,有以追古作者之原,自具《春秋》家學耳。若其事實之失據,去取之未當,議論之未醇,使其生唐、宋而后,未經古人論定;或當日所據石室金匱之藏,及《世本》、《諜記》、《楚漢春秋》之屬,不盡亡佚;后之溺文辭而泥考據者,相與錙銖而校,尺寸以繩,不知更作如何掊擊也。今之議鄭樵者,何以異是?孔子作《春秋》,蓋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孔子自謂有取乎爾。夫事即后世考據家之所尚也,文即后世詞章家之所重也,然夫子所取,不在彼而在此。則史家著述之道,豈可不求義意所歸乎?自遷、固而后,史家既無別識心裁,所求者徒在其事其文。惟鄭樵稍有志乎求義,而綴學之徒,囂然起而爭之。然則充其所論,即一切科舉之文詞,胥吏之簿籍,其明白無疵,確實有據,轉覺賢於遷、固遠矣。
雖然,鄭君亦不能無過焉。馬、班父子傳業,終身史官,固無論矣。司馬溫公《資治通鑒》,前后一十九年,書局自隨,自辟僚屬;所與討論,又皆一時名流;故能裁成絕業,為世宗師。鄭君區區一身,僻處寒陋,獨犯馬、班以來所不敢為者而為之,立論高遠,實不副名,又不幸而與馬端臨之《文獻通考》,并稱於時,而《通考》之疏陋,轉不如是之甚。末學膚受,本無定識,從而抑揚其間,妄相擬議,遂與比類纂輯之業,同年而語,而衡短論長,岑樓寸木且有不敵之勢焉,豈不誣哉?
○答客問上
癸巳在杭州,聞戴徵君震與吳處士穎芳談次,痛詆鄭君《通志》,其言絕可怪笑,以謂不足深辨,置弗論也。其后學者,頗有訾謷。因假某君敘說,辨明著述源流。自謂習俗浮議,頗有摧陷廓清之功。然其文上溯馬、班,下辨《通考》,皆史家要旨,不盡為《通志》發也。而不知者又更端以相詰難,因作《答客問》三篇。
客有見章子《續通志敘書后》者,問於章子曰:《通志》之不可輕議,則既聞命矣。先生之辨也,文繁而不可殺,其推論所及,進退古人,多不與世之尚論者同科,豈故為抑揚,以佐其辨歟?抑先生別有說歟?夫學者皆稱二十二史,著錄之家,皆取馬、班而下,至於元、明而上,區為正史一門矣。今先生獨謂唐人整齊晉、隋故事,亦名其書為一史,而學者誤承流別,不復辨正其體焉。豈晉、隋而下,不得名為一史歟?觀其表志成規,紀傳定體,與馬、班諸史,未始有殊。
開局設監,集眾修書,亦時勢使然耳。求於其實,則一例也。今云學者誤承流別,敢問晉、隋而下,其所以與陳、范而上,截然分部者安在?
章子曰:史之大原,本乎《春秋》。《春秋》之義,昭乎筆削。筆削之義,不僅事具始末,文成規矩已也。以夫子“義則竊取”之旨觀之,固將綱紀天下,推明大道。所以通古今之變,而成一家之言者,必有詳人之所略,異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輕,而忽人之所謹,繩墨之所不可得而拘,類例之所不可得而泥,而后微茫杪忽之際,有以獨斷於一心。及其書之成也,自然可以參天地而質鬼神,契前修而俟后圣,此家學之所以可貴也。陳、范以來,律以《春秋》之旨,則不敢謂無失矣。然其心裁別識,家學具存,縱使反唇相議,至謂遷書退處士而進奸雄,固書排忠節而飾主闕,要其離合變化,義無旁出,自足名家學而符經旨;初不盡如后代纂類之業,相與效子莫之執中,求鄉愿之無刺,侈然自謂超遷軼固也。若夫君臣事跡,官司典章,王者易姓受命,綜核前代,纂輯比類,以存一代之舊物,是則所謂整齊故事之業也。開局設監,集眾修書,正當用其義例,守其繩墨,以待后人之論定則可矣,豈所語於專門著作之倫乎?
《易》曰:“敬非其人,道不虛行。”史才不世出,而時世變易不可常,及時纂輯所聞見,而不用標別家學、決斷去取為急務,豈特晉、隋二史為然哉?班氏以前,則有劉向、劉歆、揚雄、賈逵之《史記》,范氏以前,則有劉珍、李尤、蔡邕、盧植、楊彪之《漢記》,其書何嘗不遵表志之成規,不用紀傳之定體?然而守先待后之故事,與筆削獨斷之專家,其功用足以相資,而流別不能相混,則斷如也。溯而上之,百國寶書之於《春秋》,《世本》、《國策》之於《史記》,其義猶是耳。
唐后史學絕,而著作無專家。后人不知《春秋》之家學,而猥以集眾官修之故事,乃與馬、班、陳、范諸書,并列正史焉。於是史文等於科舉之程式,胥吏之文移,而不可稍有變通矣。間有好學深思之士,能自得師於古人,標一法外之義例,著一獨具之心裁,而世之群怪聚罵,指目牽引為言詞,譬若猵狙見冠服,不與龁決毀裂,至於盡絕不止也。鄭氏《通志》之被謗,凡以此也。
嗟乎!道之不明久矣。《六經》皆史也,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孔子之作《春秋》也,蓋曰:“我欲讬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然則典章事實,作者之所不敢忽,蓋將即器而明道耳。其書足以明道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君子不以是為瑣瑣也。道不明而爭於器,實不足而競於文,其弊與空言制勝,華辯傷理者,相去不能以寸焉。而世之溺者不察也。太史公曰:“好學深思,心知其意。”當今之世,安得知意之人,而與論作述之旨哉?
○答客問中
客曰:孔子自謂:“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曰:“好古敏以求之。”夏殷之禮,夫子能言,然而無徵不信,慨於文獻之不足也。今先生謂作者有義旨,而籩豆器數,不為瑣瑣焉。毋乃悖於夫子之教歟?馬氏《通考》之詳備,鄭氏《通志》之疏舛,三尺童子所知也。先生獨取其義旨,而不責其實用,遂欲申鄭而屈馬,其說不近於偏耶?
章子曰:天下之言,各有攸當;經傳之言,亦若是而已矣。讀古人之書,不能會通其旨,而徒執其疑似之說,以爭勝於一隅,則一隅之言,不可勝用也。天下有比次之書,有獨斷之學,有考索之功,三者各有所主,而不能相通。《六經》之於典籍也,猶天之有日月也。讀《書》如無《詩》,讀《易》如無《春秋》,雖圣人之籍,不能於一書之中,備數家之攻索也。《易》曰“不可為典要”,而《書》則偏言“辭尚體要”焉。讀《詩》不以辭害志,而《春秋》則正以一言定是非焉。向令執龍血鬼車之象,而徵粵若稽古之文,讬熊蛇魚旐之夢,以紀春王正月之令,則圣人之業荒,而治經之旨悖矣。若云好古敏求,文獻徵信,吾不謂往行前言可以滅裂也。多聞而有所擇,博學而要於約,其所取者有以自命,而不可概以成說相拘也。大道既隱,諸子爭鳴,皆得先王之一端,莊生所謂“耳目口鼻,皆有所明,不能相通”者也。目察秋毫,而不能見雷霆。耳辨五音,而不能窺泰山。謂耳目之有能有不能,則可矣;謂耳聞目見之不足為雷霆山岳,其可乎?
由漢氏以來,學者以其所得,讬之撰述以自表見者,蓋不少矣。高明者多獨斷之學,沉潛者尚考索之功,天下之學術,不能不具此二途。譬猶日晝而月夜,暑夏而寒冬,以之推代而成歲功,則有相需之益;以之自封而立畛域,則有兩傷之弊。故馬、班史祖,而伏、鄭經師,遷乎其地而弗能為良,亦并行其道而不相為背者也。使伏、鄭共注一經,必有牴牾之病。使馬、班同修一史,必有矛盾之嫌。以此知專門之學,未有不孤行其意,雖使同儕爭之而不疑,舉世非之而不顧,此史遷之所以必欲傳之其人,而班固之所以必待馬融受業於其女弟,然后其學始顯也。遷書有徐廣、裴骃諸家傳其業,固書有服虔、應劭諸家傳其業,專門之學,口授心傳,不啻經師之有章句矣。然則春秋經世之意,必有文字之所不可得而詳,繩墨之所不可得而準。而今之學者,凡遇古人獨斷之著述,於意有不愜,囂然紛起而攻之,亦見其好議論而不求成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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