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却以为他答应了,正要道喜,不料又闯进来几个人。
李向安带着两个内侍进来,往正北一站,高声说道:「宣翰林学士石越即刻进宫见驾……」
石越如逢大赦,连忙准备好马匹,跟着李向安进宫。
「官家真的打算将清河下嫁石越?」
向皇后感觉皇帝实在有点儿戏了,仅仅因为柔嘉的几句话,就打这个主意,那柔嘉是出名的淘气鬼,她说的话也能信?
「圣人,你听说过本朝有没有妻室的翰林学士么?朕见到淑寿,给石越写诏书的时候,就想到这件事了。
「朕都有两个女儿了,石越年纪和朕相差无几,居然没有成婚,这成何体统?朝中的大臣应当给天下百姓做表率的,臣民们都学他那样,那还了得?」
赵顼笑道:「何况石越不是朕的宰相,就是朕儿子的宰相。」
「那你也得看清河愿不愿意?十一娘的性子,外柔内刚,她要是不愿意,那也不成。」
「天下还有比石越更好的男子么?她怎么可能不愿意?嫁过去连婆婆都没有,朕是体惜这个妹子。
「柔嘉昨天也说了,清河在金明池见过石越。」赵顼觉得皇后未免有点杞人忧天了,「何况娘娘和太后也很乐意这门亲事。」
「这倒是,不过濮国公知道不?」太皇太后曹氏心里也乐意这门婚事。
赵顼笑道:「娘娘,皇叔怎么会不答应?这个不用问了。这种事情夜长梦多,朕虽然是皇帝,可是石越若是答应了别家女儿,清河也不能强嫁过去的。」
「可清河年纪小了一点,本朝按例要十七岁才出嫁的。」向皇后还是比较细心的人。
「这倒是。」赵顼和太皇太后、皇太后全楞住了。
赵顼念头一转,笑道:「不要紧,先定亲。朕和石越约好就是了,反正只等一两年。」这种事赵顼倒不是做不出来的。
「那不行,传出去会被臣民笑话的。石越虽然好,可清河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况清河上面,还有七娘、八娘、九娘,都正好到了年纪,官家是皇帝,对弟弟妹妹就得一视同仁。」皇太后高氏可不能任着自己这个儿子乱来。
「那朕召清河来问问,她若是愿意嫁给石越,还依儿臣的说法。若不愿意,朕另找一家大臣的女儿许给石越。七娘、八娘、九娘就算了,石越的性子,朕也知道一二,那几位县主,他受不了的。」
不多时,清河郡主便被召来。
「十一娘,官家想让你下嫁石越,你愿是不愿?」皇后笑嘻嘻地问道。
「啊……」赵云萝羞得脸红到脖子根了,哪里还敢说话。
「姐姐定然是愿意了。」柔嘉在旁边笑道。
「胡说。」赵云萝真有点生气了。
「那你是不愿意了?」向皇后笑道。
「王丞相家的二小姐,似乎很喜欢石越。」清河垂着头低声说道,她不知道此话一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变了脸色。
赵顼却立时非常高兴。
石越和王安石、吕惠卿,是现在他最倚重最信任的三个臣子,因为石越和王安石不和,他心里还有几分遗憾。
虽然赵顼也看得出,守旧的名臣们对石越很欣赏,因此石越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用来调和新旧两党之间的关系,但是对于石越和王安石之间那微妙的芥蒂,赵顼心里还是有几分遗憾。
若不是因为先许了自己这个堂妹,他就要改变主意将王安石的二小姐赐婚石越了,此时他主意打定,对两宫太后的脸色就假装没有看见,笑道:「想不到十一娘颇有侠义之风。」
皇太后高氏却不去理赵顼,追问道:「十一娘,你如何知道王丞相家二小姐的事情?」
若是平时,赵云萝肯定知道有几分不对劲。但此时她羞得不敢抬头见人,自是不知众人脸色如何,当下一五一十把王�和自己交游,女扮男装为难石越的事情全说了。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脸色越发难看:「王安石家竟是这种家教!」
赵顼却笑道:「这倒是桩风雅事,朕有主意了。」
石越甫一进宫,赵顼就沉着脸,劈头问道:「石卿,三月初一,卿做了何事?」
石越吃了一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当下一五一十,将三月初一游金明池的事情大略和皇上说了一遍。
「钟表?技术学校?」赵顼不料问出这些事情来了,他不置可否地一笑,也没怎么太注意,「爱卿现在是石学士了,至今尚未婚配,朕以为不太妥当。朕想假清河郡主公主之名,下嫁卿家……」
石越闻听此言,不由好笑,暗道:「难不成今日真是我姻缘星动,在家里有人说媒,皇上召见,还是说媒。」口里却说道:「陛下,微臣何德何能,怎么配得上清河郡主?臣不敢奉诏。」
赵顼将脸一沉:「那卿如何送琴给清河?琴瑟琴瑟,卿是读书之人,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么?」他今日心情特好,故意捉弄石越。
石越暗暗叫苦:「误会,误会!请陛下明察。」
「朕知道得很清楚,还要明察什么?清河有什么配不上你么?」
「陛下,清河郡主德识兼备,才貌双全,怎么会配不上微臣。是微臣高攀不上罢了。」
「一派胡言,莫非卿心中另有佳人?」
赵顼一面说一面在肚子里窃笑,他以为石越定是喜欢王安石的女儿,所以才不愿意配郡主。
「这……」
石越略一迟疑,就听赵顼哈哈笑道:「那便如卿所愿,朕将王丞相家的二小姐赐婚于卿,如何?」
「王丞相家二小姐?」
石越呆了一下,他连见过面的清河都不愿意娶,何况面都没有见过的王安石家的二小姐─他一直不知道这个二小姐就是王�.「在金明池,卿不是与她一道去见过清河的么?」赵顼自以为得计,笑嘻嘻地取笑石越。
石越脑中电光一闪,这才明白那个王�便是王安石的小女儿,心里暗道:「我要娶了她回家就有架吵了。」
石越连忙澄清道:「臣并不知那是王丞相府上的小姐,而且王小姐是跟王家二公子一起出游,和臣毫无关系。」
赵顼却以为他在假撇清,笑着挥挥手,说道:「行了,不管你们认不认识。总之朕的翰林学士不能没有成家,清河还是王小姐,卿必须给朕选一个。」
石越暗暗叫苦,忽然记起家里还有个程颢在提亲,自己虽然未必便能很确定自己对桑梓儿有没有感情,但是至少是懂得她的脾气,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蛮合得来,总比娶一个郡主回来要好。
若娶了清河,每日要请安服侍,加上免不了柔嘉天天要来串门。自己是有大抱负的人,这样不知道会有多不方便。
而王家小姐就更不用说了,想想那个性格,加上是自己天天在算计的王安石的女儿……他当下对赵顼说道:「陛下,不敢相瞒,臣已有婚姻之约了。」
「啊?」赵顼怔住了。
石越知道皇帝不肯相信,当下细细说道:「就是今天上午定的,臣不敢欺君,男家的媒人是苏辙,女家的媒人是程颢,说的是桑俞楚之女,桑充国之妹。」
这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否则石越还不知道要怎么挑三拣四,思前顾后,现在货比三家,他就主动把桑梓儿抬出来了。
「桑充国之妹?桑俞楚?不是个商人么?」赵顼这次脸真的沉下来了,「不行,桑家是商人之家,如何配得上卿家?今天早上说定的,那就一定还不曾下文定。卿还得在清河和王家小姐之间选。」
「陛下,桑家对臣,实有救济之恩。若说起来,臣在世间并无亲属,桑家倒是臣之亲人一般,臣焉敢嫌弃门户,做此负义之事?」石越开始抬出大道理来了。
「便是那贫寒之家,也要讲个门当户对,何况卿是朝廷大臣。桑家若对卿有恩,自有报答之法,朕可以替你赐桑家祖上三代官职。若说卿的妻室,还得娶名门望族之女。」
赵顼其实是对桑充国的好感有限得很,加上一心想把王安石的女儿嫁给石越,因此竭力反对。
石越笑道:「谢陛下恩典。陛下赐桑家祖上三代官职,桑俞楚自然没有市籍了,臣与桑家的婚姻,也不算门不当户不对了。」
赵顼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好你个石越,算计到朕头上来了。朕小气这功名爵赏着呢。这么着,此事先不要定下来,等殿试完了之后,国家要赏赐熙河有功将士臣工,两件事一完,再定卿家的婚事。
「卿回去好好想想,看样子朕要找个好媒人才成了,总之桑家门不当户不对,那绝对不行。」
注十二:两制官,北宋前期,设学士院与舍人院,分掌皇帝诏令制词的撰拟,成为中枢系统的两个重要机构,当时人称之为「两制」。学士院及翰林学士称「内制」,舍人院及知制诰称「外制」。
小说中,因为石越身为翰林学士,却不负责「内制」的撰拟,所以才说他实际上不是「两制官」,而并非是说翰林学士不是两制官。
第六章 几家欢乐
石越没想到官居三品,娶个老婆都这么麻烦,免不得有点懊恼。
其实若论三女,自然是桑梓儿最亲近,但是清河也罢,王�也罢,却也未必就不是良配,不过石越对柔嘉深怀戒意,对王�又未免因为王安石的缘故多有偏见了。
此时满脸郁闷地回到府中,程颢、苏辙等还在吃茶等候,听石越把面圣的事情一说,不由全都怔住了。
程颢心里对皇帝颇不以为然,却不便说出来,只好摇头苦笑道:「好在要殿试之后,还可慢慢计议,不过子明你的章程是什么?」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对望一眼,不待石越回答,抢先说道:「程先生放心,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不如您先回去告诉桑长卿,请他静候佳音。」
苏辙也道:「正是这个主意,仓促间也不可以定计。子明的主意,自然是想和桑家结亲的,否则何必烦恼?」
程颢想了一回,也无可奈何,只好告辞而去。
苏辙自从在置制三司条例司时,因吕惠卿向王安石进谗言,被赶出中枢,就一直不太得意。
这次因为石越的推荐,判工部事主持军器监改革,虽然不是再入中枢,却也是再次被皇帝重视了,他心里便存着一点感激,对军器监改革事无不尽心尽力。
因为蔡卞还未到京,他就日日和唐棣计议,其他工部的郎官,如虞部郎范子渊,是个专门敲顺风锣的家伙,当年对石越百般奉承,这时也不免跟着苏辙摇旗呐喊。苏辙这次来,本是有事和石越商量,这时见不是时候,也就随着程颢告辞而去。
二人一走,潘照临就问道:「公子是何主意?」
石越摇摇头,心下沉吟不决。
司马梦求笑道:「王家女不论,若娶清河郡主,对大人将来,必是一贤内助。」
他有些话不便说出来。
娶了清河郡主,石越和濮王一系的关系就更加亲密了,而且相传清河很得两宫太后、皇后宠爱,宫里只怕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石越都能提前知道。
潘照临心里也是这个想法,对王安石之女,作为把一切放到天平上来衡量的他,是毫不看好的。但是清河郡主,却不能不说是一个比桑梓儿更具诱惑力的存在。
在他看来,娶了清河郡主,石越的地位就更加巩固了,而又因为清河不是公主,石越还要少了很多顾忌。此时见司马梦求先说出来,他也立即点头表示同意。
陈良见二人碰到任何事情,都把政治利益的考量放在首位,心里未免有点不舒服。
对潘照临倒还罢了,但是司马梦求他算是交情深厚的,以前一直觉得此人颇具正义感,不料自从投奔石越之后,竟然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司马梦求和潘照临的言外之意,他如何听不出来,此时忍不住略带讥讽地说道:「早知道要娶清河公主,倒不必急着把阿旺买回来了,到时当成嫁妆一并过来,岂不省很多?」
他这番牢骚自是对司马梦求发的,石越却是心有戚戚焉,忍不住拍了拍陈良的肩膀,以示安慰。
石越在心里就反对把自己的婚姻政治化,在理论上,他自然希望有一个自己真正爱的人成为自己的妻子,但在这个时代,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谈恋爱,但退而求其次,他也希望自己的妻子,至少要能够互相了解。
只不过很多事情并不按照石越的意念来发展,虽然那种一定要牺牲爱情才能取得的政治上的成功,并不是他所追求的,但是到了他这个身分,他想要一场完全与政治无关的婚姻,只怕也有点自欺欺人。
然而石越本人并没有这种觉悟,他忍不住冷笑道:「清河的确不错,不过娶了清河,自然还有一个附赠品过来,嘿嘿……」
「附赠品?」
司马梦求一怔,又是个新名词。不过他也听出陈良和石越的讽刺之意,忍不住摇头叹息,把目光转向潘照临。
潘照临却是知道柔嘉的,他苦笑一下,若是有了柔嘉,以后想要这么安静地商量事情,只怕是作梦,想到这一节,潘照临对于迎娶清河郡主过门,发生了动摇。
「呃,纯父,和桑家联姻,也是不错的选择……何况桑小姐和公子也算是情投意合。」潘照临果断地决定改变观点。
司马梦求一脸茫然,不过见到陈良满脸的不以为然,当下也不再坚持己见,说道:「可是桑家的门户,的确是个问题。」
「这个问题倒不必担心,一封书信就可让天下人无话可说。」潘照临狡黠地笑道。
桑梓儿其实早就知道哥哥要给自己去提亲了。
因为报导军器监案和父亲桑俞楚闹别扭的桑充国,罕见地和父亲商量了半天,桑俞楚当然不会反对。
大户人家的仆人偷听主人的墙角,说主人的闲话,这种事情古今中外概莫能免,据说连中书门下省外面,都有小吏偷听,以致机密泄漏,何况桑家?所以,自然很快就有丫头来给梓儿道喜。
后来有一天,桑充国满脸不服气地告诉桑俞楚,皇帝居然干涉石越的婚事……这件事却是她无意中偷听到的。
桑梓儿心里半喜半愁,喜的是石越没有答应郡主和王丞相家的小姐,显然对自己情深意重;愁的是和郡主与丞相之女比起来,自己的确身分卑微,何况在她看来,反对自己婚事的还有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自是不能乐观。
而石越以前还能偶尔抽出来时间来看看自己,这些天却忽然踪影不见,梓儿不由得整天患得患失,提起笔来画画,画上几笔就没精打采,丫鬟们都知道她的心事,却没办法开解。
她不知道殿试在即,身为考官之一的石越的确很忙,何况他还要和苏辙忙着军器监改革,这种事情纸面上说来容易,可是做起来千头万绪,事务繁琐。加之石越也有点不太好意思见她,自然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日梓儿铺了画纸,一面发呆一面磨墨,却见一个丫头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小姐,石公子送了个夷人女婢给你。」
「啊?石大哥来了么?」梓儿眼睛一亮。
「石公子没来,是他送的那个夷人女婢过来了。」
「哦……」桑梓儿没听见似的,继续磨墨。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哭笑不得,一起看着桑梓儿毫无意义地浪费着从黄山张处厚〈注十三〉那里买来的上等好墨。
「阿旺见过桑小姐。」不多时,操着并不太流利的汉语的阿旺,被丫鬟领着,来到了桑梓儿的闺房。
对于这个桑小姐,她充满好奇,那日跟随清河郡主回去后,就听柔嘉和清河、王�说了许多石越的故事,虽然从王小姐嘴里说出来,多有不屑之意,便连白水潭学院也说成了多半是桑充国的功劳……但听清河的语气,她也知道石越不是寻常之辈。
然后不几天,她就被石越用一件稀世之珍换了过来,在石府待了几天,才发现石府是她平生见过的最穷的府邸─显然石越不是没钱。
不过没等她品味清楚,只和石越早晚见过几面,略略说过一些家乡「传说」中的风土人情后,她这个可能是有史以来身价最高的奴婢,又被送到了桑府。
石越花大价钱买了自己,便是为了送给一个小女孩。她自然会对这个女子产生好奇。
阿旺请过安后,好久没有听到回应,只好自己抬起头,却见几个丫头在对自己挤眉弄眼,一个穿著淡绿丝袍,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的女孩,正趴在好大一张书桌上无精打采地磨墨,显然此人便是自己的新主人、桑家的小姐了。
阿旺迷惑地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一个丫鬟走到她面前,对她轻声地说了几句,她这才知道这位桑小姐此时心情欠佳,多半是没有听见她说话。
她也不敢介意,便自顾自地打量着房间的布置,却也颇见素雅。
目光所及,只见墙上挂着一幅画,从背影看依稀便是石越〈梓儿自然不好意思挂石越正面的画像〉,心思一转,立即想起在石府听到过的有关提亲的点滴,她心领神会,马上知道这位桑小姐为什么事这么郁郁不乐了。
这时正好有丫鬟搬着她的行李从院中经过,阿旺便招手拦住,轻轻走出去,从行李中取出一把半梨形,短颈,附五弦,上端稍弯曲的木制乐器和一根羽管,倚栏而立,便在画廊之上弹奏起来。
只见素手拨动,悠扬而淳厚的琴声在空气中荡漾,阿旺弹奏的这种乐器,音量变化幅度相当大,时而如怨如诉,时而欢欣喜悦,倒正像极了桑梓儿此刻的心情。
果然梓儿听到琴声,抬起头来,托着腮帮听了一会,忽然问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曲颈琵琶么?」
曲颈琵琶流行于中国南北朝之时,此时早已少有人弹奏,梓儿一眼能叫出名字,若是苏轼在此,必然赞她博学。
阿旺听到这个新主人相问,微微一笑,回道:「小姐,这叫乌德。」
「哦?」
梓儿听说自己弄错了,不由有几分奇怪,她起身走过去,细细端详,只见这把乌德琴面板上有镂花音孔,且用芦荟木制成,果然不是书上记载的曲颈琵琶。
这二人都不知道,其实中国南北朝的曲颈琵琶,正是这种阿拉伯乐器乌德的中国变种,它的欧洲变种就是所谓的诗琴。
乌德琴在阿拉伯号称「乐器之王」,在古典吉他流行之前,它的欧洲变种曾经风靡整个文艺复兴时代,而乌德琴本身直到千年之后,也是阿拉伯地区的重要乐器。
乌德琴无论音色音拍,都与中国传统的音乐大异其趣,因此桑梓儿对它好奇,也不奇怪。
当下两个女孩子一边比划一边弹琴,梓儿也把那一点烦心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时候梓儿才意识到阿旺是石越送来的,便免不了问起情由,阿旺便把前因后果说了。
梓儿听到阿旺竟做过清河郡主的琴师,也见过王丞相家的小姐,免不了又被勾起心事,时不时装作不经意地询问这两个「情敌」的点滴。
阿旺本不过是一个女奴,辗转被卖,各种各样的主子见得多了,她从未见过如梓儿这般毫无心机,待人诚挚的主人。
投桃报李,她知道梓儿的心事,便免不了有意无意地开解,暗示她在石越府上住过几日,知道石越对她颇有情意─实则她根本不知道这码事。
不过既然她刚刚在石府待过几天,说出来的话自然颇有权威,倒引得桑梓儿心里十分高兴,二人竟是说不出来地投缘。
梓儿听说阿旺也曾读书识字,便拉着她去看自家的藏书。
桑家本是富豪之家,而且还是大宋最大的印书坊的业主,加上石越曾做过直秘阁,而桑充国又是大宋第一大学院的山长,她家的藏书之多,自不是寻常人家能比。
桑家在后花园中专门修了一座三层的藏书楼,因为在楼前有一座亭子,亭中放了一把铁琴,大才子晏几道题写的楼名便叫「铁琴楼」。
阿旺虽然出入王府豪门,对钟鸣鼎食之家的排场也算是习以为常,可毕竟身分卑贱,又是女子,哪里有机会见识人家的藏书楼?此时见到铁琴楼的规模,真是吃了一惊,叹道:「世间竟有如此多的书么?」
梓儿长得这么大,平时没什么闺中朋友,似父亲桑俞楚交往的朋友家的小姐,能识几个字的便已不多,说到喜欢读书且有几分见识的,那是一个也无。至于丹青音律,更是无人懂得欣赏。号称贤淑的,不过会针线女红,一般的便只会颐指气使,喜欢听听戏看看热闹罢了。
因此见到似阿旺这么妙通音律之辈,且又颇解人意,她便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阿旺在读书方面的见识了。
她拉着阿旺,径直上了二楼,走到一个房门前,只见门上刻了一个大大的「乐」字,她伸手推开,和阿旺一齐走了进去。
阿旺进门第一眼,便看到两个书架上,堆满了书卷。她忍不住走近前去,拾起一本,翻开看时,原来是一本琴谱,放下来拿起另一本,却是一部词集,这才明白这个屋里,放的全是与音乐有关的书籍。
「阿旺,你来看,这是陇西公的《念家山》曲谱,当时号称『未及两月,传满江南』的名曲……」梓儿自然是捡最好的东西来说。
陇西公便是南唐后主李煜,「陇西公」是他降宋后的爵位,《念家山》乃是他在南唐时所写词曲,百年之前,曾经非常流行。
没想到,却听到阿旺一声惊呼:「《音乐之精华》〈注十四〉!《论音乐》〈注十五〉!」
桑梓儿奇怪地向阿旺望去,只见她手里拿着两本书,封皮上写着弯弯曲曲的文字。她这才意识到阿旺原来是个夷人,因好奇地问道:「阿旺,这是你们夷人的书吗?」
她心下也有点奇怪家里为何会有夷人的书,却不知道这本书,本是和大食胡人有过交往的白水潭学院学生袁景文,送给桑充国的。
袁景文粗通阿拉伯语,却是只会说不认字,勉强知道书名的意思是什么,便送给桑充国,桑充国更是不知所云,随手便丢到藏书楼中。
此时却被阿旺找到,自然相当吃惊,在异国他乡,看到用自己家乡的文字写的东西,那种感觉可以让人窒息。
阿旺紧紧握着手中的书册,泪已盈眶。
梓儿忙轻声安慰道:「阿旺,别伤心了。先坐会。」
阿旺倚着室中一张椅子坐下,轻声说道:「奴婢本是黑衣大食〈注十六〉人,这两部书中,《音乐之精华》本是我族四、五十年前一位贤者所着。
「这部《论音乐》,据扉页上所介绍,却其实不是我族人所写,而是很早以前的塞族人〈注十七〉欧几里德所着,在一两百年前,这本书被译成我族文字出版。奴婢见此家乡之物,不免触景生情。」
阿旺虽然幼小被卖,却也因此受过良好的教育,对于阿拉伯历史,也能略知一二。
她口中所说的《论音乐》被译成阿拉伯文一事,便是世界历史上著名的「百年翻译运动」,阿拉伯人用了超过一百年的时间,把古希腊作品转译成阿拉伯文字,这件事对于欧洲影响至深。
梓儿这时听阿旺叙说,心中其实不知所云。
当时中国人对西域以西完全没有清晰的概念,石越的《地理初步》也不曾叙及当时各国的状况,不过是略言其要,因此在桑梓儿这样的宋人心中,所谓的大食夷人,只怕和契丹党项人并无多大分别,反正不是汉人便是了。
不过她天性善良,为了安慰阿旺,便指着《论音乐》,说道:「阿旺,你翻译几页这本书给我听吧?」
阿旺微微点头,翻开书页。
她一边翻看一边轻声用汉语读出,不料欧几里德的《论音乐》,竟和数学也关系密切,虽已译成阿拉伯文,可真要转译成汉语,对阿旺来说,还是十分困难,她拗口晦涩地译着,梓儿不知其味地听着,竟然慢慢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数日之后。
赵顼一面流览手中的卷子,一面对吕惠卿笑道:「吕卿,这个畲中,几篇策论做得花团锦簇,倒真是个状元之才。」赵顼抱着一股年轻的锐气想要励精图治,对于人才的选择颇为留意。
吕惠卿听皇帝提到畲中,眼角不由一跳,幸好冯京、石越等人不在,否则的话,冯京和石越不趁机落井下石才叫怪事。
他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试探着说道:「畲中是白水潭学院有名的才子,桑充国的高足。」
「桑充国……」笑容突然僵在了赵顼的脸上。
这个年轻的皇帝对桑充国,虽然恶感已经消除不少,但是说好感却远远谈不上。所以虽然迫于石越的请求,钦赐他白水潭学院的山长,却始终不肯赐一个功名给他。
而桑充国虽然名满天下,但是朝中大臣也没有人愿意推荐他……这件事固然是政治现实使然,但还是显得相当的吊诡。
对于赵顼来说,这次他反对石越和桑梓儿的婚姻,也未必全然是因为他希望石越和王安石联姻。
吕惠卿察言观色,知道「桑充国」这三个字让皇帝听起来心里不舒服。便趁势说道:「此次白水潭学院考中的进士有一百多名,五十名院贡生竟然考中四十二名,若说培育人才,白水潭学院的确是天下无出其右。」
已经做到内西头供奉官的李向安,偷偷用眼睛瞄了吕惠卿一眼,且不说他和石越交好,内头自李宪以下,能说上几句话的那么十来个宦官,哪个没有收过桑俞楚的礼物?
吕惠卿这句话,明里是夸白水潭,实际上还是想把皇帝向「朋党」两个字引。李向安心里雪亮,不由得暗骂吕惠卿阴险狠毒。
吕惠卿见皇帝沈吟不语,又继续说道:「陛下,臣以为这件事情,有喜有忧……」
赵顼眉头一皱,摇了摇手,说道:「卿过虑了。桑充国一介书生,能有多少作为?白水潭多出人才,是国家之幸事。」
「陛下不见宣德门叩阙之事?书生未必不能没有作为。」吕惠卿这是存心把桑充国往灭门的方向引,他心知真要捣了白水潭学院,石越便不足为惧。
不料赵顼脸一沉,厉声说道:「肯在宣德门前叩阙,说到底还是忠臣所为。依朕看来,白水潭的学生见事明白,颇有才俊之士,此是国家之幸事。朝廷若老是怀疑他们,以后如何劝天下人读书?那只会让士子寒心。」
优待读书人,那是宋室的祖训,加上赵顼自知若在这件事上松一点口风,朝堂之上,只怕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石越也难以善处。总算他这件事还算果断,打断了吕惠卿的想头。
一边的李向安也暗暗松了口气。
吕惠卿见皇帝作色,心里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叩头谢罪。他认为这完全是因为皇帝对石越的宠信一时间无法动摇。
吕惠卿并没有看到,京师的官员在白水潭做兼职做教授的有一百多人,而且个个都是名流。因此白水潭就算没有石越,皇帝也不会轻易去动。
赵顼见吕惠卿谢罪,便把语气缓和下来,道:「吕卿,须知朝廷要励精图治,便要天下读书人齐心协心,这一层见识,你比不上石越,朕决定就让畲中做今科状元,并且要好好奖励白水潭学院。」
吕惠卿万万料不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心里悻悻,脸上却是一副认为皇帝无比英明的样子,高声说道:「陛下圣明。」
赵顼笑着点点头,又道:「说到石越,倒让朕想起一桩事来。朕想把王丞相家小姐赐婚给石越,石越却说苏辙、程颢为媒,先说了桑充国的妹妹。这本鸳鸯谱竟是还没有写好。」
吕惠卿大吃一惊。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石越如果和王安石和好,以后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么?
好不容易将情绪稳定下来,吕惠卿在心里寻思了一会,不禁哑然失笑,暗道:「我这是杞人忧天。石越和王安石,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岂是一桩婚姻可以和好的?他们双方谁又肯让步?
「况且一门两相,是本朝的忌讳,只要王安石在位,石越身为他的女婿,连个正式的职务只怕都不能担任。
「石越若真成为王安石的女婿,那就得拒绝桑充国的妹妹,正好离间二人关系,旧党一向欣赏石越,若石越变成王安石的女婿,他们对石越只怕平白便要多了一层疑虑……」
他心思转得极快,主意拿定,便笑道:「臣以为王家二小姐才貌淑德,无一不备,王丞相与石越又都是朝中重臣,二人门当户对,实在是天造地设之合。
「臣听说桑充国之父,是一个商人,而桑充国虽然名满天下,毕竟也没有功名,与石越门户不对,桑小姐恐非石越的佳偶。」
赵顼哈哈大笑,道:「卿家所见,正合朕意。奈何石越这个人重情重义,桑家当初对他有收留之恩,他就念念不忘,一直把桑充国当成兄弟看待。
「现在桑家提婚在先,只怕很难说服他改变主意。朕的意思,便是想让卿给朕推荐一个好的媒人。」
「媒人?」吕惠卿怔住了,想了好一会,才说道:「陛下,王丞相同意了么?丞相的脾气……」
「朕已经提过了,以石越这样的佳婿,王丞相自然不会反对。」
赵顼说话全然不顾事实,其实王安石也相当矛盾,站在父亲的角度,他当然希望自己的爱女有一个好的归宿,石越前途无量,堪称本朝第一金龟婿,他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来。而且他心里也未必不希望石越能成为自己的一个臂助。
但是另一方面,从政治现实来说,如果石越和自己一直是政敌,那么嫁在吴充家的大女儿就是前车之鉴,那样就完全是害了自己的女儿。
这样的情况,王安石怎么可能不犹豫?不料皇上竟然一厢情愿地,认为王安石那一点点迟疑,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吕惠卿并不知道这些情况,想了半天,终于说道:「有两个人去做媒,或者有用。」
「哦,快快说来。」赵顼有点急不可耐了。
「一个是曾布,他和石越交好,而且口才亦不错;一个是苏轼,他去说媒,比他弟弟苏子由要强。就是远了一点。」吕惠卿倒颇有知人之明。
赵顼本是希望吕惠卿毛遂自荐,不过想想终不可能,便笑道:「便让曾布去吧。为此事把苏轼调回来,也太过分了,到时御史又有得说了。殿试一完,便让曾布领了这桩差使。」
熙宁六年的殿试,在历经风波之后,最终以白水潭学院的高材生畲中高中状元,皇帝亲赐白水潭学院「英材荟萃」牌坊,另赐白水潭学院良田二十顷,所有教授每人绢三匹这样的欢喜结局结束。
可以说,这次殿试正式巩固了白水潭学院在大宋的历史地位,随着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一批批成为大宋的精英,学院对大宋的影响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深。
在殿试之后,宋廷也正式公布了对熙河阵亡以及有功将士的褒赏,田烈武因为族叔田琼战死,被追赠为礼宾使,朝廷录其子侄四名,他也沾光受封为从九品的「殿侍」、「陪戎副尉」,成为大宋朝最低一级的武官。
虽然官职低微,每个月的俸禄只有区区四贯,外加每年春冬绢六匹、钱四贯的年终赏赐,但对田烈武而言,总算朝着自己的目标迈出了可怜的第一步。
然而抛开这些不说,这一年三月春风之中的殿试与奖赏,却似乎都带着一点桃花的色彩。
那些头上戴着金花红花的进士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的,是各种各样关于石越婚事的传言。
新科进士们出于种种原因,大部分在内心都倾向于希望石越娶桑充国的妹妹为妻,但也有不少人坚定地认为,皇上指定的婚姻,对于大宋的前途更有利。
实际上这件事自从悄悄传开之后,上至文武百官,下到市民百姓,都对石学士的婚姻大事充满了兴趣。
官员们各有各的打算,有些人悄悄地揣测皇帝让石越与王家结亲的目的,有些人暗地里评估着这件事情的后果,虽然传说中石越婉拒了这桩婚事,但是大部分都认为,石越最终并不会为了一个女子抗拒皇命。
碧月轩。
秦观和段子介这两个莫名其妙凑到一起的人,你一杯我一杯一边喝酒,一边听歌女唱着曲子。
这两个人,秦观基本上是个穷人,段子介家里有钱一点,却也不是喜欢乱花钱的人,何况二人身分也低微得很,自然是请不动楚云儿那样的当家姑娘。不过话说回来,没钱的秦观在碧月轩,比有钱的段子介,更受欢迎。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奈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少游,这是你的大作吧?」段子介一边学着一个歌女的曲子哼唱,一边笑着对秦观说道。
秦观慢慢斟满一杯酒,端起来在嘴边啜了一口,笑道:「段兄见笑了。」
「似少游这样的才气,愚兄自叹不如,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段子介脖子一扬,自顾自地干了一杯,这几日看到人家进士及第游街赐宴的风光,他心里更是不好受。
秦观自然知道他的心事,笑道:「段兄不必灰心。小弟倒觉得考不上进士,也没甚关系,在白水潭学院做个教书先生,每个月的薪水比七品官要高,还能受人敬重。以段兄的才能,这一点完全不成问题。
「若一心想建功立业,依小弟看,当今皇上锐意进取,颇有光复汉唐故土之志,加上有石学士佐辅,必能成功。
「段兄文武全才,考个武举,如同探囊取物,到时建功立业,强过为一腐儒。若二者皆不愿意,再等三年,亦非大事。」
段子介把杯子一放,长叹了口气,道:「少游,你可知横渠书院山长张载张先生的故事?」
「我是东方人,却不曾听过。」
「张先生年轻时喜欢读兵书、练剑术,后来见到范仲淹大人,范大人自己文武全才,为国家守边,颇立功劳,却劝说张先生弃武学文,所以张先生才有今日之令名。
「可见文重于武,不仅仅是朝廷的意见,连范大人那样的人物也是这般看法。」段子介对这些故事知之甚详。
不料秦观冷笑道:「小弟不才,也喜欢读兵书。汉人投笔从戎,遂有西域,今人弃武从文,昔日关中腹地,今日竟成边塞。孰是孰非,不是一眼即明么?因此小弟觉得,这文武之道,不可偏废。」
段子介想不到秦观能说出这番话来,倒是吃了一惊,道:「少游见识不凡!」
秦观笑道:「这倒称不上见识不凡。不过小弟之所以喜欢石学士府上的那个田烈武,实在就是因为这一点。他可是一心想读兵书,考武举,将来边疆立功的。」
段子介叹道:「想不到我见识还比不上一个捕快。」
「今日之事,段兄可曾看清,朝廷四处用兵,那是因为大宋对胡夷低声下气太久了,堂堂上国,怎能一直受这种屈辱。
「石学士让义学的孩子学弓箭、马术,又是为何?技艺大赛,又是为何?段兄在白水潭学院待了这么久,还看不清这些事情么?
「其实我倒是很羡慕段兄文武全才,我若有段兄这样的身手,早就考武进士去了。」秦观娓娓说道。
「或许我真的应当去考武举,在沙场上搏个功名。」段子介被秦观说得怦然心动。
「不止是你,那个和你打架的吴安国,同进士出身的功名都不要了,听说已经让他表哥找人保举他去考武举,想夺武状元哩。」
段子介冷笑一声:「是么?这个状元只怕轮不到他。」他被秦观说得下定了决心。
「段兄有意去考武进士了么?」秦观故意问道。
段子介笑道:「我不是去考武进士,我是去夺武状元。」
「那得去找石学士,请他具保推荐才有资格。」秦观看来果真对武举很有兴趣,竟然把这些事打听得一清二楚。
「那倒不必,在学院里找两个有资格保荐的老师帮忙不是难事。听说石山长要成亲了,这种事情,不好去麻烦他。」段子介笑道,他内心是希望石越娶桑梓儿的,不过对于结果怎么样,他倒并不是很在乎。
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对于他们的前任山长,大宋现在最有名的单身男子,终于传出来要娶亲的消息,都有长出一口气之感。
毕竟以石越的身分,老不娶亲,在他的学生们看来,也不像个样子。估计等石越正式成亲之后,他们的担心就会全部转移到桑充国身上。
「听说是皇上赐婚,王丞相家的小姐?」
秦观对于这种轶闻,一向很有兴趣,他没注意说到这个话题时,那个在旁边弹曲子的歌女也不易觉察地竖起了耳朵。
段子介笑道:「不一定吧,说不定是桑山长的妹子。」
「不是说皇上赐婚么?曾布曾大人为媒。」
「传闻之事太多了,还有人说太皇太后想把清河郡主赐婚石山长,但是皇太后认为还有长姐未嫁,而郡主年纪太轻,这才没有成功。
「又有人说太皇太后让人传谕濮国公,叫他自己找媒人去石府提亲。现在谣言满天飞。」段子介也道听涂说了不少。
秦观听了一怔,奇道:「为何让濮国公自己去提亲?」
段子介见他相问,笑道:「我如何知道?所以我说兴许就是桑小姐。」
秦观笑道:「不管是谁,有件事情可以肯定。」
「却是何事?」段子介问道。
秦观笑道:「那便是石学士要成亲了,这总错不了。」
段子介拊掌笑道:「这果然是错不了的。为了这件事,可以浮一大白。」说着举起酒来和秦观碰杯。
秦观也微笑着举起酒来,以示庆祝,这酒尚未入口,就听到那边厢琵琶的声音「铮」地划过一道破音,显是弹琴者心神不宁,一不小心跑了调。
秦少游是何等人物,音律上一丁点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何况这么明显的错误。他奇怪地看了那个歌妓一眼,问道:「莺儿姑娘,可是有心事?」
那个叫莺儿的歌妓见秦观相问,连忙敛身道歉,低声说道:「奴婢该死,请二位公子恕罪。」
秦观笑道:「恕罪无妨,不过总得有个缘故。我和段兄听得在理,自然不会怪你。」
「这……」
莺儿迟疑地看了两人一眼,不敢做声。
段子介笑道:「莺儿姑娘的琴技,也是碧月轩有名的,今日显是有心事,有什么事情不妨说出来,说不定我们也能帮到你。」
莺儿叹了口气,回道:「只怕这桩心事,二位公子也帮不了。」
秦观和段子介对望一眼,更加好奇。
秦观心思灵转,想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取笑道:「难不成我们在说石学士的婚事,姑娘心有所感么?」
他这句话说得莺儿哑然失笑:「奴家哪里敢存那个痴心妄想。二位公子相问,倒也不敢相瞒,奴家这桩心事,是为一个要好的姐妹操的。」
「要好的姐妹?」
莺儿苦笑一声,叹道:「本来似我们这样的风尘女子,是应当少一点痴心的。
「不过我这个姐姐,生来高傲,平素便是王孙公子,也未必愿意多瞧几眼,可真要喜欢上了一个人,也就傻得什么都不顾了,也不去论对方身分高贵,并非平常之人,真真如飞蛾扑火一般,到头来只让我们看得心疼。」
秦观和段子介对望一眼,她这番话虽然没头没脑,但二人却也立时便知道她说的正是楚云儿了。
京师无人不知碧月轩的楚云儿姑娘是石越红粉中的好友。石越的婚事传出来,桑梓儿还是小女孩的心思,而且还未必没有希望,家里又是千人哄万人疼,兼有一个阿旺专门陪她开解,倒挂不了几分心事。
楚云儿却是明知没有希望,但心中却也没办法不去在乎,真正愁肠百转,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她平时和碧月轩的女孩子相处极好,在姐妹中人缘很好,因此这些女孩子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段子介对歌妓们的心思本也不太了解,虽然他不曾刻意地歧视这些女孩子,但是在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些歌妓也有自己的爱憎,这本是那时候许多男子最常见的心态,因此听莺儿说来,一来理解不了,二来也没觉得是个事情。
秦观却是心思细腻的人,对女孩子的心事知道得多一点,听到莺儿忍不住在这里打抱不平,他就更可以想见楚云儿的苦楚了,因此不由有点尴尬。
须知方才他还在这里和段子介举酒庆祝,哪里又知道几家欢乐几家愁,有人却要为此事痛不欲生?
他当下也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这等事情,皆是命里定数,也没有办法强求。姑娘回头好好安慰一下你那位姐姐吧。」
莺儿听他这么说,又敛身一礼,柔声道:「多谢公子关心。」
回到座位上,她重新调了一下琴弦,起了个调,娇声唱道:「……春风十里柔情,怎奈何、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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