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之經師,多以章句言禮,尚賴徐生,善為容者,蓋以威儀進止,非徒誦說所能盡也。是婦容之必習於禮,后世大儒,且有不得聞也。(但觀傳載敬姜之言,森然禮法,豈后世經師大儒所能及。至於婦言主於辭命,古者內言不出於閫,所謂辭命,亦必禮文之所須也。孔子云:“不學《詩》,無以言。”)善辭命者,未有不深於詩。(但觀春秋婦人辭命,婉而多風。)乃知古之婦學,必由禮而通詩,(非禮不知容,非詩不知言。)六藝或其兼擅者耳。(穆姜論《易》之類。)后世婦學失傳,其秀穎而知文者,方自謂女兼士業,德色見於面矣。不知婦人本自有學,學必以禮為本;舍其本業而妄讬於詩,而詩又非古人之所謂習辭命而善婦言也;是則即以學言,亦如農夫之舍其田,而士失出疆之贄矣。何足徵婦學乎?
嗟乎!古之婦學,必由禮以通詩,今之婦學,轉因詩而敗禮。禮防決,而人心風俗不可復言矣。夫固由無行之文人,倡邪說以陷之。彼真知婦學者,其視無行文人,若糞土然,(無行文人學本淺陋,真知學者不難窺破。)何至為所惑哉?
(古之賢女,貴有才也。前人有云“女子無才便是德”者,非惡才也;正謂小有才而不知學,乃為矜飾騖名,轉不如村姬田嫗,不致貽笑於大方也。)飾時髦之中駟,為閨閣之絕塵,彼假藉以品題,(或譽過其實,或改飾其文。)不過憐其色也。無行文人,其心不可問也。嗚呼!己方以為才而炫之,人且以為色而憐之。不知其知而趨之,愚矣。微知其故,而亦且趨之,愚之愚矣!女子佳稱,謂之靜女,靜則近於學矣。今之號才女者,何其動耶?何擾擾之甚耶?噫!
○婦學篇書后
婦學之篇,所以救頹風,維世教,飭倫紀,別人禽,蓋有所不得已而為之,非好辨也。說者謂解《詩》與朱子異指,違於功令。不知諸經參取古義,未始非功令也。蓋以情理言之,蚩氓婦堅,矢口成章,遠出后世文人之上,古今不應若是懸殊。且兩漢之去春秋,近於今日之去兩漢。漢人詩文,存於今者,無不高古渾樸;人遂疑漢世人才,遠勝后代。然觀金石諸編,漢人之辭,不著竹素。而以金石傳后代者,其中實多蕪蔓冗阘,與近人不能文者,未始懸殊。可知漢人不盡能文,傳者特其尤善者耳。三代傳文,當亦如是。必謂彼時婦堅矢音,皆足以垂經訓,豈理也哉?朱子之解,初不過自存一說,宜若無大害也。而近日不學之徒,援據以誘無知士女,逾閑蕩檢,無復人禽之分;則解詩之誤,何異誤解《金縢》而啟居攝,誤解《周禮》而啟青苗,朱子豈知流禍至於斯極?即當日與朱子辨難者,亦不知流禍之至斯極也。從來詩貴風雅。即唐、宋詩話,論詩雖至淺近,不過較論工拙,比擬字句,為古人所不屑道耳。彼不學之徒,無端標為風趣之目,盡抹邪正貞淫、是非得失,而使人但求風趣。甚至言采蘭贈芍之詩,有何關系而夫子錄之,以證風趣之說。無知士女,頓忘廉檢,從風波靡。是以《六經》為導欲宣淫之具,則非圣無法矣。
或曰:《詩序》誠不可盡廢矣。顧謂古之氓庶,不應能詩,則如役者之謠,輿人之祝,皆出氓庶,其辭至今誦之,豈傳記之誣歟?答曰:此當日諺語,非復雅言,正如先儒所謂殷盤周誥,因於土俗,歷時久遠,轉為古奧,故其辭多奇崛;非如風詩和平莊雅,出於文學士者,亦如典謨之文,雖歷久而無難於誦識也。以風詩之和雅,與民俗之謠諺,絕然不同,益知國風男女之辭,皆出詩人諷刺,而非蚩氓男女所能作也。是則風趣之說,不待攻而破,不待教而誅者也。
至於古人婦學,雖異丈夫,然於禮陶樂淑,則上自王公后妃,下及民間俊秀,男女無不相服習也。蓋四德之中,非禮不能為容,非詩不能為言;詩教故通於樂,故《關雎》化起房中,而天下夫婦無不治也。三代以后,小學廢,而儒多師說之歧;婦學廢,而士少齊家之效;師說歧,而異端得亂其教,自古以為病矣。若夫婦學之廢,人謂家政不甚修耳。豈知千載而后,乃有不學之徒,創為風趣之說,遂使閨閣不安義分,慕賤士之趨名,其禍烈於洪水猛獸,名義君子,能無世道憂哉?昔歐陽氏病佛教之蔓延,則欲修先王之政,自固元氣,《本論》所為作也。
今不學之徒,以邪說蠱惑閨閣,亦惟婦學不修,故閨閣易為惑也。婦人雖有非儀之誡,至於執禮通詩,則如日用飲食,不可斯須去也。
或以婦職絲枲中饋,文辭非所當先,則又過矣。夫聰明秀慧,天之賦畀初不擇於男女,如草木之有英華,山川之有珠玉,雖圣人未嘗不寶貴也。豈可遏抑?
正當善成之耳。故女子生而質樸,但使粗明內教,不陷過失而已。如其秀慧通書,必也因其所通,申明詩禮淵源,進以古人大體,班姬、韋母,何必去人遠哉?夫以班姬、韋母為師,其視不學之徒,直妄人爾。
○詩話
詩話之源,本於鍾嶸《詩品》。然考之經傳,如云:“為此詩者,其知道乎?”
又云:“未之思也,何遠之有?”此論詩而及事也。又如“吉甫作誦,穆如清風,其詩孔碩,其風肆好”,此論詩而及辭也。事有是非,辭有工拙,觸類旁通,啟發實多。江河始於濫觴。后世詩話家言,雖曰本於鍾嶸,要其流別滋繁,不可一端盡矣。
《詩品》之於論詩,視《文心雕龍》之於論文,皆專門名家,勒為成書之初祖也。《文心》體大而慮周,《詩品》思深而意遠;蓋《文心》籠罩群言,而《詩品》深從六藝溯流別也。(如云某人之詩,其源出於某家之類,最為有本之學。其法出於劉向父子。)論詩論文,而知溯流別,則可以探源經籍,而進窺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矣。此意非后世詩話家流所能喻也。(鍾氏所推流別,亦有不甚可曉處。蓋古書多亡,難以取證。但已能窺見大意,實非論詩家所及。)唐人詩話,初本論詩,自孟棨《本事詩》出,(亦本《詩小序》。)乃使人知國史敘詩之意;而好事者踵而廣之,則詩話而通於史部之傳記矣。間或詮釋名物,則詩話而通於經部之小學矣。(《爾雅》訓詁類也。)或泛述聞見,則詩話而通於子部之雜家矣。(此二條,宋人以后較多。)雖書旨不一其端,而大略不出論辭論事,推作者之志,期於詩教有益而已矣。
《詩品》、《文心》,專門著述,自非學富才優,為之不易,故降而為詩話。
沿流忘源,為詩話者,不復知著作之初意矣。猶之訓詁與子史專家,(子指上章雜家,史指上章傳記。)為之不易,故降而為說部。沿流忘源,為說部者,不復知專家之初意也。詩話說部之末流,糾紛而不可犁別,學術不明,而人心風俗或因之而受其敝矣。
宋儒講學,躬行實踐,不易為也。風氣所趨,撰語錄以主奴朱、陸,則盡人可能也。論文考藝,淵源流別,不易知也。好名之習,作詩話以黨伐同異,則盡人可能也。以不能名家之學,(如能名家,即自成著述矣。)入趨風好名之習,挾人盡可能之筆,著惟意所欲之言,可憂也,可危也!
說部流弊,至於誣善黨奸,詭名讬姓。前人所論,如《龍城錄》、《碧云騢》之類,蓋亦不可勝數,史家所以有別擇稗野之道也。事有紀載可以互證,而文則惟意之所予奪,詩話之不可憑,或甚於說部也。
前人詩話之弊,不過失是非好惡之公。今人詩話之弊,乃至為世道人心之害。
失在是非好惡,不過文人相輕之氣習,公論久而自定,其患未足憂也。害在世道人心,則將醉天下之聰明才智,而網人於禽獸之域也。其機甚深,其術甚狡,而其禍患將有不可勝言者;名義君子,不可不峻其防而嚴其辨也。
小說出於稗官,委巷傳聞瑣屑,雖古人亦所不廢。然俚野多不足憑,大約事雜鬼神,報兼恩怨,《洞冥》、《拾遺》之篇,《搜神》、《靈異》之部,六代以降,家自為書。唐人乃有單篇,別為傳奇一類。(專書一事始末,不復比類為書。)大抵情鍾男女,不外離合悲歡。紅拂辭楊,繡襦報鄭,韓、李緣通落葉,崔、張情導琴心,以及明珠生還,小玉死報,凡如此類,或附會疑似,或竟讬子虛,雖情態萬殊,而大致略似。其始不過淫思古意,辭客寄懷,猶詩家之樂府古艷諸篇也。宋、元以降,則廣為演義,譜為詞曲,遂使瞽史弦誦,優伶登場,無分雅俗男女,莫不聲色耳目。蓋自稗官見於《漢志》,歷三變而盡失古人之源流矣。
小說歌曲傳奇演義之流,其敘男女也,男必纖佻輕薄,而美其名曰才子風流;女必冶蕩多情,而美其名曰佳人絕世。世之男子有小慧而無學識,女子解文墨而闇禮教者,皆以傳奇之才子佳人,為古之人,古之人也。今之為詩話者,又即有小慧而無學識者也。有小慧而無學識矣,濟以心術之傾邪,斯為小人而無忌憚矣!
何所不至哉?
卷六 外篇一
書名:文史通義 作者:章學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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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立三書議
凡欲經紀一方之文獻,必立三家之學,而始可以通古人之遺意也。仿紀傳正史之體而作志,仿律令典例之體而作掌故,仿《文選》、《文苑》之體而作文徵。
三書相輔而行,闕一不可;合而為一,尤不可也。懼人以謂有意創奇,因假推或問以盡其義。
或曰:方志之由來久矣,未有析而為三書者。今忽析而為三,何也?曰:明史學也。賈子嘗言古人治天下,至纖至析。余考之於《周官》,而知古人之於史事,未嘗不至纖析也。外史掌四方之志,注謂:“若晉《乘》、魯《春秋》、楚《梼杌》之類”,是一國之全史也。而行人又獻五書,太師又陳風詩。(詳見《志科議》,此但取與三書針對者,)是王朝之取於侯國,其文獻之徵,固不一而足也。茍可闕其一,則古人不當設是官,茍可合而為一,則古人當先有合一之書矣。
或曰:封建罷為郡縣,今之方志,不得擬於古國史也。曰:今之天下,民彝物則,未嘗稍異於古也。方志不得擬於國史,以言乎守令之官,皆自吏部遷除,既已不世其家,即不得如侯封之自紀其元於書耳。其文獻之上備朝廷徵取者,豈有異乎?人見春秋列國之自擅,以謂諸侯各自為制度,略如后世割據之國史,不可推行於方志耳。不知《周官》之法,乃是同文共軌之盛治,侯封之稟王章,不異后世之郡縣也。
古無私門之著述,六經皆史也。后世襲用而莫之或廢者,惟《春秋》、《詩》、《禮》三家之流別耳。紀傳正史,《春秋》之流別也;掌故典要,官《禮》之流別也;文徵諸選,風《詩》之流別也。獲麟絕筆以還,后學鮮能全識古人之大體,必積久而后漸推以著也。馬《史》班《書》以來,已演《春秋》之緒矣。劉氏《政典》,杜氏《通典》,始演官《禮》之緒焉。呂氏《文鑒》,蘇氏《文類》,始演風《詩》之緒焉。并取括代為書,互相資證,無空言也。
或曰:文中子曰:“圣人述史有三,《書》、《詩》與《春秋》也。”今論三史,則去《書》而加《禮》,文中之說,豈異指歟?曰:《書》與《春秋》,本一家之學也。《竹書》雖不可盡信,編年蓋古有之矣。《書》篇乃史文之別具。
古人簡質,未嘗合撰紀傳耳。左氏以傳翼經,則合為一矣。其中辭命,即訓誥之遺也;所徵典實,即貢范之類也。故《周書》訖平王,(《秦誓》乃附侯國之書。)而《春秋》讬始於平王,明乎其相繼也。左氏合而馬、班因之,遂為史家一定之科律,殆如江漢分源而合流,不知其然而然也。后人不解,而以《尚書》、《春秋》分別記言記事者,不知六藝之流別者也。若夫官《禮》之不可闕,則前言已備矣。
或曰:樂亡而《書》合於《春秋》,六藝僅存其四矣。既曰六經皆史矣,后史何無演《易》之流別歟?曰:古治詳天道而簡於人事,后世詳人事而簡於天道,時勢使然,圣人有所不能強也。上古云鳥紀官,命以天時,唐、虞始命以人事;《堯典》詳命羲、和,《周官》保章,僅隸春官之中秩,此可推其詳略之概矣。
《易》之為書也,開物成務,圣人神道設教,作為神物,以前民用。羲、農、黃帝不相襲,夏、商、周代不相沿,蓋與治歷明時,同為一朝之創制,作新兆人之耳目者也。后世惟以頒歷授時為政典,而占時卜日為司天之官守焉;所謂天道遠而人事邇,時勢之不得不然。是以后代史家,惟司馬猶掌天官,而班氏以下,不言天事也。
或曰:六經演而為三史,亦一朝典制之鉅也。方州蕞爾之地,一志足以盡之,何必取於備物歟?曰:類例不容合一也。古者天子之服,十有二章,公侯卿大夫士差降,至於元裳一章,斯為極矣。然以為賤,而使與冠履并合為一物,必不可也。前人於六部卿監,蓋有志矣。然吏不知兵,而戶不侵禮,雖合天下之大,其實一官之偏,不必責以備物也。方州雖小,其所承奉而施布者,吏、戶、禮、兵、刑、工,無所不備,是則所謂具體而微矣。國史於是取裁,方將如《春秋》之藉資於百國寶書也,又何可忽歟?
或曰:自有方志以來,未聞國史取以為憑也。今言國史取裁於方志何也?曰:方志久失其傳。今之所謂方志,非方志也。其古雅者,文人游戲,小記短書,清言叢說而已耳。其鄙俚者,文移案牘,江湖游乞,隨俗應酬而已耳。搢紳先生每難言之。國史不得已,而下取於家譜志狀,文集記述,所謂禮失求諸野也。然而私門撰著,恐有失實,無方志以為之持證,故不勝其考覈之勞,且誤信之弊,正恐不免也。蓋方志亡而國史之受病也久矣。方志既不為國史所憑,則虛設而不得其用,所謂觚不觚也,方志乎哉!
或曰:今三書并立,將分向來方志之所有而析之歟?抑增方志之所無而鼎立歟?曰:有所分,亦有所增。然而其義難以一言盡也。史之為道也,文士雅言,與胥吏薄牘,皆不可用;然舍是二者,則無所以為史矣。孟子曰:其事,其文,其義,《春秋》之所取也。即簿牘之事而潤以爾雅之文,而斷之以義,國史方志,皆《春秋》之流別也。譬之人身,事者其骨,文者其膚,義者其精神也。斷之以義,而書始成家。書必成家,而后有典有法,可誦可識,乃能傳世而行遠。故曰;志者志也,欲其經久而可記也。
或曰:志既取簿牘以為之骨矣,何又刪簿牘而為掌故乎?曰:說詳《亳州掌故》之例議矣,今復約略言之。馬遷八書,皆綜覈典章,發明大旨者也。其《禮書》例曰:“籩豆之事,則有司存。”此史部書志之通例也。馬遷所指為有司者,如叔孫朝儀,韓信軍法,蕭何律令,各有官守而存其掌故,史文不能一概而收耳。
惜無劉秩、杜佑其人,別刪掌故而裁為典要。故求漢典者,僅有班書,而名數不能如唐代之詳,其效易見也。則別刪掌故以輔志,猶《唐書》之有《唐會要》,《宋史》之有《宋會要》,《元史》之有《元典章》,《明史》之有《明會典》而已矣。
或曰:今之方志,所謂藝文,置書目而多選詩文,似取事言互證,得變通之道矣。今必別撰一書為文徵,意豈有異乎?曰:說詳《永清文徵》之序例矣,今復約略言之。志既仿史體而為之,則詩文有關於史裁者,當入紀傳之中,如班《書》傳志所載漢廷詔疏諸文,可也。以選文之例而為藝文志,是《宋文鑒》可合《宋史》為一書,《元文類》可合《元史》為一書矣,與紀傳中所載之文,何以別乎?
或曰:選事仿於蕭梁,繼之《文苑英華》與《唐文粹》,其所由來久矣。今舉《文鑒》、《文類》,始演風詩之緒,何也?曰:《文選》、《文苑》諸家意在文藻,不徵實事也。《文鑒》始有意於政治,《文類》乃有意於故事,是后人相習久,而所見長於古人也。
或曰:方州文字無多,既取經要之篇入經傳矣,又輯詩文與志可互證者,別為一書,恐篇次寥寥無幾許也。曰:既已別為一書,義例自可稍寬。即《文鑒》《文類》,大旨在於證史,亦不能篇皆繩以一概也。名筆佳章,人所同好,即不盡合於證史,未嘗不可兼收也。蓋一書自有一書之體例,《詩》教自與《春秋》分轍也。近代方志之藝文,其猥濫者,毋庸議矣。其稍有識者,亦知擇取其有用,而慎選無多也。不知律以史志之義,即此已為濫收;若欲見一方文物之盛,雖倍增其藝文,猶嫌其隘矣。不為專輯一書,以明三家之學,進退皆失所據也。
或曰:《文選》諸體,無所不備,今乃歸於風詩之流別,何謂也?曰:說詳《詩教》之篇矣,今復約略言之。《書》曰:“詩言志。”古無私門之著述,經子諸史,皆本古人之官守;詩則可以惟意所欲言。唐、宋以前,文集之中無著述。
文之不為義解(經學、)傳記(史學、)論撰(子家)諸品者,古人始稱之為文。
其有義解、傳記、論撰諸體者,古人稱書,不稱文也。蕭統《文選》,合詩文而皆稱為文者,見文集之與詩,同一流別也。今仿選例而為文徵,入選之文,雖不一例,要皆自以其意為言者,故附之於風詩也。
或曰:孔衍有《漢魏尚書》,王通亦有《續書》,皆取詔誥章疏,都為一集,亦《文選》之流也。然彼以衍書家,而不以入詩部,何也?曰:《書》學自左氏以后,并入《春秋》。孔衍、王通之徒,不達其義而強為之,故其道亦卒不能行。
譬猶后世,濟水已入於河,而泥《禹貢》者,猶欲於滎澤、陶邱濬故道也。
或曰:三書之外,亦有相仍而不廢者,如《通鑒》之編年,本末之紀事,后此相承,當如俎豆之不祧矣。是於六藝,何所演其流別歟?曰:是皆《春秋》之支別也。蓋紀傳之史,本衍《春秋》家學,而《通鑒》即衍本紀之文,而合其志傳為一也。若夫紀事本末,其源出於《尚書》;而《尚書》中折而入於《春秋》,故亦為《春秋》之別也。馬、班以下,代演《春秋》於紀傳矣,《通鑒》取紀傳之分,而合之以編年,《紀事本末》又取《通鑒》之合,而分之以事類;而因事命篇,不為常例,轉得《尚書》之遺法。所謂事經屢變而反其初,賁飾所為受以剝,剝窮所為受以復也。譬燒丹砂以為水銀,取水銀而燒之,復為丹砂,即其理矣。此說別有專篇討論,不具詳也。(此乃附論,非言方志。)或曰:子修方志,更於三書之外,別有《叢談》一書何為邪?曰:此徵材之所馀也。古人書欲成家,非夸多而求盡也。然不博覽,無以為約取地。既約取矣,博覽所馀,攔入則不倫,棄之則可惜,故附稗野說部之流,而作叢談,猶經之別解,史之外傳,子之外篇也。其不合三書之目而稱四,何邪?三書皆經要,而《叢談》則非必不可闕之書也。前人修志,則常以此類附志后,或稱馀編,或稱雜志。彼於書之例義,未見卓然成家,附於其后,故無傷也。既立三家之學,以著三部之書,則義無可惜,不如別著一編為得所矣。《漢志》所謂小說家流,出於稗官,街談巷議,亦采風所不廢云爾。
○州縣請立志科議
鄙人少長貧困,筆墨干人,屢膺志乘之聘,閱歷志事多矣。其間評騭古人是非,斟酌后志凡例,蓋嘗詳哉其言之矣。要皆披文相質,因體立裁。至於立法開先,善規防后,既非職業所及,嫌為出位之謀,間或清燕談天,輒付泥牛入海。
美志不效,中懷闕如。然定法既不為一時,則立說亦何妨俟后,是以愿終言之,以待知者擇焉。
按《周官》宗伯之屬,外史掌四方之志,注謂若晉《乘》、楚《梼杌》之類,是則諸侯之成書也。成書豈無所藉?蓋嘗考之周制,而知古人之於史事,未嘗不至纖悉也。司會既於郊野縣都掌其書契版圖之貳;黨正“屬民讀法,書其德行道藝”;閭胥比眾,“書其敬敏任恤”;誦訓“掌道方志,以詔觀事,掌道方慝,以詔避忌,以知地俗”;小史“掌邦國之志,奠系世,辨昭穆”;訓方“掌導四方之政事,與其上下之志,誦四方之傳道”;形方“掌邦國之地域,而正其封疆”;山師川師“各掌山林川澤之名,辨物與其利害”;原師“掌四方之地名,辨其邱陵墳衍原隰之名”;是於鄉遂都鄙之間,山川風俗,物產人倫,亦已鉅細無遺矣。
至於行人之獻五書,職方之聚圖籍,大師之陳風詩,則其達之於上者也。蓋制度由上而下,采摭由下而上,惟采摭備,斯制度愈精,三代之良法也。后世史事,上詳於下。郡縣異於封建,方志不復視古國史,而入於地理家言,則其事已偏而不全。且其書無官守制度,而聽人之自為,故其例亦參差而不可為典要,勢使然也。
夫文章視諸政事而已矣。三代以后之文章,可無三代之遺制;三代以后之政事,不能不師三代之遺意也。茍於政法亦存三代文章之遺制,又何患乎文章不得三代之美備哉?天下政事,始於州縣,而達乎朝廷,猶三代比閭族黨,以上於六卿;其在侯國,則由長帥正伯,以通於天子也。朝廷六部尚書之所治,則合天下州縣六科吏典之掌故以立政也。其自下而上,亦猶三代比閭族黨、長帥正伯之遺也。六部必合天下掌故而政存,史官必合天下紀載而籍備也。乃州縣掌故,因事為名,承行典吏,多添注於六科之外。而州縣紀載,并無專人典守,大義闕如。
間有好事者流,修輯志乘,率憑一時采訪,人多庸猥,例罕完善;甚至挾私誣罔,賄賂行文。是以言及方志,薦紳先生每難言之。史官采風自下,州縣志乘如是,將憑何者為筆削資也?且有天下之史,有一國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
傳狀志述,一人之史也;家乘譜牒,一家之史也;部府縣志,一國之史也;綜紀一朝,天下之史也。比人而后有家,比家而后有國,比國而后有天下。惟分者極其詳,然后合者能擇善而無憾也。譜牒散而難稽,傳志私而多諛;朝廷修史,必將於方志取其裁。而方志之中,則統部取於諸府,諸府取於州縣,亦自下而上之道也。然則州縣志書,下為譜牒傳志持平,上為部府徵信,實朝史之要刪也。期會工程,賦稅獄訟,州縣恃有吏典掌故,能供六部之徵求;至於考獻徵文,州縣僅恃猥濫無法之志乘,曾何足以當史官之采擇乎?州縣挈要之籍,既不足觀,宜乎朝史寧下求之譜牒傳志,而不復問之州縣矣。夫期會工程,賦稅獄訟,六部不由州縣,而直問於民間,庸有當歟?則三代以后之史事,不亦難乎?夫文章視諸政事而已矣。無三代之官守典籍,即無三代之文章;茍無三代之文章,雖有三代之事功,不能昭揭如日月也。令史案牘,文學之儒,不屑道也。而經綸政教,未有舍是而別出者也。后世專以史事責之於文學,而官司掌故,不為史氏備其法制焉,斯則三代以后,離質言文,史事所以難言也。今天下大計,既始於州縣,則史事責成,亦當始於州縣之志。州縣有荒陋無稽之志,而無荒陋無稽之令史案牘。
志有因人臧否、因人工拙之義例文辭,案牘無因人臧否、因人工拙之義例文辭;蓋以登載有一定之法,典守有一定之人,所謂師三代之遺意也。故州縣之志,不可取辦於一時,平日當於諸典吏中,特立志科,僉典吏之稍明於文法者,以充其選。而且立為成法,俾如法以紀載,略如案牘之有公式焉,則無妄作聰明之弊矣。
積數十年之久,則訪能文學而通史裁者,筆削以為成書,所謂待其人而后行也。
如是又積而又修之,於事不勞,而功效已為文史之儒所不能及,所謂政法亦存三代文章之遺制也。
然則立為成法將奈何?六科案牘,約取大略,而錄藏其副可也。官長師儒,去官之日,取其平日行事善惡有實據者,錄其始末可也。所屬之中,家修其譜,人撰其傳志狀述,必呈其副;學校師儒,采取公論,覈正而藏於志科可也。所屬人士,或有經史撰著,詩辭文筆,論定成編,必呈其副,藏於志科,兼錄部目可也。衙廨城池,學廟祠宇,堤堰橋梁,有所修建,必告於科,而呈其端委可也。
銘金刻石,紀事摛辭,必摩其本,而藏之於科可也。賓興鄉飲,讀法講書,凡有舉行,必書一時官秩及諸名姓,錄其所聞所見可也。置藏室焉,水火不可得而侵也。置鎖櫝焉,分科別類,歲月有時,封志以藏,無故不得而私啟也。仿鄉塾義學之意,四鄉各設采訪一人,遴紳士之公正符人望者為之,俾搜遺文逸事,以時呈納可也。學校師儒,慎選老成,凡有呈納,相與持公覈實可也。夫禮樂與政事,相為表里者也。學士討論禮樂,必詢器數於宗祝,考音節於工師,乃為文章不讬於空言也。令史案牘,則大臣討論國政之所資,猶禮之有宗祝器數,樂之有工師音節也。茍議政事而鄙令史案牘,定禮樂而不屑宗祝器數,與夫工師音節,則是無質之文,不可用也。獨於史氏之業,不為立法無弊,豈曰委之文學之儒已足辦歟?
或曰:州縣既立志科,不患文獻之散逸矣。由州縣而達乎史官,其地懸而其勢亦無統要,府與布政使司,可不過而問歟?曰:州縣奉行不實,司府必當以條察也。至於志科,既約六科案牘之要,以存其籍矣。府吏必約州縣志科之要,以為府志取裁;司吏必約府科之要,以為通志取裁;不特司府之志,有所取裁,且兼收并蓄,參互考求,可以稽州縣志科之實否也。至於統部大僚,司科亦於去官之日,如州縣志科之於其官長師儒,錄其平日行事善惡有實據者,詳其始末,存於科也。諸府官僚,府科亦於去官之日,錄如州縣可也。此則府志科吏,不特合州縣科冊而存其副,司志科吏,不特合諸府科而存其副,且有自為其司與府者,不容略也。
或曰:是於史事,誠有裨矣。不識政理亦有賴於是歟?曰:文章政事,未有不相表里者也。令史案牘,政事之憑藉也。有事出不虞,而失於水火者焉,有收藏不謹,而蝕於濕蠹者焉;有奸吏舞法,而竄竊更改者焉;如皆錄其要,而藏副於志科,則無數者之患矣。此補於政理者不鮮也。譜牒不掌於官,亦今古異宜,天下門族之繁,不能悉覈於京曹也。然祠襲爭奪,則有訟焉;產業繼嗣,則有訟焉;冒姓占籍,降服歸宗,則有訟焉;昏姻違律,則有訟焉;戶役隱漏,則有訟焉。或譜據遺失,或奸徒偽撰,臨時炫惑,叢弊滋焉。平日凡有譜牒,悉呈其副於志科,則無數者之患矣。此補於政理者,又不鮮也。古無私門之著述,蓋自戰國以還,未有可以古法拘也。然文字不隸於官守,則人不勝自用之私。圣學衰而橫議亂其教,史官失而野史逞其私;晚近文集傳志之猥濫,說部是非之混淆,其瀆亂紀載,熒惑清議,蓋有不可得而勝詰者矣。茍於論定成編之業,必呈副於志科,而學校師儒從公討論,則地近而易於質實,時近而不能讬於傳聞,又不致有數者之患矣。此補於政理者,殆不可以勝計也。故曰文章政事,未有不相表里者也。
○地志統部
陽湖洪編修亮吉,嘗撰輯《乾隆府廳州縣志》,其分部乃用《一統志》例,以布政使司分隸府廳州縣。余於十年前,訪洪君於其家,謂此書於今制當稱部院,不當泥布政使司舊文。因歷言今制分部與初制異者,以明例義。洪君意未然也。
近見其所刻《卷施閣文集》,內有《與章進士書》,繁稱博引,痛駁分部之說。
余終不敢謂然。又其所辨,多余向所已剖,不當復云云者。則余本旨,洪君殆亦不甚憶矣。因疏別其說,存示子弟,明其所見然耳,不敢謂己說之必是也。
統部之制,封建之世,則有方伯。郡縣之世,則自漢分十三部州;六朝州郡,制度迭改,其統部之官,雖有都督總管諸名,而建府無常,故唐人修五代地志,即《隋志》。不得統部之說,至以《禹貢》九州,畫分郡縣,其弊然也。唐人分道,宋人分路,雖官制統轄不常,而道路之名不改;故修地志者,但舉道路而分部明也。元制雖亦分路,而諸路俱以行省平章為主,故又稱行省。而明改行省為十三布政使司,其守土之官,則曰布政使司布政使。布政使司者,分部之名,而布政使者,統部之官,不可混也。然布政使司,連四字為言,而行省則又可單稱為省,人情樂趨簡便,故制度雖改,而當時流俗,止稱為省。沿習既久,往往見於章奏文移,積漸非一日矣。我朝布政使司,仍明舊制;而沿習稱省,亦仍明舊。
此如漢制子弟封國,頒爵為王,而詔誥章奏,乃稱為諸侯王;當時本非諸侯,則亦徇古而沿其名也。但初制盡如明舊,故正名自當為布政使司。百馀年來,因時制宜,名稱雖沿明故,而體制與明漸殊。
今洪君書以乾隆為名,則循名責實,必當稱部院而不當稱布政使司矣。蓋初制巡撫無專地,前明兩京無布政使司,而順天、應天間設巡撫;順天之外,又有正定,應天之外,又有鳳陽諸撫。不似今之統轄全部,自有專地。此當稱部院者一也。初制巡撫無專官。故康熙以前,巡撫有二品三品四品之不同,其兼侍郎則二品,副都御史則三品,僉都御史則四品;今則皆兼兵部侍郎、右副都御史矣。
其畫一制度,不復如欽差無定之例。此當稱部院者二也。學差關部,皆有京職,去其京職,即無其官矣。今巡撫新除,吏部必請應否兼兵部都察院銜。雖故事相沿,未有不兼銜者;但既有應否之請,則亦有可不兼銜之理矣。按《會典》、《品級考》諸書,已列巡撫為從二品,注云:“加侍郎銜正二。”則巡撫雖不兼京銜,已有一定階級,正如宋之京朝官,知州軍知縣事,雖有京銜,不得謂州縣非職方也。此當稱部院者三也。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今戎政為總督專司,而巡撫亦有標兵,固無論矣。壇廟祭祀,向由布政使主祭者,而今用巡撫主祭。則當稱部院者四也。賓興大典,向用布政使印鈐榜者,而今用巡撫關防。此當稱部院者五也。初制布政使司有左右,使分理吏戶禮工之事。都司掌兵,按察使司提刑。
是布政二使,內比六部;而按察一使,內比都察院也。今裁二使歸一,而分驛傳之責於按察使,裁都司而兵權歸於督撫,其職任與前異。故上自詔旨,下及章奏文移,皆指督撫為封疆,而不曰軺使;皆謂布政之司為錢谷總匯,按察之司為刑名總匯,而不以布政使為封疆。此尤準時立制,必當稱部院者六也。督撫雖同曰封疆,而總督頭銜則稱部堂;蓋兵部堂官,雖兼右都御史,而仍以戎政為主者也。
巡撫頭銜則稱部院;蓋都察院堂官,雖兼兵部侍郎,而仍以察吏為主者也。故今制陪京以外,有不隸總督之府州縣,而斷無不隸巡撫之府州縣也。如河南、山東、山西,有巡撫而無總督。巡撫不必兼總督銜。直隸、四川、甘肅,有總督而無巡撫,則總督必兼巡撫銜。督撫事權相等,何以有督無撫,督必兼撫銜哉?正以巡撫部院,畫一職方制度,并非無端多此兼銜。此尤生今之時,宜達今之體制,其必當稱部院者七也。今天下有十九布政使司,而《會典》則例,六部文移,若吏部大計,戶部奏銷,禮部會試,刑部秋勘,皆止知有十八直省,而不知有十九布政使司;蓋巡撫止有十八部院故也。(巡撫實止十五,總督兼缺有三。)故江蘇部院,相沿稱江蘇省久矣。蘇松布政使司,與江淮布政使司,分治八府三州,不聞公私文告,有蘇松直省、江淮直省之分。此尤見分部制度,今日萬萬不當稱使司,必當稱部院者八也。洪君以巡撫印用關防,不如布政使司正印,不得為地方正主,可謂知一十而忘其為二五矣。如洪君說,則其所為府廳州縣之稱,亦不當也。府州縣固自有印,廳乃直隸同知,止有關防而無印也。同知發知府印,而關防可領職方;巡撫分都察院印,而關防不可以領職方,何明於小而暗於大也?此當稱部院者九也。洪君又謂今制督撫,當如漢用丞相長史出刺州事,州雖領郡,而《漢志》仍以郡國為主,不以刺史列於其間。此比不甚親切。今制惟江蘇一部院,有兩布政使司;此外使司所治,即部院所治,不比漢制之一州必領若干郡也。
然即洪君所言,則闞氏《十三州志》,自有專書,何嘗不以州刺史著職方哉。此當稱部院者十也。
夫制度更改,必有明文。前明初遣巡撫與三使司官,賓主間耳。其稍尊者,不過王臣列於諸侯之上例耳。自后臺權漸重,三司奉行臺旨。然制度未改,一切計典奏銷,賓興祭祀,皆布政使專主,故為統部長官,不得以權輕而改其稱也。
我朝百馀年來,職掌制度,逐漸更易。至今日而布政使官與按察使官,分治錢谷刑名,同為部院屬吏,略如元制行省之有參政參議耳。一切大政大典,奪布政使職而歸部院者,歷有明文,此朝野所共知也。而統部之當稱使司,與改稱部院,乃轉無明文,何哉?以官私文告,皆沿習便而稱直省,不特部院無更新之名,即使司亦并未沿舊之名耳。律令典例,詔旨文移,皆有直省之稱;惟《一統志》尚沿舊例,稱布政使司,偶未改正。洪君既以乾隆名志,豈可不知乾隆六十年中時事乎?
或曰:《統志》乃館閣書,洪君遵制度而立例,何可非之?余謂統志初例已定,其后相沿未及改耳。(初例本當以司為主。)其制度之改使司而為部院者,以漸而更,非有一旦創新之舉,故館閣不及改也。私門自著,例以義起,正為制度云然。且余所辨,不盡為洪君書也。今之為古文辭者,於統部稱謂,亦曰諸省,或曰某省。棄現行之制度,而借元人之名稱,於古蓋未之聞也。雍正、康熙以前,古文亦無使司之稱;(彼時理必當稱使司。)則明人便省文,而因仍元制,為古文之病也久矣。故余於古文辭,有當稱統部者,流俗或云某省,余必曰某部院,或節文稱某部;流俗或云諸省及某某等省,余必曰諸部院或某某等部院,節文則曰諸部某某等部;庶幾名正為言順耳。使非今日制度,則必曰使司,或節文稱司,未為不可,其稱省則不可行也。或云:詔旨章奏文移,何以皆仍用之?答曰:此用為辭語故無傷,非古文書事例也。且如詔旨章奏文移,稱布政為藩,按察為臬,府州縣長為守牧令,辭語故無害也,史文無此例矣。
○和州志皇言紀序例
《周官》,外史“掌四方之志”,又“以書使於四方,則書其令。”鄭氏注四方之志,“若魯之《春秋》,晉之《乘》,楚之《梼杌》”是也。書其令,謂“書王命以授使者”是也。鄉大夫於“正月之吉,受教法於司徒,退而頒之鄉吏。”
孔氏疏“謂若大司徒職十二教以下”是也。夫畿內六鄉,天子自治,則受法於司徒,而畿外侯封,各治其國,以其國制自為《春秋》。(列國之史,總名《春秋》。)然而四方之書,必隸外史;書令所出,奉為典章。則古者國別為書,而簡策所昭,首重王命,信可徵也。是以《春秋》歲首必書王正,而韓宣子聘魯,得見《易象》、《春秋》,以謂周禮在是。蓋書在四方,則入而正於外史;而命行王國,亦自外史頒而出之。故事有專官,而書有定制,天下所以協於同文之治也。
竊意《周官》之治,列國史記,必有成法,受於王朝,如鄉大夫之受教法,考察文字,罔有奇訝。至晉楚之史,自以《乘》與《梼杌》名書,乃周衰官失,列國自擅之制歟?司馬遷侯國世家,亦存國別為書之義,而孝武《三王》之篇,詳書詔策,冠於篇首。王言絲綸,史家所重,有由來矣。后代方州之書,編次失倫,體要無當,而朝廷詔誥,或入藝文,篇首標紀,或載沿革。又或以州縣偏隅,未有特布德音,遂使中朝掌故,散見四方之志者,闕然無所考見。是固編摩之業,世久失傳;然亦外史專官,秦漢以來,未有識職故也。夫封建之世,國別為史,然篇首尚重王正之書。郡縣受治,守令承奉詔條,一如古者畿內鄉黨州閭之法,而外史掌故,未嘗特立專條。宋、元、明州縣志書,今可見者,迄用一律,亦甚矣其不講於《春秋》之義也!今裒錄州中所有,恭編為《皇言紀》一,以時代相次,蔚光篇首,以志祇承所自云爾。
○和州志官師表序例
《周官》,御史“掌贊書,數從政”。鄭氏注謂“凡數及其見在空闕者。”
蓋贊太宰建六典而掌邦治之故事也。夫官有先后,政有得失;太宰存其綱紀,而御史指數其人以贊之,則百工敘而庶績熙也。后代官儀之篇,考選之格,(《漢官儀》、《唐六典》、《梁選簿》、《隋官序錄》。)代有成書,而官職姓名,浩繁莫紀,則是有太宰之綱紀,而無御史之數從政者也。班固《百官公卿表》,猶存古意,其篇首敘官,則太宰六典之遺也,其后表職官姓氏,則御史數從政之遺也。范、陳而后,斯風渺矣。至於《唐書》、《宋史》,乃有《宰相年表》,然亦無暇旁及卿尹諸官;非惟史臣思慮有所未周,抑史籍猥繁,其勢亦難概舉也。
至於嗜古之士,掇輯品令,聯綴姓名,職官故事之書,六朝以還,於斯為盛。
然而中朝掌故,不及方州,猥瑣之編,難登史志;則記載無法,而編次失倫,前史不得不職其咎也。夫百職卿尹,中朝敘官;方州守令,外史紀載。《周官》御史數從政之士,則外史所掌四方之志,不徒山川土俗,凡所謂分職受事,必有其書,以歸柱下之掌,可知也。唐人文集,往往有廳壁題名之記,蓋亦敘官之意也。
然文存而名不可考,自非蒐羅金石,詳定碑碣,莫得而知,則未嘗勒為專書之故也。宋、元以來,至於近代方州之書,頗記任人名氏;然猥瑣無文,如閱縣令署役卯簿,則亦非班史年經月緯之遺也。或編次為表者,序錄不詳,品秩無次;或限於尺幅,其有官階稍多,沿革異制,即文武分編,或府州別記,以趨茍簡。是不知班史三十四官,分一十四級之遺法也。又前人姓氏,不可周知,然遺編具存,他說互見,不為博采旁搜,徒讬闕文之義,是又不可語於稽古之功者也。
今折衷諸家,考次前后,上始漢代,迄於今茲,勒為一表,疑者闕之。后之覽者,得以詳焉。
○和州志選舉表序例
《周官》,鄉大夫“三年大比,興一鄉之賢能,獻書於王。王再拜受之,登於天府”,甚盛典也。漢制,孝廉茂才力田賢良之舉,蓋以古者鄉黨州閭之遺,當時賢書典籍,辟舉掌故,未有專書;則以科條為繁,興替人文,散見紀傳;潛心之士,自可考而知也。江左六朝,州郡僑遷,士不土著,學不專業,鄉舉里選,勢漸難行。至於隋氏,一以文學詞章,創為進士之舉,有唐以來,於斯為盛。選舉既專,資格愈重,科條繁委,故事相傳。於是文學之士,蒐羅典章,采摭聞見,識大識小,并有成書。傳記故事,雜以俳諧,而選舉之書,蓋裒然與柱下所藏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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