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只不过不要惊扰了百姓。」
「我们理会得。」司马梦求应道。
一边约束了家人,一行人便往那个路边的小店赶去。
到了酒旗之下,石越这才发现杭州毕竟不能和汴京比。
汴京城外,特别白水潭学院一边,酒楼林立,繁华不逊城区,而这里距杭州城不过数里,却不过简单地搭了一座草屋,沽些酒水给行人解乏罢了。如石越这么一行浩浩荡荡的,就算把别的客人都赶跑了,也是坐不下的。
那店主却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江南人物,虽然是市井小民,长得也清清秀秀的,二人见到四、五辆马车,外带十数匹人马停在店前,连那些仆役打扮的人,都衣着光鲜,自然知道非富即贵。
店主连忙小跑过来,对跑在最前面的侍剑作了个揖,说道:「公子可是要歇马么?」
侍剑闻言一怔,杭州官话与汴京官话大不相同,他半晌才明白原来这个店主把自己当成了公子,不由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公子,我是书僮,来你们这儿,自然是要歇息的,不过……」见惯动辄占地数亩,楼上楼下内房外房这样的大酒楼的侍剑,看到这个店子,不由直皱眉。
店家虽也听不懂侍剑的话,但察言观色,便知道自己弄错了,憨憨一笑,不住搓手,看看这一群人,又看看店里坐的客人,脸上也有难色。
这时石越已驱马过来,看了一眼店子,笑道:「贤主人贵姓?」
店主楞楞地看着石越,不知道他说什么。
司马梦求知道他不懂,笑着用杭州话说道:「我家主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苏阿二,公子叫我阿二就是。」
「阿二,你不必为难,只须找一两张干净点的桌子,给我们公子坐下就是,坐不下的,你打了酒送到他们手里,倚着马休息一会就好,我们坐一会便要进城的。」
石越听到二人的对白,笑道:「纯父的越语说得不错呀。」
「见笑了,此前亦曾游历至此。这边的百姓,若非士子官吏,十之八九,是不会说官话的,便是听也听不太懂。」
二人说笑之间,苏阿二已经收拾了一张桌子,把石越一行人引到桌边坐了。
司马梦求点了几个菜,石越随便吃了几口,便把苏阿二叫了过来。
「公子,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苏阿二怯道。
石越看了司马梦求一眼,司马梦求微微一笑,道:「饭菜甚好。叫你来只是想问你几件事,你尽管直说,只要不撒谎,完了便赏你。」
「公子请问,小的绝不敢欺瞒的。」
「那就好,我问你,今年田地收成如何?」
苏阿二顿时脸色一黯,答道:「哪里有什么收成呢,过节以来几个月没有下过雨,除了沟渠边上的地,六成以上地方的稻苗都干死了。
「后来下了一点雨,苏大人从淮南买回来『百日熟』叫我们补种,还是死了一半以上,大伙全指望着剩下的那点收成,还不知明年一年要怎么过日子。」
「明年,我说店家,你用不着担心。你看这份报纸上说的什么……」旁边一个客商显然是听到二人的对话了,忍不住插嘴说道。
「怎么能不担心呢?报纸上说什么,也不能变成粮食。」苏阿二叹了口气,他曾经见过报纸,倒也并不觉得稀奇。
石越和司马梦求相顾一笑,司马梦求对那个插嘴的人笑道:「这位仁兄,你那是什么报纸?」
「我这个是中书省政事堂亲办的《皇宋新义报》,你看这里,说苏大人即将调任岳州知州……」那人洋洋得意地卖弄着。
「啊?」旁边不少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有点坐不住了,「苏大人可是好官,调走了明年的日子只怕更加艰难。你居然还说不用担心?」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新任知州是哪位大人么?」
「是谁?」
「小石学士!」
「怎么可能,造谣!」
「就是,小石学士是天子身边的红人,怎么可能来杭州?」
「分明是乱说!」不相信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人涨红了脸,冷笑道:「你们知道什么,乡野村夫!这是《皇宋新义报》的消息,白纸黑字,三个状元公主笔,还会是假的?」一面对石越和司马梦求、陈良远远行了个礼,说道:「这三位公子一看就是读书公子,你们做个证,说我说的是假的不?」
石越和司马梦求、陈良三人相顾莞尔,这些人只顾高声争辩,酒楼外石府的家人、随从、女眷,老成的尚能端庄,忍不住的早已笑成一团。
陈良忍住笑,说道:「真假且不论,只是为何说小石学士来了,就不用担心了呢?」
没等此人回答,早有旁人说道:「这位先生可就问差了,若真的是小石学士来了,自然不用担心。
「小石学士是左辅星下界,要风便有风,要雨就有雨,区区小旱,算得了什么?怕的就是官家怎么肯放小石学士来这东南边远之地?」石越等人闻言,不禁绝倒。
不料苏阿二也正色说道:「几位公子莫要不信,二十多岁做到学士,就是文曲星也没这般厉害的。」
「不错,不但文章学问好,而且还能做震天雷,我听说在汴京演武,当场炸死几百个契丹人,辽主吓得要写降表!」这人一边说一边咋舌,以示惊讶佩服。
石越见到此人形态,再也忍俊不禁,一口酒全部喷了出来,司马梦求和陈良还能端庄,侍剑却早已笑得打滚。那些家人彼此传话,这里面说的话早已传了出去,店外官道之旁笑成一团。
最先发问的那个人见到这个情景,心知古怪,又听众人说话口音,明明是汴京口音,因试探着问道:「几位公子都是从汴京来的吧?难道这说的是假的么?」
司马梦求笑道:「我们可不知道真假。只不过震天雷并不曾炸死几百个契丹人便是……」
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外面马声嘶鸣,又有人叫道:「还不回避,彭大人驾到,闲杂人等让开。」
石越望了陈良一眼,陈良略一思索,低声笑道:「新任杭州通判倒是姓彭,叫彭简,仁宗朝翰林学士彭乘之族弟。」
司马梦求哑然笑道:「可是『当俟萧萧之候』的彭乘?」
「正是。」陈良低声笑道。
石越不知道二人说的是仁宗朝的一个典故,彭乘做翰林学士时,有边臣希望回朝见见皇帝,仁宗答他等到秋凉就可以动身了,彭乘代皇帝草诏批答:「当俟萧萧之候,爰堪靡靡之行。」(注十二)故作酸文,一时之间哄笑士林,被天下人传为笑柄。
司马梦求等人,对这种事情,自然知之甚详。石越却未免要不知所云了。
司马梦求知道石越对这些不太熟悉,笑道:「公子和彭乘相交泛泛,自是不知。若是说到彭几彭渊材,想必是知道的,这三彭正是一族,彭渊材似是族叔。」
「彭渊材,可是剃眉之彭渊材?」石越忍不住噗嗤一笑。
原来彭渊材以布衣游历京师,最是有意思的一个人,他和曾布颇有交游,石越自是知道此人。
这位仁兄在庐山太平观看到狄青像,大起仰慕之心,竟然吩咐家人把自己的眉毛剃成狄青一模一样,为人最是滑稽迂阔。
曾布因为他通晓诸国音语,向石越、桑充国推荐,让他在白水潭学院讲博物,他却常常喜欢谈兵事,讲大话。曾有一次和人说:「行军驻营,每每担心没有水,近日我听到一个开井之法,非常有效。」
当时他住在太清宫,人家就逼他一试,结果无可奈何之下,这位仁兄便在太清宫四处挖井,挖了无数个洞,一滴水也没有出来,让太清宫的道士们哭笑不得。
又有一次去某人家里,自夸有咒语驱蛇之法,不料话音未落,就出来一条大蛇,某人便让他驱蛇,他流了半天的汗,被蛇追得到处跑,末了还不忘告诉人家:「这是你们家的宅神,驱不得。」
于是白水潭的学生每每嘲笑他说:「先生虽然是布衣,却有经纶之志,谈兵晓乐,文章都不过余事罢了,只是挖井、驱蛇这两件事,实非先生所长。」
彭几怒目相向,道:「司马迁以郦生事事奇,独说高祖封六国事不对,于是不在他的本传里记载这件事情,而在子房传中记载,这是隐人之恶,扬人之美。有这样的好样你们不学,反来说人挖井、驱蛇之事!」
如此种种笑谈,往往传遍京师,当日范翔在石越门下行走之时,经常拿来做笑柄,所以石越一听到彭渊材之名,便忍不住好笑。
这种种事情,司马梦求等人自然也是知道的。
「正是此君。」司马梦求等人一齐笑道。
石越心里不禁起了好奇之心,一来想知道这彭简是不是和他族中二彭一样有趣,二来杭州通判在此一郡,实是要职,任何公文,若无他的副署,都不能生效,实际上是和自己这个知州互不隶属的并列行政首长。
因此他也有意搞好关系,正欲起身相迎,不料外面竟然传来吵嚷之声,其中还似有哭泣声。
石越不禁脸色一沉,对侍剑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司马梦求怕侍剑少年生性,反滋事端,连忙站起身来,道:「让我去看看便是。」整整衣冠,便往店外走去。
待他出得店来,真正大吃一惊!石府所有家人,一个个脸有怒色,张弓搭箭,瞄准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那边的官兵也已执刀在手,虎视眈眈。
「石梁,怎么回事?」跟随石越来杭州的家人,为首的叫石梁。
石梁走过来,行了一礼,兀自满脸怒容,道:「先生,这个官儿不讲道理,竟敢要我们回避,险些冲了夫人的车驾。那些百姓回避迟了,便挨了鞭子,连我们的人也挨了两下,这是官道上,哪能容这么横冲直撞的?」
司马梦求听到冲撞到石夫人,不由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夫人没事吧?」
「没事,小的们护住了。」
「嗯。」司马梦求放下心来,冷冷地喝道,「让我们的人把兵刃放下,光天化日,成何体统,又不是贼匪,怎么敢和官兵动兵刃?」
石梁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顶撞,策马过去,高声喝道:「收起兵器。」
石越府上,一向由潘照临管治,御下颇严,这时既然传下令来,众人心里虽然愤恨,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得依言收起兵器。
那边那个官员却以为这边毕竟是怕了官府,不禁脸上又有得意之色。不料司马梦求却不理他,只冷冷对石梁说道:「石梁,府上的规矩,你懂是不懂?」
石梁这时才醒悟自己做的事犯了规矩,跳下马来,跪倒在地,道:「请先生恕罪。」
「你保护夫人,本没有错。不过事情既然过去了,就应进来通报,居然敢和官兵对阵,你好大的胆子!家有家规,要么你自己认罚,要么把你开革了,你所作所为,与石府无关。你自己选吧。」
「小的甘愿认罚。」
「那好,来人啊,先把石梁给我绑了。」司马梦求喝道,便有两个家人过来,把石梁给捆结实了,拖到一边。
那个官员看到这边做作,摇头晃脑地笑道:「你倒是个明白人,既然你如此知情识趣,只要把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子交给本官,本官看在你是个读书人的分上,也不为难你。」
司马梦求抱了抱拳,笑道:「不敢请问这位大人名讳。」
「大胆,我们家大人名讳也是你问的?你眼睛瞎了,看不见么?还是不识字?」
司马梦求冷笑一声,找到仪仗中写有官职的牌子,果然是「通判杭州……」
「原来是彭大人,失敬了。」
「哼。」彭简骑在马上,眼睛望天,微微抬了抬手,以示还礼。
「彭大人冲撞本府车驾,想来我家公子不会见怪,只是如果一直骑在马上,不肯下马,只怕多有不妥。」司马梦求彬彬有礼地说道。
「冲撞你们的车驾?」彭简再也想不到司马梦求说出这样的话来,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两个字,眼睛往那边马车望了一眼――四轮!汴京来的,姓石,公子――彭简几乎吓得从马上跌了下来。
他慌忙翻身滚下马来,问道:「可是石学士尊驾在此?」虽然说通判可以与知州抗礼,但是像石越这样的知州,只怕不在其中。
司马梦求依然客气地笑道:「不敢,我家大人在里间小憩,敢问这位大人尊姓台甫?」刚刚问话被人驳回,这时候他明明知道,却又依然客客气气再问了一次。
彭简焉能不知其意,满脸通红,臊道:「适才多有得罪,下官通判杭州彭简,拜见石大人,烦请这位先生通报一声。」说着抽出一张名刺,恭恭敬敬地递给司马梦求。
「好说。」司马梦求接过名刺,走进店中,不多时候便折了出来,把名刺还给彭简,笑道:「我家大人说,今日在此相会,多有不便,明白到官邸再会不迟。」
彭简呐呐收起名刺,抱拳道:「还盼先生代为转致,今日实是无心之过,下官改日必当登门谢罪。」
「彭大人不必介怀,区区小事,一笑便可。只是我家大人有一句话要转告彭大人。」
「请说――」
「亲民官若不亲民,有负此称。为官者不可使百姓惧之如蛇蝎。」
彭简满脸通红,说声:「受教了。」便率众悻悻离去。
这时候这个小酒店里,已是静得能听清一根针落下的声音。
传说中的左辅星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件事足以成为许多人一生的谈资。苏阿二慌得手足无措,倒是有个客人提醒道:「店主,石学士来你这店子吃酒,这是你几世修来的福缘,还不快求一幅墨宝?」
有客商立时说道:「我这里便有文房四宝――」
石越这时候想溜,实在是来不及了,这些市井小民殷切的眼色,实在让人无法拒绝,但是自己这「墨宝」若真的留下来,不免又要成为杭州士林取笑的对象,思前想后,知道逃不过这一劫,只也能咬咬牙,勉强提起笔来,留下了他在杭州的第一个印记:「仁者爱民」,而石学士出知杭州的消息,也随之传开了。
十日之后。
杭州所辖州县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齐聚「九思厅」,一个个交头接耳,等待传闻已久的新任知州石子明到来。
这个石九变自到杭州后,即刻颁下命令,九天之内,不见任何官吏,第十日在「九思厅」召见所有官员。
这九天之中,除了苏轼为他接风,和替苏轼送行两次宴会中能见到他的身影外,别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各官员所送「薄礼」,他却一并「笑纳」了。
想到这里,彭简安心不少,毕竟得罪石越这样的人物,绝非他愿意的。
为了挽回双方的关系,彭大人一咬牙,赠出价值五千两白银的礼物,特别是一大堆给石夫人「压惊」的东西,更是费尽心思。
不过记得那个司马梦求收礼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彭大人未免又有点放心不下。
通判如此,其他各个官员大抵差不多,谁也不知道这个负天下盛名的石学士是什么样的脾气,巴结好了,以后自然鸡犬升天,若是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只怕以后仕途也会加倍的艰难吧?
俗话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不知道这火石大人要向哪里烧了。
巳时钟声响过之后,身穿紫袍,腰悬金鱼袋的石越,英气勃勃地走进大厅。
众人连忙参拜,石越笑着一一见礼,自彭简以下,张口便能叫出每个人的官职表字。寒暄半晌,众人这才落座。
石越又特意走到一个二、三十岁的官员面前,抱拳笑道:「张大人,别来无恙,不料在此相遇。」
此人正是监两浙路盐税的前御史张商英,他和石越交情泛泛而已,不料石越竟然又特意和自己打招呼,几乎有点受宠若惊,也抱拳说道:「石大人,别来无恙。」
石越点点头,走到厅首位置上,朗声说道:「在下奉圣命,牧守杭州,日后还盼能与诸位同僚同心协力,治理好这一方土地人民,上不负皇上重托,下不负百姓之望。
「今日便在此略备薄酒,邀诸位大人前来,一来是大家见个面,略表在下思慕之情;二来却是有一件大事,要与诸位大人商议。」
「不知是何等大事?」彭简这时心里有点不舒服了,心道:虽然你是知州,但若有大事,怎可不事前和我商议?
石越转过身,朝彭简微微笑道:「彭大人不必着急,稍后便知。我们先上酒菜,吃完之后,再谈正事不迟。」说罢击掌三声,便有仆人把酒菜端了上来,自石越以下,每人桌上,各有糙米饭一碗,无盐无油青菜一碟,再加一大碗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石越闹何玄虚。
石越却不答言,只说声「请」,便坐了下来,端起糙米饭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一口饭,又把青菜往那碗水里一浸,原来那却是一碗溶了一点盐的水,青菜这么一沾,才算是略带咸味。
石越自己吃完,往众人看时,却只有张商英、李敦敏、蔡京全部吃完了。
他原来风闻蔡京吃东西最是讲究,不料吃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他居然也甘之如饴;李敦敏默不作声,张商英脸上却略带冷笑。此外诸人,或者略略动了动,或者根本没有去碰。
石越把脸一沉,寒声说道:「诸位大人是觉得本官请客太过于寒碜么?」
「不敢……」
「既是不敢,为何不吃?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浪费粮食,死后要下阿鼻地狱的。」石越冷笑道。
「这……」富阳知县刘非林壮着胆子说道:「回大人,这实在有点难以下咽。」
「嘿嘿!」石越脸色已沉得如九九寒冬之冰。「皇上是九五之尊,九重之内,若知道百姓受苦,便会忧形于色,经常吃不下饭。」
「圣天子天生仁爱,此我朝百姓之福。」众人齐声颂道。
「以皇上九五之尊,尚能为元元罢膳。诸位大人吃一吃各位治所之下的百姓们平日所吃的东西,焉有难以下咽之理?咱们杭州的百姓,还有许多未必能有这么一顿吃呢。」石越一边说,一边把眼光投向彭简。
彭简自生下来,何曾吃过这种东西?但是他既不愿意公开得罪石越,这时候也只好咬咬牙,拼着命把这一碗糙米饭给吞了,心里已是把石越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他却不知石越的祖宗十八代,此时尚未出生。
众人看到彭简也吃完了,心知眼前摆的便是砒霜也得吃了,一个个心里骂娘,苦着脸硬生生吃下这碗饭。
石越待众人全部吃完,这才笑道:「诸位大人,味道如何?」
「还好,还好。」刘非林习惯性地随口答道。
石越冷笑道:「既然还好,那么只须我们杭州治下,还有百姓吃这种东西,那么每月十五,本官便请诸位来这九思厅,领略一下百姓们的家常饭菜。」
众人不禁叫苦不迭,有人心里已是暗骂富阳知县。
「刘非林,多嘴的猪。」
不料刘非林却丝毫没有自觉自己多嘴。
「石大人,若是我富阳县没有百姓吃这种东西了,总不能也叫我来吃吧?」
「那当然,若是你治下的百姓能不用吃这种东西了,那么刘大人来的时候,你桌子上摆的东西,应当会可口得多。」
张商英笑道:「如此倒是公平,这个饭,应当有个名目,便叫『亲民饭』如何?」
彭简心中虽不乐意,不过此时饭也吃了,乐得做个好,也笑道:「石大人这个主意果然不错,这也是与民同苦的意思,各位大人心里万不可怨怪的。」
「岂敢,岂敢!」众人言不由衷地应和着。
「既然众位大人都深明大义,那就再好不过了。」石越正色说道。
「本官在汴京之时,以为杭州是富庶之区,虽然春夏有旱灾上报,公文邸报,却都说已经控制了,不料到杭州之后,才发现远不是这么一回事。
「诸位大人,今日汴京之安危,全仰仗于东南之漕运,朝廷的粮食,全指望着淮浙蜀三地供给,两浙路大旱,是会动摇国家根本的大事呀!」
「回大人,旱灾其实已经过了,现在也已下雨,应当不至于有大事。」刘非林倒是个老实人,心里想什么说什么。
「这几日我调阅了各县案卷,又遣人分往各县查访,各县补种『百日熟』,能够成熟的不到一半。请问各位大人,到明年收成时为止,百姓的口粮要如何保证?明年的种粮,又要如何保证?灾害之年,只靠青苗法又如何能解决问题?」
「这……」杭州的大小官吏们,一时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石越却是知道这些官员们各有各的想法:有些人是接了前任的烂摊子;有些人却是自以为自己马上就要三年任满,以后的事情不关己事;有些人则是得过且过,只要百姓不造反,自己就不算有罪过……
石越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官员,众人都把眼皮垂下,不与他对视,当他目光落到富阳县刘非林身上之时,刘非林却满不在乎地笑道:「石大人,别的县我不知道,富阳县只须大人一纸公文,许我开常平仓,这些都不是难事!」他话音一落,立即有不少人随声附和,点头称是。
石越一边打量着众人,却见座中不过彭简、张商英、李敦敏、蔡京三四个人不动声色,蔡京脸上更是微露讽刺,石越心里不由对这个「历史上」著名的奸臣刮目相看起来。
本来他以为蔡京不过是以书法文才得到宋徽宗的宠幸,加上勾结童贯,所以才能擅权,因此,心里虽然不愿意因为一个目前还不存在的历史,就把他打入另册,但是说到重视,蔡京在他心里,根本不能和蔡卞相比。
不过从这时开始,他却不能不加倍留意起此人来。
「自古大奸大恶之人,必有大智大勇。」石越一边心思转动,「《笑傲江湖》里岳不群的这句话,自有他的道理……」一边却是离席走到刘非林面前,冷笑道:「刘大人,你们富阳县常平仓现在实有余粮三百石,你想靠这三百石余粮去救济百姓?本官就给你这一纸公文,你可有办法?」
「三百石!怎……怎么可能?」
「你是富阳县知县,不知道常平仓里有多少余粮?」石越一边说,一边从陈良手中接过一本帐册,扔到刘非林桌上,「还要请刘大人过目!」
刘非林和众官员哪里知道,这十日之内,石越以常平使的身分在杭州建府,悄悄调了一些平素得到苏轼认可的小吏,加上从唐家临时借来的几十个帐房先生,从杭州开始,重新清查两浙路常平仓的帐目,结果发现哪怕是帐目上的存粮,就已经少得让人不敢相信。
其中因为以前青苗法借出去没有收回的、「依法」挪作他用的、救灾用的这几项,几乎便把现在统计出来的几个州县的常平仓储粮耗光了,余下的那点粮,别说救灾,连给老鼠吃都不够。
石越又派人去悄悄检视,发现有不少州县,更是有官员把常平仓的储粮借出获利,实际储粮又不及帐目的一半!
可笑杭州至两浙路大小官员,自以为天高皇帝远,又以为这里素为产粮之区,一个个想当然地以为粮仓的粮食,必然不少。
这时候石越把统计出来的各县帐簿,一一分发到各县知县的手中,而给彭简一份总册,立时众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特别是册中详列帐目储粮几何、实际储粮几何,在座官员,没有私借常平仓牟利的,十无一二,这时哪里还能坐得住?!
若石越是一般的官员,只怕众人早已打好回去写弹章,构陷长官的主意了。偏偏石越又是天下都知道的大红人,这个事实,总算压住了不少人心中的蠢动。
注十二:「当俟萧萧之候,爰堪靡靡之行。」是说等到秋天的时候,就可以动身了。
附录一:《新宋.十字卷》大事年表
熙宁六年『癸丑』三月从潘照临计,司马梦求护送桑梓儿去大名府。韩琦收桑梓儿为义女,改名韩梓儿。
五月初一石越成亲,娶女韩梓儿。[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五月初二楚云儿以情伤,自赎其身,买舟东归杭州。
五月帝欲大用石越,以年轻未历州县故,放石越于外郡。石越为来年大旱计,假托太祖太宗皇帝托梦,预警大灾。
廷议石越之示警,同知谏院唐炯当廷弹劾石越妖言惑众,并以叛逆诬之。廷议未决,帝以韩维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孙固为翰林学士、知制诰。
唐炯罢职为民,创《谏闻报》,务以反对为能事。
石越偕妻游武成王庙,初会文焕、薛奕,参观武学,得见立体地形沙盘。是夜,越于桑府会故友李敦敏、柴氏兄弟,并初见蔡京、蔡卞兄弟。
集英殿朝会议石越之示警,翰林学士知制诰孙固责越孟浪,御史中丞蔡确、龙图阁直学士判司农寺事吕惠卿,以越有异心诬之。帝弗听,原拟从越议,三司使曾布言西北军费事,石越之议遂沮。
次日,翰林学士知制诰苏颂草制,先授石越宝文阁直学士,后罢石越翰林学士,除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使兼知杭州军州事。
白水潭学院教授联席会议通过协助西湖学院设立格物院,卫朴、袁景文等三十名师生自愿前往。
六月石越离京赴杭州任,幕中司马梦求随行,潘照临留京。越陛辞后偶遇安石于东华门,谏以救灾、西北军事、交趾边事等诸事。后诸大臣同僚送别于汴水滨,吕惠卿作态为王�所警,嫌隙渐生。
七月横渠书院出版《横渠学刊》。
河州降羌复叛,王韶回军平乱,然消息断绝。
辽国境内归义、涞水两县飞蝗越境入宋。辽主耶律洪基料来年宋有大灾,欲乘此机,陈兵边境,以勒索土地财帛。
周敦颐逝世。
白水潭学院钟楼施工中。
吕惠卿提请增设钱监,以多铸铜钱;王�请分河北路为二路,并详论《方田均税法》。
天不雨,帝与诸相甚忧,疑越言之不豫。
潘照临用计挑拨吕惠卿与王�,惠卿疑王�,新党内斗起。
石越偕妻与幕下家人抵杭,于城外偶遇通判彭简,见其跋扈状。
八月石越抵行接任知州,九日不见属椽,第十日以民食设「亲民宴」请诸县县令知县,席间责诸县常平仓储不实与库款不足事,以震慑诸吏。
附录二:苏颂笔下的两道制文,是作者为了增加故事真实度所写,其内容完全依照宋代制书的标准格式。本来置于文中,因考虑到便利读者阅读,故将两道制文截至附录中,如下。
《翰林学士礼部郎中石越可宝文阁直学士制》
敕:「祖宗之设阁院,则奉先崇敬,以训承资后嗣;则优选贤良,以备佐翊政纲。翰林学士、朝请大夫、礼部郎中、骑都尉、新化县开国男、食邑四百户、赐紫金鱼袋石某,顷以经艺入侍,量储顾问之职,建议表疏,多有助裨;应和文章,谙合义理,内外相闻领,无不赞盈。朕嘉才猷,庸劳阁院,故特授宝文阁直学士,晋朝奉大夫,依前翰林学士、礼部郎中,勋封赐如故。」
《除宝文阁直学士礼部郎中石越充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使兼知杭州军州事并罢翰林学士制》
敕:「漕司之效,厘乎使副;仓司之烦,劳于监佐。夫一路钱粮之政,最系紧要。而之慎选不能率尔。又昔古之都国,今之州县也。临民亲近,朝夕不绝;法令闻转,上下凭详。盖治乎始于此,乱乎视于此,谓之固重,朕最攸紧。而之选任,未不慎重。学问疏达,干力遒举,皆之度虑。具官某,行之有典刑,学之素师法。庶务推明则称于实;文章论议必造于理,斡旋内外,蔚然得体。《书》曰:『建官惟贤,位事惟能』,朕深知之。畴若三任,我图兼才,则以问谘试习之效,故去荐付使委之烦。朕赖于贤臣,牧巡一方,纳宣忠力,授之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使兼知杭州军州事。依前仍宝文阁直学士礼部郎中。卿钦服予命,益厉乃诚。可。」
08十字卷终
第一章 蔡京献策
九思厅内,此时静得只听见翻动帐册的沙沙声。
杭州通判彭简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常平仓帐目与实际的亏空,他只怕要占一大部分。
若以常理而论,他并不受知州节制,但是石越在帐册上用的印,却是提举两浙路常平副使的大印,拿着这个印,却算是他的上司了。
「本官本来想的主意,却是平常,不过是『以工代赈』四个字,用常平仓之余粮,雇用受灾百姓,修水利,建驿道,恢复生产。
「不料这常平仓所余之粮,却未免是过于怵目惊心了。因此召众位大人前来,一起想个主意,总得把这个难关过了。」石越回到座位上,徐徐说道。
「除去常平仓,州县还有备三年用度之钱吧?」刘非林飞快地瞥了石越一眼,小声说道。
宋朝财政上也是行强干末枝之策,各州县钱粮,都是计算好只留三年用度,甚至一年用度,多余的全部转往京师。
杭州毕竟也算富庶之地,特别唐家等大商家在此设商行之后,棉布行销天下四海,单单是商税,已经很是可观,因此三年用度之钱,的确也不算太少。
但是他不说还好,一说更有不少愤恨的目光投来,常平仓的粮食都能借出,政府的储钱,贪污的、挪用的、拿去放高利贷的,更不知道有多少,而且钱方面的帐目,比粮食更加好做手脚。
「嘿嘿……」石越干笑几声,目光逼视着刘非林,厉声说道:「备三年用度之钱,你富阳县有么?」
不料刘非林这时却并不示弱,朗声道:「三年之钱是没有,朝廷诏令救灾、修水利,已用去不少。
「苏大人在时,浚清西湖,重修六井,虽然是惠民之举,也是要用钱的。州府也因此向各县借调过一些,借据尚在,大人可以查证的。」
石越见他如此,倒不由得一怔。
他本意并不是想打贪官,现在首要之任务,还是恢复生产。
天下承平已久,清如水的官员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是稀罕的物事――贪污腐败毕竟是无论民主或专制都不能彻底解决的问题。
他就算用自己的权威压得属下暂时清廉,但是只要他前脚一走,后脚必然死灰复燃,这种人治下的清廉,意义相当有限。
至少以轻重缓急而论,现在的确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不过想藉此一面威慑群僚,让他们对自己有所畏惧;一面引出自己的办法来,以减少反对之意见。
他见刘非林倒还磊落,微微一笑,藉势转换话题,道:「本官自然是信得过刘大人和众位大人的。」
众人心里暗骂:「只怕未必,要不然为何派人偷偷查常平仓?」可是听到石越这么一说,众人知道他至少暂时无意追查,也就可以把心放下一会,算是略略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刚刚出完,却又听石越朗声说道:「不过,本官也希望众位大人信得过石某才好。
「在下给众大人十天的时间,各位把本县钱粮、受灾情况、恢复生产状况一一如实报来,若有良策,亦可附上,只须不加隐瞒,有什么事情,本官都替大家一一承担了。不过若是有人有所隐瞒,他日被本官知道,那便是祸福有命,还请自求多福。」
「此次多亏了二叔帮忙。」石越笑着亲自给唐甘南敬上一杯茶,一边温言说道。
唐甘南连忙站起来,忙不迭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一面小眼珠溜溜地打量着知州府内石越的客厅。
很宽敞的大厅,陈设得很雅致,完全是苏轼之前的布置,没有改动分毫。
十天前,当石越差陈良问他要人的时候,他二话不说,便把最好的帐房先生给派了出去,作为一个商人,他自然知道石越对唐家的意义。
「此次请二叔来,一来叙叙旧,二来是有事想请教二叔。」石越自己回座坐了,笑着望了司马梦求和陈良一眼。
司马梦求笑着点点头,对唐甘南说道:「大人本来想用州县储钱去外路买粮,再以粮食为工钱,招募百姓兴水利,修驿道,恢复生产。
「托杭州大小官员所送礼金的福,去两淮福建路买早熟稻种的队伍已经出发了,但是买粮食的事情,却不免有种种顾虑。
「一来财力不足,算上运粮路上消耗,回来后也不过杯水车薪;二来以两浙路产粮之区,大人一上任就出境买粮,只怕会有种种议论,也不可不防。唐二爷在杭州已久,熟知种种情弊……」
唐甘南听他说完,便立时笑道:「其实不必出境买粮。两浙路并非无粮,各地士绅大族,藏粮之多,只怕大宋无出其右者。不过是他们不肯出卖,有些人就是想坐待高价罢了。」
「二叔可有良策?」
「子明,此事我也没有办法。士绅豪族的势力盘根错节,上可通天,下可入地。他们既然不肯贱卖,谁又有办法让他们卖?除非出他们想要的高价,可那样一来,和往外地买粮,花费上也就相差无几了。」
「哼!」石越把茶杯往桌上猛地一顿,冷笑道:「国家还有『和买』之律,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个上天入地之法。」所谓的「和买」,就是政府以强制性的价格购买百姓的物品。
「万万不可,大人。」司马梦求和陈良几乎是同时出声劝阻。
「有何不可?理在我这里,怕他们何来?莫非杭州两浙,有什么了不起的皇亲国戚吗?」
「大人,天下士绅皆是一家,兔死狐悲,狐伤同类。大人方上任地方,如果强买士绅的粮食,必然让天下人侧目。万一激起大变,悔之莫及。如今羽翼未丰,就算是得不到士绅的支持,也断不可招致他们的反感。那样做是因小失大。」
「纯父说得不错,大人是为了百姓,百姓还不领情呢。山野草民之是非,便是当地德高望重士绅所讲之是非。和买之令,出自朝廷则可,出自大人则万万不可。」
连唐甘南也说道:「司马先生和陈先生所言不错,此事还当慎重。实在不行,子明还可以往各地钱庄借点钱,明年大熟,就可以还钱了。这件事并不值得大动干戈。」
石越闻言不禁莞尔。
果然无商不奸,唐甘南明知自己断不能赖唐家的钱,这时放心借钱给官府生息,还能卖个人情给自己。
他正待说话,抬眼却瞅见一个门房拿着帖子,站在外面,便招手说道:「进来吧。」
那门房连忙应了,快步走进客厅,递过帖子,说道:「钱塘尉蔡京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石越皱了皱眉毛,说道:「请他进来吧。」
身着宋朝低级官员服饰――绿色官袍的蔡京走进客厅,给石越见过礼后,又和司马梦求等人一一见礼完毕,这才侧着身坐在下首宾客之位。
石越打量着蔡京的仪态,见他身躯修长,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身绿袍并不太新,却是洗得极干净,往那里一坐,倒真是个美男子。虽然明明知道这是个著名的奸臣,心里却也不禁起了几分好感。
石越见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便笑道:「元长此来,必有教我之事。」
蔡京连忙抱拳说道:「不敢。不过下官确有一点想法,想向大人讨教,不知道是否可行。大人名闻天下,必然能谋善断,下官也好从中有所长进。」
石越明知道这等话不过是乖巧的谀词,却也颇觉顺耳,笑道:「元长不必谦虚,请说无妨。」
蔡京又抱拳行礼,方说道:「那就恕下官放肆了。」
「那日在九思厅,大人摆亲民宴后,下官大胆揣测,料得如今州县府库银钱,必然所余无几。大人心存爱民之念,上欲报效皇上,下欲体惜元元,既然牧守一方,如今万事,以下官之浅见,必是要从恢复生产开始。唯有百姓安居乐业,温饱无虞,方可兴礼义教化。」石越见他侃侃而谈,所谈尽中心事,不禁点头赞许。
蔡京得到鼓舞,精神更振,继续说道:「而要恢复生产,如今却先有两难,一是钱粮不足,二是境内无粮。
「下官见识不及大人万分之一,自然知道这种解决之法,大人必然早就胸有成竹。不过下官回去后,仔细思索,却也有一得之愚,特不揣冒昧,来向大人请教,不知是否可行……」
石越此时已略知蔡京实非无能之辈,因此也知道他既然敢来陈说,必是有良策,否则自暴其丑,他必不肯为。所谓向自己请教云云,却是不敢居功之意。
自己正为此事而苦恼,不料立即有人来献策,石越不免喜出望外,因此说道:「元长有何良策,但请说来。若是有用,便是大功一件。」
「下官以为,杭州境内,并非无粮;只是士绅有粮不肯出卖,而要坐沽高价。若是要出境买粮,一来财力不支,二来恐有无知之辈议论。无知者只说大人治理地方无方尚不足道,就怕有居心不良之人,说杭州本是产粮之区,而大人往外路买粮,广蓄粮草,是有非常之心,虽然圣上圣明,却也不可不防。」他这番话说得众人悚然动容,石越几人,却也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那么依蔡大人之见,是不能出境买粮了?」陈良忍不住问道。
蔡京微微一笑,说道:「不是不能,是不能买得太多,而且事先须向皇上奏明。」
陈良疑道:「若是不多,又济得何事?」
「下官有一策,不仅府库缺钱粮之事可以高枕无忧,就连出境买粮一事,也可以省了。」
「哦?愿闻其详。」石越对蔡京的观感不禁又有改观,自己和司马梦求、陈良研究了几天没有结果,连唐甘南这样的老狐狸也束手无策,他竟然可以轻易解决?
蔡京站起身来,走到唐甘南面前,笑着问道:「请问唐员外,两浙路的商家认为利润最大的行业,是什么?」
唐甘南略略想了一会,说道:「这却不少。出海贸易、棉布、丝绸、瓷器、香料是比较大的。」他却少说了一样,正在建设的钟表行,无疑也是利润很大的行业。
「哦?没有了么?」
「恕我孤陋少闻了。」
「茶、盐,这两样在唐员外眼里,竟然不算是利润最大的行业吗?」蔡京不禁有点奇怪。
唐甘南笑道:「茶、盐一向是官府专卖……」他说到这里,不由得一顿,已经是知道蔡京想要做什么了。
便是石越、司马梦求、陈良心中也差不多明白。
「不错,茶、盐一向是官府专卖,而行商购买茶、盐也受到严格的控制,若是大人下令,三个月之内,出售今后三年杭州茶场、盐场的茶、盐之全部配额,若想购买者,只能用粮食平价来抵换,单是昌化县紫溪盐场一处,所得粮食,便已相当可观。
「如此外地行商,自然会乖乖押着粮食入杭,换得茶引、盐引,而杭州之士绅、商人,哪里又肯让这个机会被外地人独占?」
唐甘南笑道:「若真是如此,只怕我也想来分一杯羹。」就算他这种富商大贾,对于茶盐的利润也会垂涎。
「不仅可以如此,大人甚至可以下令,允许百姓用粮食购买三年煮盐权,只须限制盐产量,这样一来,下官敢保证杭州境内,没有一个士绅能不动心。而三年之后,开发好的盐场又可收归官府,此官民两便之事。」
石越此时已是频频点头,心知若行此策,区区赈灾恢复生产的钱粮,决然不在话下。
连唐甘南也兴高采烈,如果石越采纳此策,他们唐家就不会稀罕那盐引、茶引之配额了,非得竞标开发一个盐场不可。
陈良却没有这般高兴:「新开盐场倒勉强还可以请中书三司同意,但卖掉诸盐场、茶场三年配额,这是相当于预支三年的盐税、茶税,如今一次用尽,日后欠缴朝廷的税款如何偿还?
「别说御史们不会放过,便是三司使也会追问,寅吃卯粮,须三思而行。」
蔡京不料被陈良浇了一盆冷水,不禁有几分没趣,只好拿着眼去偷看石越的神色。
却见石越沉吟一会,说道:「此亦不可不虑,纯父你的看法呢?」
「学生以为可行。至于盐税、茶税,日后再想办法便是,非常之时,不能事事尽求善美,子柔说出来了,咱们以后记得想办法,便不怕了。」
石越笑道:「我的意思也是如此。日后之盐税、茶税,我自有办法。」一面又向蔡京笑道:「元长果然是干练之材,日后前途无量。本官亦会向皇上推荐。」
「多谢大人栽培。」蔡京得到石越一言,忍不住喜动颜色。
虽然知道这件事最后的通过,不免还要得到彭简和张商英等人的同意,但是石越以宝文阁直学士的身分,身兼漕司、仓司之职,牧守杭州,虽然在围绕着中书政事堂的竞争中,看起来并不那么顺畅,但是到了地方上,却是十足的威势压人。地方官吏若没有铁硬的后台,谁又敢和石越争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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