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由魏荫亭亲家还乡之便,付去银一百两,为家中卒岁之资,以三分计之。新屋人多,取其二以供用;老屋人少,取其一以供用。外五十两一封,以送亲族各家,即往年在京寄回之旧例也。以后我家光景略好,此项断不可缺,家中却不可过于宽裕,处此乱世,愈穷愈好。
我现在军中声名极好,所过之处,百姓爆竹焚香跪迎,送钱米猪羊来犒军者,络绎不绝。以祖宗累世之厚德,使我一人食此隆报,享此荣名,寸心兢兢①,且愧且慎。现在但愿官阶不再进,虚名不再张,常葆此以无咎②,即是持身守家之道。至军事之成败利钝,此关乎国家之福,吾惟力尽人事,不敢存丝毫侥幸之心。诸弟禀告堂上大人,不必悬念。
冯树堂前有信来,要功牌一百张,兹亦交荫亭带归,望澄弟专差送至宝庆,妥交树堂为要。衡州所捐之部照,已交朱峻明带去。外带照千张交郭云仙,从原奏之所指也。朱于初二日起行,江隆三亦同归,给渠钱已四十千,今年送亲族者,不必送隆三可也。余不一一。(咸丰四年十一月初七日)
注释
①寸心兢兢:指心里战战兢兢的样子。②无咎:无过错。今译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
二十五日派春二、维五回家,曾经寄了一封信,以及谕旨奏折二册。
二十六日水师在九江开仗得胜。陆路塔罗的军队,在江北蕲州的莲花桥大获全胜。杀敌一千多人,二十八日收复广济县城。初一在大河埔大获全胜,初四日在黄梅县城外,大获全胜,初五日收复黄梅县城。敌军几万人,现屯据江岸的小池口,和九江府城相对,塔罗的军队,当日追到江岸,便可水陆夹攻。能将北岸扫除,然后可以渡江进剿九江府之敌,自到九江后,便可有专人由武宁到达平江、长沙。
因为魏荫亭家回家之便,特付去银子一百两,为家中年底的用度,分成三份。新屋人多,可取两份供他们用,老屋人少,可分一份。另外五十两,送亲戚族人各家,就是往年在京城寄钱的旧例。以后我家光景略好些,这个惯例决不可缺,家中却不可过于宽裕,因处在动乱年代,越穷越好。
我现在军队中声名极好,所过之处,百姓放爆竹焚香,跪着迎接,送钱、米、猪、羊来犒赏军队的人络绎不绝。以祖宗一代又一代积累下来的厚德,使我一个人得到丰厚的回报,享这么大的荣誉,心里真是战战兢兢,又惭愧又谨慎。现在只愿官阶不要再升,虚名不要再扩大,一直保持现状,不出过失,便是持身守家的道理。至于军事的成与败,利与不利,这关系到国家的福泽,我只能尽人事,不敢存一点侥幸心理。弟弟们请禀告堂上大人,不必挂念。
冯树堂前不久有信来,要功牌百张,现也交荫亭带回,希望澄弟派专差送到宝庆,妥善交给树堂。衡州所捐的部照,已交朱峻明带去。此外带照千张,交郭云仙,这是依照原来奏折所说的。朱于初二日起程,江隆三也同回,给他的钱已有四十千,今年给亲戚族人的钱,隆三可以不必送了。我不一一说了。(咸丰四年十一月初七日)
致九弟·顺便可以周济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二日安五来营,寄第二号家信,谅已收到。
治军总须脚踏实地,克勤小物,乃可日起而有功。凡与人晋接①周旋,若无真意,则不足以感人;然徒有真意而无文饰以将之,则真意亦无所托之以出,《礼》所称无文不行也。余生平不讲文饰,到处行不动,近来大悟前非。弟在外办事,宜随时斟酌也。
闻我水师粮台银两尚有赢余,弟营此时不缺银用,不必解往。若绅民中实在流离困苦者,亦可随便周济。兄往日在营,艰窘异常,初不能放手作一事,至今追憾。弟若有周济之处,水师粮台尚可解银二千两前往。应酬亦须放手办,在绅士百姓身上,尤宜放手也。(咸丰八年正月十四日)
注释
①晋接:接触。
今译
沅甫九弟:
十二日安五来营,寄了第二号家信,谅已收到。
治理军队总要脚踏实地,从小事做起,才能一天天积累而有所功绩。凡属与别人接触周旋,如果不以诚相待,那就不足以感人,但仅仅有诚意,而没有语言文字的表达功夫去打动人,那么诚意也无法表达,《礼》所说的“没有文彩,行而不远”就是这个意思。我生平不讲究用文采修饰自己,到处行不通,近来大悟以前的过失。弟弟在外办事,应该时时考虑。
听说我军水师粮台的银两还有盈余,弟弟军营现在不缺银钱,不必往那里解银。如士绅民众中实在有流离失所的困苦者,也可随便周济。我过去在军营,艰苦异常,当初不能放手做事,至今还感到遗憾。如果弟弟有要周济的地方,水师粮台还可以解送二千两银子前往。应酬也要放手办理,在绅士百姓身上,尤其应该放手。(咸丰八年正月十四日)
致九弟·周济受害绅民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
二十七日接弟信,并廿二史七十二套,此书十七史系汲古阁本,《宋》、《辽》、《金》、《元》系“宏简录”,《明史》系殿本,较之兄丙申年所购者多《明史》一种,余略相类,在吾乡已极为难得矣。吾后在京,亦未另买有全史,仅添买《辽》、《金》、《元》、《明》四史及《史》、《汉》各佳本而已,《宋史》至今未办,盖缺典也。
吉贼决志不窜,将来必与浔贼同一办法,想非夏末秋初不能得手,弟当坚耐以待之。迪庵去岁在浔,于开濠守逻之外,间以读书习字。弟处所掘长壕,如果十分可靠,将来亦有间隙可以偷看书籍,目前则须极力请求壕工、巡逻也。
周济受害绅民,非泛爱博施之谓,但偶遇一家之中杀害数口者、流传迁徙归来无食者、房屋被焚栖上靡定者①,或与之数十金以周其急。先星冈公云,“济人须济急时无”,又云随缘布施,专以目之所触为主,即孟子所称“是乃仁术也”。若目无所触,而泛求被害之家而济之,与造册发赈一例,则带兵者专行沽名之事,必为地方官所讥,且有挂一漏万之虑。弟之所见,深为切中事理。余系因昔年湖口绅士受害之惨,无力济之,故推而及于吉安,非欲弟无故而为沽名之举也。(咸丰八年正月廿九日)
注释
①栖上靡定者:栖,栖息,形容流离失所,居不定所。
今译
沅甫九弟:
二十七日接到弟弟的信,以及二十二史七十二套,这套书中,十七史是汲古阁的本子,《宋》、《辽》、《金》、《元》是“宏简录”,《明史》是殿本,比兄长丙申年所买的多了《明史》一种,其余相类似,在我们家乡已是极为难得的书。我以前在京城,也没有买过全史,只加买了《辽》、《金》、《元》、《明》四史及《史》《汉》各佳本罢了,《宋史》至今没有办,也许是典了。
吉安的敌人决计不逃,将来必然与浔阳的敌人取同一办法,看来非到夏末秋初不能得手,弟弟应该坚持忍耐以等待敌人。迪庵去年在浔阳,在挖壕沟守城巡逻之处,间或也读书习字。弟弟那边所挖壕沟,如果十分可靠,将来也有空闲,可以偷偷看书,目前却要极力请求濠工、巡逻。
周济受害的士绅、百姓,不是泛爱博施,只是偶见一家之中被杀害几口的人,流转迁徙回来没有食物的人,房屋被烧流离失所的人,或给数十金,以应急需。先祖星冈公说,“救人要救急难中的人”,又说随缘份布施,专以眼睛亲见的为主,就是孟子说的“这是施仁的方法”。如果没有亲见,而泛泛的去找受害人救济,与造册发赈一样,那么带兵的人专干沽名的事,一定被地方官所耻,而且有挂一漏万的忧虑。弟弟的见解,切中事理。我是因为过去湖口绅士受害的惨况,没有力量救济,所以推而达于吉安,不是叫弟弟无缘无故去做沽名钓誉的事。(咸丰八年正月二十九日)
致九弟·劝捐银修祠堂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
五月二日接四月廿三寄信,藉悉一切。
城贼于十七早,廿日、廿二夜均来扑我濠①,如飞蛾之扑烛,多扑几次,受创愈甚,成功愈易。惟日夜巡守,刻不可懈,若攻围日久而仍令其逃窜,则咎责匪轻。弟既有统领之名,自应认真查察,比他人尤为辛苦,乃足以资董率。
九江克复,闻抚州亦已收复,建昌想亦于日内可复。吉贼无路可走,收功当在秋间,较各处独为迟滞。弟不必慌忙,但当稳围稳守,虽迟至冬间克复,亦可,只求不使一名漏网耳。若似瑞、临之有贼外窜,或似武昌之半夜潜窜,则虽速,亦为人所诟病。如九江之斩刈殆尽,则虽迟,亦无后患。愿弟忍耐谨慎,勉卒此功,至要至要。
余病体渐好,尚未痊愈,夜间总不能酣睡,心中纠缠,时忆往事,愧悔憧扰,不能摆脱。四月底,作先大夫祭费记一首,兹送交贤弟一阅,不知尚可用否?此事温弟极为认真,望弟另誉一本,寄温弟阅看,此本仍便中寄回。盖家中抄手太少,别无副本也。
弟在营所寄回银,先后均照数收到;其随处留心,数目多寡,斟酌妥善。余在外未付银至家,实因初出之时,默立此誓,又于发州县信中,以“不要钱、不怕死”六字自明,不欲自欺其志,而令老父在家受尽窘迫,百计经营,至今以为深痛。弟之取与,与塔、罗、杨、彭、二李诸公相仿,有其不及,无或过也,尽可如此办理,不必多疑。
顷与叔父各捐银五十两,积为星冈公,余又捐二十两于辅臣公,三十两于竟希公矣。若弟能于竟公、星公、竹公三世各捐少许,使修立三代祠堂,即于三年内可以兴工,是弟有功于先人,可以盖阿兄之愆②矣。修祠或即用腰里新宅,或于利见斋另修,或另买田地,弟意如何,便中复示。公费则各立经管,祠堂则三代共之,此余之意也。
初二日接温弟信,系在湖北抚署所发。九江一案,杨、李皆赏黄马褂,官、胡皆加太子太保。想弟处亦已闻之。温弟至黄安与迪庵相会后,或留营,或进京,尚未可知。
弟素体弱,比来天热,尚耐劳否?至念至念。羞饵滋补较善于药,良方甚多,胜于专服水药也。(咸丰八年五月初五日)
注释
①濠:护城河。又作“壕”,壕沟。②愆:过失,过错。
今译
沅甫九弟:
五月二日,接到四月二十三日所发的信,得以知道一切。
城里的敌人于十七日早,二十、二十二晚都来进攻我军的壕沟,好像飞蛾扑蜡烛一样,扑得次数越多所受的创伤越重,我们成功也越容易。只有日夜巡守,一刻也不得松懈,如果攻围日久,而仍然叫他逃窜,那过失不轻。弟弟既然挂了统领的名,就应该要认真察看,比别人更辛苦,才可不负众望。
九江收复,听说抚州也已收复,建昌便也可望在日内收复。吉安敌人无路可走,收复应当在秋天,比较而言其他各处要迟滞。弟弟不必慌张,但应当稳围稳守,就是迟到冬天收复也可以,只求不使一名敌人漏网。如果像瑞、临一样的有敌外窜,或像武昌的夜间潜逃,那即使时间快也不免为人家指责。像九江的斩杀殆尽,那即使时间迟一点却没有后患。希望弟弟忍耐谨慎,勉力把这场仗打到底打成功,非常重要。
我病体逐渐好了,还没有痊愈,晚上还是不能熟睡,心里纠缠不清,不时回忆往事,又悔又愧,不能摆脱。四月底写了一首先大夫祭费的诗,现送给贤弟看看,不知道还行不行?这事温弟极为认真,望弟另抄一份,给温弟看看,这本方便时仍旧寄回,因家里抄手太少,没有副本。
弟弟从军营里寄回的银钱,先后都如数收到,要随处留心,数目多少,要考虑妥当。我在外没有付钱回家,实在是因为开初曾暗暗立下誓言,又在发给州县的信中,曾经以“不要钱,不怕死”六个字,表明了自己的志向,不想自食其言,而今老父在家,受尽窘迫,百计经营,至今都深为痛心。弟弟的取与,与塔、罗、杨、彭、二李相似,有还不及他们的,没有及得上他们的,尽可这么做,不必多疑。
我马上与叔父各捐五十两,这是为星冈公积累的,我又捐了二十两给辅臣公,三十两给竟希公。如果弟弟能给竟公、星公、竹公三世,各捐少许,使之能够修建三代祠堂,可在三年内动工,那是弟弟有功于先人,可以掩盖我的罪过了。修祠或者用腰里新宅,或者在利见斋另外修,或者另买田地,弟弟意见如何,方便时请回信告知。公费则由各方管理,祠堂则三代共之,这是我的意见。
初二接到温弟信,是在湖北抚署所发。九江一案,杨、李都赏黄马褂,官、胡都加太子太保,想必弟弟那边已听到了。温弟到黄安,与迪庵相会后,或者留营,或者进京,还不知道。
弟弟身体素来虚弱,眼下天热,还能耐劳吗?很挂念。吃点人参燕窝滋补,比吃药强,好的方子很多,比专吃水药强。(咸丰八年五月初五日)
致四弟九弟·千里寄银礼轻义重
原文
澄弟、沅弟左右:
余经手事件,只有长江水师应撤者尚未撤,应改为额兵者尚未改,暨报销二者未了而已。今冬必将水师章程出奏,并在安广设局,办理报销,诸事清妥,则余兄弟或出或处,或进或退,绰有余裕。
近四年每年寄银少许与亲属三党,今年仍循此例。惟徐州距家太远,勇丁不能携带。因写信与南坡,请其在盐局兑汇,余将来在扬州归款。请两弟照单封好,用红纸签写“菲仪”①等字,年内分送。千里寄此毫毛,礼文不可不敬也。(同治四年十一月十六日)
注释
①菲仪:菲薄的礼仪。
今译
澄弟、沅弟:
我经手的事件,只有长江水师应该撤走还没有撤,应改为额兵的还没有改,加上报销这件事,没有了结。今年冬天必将水师章程办好上奏,并在安广设局,办理报销,各项事务清理妥当,则我们兄弟或出或处,或进或退,绰绰有余。
近四年每年寄少许的银子给亲属三党,今年仍旧依惯例办。只是徐州离家太远,士兵不能携带。因此写信给南坡,请他在盐局汇兑,我将来在扬州还。请两弟照单封好,用红纸签写“菲仪”等字样,年内分别送去。千里寄毫毛,礼轻仁义重,但礼数不可不尊重。(同治四年十一月十六日)
致四弟·送银子共患难者
原文
澄弟左右:
十一月廿三日芳四来,接弟长信并墓志,廿六日接弟十一日在富(土乇)发信,具悉一切。余于十月廿五日接入觐之旨,次日写信召纪泽来营,厥后又有三次信止其勿来,不知均接到否?
自十一月初六接奉回江督任之旨,十七日已具疏恭辞;廿八日又奉旨令回本任,初三日又具疏恳辞;如再不获命,尚当再四疏辞。但受恩深重,不敢遽求回籍,留营调理而已。余从此不复作官。同乡京官,今冬炭敬①犹须照常馈送。昨令李翥汉回湘送罗家二百金,李家二百银,刘家百金,昔年曾共患难者也。
前致弟处千金,为数极少,自有两江总督以来,无待胞弟如此之薄者。然处兹乱世,钱愈多则患愈大,兄家与弟家总不宜多存现银现钱。每年足数一年之用,便是天下之大富,人间之大福。家中要得兴旺,全靠出贤子弟,若子弟不贤不才,虽多积银积钱积谷积产积衣积书总是枉然。
子弟之贤否,六分本于天生,四分由于家教。吾家代代皆有世德明训,惟星冈公之教尤应谨守牢记,吾近将星冈公之家规,编成八句,云:
书蔬鱼猪,考早扫宝;常说常行,八者都好;
地命医理,僧巫祈祷,留客久住,六者俱恼。
盖星冈公于地、命、医、僧、巫五项人进门便恼,即亲友远客久住亦恼。此八好六恼者,我家世世守之,永为家训,子孙虽愚,亦必略有范围也。
写至此,又接弟十一月廿三日信并纪泽信矣。余详日记中,顺问近好。十二月初六日。(同治五年十二月初六日)
注释
①炭敬:指外官在冬令时节给京官的奉赠。
今译
澄弟:
十一月二十三日芳四来,接到弟弟的长信和墓志,二十六日接到弟十一日在富(土乇)发的信,知道了一切。我在十月二十五日接到觐见皇上的旨意,第二天写信召纪泽来营,然后又写三次信要他不要柬,不知都接到没有?
自十一月初六接到回江督任的圣旨,十七日又上奏请辞,二十八日又奉旨命令我回本任,初三日我又上奏请辞,如再不获皇上批准,还要再四上奏请辞。但受恩深重,不敢马上请求回原籍,只是留在军营调理罢了。我从此不再作官。同乡京官,今年冬天的炭敬,还要照常馈送。昨天令李翥汉回湖南,送罗家二百两,李家二百两,刘家百金,他们过去都是首经与我共过患难的。
以前寄给弟弟的一千两,数目很少,自任两江总督以来,还没有这样薄待胞弟的。然而处在乱世,钱越多而患越大,我家和弟弟家还是不宜多存现钱,一年足敷一年的用度,便是天下的大富人,人间的大福星。家里要得兴旺,全靠出贤子弟,如果子弟没有贤德和才能,虽然多积银钱,多积谷、多积产、多积书、多积衣,都是空的。
子弟的贤与不贤,六分出于天生,四分由于家教。我家世代都有明德明训,只有星冈公的教训尤其应该谨守牢记,我近来把星冈公的家规,编成八句,说的是
书蔬鱼猪,考早扫宝;常说常行,八者都好;
地命医理,僧巫祈祷,留客久住,六者俱恼。
因星冈公对于地仙、算命先生、郎中、和尚、巫师等五种人,一进门就恼火,即便是亲友远客,住久了也恼火。这个八好六恼,我家世代遵守,永为有训,子孙虽然愚笨,也一定能使他们略有收敛。
写到这里,又接到弟弟十一月二十三日的信和纪泽的信。我详细记下,顺问近好。十二月初六日。(同治五年十二月初六日家)
劝学篇
禀父母·闻九弟习字长进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十七日,发第二号家信,不知已收到否?男身体平安,男妇亦如常。
九弟之病自正月十六日后,日见强旺,二月一日开荤,现已全复元矣。二月以来,日日习字,甚有长进。男亦常习小楷,以为明年考差之具。近来改临智永《千字文》贴,不复临颜、柳二家帖,以不合时宜故也。孙男身体甚好,每日佻达①欢呼,曾无歇息。孙女亦好。
浙江之事,闻于正月底交战,仍尔不胜,去岁所失宁波府城,定海、镇海二县城尚未收复。英夷滋扰以来,皆汉奸助之为虐。此辈食毛践土,丧尽天良,不知何日罪恶贯盈,始得聚而歼灭!
湖北崇阳县逆贼钟人杰为乱,攻占崇阳、通城二县。裕制军即日扑灭,将钟人杰及逆党槛送京师正法,余孽俱已搜尽。钟逆倡乱不及一月,党羽姻属,皆伏天诛。
黄河去年决口,昨已合龙,大功告成矣。
九弟前病中思归,近因难觅好伴,且闻道上有虞,是以不复作归计。弟自病好后,亦安心不甚思家。李碧峰在寓住三月,现已找得馆地,在唐同年(李杜)家教书,每月俸金二两,月费一千。
男于二月初配丸药一料,重三斤,约计费钱六千文。
男等在京谨慎,望父母亲大人放心。男谨禀。(道光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注释
①佻达:佻皮,戏闹。今译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十七日发的第二封家信,不知收到没有?我身体安康,我的妻子也和往常一样。
九弟的病自正月十六日后,身体一天天强健起来,二月一日起开始吃荤,现已全部复元。二月以来,天天学习写字,且有所长进。我也常习小楷,为明年考差做准备。近来改临智永《千字文》帖,不再临颜、柳两家的帖了,因为不合时宜的缘故。孙儿身体很好,每天戏谑欢叫,也不用歇息。孙女也好。
浙江的事,听说在正月底交战,仍旧没有取胜。去年失守的宁波府城,定海、镇海两县城,还没看收复。英国人滋扰以来,都是汉奸助纣为虐。此辈食毛践土,丧尽天良,不知道哪天恶贯满盈,才得以一起把他们歼灭!
湖北崇阳县逆贼钟人杰作乱,攻占崇阳、通城两县。裕制军即日扑灭,将钟人杰及逆党用囚车关了押送京城正法,余孽已经一网打尽。钟逆做乱不到一个月,党羽姻属,都受到天诛。
黄河去年决口,昨已合拢,大功告成。
九弟以前病时想回家,近来因为找不到好伴,并且听说路上不平安,所以已不准备回家了。弟弟自从病好之后,也安心不怎么想家了。李碧峰在家住了三个月,现在已经找到教书的馆地,在唐同年李杜家教书,每个月俸金二两,月费一千。
儿子在二月初配丸药一料,重三斤,大约花了六千文钱。
儿子等在京城谨慎从事,望父母亲大人放心。儿子谨禀。(道光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禀父母·教弟写字养神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二月廿三日,发家信第三号,不知已收到否?正月所寄鹿脯,想已到。三月初奉大人正月十二日手谕,具悉一切。又知附有布匹、腊肉等在黄茀卿处,第不知黄氏兄弟何日进京,又不知家中系专人送至省城,抑托人顺带也。
男在京身体如常,男妇亦清吉。九弟体已复元。前二月间,因其初愈,每日只令写字养神。三月以来,仍理旧业,依去年功课。未服补剂,男分丸药六两与他吃,因年少不敢峻补①。孙男女皆好,拟于三月间点牛痘。此间牛痘局系广东京官请名医设局积德,不索一钱,万无一失。
男近来每日习帖,不多看书。同年邀为试帖诗课,十日内作诗五首,用白折写好公评,以为明年考差之具。又吴子序同年有两弟在男处附课看文。又金台书院每月月课,男亦代人作文,因久荒制艺,不得不略为温习。
此刻光景已窘,幸每月可收公项房钱十五千,外些微挪借,即可过度。京城银钱比外间究为活动。
家中去年彻底澄清,余债无多,此真可喜。蕙妹仅存钱四百千,以二百在新窑食租,不知住何人屋?负薪汲水,又靠何人?率五素来文弱,何能习劳?后有家信,望将蕙妹家事琐细详书。余容后禀。男谨呈。(道光二十二年三月十一日)
注释
①峻补:猛补,大补。
今译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二月二十三日发的第三号家信,不知已经收到没有?正月寄的鹿脯,想必已经收到。三月初,接到父母大人正月十二日的手谕,知道了一切。又知道附来布匹、腊肉等在黄茀卿那里,但不知道黄氏兄弟何时进京,又不知道家里是派人送到省城,还是托人顺带?
儿子在京城身体如常,儿媳妇也很精神。九弟身体已复元。二月间,因他是初愈,每天只叫他写字养神。三月以来,仍然做原来的事,按照去年的功课。没有吃补药,儿子分了丸药六两给他吃,困年纪轻,不敢大补。孙儿孙女都好,准备在三月间点牛痘。这里的牛痘局,是广东京官请有名的医生设局积德的,不收一文钱,万无一失。
儿子近来每天习字,不多看书。同年受邀为试帖诗课,十天内作诗五首,用白折写好公评,以为明年考差之用。另外吴子序同年有两个弟弟在儿子处附课看文。另外金台书院每月的月课,儿子也代人作文,因为制艺荒废久了,不得不略为温习。
眼下手头很窘迫,幸亏每月可收公项房钱十五千,余外再挪借一点点,就可以过度。京城银钱,比外间还是易挪些。
家中去年彻底澄清,余债不多,这真可喜。蕙妹仅仅存钱四百千,又拿二百在新窑租房吃饭,不知住的何人的屋?担柴挑水,又靠何人?率五身体又文弱,哪能习惯劳动?以后有家信,希望把蕙妹的家事详细写上。其余的容以后再呈禀。儿子谨禀。(道光二十二年三月十一日)
禀父母·劝两弟学业宜精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廿八日接到家书,系三月廿四日所发,知十九日四弟得生子,男等合室相庆。四妹生产虽难,然血晕亦是常事,且此次既能保全,则下次较为容易。男未得信时,常以为虑,既得此信,如释重负。
六月底,我县有人来京捐官(王道隆)。渠在宁乡界住,言四月县考时,渠在城内,并在彭兴歧(云门寺)、丁信风两处面晤四弟六弟,知案首是吴定五。男十三年在陈氏宗祠读书,定五才发蒙作起讲,在杨畏斋处受业。去年闻吴春冈说,定五甚为发奋,今果得志,可谓成就甚速。其余前十名及每场题目,渠已忘记,后有信来,乞四弟写出。
四弟、六弟考运不好,不必挂怀。俗语云:“不怕进得迟,只要中得快。”从前邵丹畦前辈(甲名),四十三岁入学,五十二岁作学政,现任广西藩台。汪朗渠(鸣相)于道光十二年入学,十三年点状元。阮芸台(元)前辈于乾隆五十三年县府试皆未取头场,即于其年入学中举,五十四年点翰林,五十五年留馆,五十六年大考第一,比放浙江学政,五十九年升浙江巡抚。些小得失不足患,特患业之不精耳。两弟场中文若得意①,可将原卷领出寄京,若不得意,不寄可也。
男等在京平安。纪泽兄妹二人体甚结实,皮色亦黑。
逆夷在江苏滋扰,于六月十一日攻陷镇江,有大船数十只在大江游弋,江宁、扬州二府颇可危虑。然而天不降灾,圣人在上,故京师人心镇定。
同乡王翰城(继贤,黔阳人,中书科中书)告假出京,男与陈岱云亦拟送家眷南旋,与郑莘田、王翰城四家同队出京(郑名世任给事中,现放贵州贵西道)。男与陈家本于六月底定计,后于七月初一请人扶乩(另纸录出大仙示语),似可不必轻举妄动,是以中止。现在男与陈家仍不送家眷回南也。
同县谢果堂先生(兴峣)来京,为其次子捐盐大使,男已请至寓陪席。其世兄与王道隆尚未请,拟得便亦须请一次。
正月间俞岱青先生出京,男寄有鹿脯一方,托找彭山屺转寄,俞后托谢吉人转寄,不知到否?又四月托李昺冈(荣灿)寄银寄笔,托曹西垣寄参,并交陈季牧处,不知到否?
前父亲教男养须之法,男仅留上唇须,不能用水浸透,色黄者多,黑者少,下唇拟待三十六岁始留。男每接家信,嫌其不详,嗣后更愿详示。男谨禀。(道光二十二年七月初四日)
注释
①得意:满意。此处指中文考试成绩若尽人意的意思。
今译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二十八日接到的家信,是三月二十四日所发,知道十九日四弟生了儿子,我们全家表示庆贺。四妹生产虽难,但血晕也是常事,并且这次能保无事,下次便容易些了。儿子没有收到来信时,常常忧虑,得到这封信后,如释重负。
六月底,我县有人来京城捐官(王道隆)。他在宁乡界住时,说四月县考时,他在城里,并且在彭兴岐、丁信风两处,见了四弟六弟,知道案首是吴定五。儿子十三年前,在陈氏宗祠读书时,定五才刚刚启蒙,在杨畏斋那里授业。去年听吴春冈说,定五很发奋,今天果然得志,可说成就很快。其余前十名及每场题目,他已忘记,以后来信,请四弟写出。
四弟六弟考运不好,不必放在心上。俗话说:“不怕进得迟,只要中得快。”以前邵丹畦前辈,四十三岁入学,五十二岁作学政,现任广西藩台。汪朗渠他在道光十二年入学,十三年点状元。阮芸台前辈,在乾隆五十三年,县府试头场都没有录取,就在当年入学中举,五十四年点翰林,五十五年留馆,五十六年大考第一,就任浙江学政,五十九年升浙江巡抚。小小得失不足为惧,只怕学业不精。两弟考场里如果文章得意,可把原卷领出来寄至京城。如果不满意,就不寄了。
儿子等在京平安,纪泽兄妹二人、身体结实,肤色稍黑。
洋人在江苏滋扰,于六月十一日攻陷镇江,有大船几十只在大江游弋。江宁、扬州两府很是危急。然而,天不降灾,圣人在上,所以京师人心安定。
同乡王翰城告假出京,儿子和陈岱云也准备送家眷回南方,与郑莘田、王翰城四家同队出京。儿子与陈家,本来在六月底计划好了,后在七月初一请人扶乩,好像不能轻举妄动,因此放弃了。现在儿子与陈家,还是不送家眷回南方了。
同县的谢果堂先生到京城来了,替他的次子捐盐大使的官职,儿子已经请他们来家里陪席。其世兄与王道隆先生还没有请,打算有必要的话也请一次。
正月间,俞岱青先生出京,儿子寄有鹿脯一块,托彭山屺转寄,俞后来托谢吉人转寄,不知收到没有?又在四月托李昺冈寄银子和笔,托曹西垣寄参,并交给陈季牧,不知道收到没有?
以前父亲教儿子保养胡须的方法,儿子只留上唇须,不能用水浸透,黄色的多,黑色的少。下唇准备等到三十六岁再开始留。儿子每次接到家信,都嫌写得不详细,以后希望详细训示。儿子谨禀。(道光二十二年七月初四日)
致诸弟·读书宜立志有恒
原文
诸位贤弟足下:
十月廿七日寄弟书一封,内信四页,抄倭艮峰先生日课三页,抄诗二页,已改寄萧莘五先生处,不由庄五爷公馆矣,不知已到无误否?
十一月前八日已将日课抄与弟阅,嗣后每次家书,可抄三页付回。日课本皆楷书,一笔不苟,惜抄回不能作楷书耳。
冯树堂进功最猛,余亦教之如弟,知无不言。可惜九弟不能在京与树堂日日切磋,余无日无刻不太息也。九弟在京年半,余懒散不努力,九弟去后,余乃稍能立志,盖余实负九弟矣。余尝语岱云曰:“余欲尽孝道,更无他事,我能教诸弟进德业一分,则我之孝有一分;能教诸弟进十分,则我孝有十分;若全不能教弟成名,则我大不孝矣。”九弟之无所进,是我之大不孝也。惟愿诸弟发奋立志,念念有恒,以补我不孝不罪,幸甚幸甚。
岱云与易五近亦有日课册,惜其识不甚超越。今虽日日与之谈论,渠究不能悉心领会,颇疑我言太夸。然岱云近极勤奋,将来必有所成。
何子敬近待我甚好,常彼此作诗唱和,盖因其兄钦佩我诗,且谈字最相合,故子敬亦改容加礼。子贞现临隶字,每日临七八页,今年已千页矣。近又考订《汉书》之讹,每日手不释卷。盖子贞之学长于五事:一曰《仪礼》精,二曰《汉书》熟,三曰《说文》精,四曰各体诗好,五曰字好。此五事者,渠意皆欲有所传于后。以余观之,前三者余不甚精,不知深浅究竟何如;若字,则必传千古无疑矣。诗亦远出时手之上,必能卓然成家。近日京城诗家颇少,故余亦欲多做几首。
金竺虔在小珊家住,颇有面善心非之隙。唐诗甫亦与小珊有隙。余现仍与小珊来往,泯然无嫌①,但心中不甚惬洽②耳。
曹西垣与邹云陔十月十六日起程,现尚未到。汤海秋久与之处,其人诞言太多,十句之中仅一二句可信。今冬嫁女二次,一系杜兰溪之子,一系李石梧之子入赘。黎樾翁亦有次女招赘。其婿虽未读书,远胜于冯舅矣。李笔峰尚馆海秋处,因代考供事,得银数十,衣服焕然一新。王翰城捐知州,去大钱八千串。何子敬捐知县,去大钱七千串,于明年可选实缺。黄子寿处,本日去看他,功夫甚长进,古文有才华,好买书,东翻西阅,涉猎颇多,心中已有许多古董。何世兄亦甚好,沈潜之至,天分亦高,将来必有所成。吴竹如近日未出城,余亦未去,盖每见则耽搁一天也。其世兄亦极沈潜,言动中礼,现在亦学倭艮峰先生。吾观何、吴两世兄之姿质,与诸弟相等,远不及周受珊、黄子寿,而将来成就,何、吴必更切实。此其故,诸弟能看书自知之,愿诸弟勉之而已。此数人者,皆后起不凡之人才也,安得诸弟与之联镳并驾,则余之大幸也。季仙九先生到京服阕③,待我甚好,有青眼相看之意。同年会课,尽皆懒散,而十日一会如故。
余今年过年,尚须借银百五十金,以五十还杜家,以百金用。李石梧到京,交出长郡馆公费,即在公项借用,免出外开口更好。不然,则尚须张罗也。
门上陈升一言不合而去,故余作《傲奴》诗。现换一周升作门上,颇好。余读《易?旅卦》“丧其童仆”。《象》曰:“以旅与下,其义丧也。”解之者曰:“以旅与下者,谓视童仆如旅人,刻薄寡恩,漠然无情,则童仆亦将视主上如逆旅矣。”余待下虽不刻薄,而颇有视如逆旅之意,故人不尽忠,以后余当视之如家人手足也。分虽严明,而情贵周通。贤弟待人,亦宜知之。
余每闻折差到,辄望家信,不知能设法多寄几次否?若寄信,则诸弟必须详写日记数天,幸甚。余写信亦不必代诸弟多立课程,盖恐多看则生厌,故但将余近日实在光景写示而已,伏惟诸弟细察。(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
注释
①泯然无嫌:指表面上没有嫌隙。②不甚惬洽:指不太乐意和融洽。惬:惬意。③阕:止,止息,此处指期满。
今译
诸位贤弟:
十月二十七日寄给弟弟的一封信,里面有信四页,抄倭艮峰先生日课三页,抄诗两页,已改寄到萧莘五先生处,不是庄五爷公馆了,不知已经收到没有?
十一月前八日,已把日课抄给你们看,以后每次写信,可抄三页寄回。我的日课都用楷体,一笔不苟,可惜寄回的抄本就不能用楷体了。
冯树堂进步最快,我也像教弟弟一样教他,知无不言。可惜九弟不能在这里与树堂天天切磋学问,我无时无刻不叹息。九弟在京城一年半,我懒散不努力;九弟走后,我才稍微能够立志,因我太有负于九弟了!我曾经对岱云说:“我想尽孝道,除此没有别的事更重要。我能够教育弟弟们进德修业一分,那我真是尽孝一分;能够教育弟弟们进步十分,那我真是尽孝十分。如果完全不能教弟弟们成名,那我是大大的不孝了。”九弟没有长进,是我的大不孝!只望弟弟们发奋立志,念念有恒,以弥补我的不孝之罪,那就很好了。
岱云与易五,近来也有日课册,可惜他们的见识不够超越。我虽天天和他们谈论,他们却不能一一领悟,还怀疑我说的太夸张了。但岱云近来很勤奋,将来一定有成就。
何子敬近来对我很好,常常彼此作诗相唱和。这是因为他兄长钦佩我的诗,并且谈论书法最投机,所以子敬也改变态度,优礼有加。子贞现在临的是隶书,每天临七八页,今年已临了千页了。近来又考订《汉书》的错误,每天手不释卷。子贞的学问,有五个方面见长:一是《仪礼》精通;二是《汉书》熟悉;三是《说文》精湛;四是各种体裁的诗都写得好;五是书法好。这五个方面的长处,他的想法是都要能传于后世。以我看来,前面三个方面我不精,不知深浅如何?如果说到书法,那是必定可传千古无疑的了。他的诗,也远远超过了当下的诗人,一定可以卓然成家。近来京城诗家很少,所以我也想多做几首。
金竺虔在小珊家住,两人有嫌隙,面和心不和。唐诗甫也和小珊有嫌隙。我现在仍旧与小珊往来,表面上没有嫌隙,但心里不太乐意和融洽。
曹西垣和邹云陔十月十六日起程,现在还没有到。我与汤海秋相处很长时间,这个人不正经的话太多,十句之中只有一两句可信。今年冬天他嫁了两个女儿,一个嫁给杜兰溪的儿子,一个是李石梧的儿子入赘。黎樾翁的二女儿也招赘。他的女婿虽然没有读书,但远胜过于冯舅。李笔峰还在海秋处教馆,因为代考供事,得了数十两银子,衣服也焕然一新。王翰城捐知州,用了大钱八千串。何子敬捐知县,用了大钱七千串,到明年可以选实缺。黄子寿那儿,我今天去看他,功夫很长进,古文有才华,喜欢买书,东翻翻,西看看,涉猎很广,对古代知识了解不少。何世兄也很好,沉着潜静得很,天分很高,将来一定有成就。吴竹如近日没有出城,我也没有去,因为见一次面便耽搁一天时光。他的世兄也很沉着潜静,言行合乎礼节,现在也师事倭艮峰先生。我看何、吴两世兄的资质,和弟弟们不相上下,远不及周受珊、黄子寿,而将来的成就,何、吴一定更切实些。因为这个缘故,弟弟看信了自然知道我的意思,希望弟弟们勉励。这几位,都是后起不平凡的人才,如果弟弟们能够与他们并驾齐驱,那我就觉得很幸运了。季仙九先生到京,丧服满期,对我很好,青眼相看。同年会课,近来都懒散了,但十天一会还维持下来。
我今年过年,还要借一百五十两银子,以五十两还杜家,以一百两自己用。李石梧到京,交出长郡馆公费,就在这公费中借用,比向外面开口更好些。不然的话,又要张罗一番。
门上陈升,因为一言不合,拂袖而去。所以我做了一道《傲奴》诗,现在换了周升作门上,比较好。我读《易?旅卦》“丧其童仆”。《象》曰:“以旅与下,其义丧也。”解释的人说:“以路人比喻下人,就是说将童仆看作路人,刻薄寡恩,漠然无情,那么童仆也会把主人看作路人。”我对待下人虽说不刻薄,也像看路人一样,所以他就不尽忠报效,今后我要把下人当作自己家里人一样,亲如手足。办事虽要求严格明白,而感情上还是以沟通为贵。贤弟对待别人,也要知道这个道理。
我每听到信使到,便望有家信,不知能不能设法多寄几封?如果寄信,那弟弟们必须详细写日记几天,那就很好了。我写信也不必代你们多立课程,恐怕看多了产生厌烦心理,所以只写近日实在的情形罢了。望弟弟们细看。(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
致诸弟·劝述孝悌之道
原文
澄侯、叔淳、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底连接三月一日、四月十八日两次所发家信。四弟之信具见真性情,有困心衡虑、郁积思通之象①。此事断不可求速效,求速效必助长,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只要日积月累,如愚公之移山,终久必有豁然贯通之候,愈欲速则愈锢蔽②矣。
来书往往词不达意,我能深谅其苦。今人都将学字看错了,若细读“贤贤易色”③一章,则绝大多学问即在家庭日用之间。于“孝弟”两字上,尽一分便是一分学,尽十分便是十分学。今人读书皆为科名起见,于孝弟伦纪之大,反似与书不相关。殊不知书上所载的,作文时所代圣贤说的,无非要明白这个道理。若果事事做得,即笔下说不出何妨?若事事不能做,并有污于伦纪之大,即文章说得好,亦只算个名教中之罪人。贤弟性情真挚,而短于诗文,何不日日在“孝弟”两字上用功?《曲礼》《内则》④所说的,句句依他做出,务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无一时不安乐,无一时不顺适,下而兄弟妻子,皆蔼然⑤有恩,秩然有序,此真大学问也。若诗文不好,此小事不足计,即好极,亦不值一钱。不知贤弟肯听此语否?
科名之所以可贵者,谓其足以承堂上之欢也,谓禄仕⑥可以养亲也。今吾已得之矣,即使诸弟不得,亦可以承欢,可以养亲,何必兄弟尽得哉?贤弟若细思此理,但于孝弟上用功,不于诗文上用功,则诗文不期进而自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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