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作字总须得势,务使一笔可以走千里。三弟之字,笔笔无势,是以局促不能远纵。去年曾与九弟说及,想近来已忘之矣。九弟欲看余白折。余所写折子甚少,故不付。大铜尺已经寻得。付笔回南,目前实无妙便,俟秋间定当付还。
去年所寄牧云信未寄去,但其信,前半劝牧云用功,后半劝凌云莫看地,实有道理。九弟可将其信抄一遍,仍交与他,但将纺棉花一段删去可也。地仙为人主葬,害人一家,丧良心不少,未有不家败人亡者,不可不力阻凌云也。至于纺棉花之说,如直隶之三河县、灵寿县,无论贫富男女,人人纺布为生,如我境之耕田为生也。江南之妇人耕田,犹三河之男人纺布。湖南如浏阳之夏布,祁阳之葛布,宜昌之棉布,皆无论贫富男妇,人人依以为业,此并不足为骇异也。第风俗难以遽变,必至骇人听闻,不如删去一段为妙。书不尽言。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注释
①这句话意谓困苦心志、竭力思考,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②锢蔽:禁锢、蒙蔽。③贤贤易色:此句出于《论语》中,意为孝亲之道。④《曲礼》《内则》:此系儒家经典之一的《礼记》中之篇名。⑤蔼然:和蔼可亲的样子。⑥禄仕:做官的俸禄。
今译
澄侯、叔淳、季洪三弟:
五月底连续接到三月一日,四月十八日两次所发家信。四弟的信,都见真性情,有困心衡虑、郁积思通的气象。这件事绝不可以求快,快了必定会拨苗助长,不仅没有益处,而且有害。只要日积月累,像愚公移山一样,终有豁然贯通的时候,越想快越易受锢蔽塞。
来信往往词不达意,我能谅解他的苦衷。今天的人都把学字看错了,如果仔细读“贤贤易色”一章,那么绝大多数的学问,就在家庭日常生活的运用中间。在“孝悌”二字上,尽力一分便是一分学,尽力十分便是十分学。今天的人读书都是为了科举功名,对于孝悌伦纪的大义,反而似乎与读书不相干。竟不知道书上所写的,作文时替圣贤所说的,无非就是要明白这个道理。如果真的事事做到,那么就是笔下写不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件件事不能做,并且有亏于伦纪之大义,那即使文章说得好,也只算得一个名教中的罪人。贤弟性情真挚,但不善诗文,何不天天在“孝悌”两字上下工夫?句句依《曲礼》《内则》所说的去做,务必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没有一时不安乐,没有一刻不舒适,往下对于兄弟妻子,都和蔼有恩,井然有序,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如果诗文不好,这是小事不必计较,就是好得不得了也不值一个钱。不知道贤弟肯听这话不?
科名之所以可贵,是说它足以承堂上大人的欢心,说它拿了俸禄可以养活亲人。现在我已得到,即使弟弟们不得,也可以承欢,也可以养亲,何必各位弟弟都得呢?贤弟如果细想这个道理,而在孝悌上用功,不在诗文上用功,那么诗文不希望它进步都自然会进步。
凡写字总得要一种势头,使一笔可以走千里。三弟的字,笔笔没有气势,所以局促而不能远纵。去年曾经和九弟说起过,我想近来忘记了吧。九弟想看我的白折,我所写的折子很少,所以不寄了。大铜尺已经找到了。把笔寄回南方,现在实在是不方便,等到秋天一定寄回来。
去年给牧云的信没有寄出,但这封信,前半是劝牧云要用功,后半是劝凌云不要去看地仙,实在是有道理的。九弟可以将这封信抄一遍,仍然交给他,但删去纺棉花一段就可以了。地仙为人家主持丧事,害人一家,丧良心不少,没有不家败人亡的,一定要极力去阻止凌云。至于纺棉花的说法,如直隶的三河县、灵寿县,无论贫与富,男与女,人人纺布为生,好比我们那儿靠耕田为生一样。江南的妇女耕田,如同三河的男人纺布是一样的。湖南如浏阳的夏布,祁阳的葛布,宜昌的棉布,都是不论贫富男女,人人都依靠此为生计,这并不奇怪。只是风俗不能一下就改变,必然会导致骇人听闻,不如删去这一段为妙。书不尽言。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致诸弟·温经更增长见识
原文
四位老弟左右:
正月廿六日发第一号家信。二月初十日黄仙垣来京,接到家信,备悉一切,欣慰之至。所付诸物,已接脯肉一方,鹅肉一边,杂碎四件,布一包,烘笼二个,余皆彭雨苍带来。
朱啸山亦于是日到,现与家心斋同居,系兄代伊觅得房子,距余寓甚近,不过一箭远耳。郭筠仙现尚未到,余已为赁本胡同关帝庙房,使渠在庙中住,在余家火食。冯树堂正月十六来余家住,拟会试后再行上学,因小儿春间怕冷故也。
树堂于二月十三日考国子监学正,题“而耻恶衣恶食者”二句、“不以天下奉一人策”,共五百人入场。树堂写作俱佳,应可必得。
陈岱云于初六日移寓报国寺,其配之柩亦停寺中。岱云哀伤异常,不可劝止,作祭文一篇三千余字。余为作墓志铭一首,不知陈宅已寄归否?余懒誊寄也。
四川门生现已到廿余人,我县会试者,大约可十五人。甲午同年,大约可廿五六人。然有求余者,颇不乏人。
余今年应酬更繁,幸身体大好,断不似从前光景,面胖而润,较前稍白矣。耳鸣亦好十之七八,尚有微根未断,不过月余可全好也。内人及儿子、两女儿皆好,陈氏小儿在余家乳养者亦好。
六弟、九弟在城南读书,得罗罗山为之师,甚妙。然城南课似亦宜应;不应,恐山长不以为然也。所作诗文及功课,望日内付来。四弟、季弟从觉庵师读自佳。四弟年已渐长,须每日看史书十页,无论能得科名与否,总可以稍长见识。季弟每日亦须看史,然温经更要紧,今年不必急急赴试也。
曾受恬自京南归,余寄回银四百两、高丽参半斤、鹿胶阿胶共五斤、闱墨廿部,不知家中已收到否?尚有衣一箱,银五百两,俟公车南归带回。
同乡汤海秋与杜兰溪,子女已过门而废婚,系汤家女儿及父母并不是。余俱如故。周介夫(鸣鸾)放安徽庐凤道,其女儿欲许字纪泽;常南陔(大淳)升安徽臬台,其孙女欲许字纪泽。余俱不甚愿。
季仙九师为安徽学政后,升吏部右侍郎。廖老师名鸿荃,去年放钦差至河南塞河决,至今未成功,昨革职,赏七品顶戴,在河工效力赎罪。黄河大工不成,实国家大可忧虑之事,如何如何!余容后陈。国藩手具。(道光二十四年二月十四日)
今译
四位老弟:
正月二十六我寄了第一号家信。二月初十日黄仙垣来京,接到家信,知道一切,欣慰之至。带来的东西,我已收到脯肉一块,鹅肉一边,杂碎四件,布一包,烘笼二个,其余的由彭雨苍带来。
朱啸山也在当天到,现在和心斋住在一起,是我替他找的房子,离我家很近,不过一箭之远。郭筠仙还没有到,我已经为他租了本胡同关帝庙的房子,让他在庙里住,在我家吃饭。冯树堂正月十六日来我家,准备会试以后再上学,因小儿在春季怕冷的缘故。
树堂在二月十三考国子监学正,题目是“而耻恶衣恶食者”两旬、“不以天下奉一人策”,共五百人入场。树堂写作俱佳,应该可以考上。
陈岱云在初六移住报国寺,他夫人的灵柩也停在寺里。岱云非常哀痛,不能劝止,作祭文一篇三千多字。我为他夫人作了墓志铭,不知陈家已寄回去没有?我懒得誊写寄了。
四川门生现在己经达到了二十多个。我县会试的,大约可以有十五人。甲午同年的大约二十五六人。然而,有求于我的,还颇为不少呢。
我今年应酬更多,幸亏身体大好,完全不像从前,脸胖而红润,比以前白了。耳鸣也好了十之七八,还有点儿没有断根,不过个把月即可全好,内人及儿女都好,陈家小儿在我家乳养也很好。
六弟、九弟在城南读书,得罗罗山为老师,很好。然而城南的课也似乎要应付,不然,恐怕山长不以为然。所作的诗文及功课,望最近寄来。四弟季弟以觉庵为师读书自然好。四弟年纪逐渐大了,要每天看史书十页,不管得不得科名,总可以长点见识。季弟每天也要看史,但温习经书更要紧,今年不急于赴考。
曾受恬从京城回湖南,我托他带回四百两银子、半斤高丽参、鹿胶阿胶共五斤、闱墨二十部,不知家里收到没有?还有一箱衣服,五百两银子,等公车回湖南再带回来。
同乡的汤海秋和杜兰溪,子女都过门了又废婚,是汤家女儿和父母的不对。我一切如故。周介夫做了安徽庐凤道,他的女儿想许给纪泽。常南陔升为安徽臬台,他的孙女想许配给纪泽。我都不愿意。
季仙九当安徽学政后,升为吏部右侍郎。廖鸿荃,去年任钦差到河南堵黄河决口,至今没有成功,昨天被革职,赏七品顶戴,在河工效力以赎罪。黄河的工程不成功,实在是国家很值得忧虑的事,怎么办,怎么办!其他容我以后再说。兄国藩手具。(道光二十四年八月十八日)
禀父母·教弟注重看书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八月廿九日男发第十号信,备载廿八生女及率五回南事,不知已收到否?男身体平安。妇月内甚好,去年月里有病,今年尽除去。孙儿女皆好。初十日,顺天乡试发榜,湖南中三人,长沙周荇农中南元(原名康立)。
率五之归,本拟附家心斋处。因率五不愿坐车,故附陈岱云之弟处,同坐粮船。昨岱云自天津归,云船不甚好,男颇不放心,幸船上人多,应可无虑。
诸弟考试后,尽肄业小罗巷,不知勤惰若何?此时惟季弟较小,三弟俱年过二十,总以看书为主。我境惟彭薄墅先生看书略多,自后无一人讲究者,大抵为考试文章所误。殊不知看书与考试,全不相碍,彼不看书者,亦仍不利考如故也。我家诸弟,此时无论考试之利不利,无论文章之工不工①,总以看书为急。不然则年岁日长,科名无成,学问亦无一字可靠,将来求为塾师②而不可得。或经或史,或诗集文集,每日总宜看二十页。男今年以来,无日不看书,虽万事丛忙,亦不废正业。
闻九弟意欲与刘霞仙同伴读书,霞仙近来见道甚有所得,九弟若去,应有进益。望大人斟酌行之,男不敢自主。此事在九弟自为定计,若愧奋直前,有破釜沉舟之志,则远游不负;若徒悠忽因循③,则近处尽可度日,何必远行百里外哉?求大人察九弟之志而定计焉。余容续呈。男谨禀。(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
注释
①文章工不工:此意为文章精美与否。工,精细、完美。②塾师:封建时代乡村私塾学堂里的教书先生。③悠忽因循:摇摆不定,循环往复。
今译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八月二十九我发了第十号家信,说了二十八日生了女儿及率五回湖南的事,不知收到了没有?我身体平安。媳妇这个月也很好,去年的病,今年已经都好了。孙儿女也很好。初十,顺天乡试发榜,湖南中了三个,长沙周荇农中了南元。
率五回来,本准备跟着心斋一起回。因率五不愿坐车,所以跟在陈岱云弟弟那里,同坐粮船。昨天岱云从天津回来,说船不怎么好,儿子颇为担心。幸好船上人多,应该没有什么可虑的。
各位弟弟考试以后,都在小罗巷肄业,不知勤惰如何?现在只有季弟略小,其他三个都过了二十,一直要以看书为主。我们家乡只有彭薄墅先生看书略多,自他以后没有一个讲究的人,大概是为考试文章所误。殊不知看书与考试,根本不互相妨碍。不看书的,也仍然不利于考试和以前一样。我家各位弟弟,现在不管考试利与不利,不管文章工与不工,总以看书为急需之事。不然,年纪一天天大了,科名没有成就,学问也没有一个字可靠,将来就是想做乡下私塾的教书先生也没有人请。或经或史,或诗集文集,每天总要看二十页。儿子今年以来,没有一天不看书,虽说万事丛忙,也不废正业。
听说九弟想与刘霞仙同伴读书,霞仙近来学问很有心得,九弟如果去,应该有益处。希望父母大人反复斟酌,儿子不敢做主。这件事对九弟来说应自己定夺,如果发奋向前,有破釜沉舟的志气,那么就不负这种远游。如果徒然悠闲往返,那在近处尽可以过日子,何苦跑到百里之外去呢?求大人观察九弟的志向再定夺。其余以后禀告。儿子国藩谨禀。
(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
致诸弟·必须立志猛进
原文
四位老弟足下:
自七月发信后,未接诸弟信,乡间寄信较省城百倍之难,故余亦不望也。
九弟前信有意与刘霞仙同伴读书,此意甚佳。霞仙近来读朱子书,大有所见,不知其言语容止、规模气象何如?若果言动有礼,威仪可则,则直以为师可也,岂特友之哉!然与之同居,亦须真能取益乃佳,无徒浮慕虚名。人苟能自立志,则圣贤毫杰,何事不可为?何必借助于人?“我欲仁,斯仁至矣。”我欲为孔孟,则日夜孜孜,惟孔孟之是学,人谁得而御①我哉?若自己不立志,则虽日与尧舜禹汤同住,亦彼自彼,我自我矣,何与于我哉?
去年温甫欲读书省城,吾以为离却家门局促之地而与省城诸胜己者处,其长进当不可限量。乃两年以来,看书亦不甚多;至于诗文,则绝无长进,是不得归咎于地方之促也。去年余为择师丁君叙忠,后以丁君处太远,不能从,余意中遂无他师可从。今年弟自择罗罗山改文,而嗣后杳无消息,是又不得归咎于无良友也。日月逝矣,再过数年,则满三十,不能不趁三十以前立志猛进也。
余受父教,而余不能教弟成名,此余所深愧者。他人与余交,多有受余益者,而独诸弟不能受余之益,此又余所深恨者也。今寄霞仙信一封,诸弟可抄存信稿而细玩之,此余数年来学思之力,略具大端。
六弟前嘱余将所作诗录寄回。余往年皆未存稿,近年存稿者,不过百余首耳,实无暇抄写,待明年交一本付回可也。国藩草。(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
注释
①御:抵御,阻止。
今译
四位老弟:
我自从七月发信以后,没有接到弟弟们的信,乡里寄信比省城寄信要难百倍,所以我也不望。
九弟前次信中说他有意与刘霞仙同伴读书,这个想法很好。霞仙近来读朱子的书,大有所见,但不知道他的谈吐容貌、规格气象怎样?如果言语行为有礼,威仪可为表率,那么师从他也可以,哪里只限于朋友呢!但与他同住,也要真能有所收益才好,不要徒然仰慕别人的虚名。一个人假若自己能立志,那么,圣贤豪杰,什么事情不可为?何必一定要借助别人呢?“我想仁,仁便达到了。”我要做孔、孟,那就日夜孜孜以求,只要是孔孟的就学,那又谁能抵御得住呢?如果自己不立志,那么虽说天天与尧、舜、禹、汤同住,也是他是他,我是我,又与我有何关系?
去年温甫想到省城读书,我以为离开家庭局促的狭小天地,而与省城那些强过自己的人相处,进步一定不可限量的。但两年以来,看书也不是很多,至于诗文,则绝没有长进,因而不能归咎于是地方的狭小。去年我为他选择丁叙忠当老师,后来因丁君的地方太远了,不能从他为师,我意中便没有其他老师可从了。今年弟弟自己选择罗罗山改文,以后却杳无消息,是不能再归咎于没有良师益友了。时光飞逝了,再过几年,就满三十,不能不趁三十岁前,立志猛进。
我受父亲教育,而不能教弟弟成名,这是我深感惭愧的。别人与我交,多数受到我的益处,而独独几位弟弟不能受益,这又是我深深痛恨的。现在寄来霞仙的信一封,各位弟弟可抄下来细细研究。这是我数年来学习思考的力作,规模大体上具备了。
六弟嘱咐我把作的诗抄录寄回,我往年都没有存槁,近年存了稿的,不过百多首。实在没有时间抄写,等明年把全本付回好了。国藩草。(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
致诸弟·按月作文寄京
原文
四位老弟足下:
去年十二月廿二日寄去书函,原已收到。顷接四弟信,谓前信小注中误写二字,其诗比即付还,今亦忘其所误谓何矣。
诸弟写信,总云仓忙。六弟去年曾言南城寄信之难,每次至抚院赉奏厅打听云云,是何其蠢也!静坐书院,三百六十日,日日皆可写信,何必打听折差行期而后动笔哉?或送至提塘,或送至岱云家,皆万无一失,何必问了无关涉之赉奏厅哉?若弟等仓忙,则兄之仓忙殆过十倍,将终岁无一字寄家矣。
送王五诗第二首,弟不能解,数千里致书来问,此极虚心,余得信甚喜。若事事勤思善问,何患不一日千里?兹别纸写明寄回。
家塾读书,余明知非诸弟所甚愿,然近处实无名师可从。省城如陈尧农、罗罗山皆可谓明师,而六弟、九弟又不善求益,且住省二年,诗文与字皆无大长进。如今我虽欲再言,堂上大人亦必不肯听。不如安分耐烦,寂处里闾,无师无友,挺然特立,作第一等人物,此则我之所期于诸弟者也。
昔婺源汪双池先生,一贫如洗,三十以前在窑上为人佣工画碗,三十以后读书,训蒙到老,终身不应科举,卒著书百余卷,为本朝有数名儒。彼何尝有师友哉?又何尝出里闾①哉?余所望于诸弟者,如是而已,然总不出乎“立志有恒”四字之外也。
买笔付回,刻下实无妙便,须公车归乃可带回。大约府试院试可得用,悬试则赶不到也。诸弟在家作文,若能按月付至京,则余请树堂看。随到随改,不过两月,家中又可收到。书不详尽,余俟续具。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五年二月初一日)
注释
①闾:里巷的大门,此处指家乡大门。
今译
四位老弟:
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寄的书函,想已收到。刚接到四弟的信,说上次的信小注中,误写二字,请将那首诗马上附回,现在忘记所误的是什么了。
诸位弟弟写信,总说忙碌。六弟去年曾说南城寄信很难,每次到抚院赉奏厅打听,真是太蠢了。静坐书院,三百六十天,天天都可写信,何必打听信使行期再动笔?或者送到提塘,或者送到岱云家,都万无一失,何必去问了无关涉的赉奏厅?如果弟弟等很忙,那兄长比你们忙碌十倍,那不是一年无一字寄回家了。
送王五诗第二首,弟弟不解,几千里写信来问,这很虚心,我读了信很高兴。如件件事都勤思善问,何怕不一日千里?现另纸写明寄回。
在家塾读书,我明知弟弟们不很愿意,但附近实在没有名师可从。省城如陈尧农、罗罗山,都可说是名师,而六弟、九弟又不大善于求学,并且住在省城两年,诗文与字都没有大长进。如今虽然我想再说,堂上大人也必不肯听。不如安分耐烦,安静地呆在乡里,无师无友,挺然特立,作第一等人物,这是我所期待于弟弟们的。
过去婺源汪双池先生,一贫如洗,三十岁以前在窑上为别人打工画碗,三十岁以后,读书训蒙到老,终身不参加科举考试,终于著书百多卷,为清朝有数的名儒。他何尝有师友,又何尝走出家乡一步?我所期待弟弟们的,如此罢了,总不外乎“立志”“有恒”四字。
买笔付回,眼下实在没有便利的机会,要等公车回才能带回,大约府试院试时可用,县试则赶不到了。诸位弟弟在家作文,如能按月付到京城,那我请树堂看看。随到随改,不过两个月,家中又可收到。信写得不详尽,其余等以后再写。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五年二月初一日)
致诸弟·读书宜选一明师
原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胡二等于初一日到营,接奉父大人手谕及诸弟信,具悉一切。
兄于二十日自汉口起行,二十一日至黄州,二十二日至堵城,以羊一豕一,为文祭吴甄甫师。二十三日过江至武昌县。二十四日在巴河晤郭雨三之弟,知其兄观亭在山西,因属邑失守革职,雨三现署两淮监运使。
二十九日至蕲州,是日水师大战获胜。初一、初四、初五陆军在田家镇之对岸半壁山大战获胜。初九、初十水师在蕲州开仗小胜。十三日水师大破田家镇贼防,烧贼船四千余号。自有此军以来,陆路杀贼之多,无有过于初四之战;水路烧船之多,无有过于十三之役。
现在前帮已至九江,吾尚驻田家镇,离九江百五十里。陆路之贼均在广济、黄梅一带,塔、罗于廿三日起行往剿。一切军事之详,均具奏报之中。兹并抄录寄回,祈敬呈父亲大人、叔父大人一览。
刘一、良五于廿日至田家镇,得悉家中老幼均吉,甚慰甚慰。魏荫亭先生既来军中,父大人命九弟教子侄读书,而九弟书来坚执不肯,欲余另请明师。余意中实乏明师可以聘请,日内与霞、次及幕中诸君子熟商①,近处惟罗研生兄是我心中佩仰之人,其学问具有本原,于说文、音学、舆地尤其所长,而诗古文辞及行楷书法亦皆讲求有年。
吾乡通经学古之士,以邹叔绩为最,而研生次之,其世兄现在余幕中,故请其写家信,聘研生至吾乡教读。研兄之继配陈氏,与耦庚先生为联襟,渠又明于风水之说,并可在吾乡选择吉地,但不知其果肯来否?渠现馆徐方伯处,未知能辞彼就此否?若果能来,足开吾邑小学之风,于温甫、子植亦不无裨益。若研兄不能来,则吾心别无人,植弟坚不肯教,则乞诸弟为访择一师而延聘焉,为要。甲三、甲五可同一师,不可分开。科一、科三、科四亦可同师。
余不一一,诸俟续布。(咸丰四年十月廿二日)
注释
①熟商:反复商量。
今译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
胡二等初一到营,接到父亲大人手谕和诸位弟弟的信,知道一切。
我于二十日从汉口起程,二十一日到黄州,二十二日到堵城,杀猪宰羊各一头并作条文一篇祭奠吴甄甫老师。二十三日过江到武昌县。二十四日在巴河会见郭雨三的弟弟,知道他兄长观亭在山西,因所属邑城失守革了职务,雨三现署两淮盐运使。
二十九日到蕲州,当天水师大战取胜。初一、初四、初五,陆军在田家镇的对岸半壁山大战取胜。初九、初十永师在蕲州开仗小胜,十三日水师大破田家镇敌人防阵,烧敌船四千多只。自从有这支军队以来,陆路杀敌之多,没有超过初四那一战的;水路烧船之多,没有超过十三日那一仗。
现在前锋已到九江,我还驻在田家镇,离九江百五十里。陆路的敌人,都在广济、黄梅一带。塔罗于二十三日起程前往剿灭。一切军事的详请,都在具奏报告中。现一起抄录寄回,祈呈父亲大人、叔父大人一阅。
刘一、良五于二十日到田家镇,得悉家中老幼都平安,十分欣慰。魏荫亭先生已经来到军中,父亲大人命九弟教子侄读书,而九弟坚执不肯,要我另外请名师。我心里实无名师可请,日内与霞、次及府幕诸君子反复商量,近处只有罗研生兄,是我心中佩服的人,他的学问都有本源,于说文、音学、舆地更是他的长处,诗古文辞及行楷书法,也讲求有年。
我乡通经学古之士,以邹叔绩为最好,而研生次之。他的世兄现在我幕中,所以请他写信聘请研生到我乡教书。研兄的继配陈氏,与耦庚先生为联襟,他又明于风水之说,并可在我乡选择吉地,但不知他肯来不?他现在徐方伯处教馆,不知道能不能辞掉而到我处来?如果能来,是可以开我乡小学之风的,对于温甫、子植也有益处。如研兄不能来,那么我心中别无他人了。植弟坚执不肯教,求弟弟们访寻一老师继续聘用,这很重要。甲三、甲五可同一个老师,不可分开。科一、科二、科四,也可同师。
我不一一说了,其余以后再写。(咸丰四年十月二十二日)
致四弟·读书不可太疏忽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
贺常四到营,接弟信,言早起太晏①,诚所不免。吾去年住营盘,各营皆畏,慎早起。自腊月二十七移寓公馆,至抚州亦住公馆,早间稍晏,各营皆随而渐晏。未有主帅晏而将弁能早者也。犹之一家之中,未有家长晏而子弟能早者也。
沅弟在景镇,办事甚为稳靠,可爱之至。惟据称悍贼甚多,一时恐难克复。官兵有劲旅万余,绝可无碍耳。季弟在湖北已来一信,胡咏帅待之甚厚,家中尽可放心。
家中读书事,弟亦宜常常留心。如甲五、科三等,皆须读书,不失大家子弟风范。不可太疏忽也。
正封缄间,接奉寄谕,饬令②赴蜀剿贼。此时欲去,则景镇之官兵实难遽行抽调,欲不去,则四川亦系要地。尚未定计复奏,兹先将廷寄付回一阅。(咸丰九年六月初四日)
注释
①晏:晚,迟。②饬令:上级命令下级。(多用于旧时公文)
今译
澄侯四弟:
贺常四到营,接到你的信,说早起太晚,实在是在所不免。我去年住营盘,各营都怕,都慎而早起。自腊月二十七移家到公馆,到抚州也住公馆,早上稍微晏晚,各营都随着渐渐晚了。没有主帅晚而将士能早的。好比一家之中,没有家长晚而子弟能早的。
沅弟在景镇,办事很稳妥可靠,很值得爱戴。只是据说强悍的敌人很多,一时恐怕难以克复。官兵有劲旅万余,绝没有可受阻碍的。季弟在湖北,已经来了一信。胡咏帅待他很厚爱,家里尽可放心。
家里读书的事,弟弟要时刻留心。如甲五、科三,都要读书,这样才不失大家子弟风范,不要太疏忽了。
正要封信封时,接到寄来的圣旨,命我赴四川剿贼。此时如果离去,那么景镇的官兵实在是不能马上抽调开,如果不去,而四川也是要地。还没有决定如何回禀,先将朝廷的公文寄回一阅。(咸丰九年六月初四日)
致四弟·宜劝诸侄勤读书
原文
澄弟左右:
沅弟营中久无战事,金陵之贼,亦无粮尽确耗①。
杭州之贼目陈炳文,闻有投诚之信,克复当在目前。天气阴雨作寒,景象似不甚佳。吾在兵间日久,实愿早灭此寇,俾斯民稍留孑遗②,而睹此消息,竟未知何日息兵也。
纪泽兄弟及王甥、罗婿,读书均属有恒。家中诸侄,近日勤奋否?弟之勤为诸兄弟之最,俭字工夫,日来稍有长进否?诸侄不知俭约者,弟常常训责之否?至为廑系。(同治三年三月初四日)
注释
①耗:消息,音信。②稍留孑遗:稍为留下一些后人。
今译
澄弟:
沅弟营中许久没有战事,金陵之敌,也没有缺粮的确切消息。
杭州之敌人头目陈炳文,听说有投降的信,应该不久会克复。天气阴雨作寒,景象也不大好。我在战场久了,实在愿意早日消灭敌人,以让老百姓稍留几个后人。而听了这个消息,竟不知哪一天可以息兵。
纪泽兄弟及王甥、罗婿,读书都还算有恒。家里各位侄儿,近来勤奋吗?弟弟的勤奋,是兄弟中之最。俭字工夫,近来稍有长进吗?侄儿辈不知道俭约的,弟弟常常训责了吗?至为廑系。(同治三年三月初四日)
致四弟九弟·宜居家时苦学
原文
澄、沅两弟左右:
腊月初六日接沅弟十一月十七日信,知已于十六日平安到家,慰幸无已。少泉于初六日起行,初十日已抵苏州。
余于十四日入闱①写榜,是夜二更发榜,正榜二百七十三,副榜四十八,闱墨极好,为三十年来所未有,韫斋先生与副主考亦极得意,士子欢欣传诵。韫师定于廿六日起程,平景孙编修奏请便道回浙,此间公私送程仪约各三千有奇。
各营挑浚秦淮河,已浚十分之六,约年内可以竣事。
所劝大臣大儒致身之道,敬悉敬悉,惟目下精神实不如从前耳。(同治三年十二月十六日)
注释
①闱:考试的地方,考场。
今译
澄、沅两弟:
腊月初六接沅弟十一月十七日的来信,得知于十六日平安到家,十分欣慰。少泉干初六日起行,初十已抵苏州。
我于十四日入闱写榜,当夜二更发榜,正榜二百七十三,副榜四十八。闱墨极好,为三十年来所没有。福斋先生与副主考也很得意,士子欣喜传诵。韫师定于二十六日起程。平景孙编修奏请便路回浙。这里公私送程仪约各三千有奇。
各营挑浚秦淮河,已浚十分之六,大约年内可以完工。
澄弟所劝大臣大儒改身之道,敬悉敬悉,惟现在精神,实在不如从前。(同治三年十二月十六日)
致九弟·讲求奏议不迟
原文
沅弟左右:
弟信言寄文,每月六篇为率,余意每月三次,每次未满千字者则二篇,千字以上者则只一篇。选文之法,古人选三之二,本朝人选三之一,不知果当弟意否?
弟此时讲求奏议尚不为迟,不必过于懊悔。天下督抚二十余人,其奏疏有过弟者,有鲁卫者,有不及弟者。弟此时用功不求太猛,但求有恒①。以弟攻金陵坚苦之力用之他事,又何事不可为乎?(同治四年正月廿四日)
注释
①恒:恒心。
今译
沅弟:
弟弟信中说寄文章,每月寄六篇,我的意思是每月三次,每次不满千字的写两篇,千字以上的只要一篇。选文的方法,古人选三分之二,本朝人选三分之一,不知合弟弟的意不?
弟弟现在讲求奏议还不迟,不必过于懊悔。天下督抚二十多人,奏疏超过弟弟的,有鲁卫者,有不及弟弟的。弟弟这时用功,不求太猛,但求有恒心。以我弟攻金陵的坚苦之力,用于其他事,又何事不可以做成呢?(同治四年正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九弟·谆嘱瑞侄用功
原文
澄弟、沅弟左右:
纪瑞侄得取县案首,喜慰无已。吾不望代代得富贵,但愿代代有秀才。秀才者,读书之种子也,世家之招牌也,礼义之旗帜也。谆嘱瑞侄从此奋勉加功,为人与为学并进,切戒骄奢二字,则家中风气日厚,而诸子侄争相濯磨①矣。
吾自奉督办山东军务之命,初九、十三日两折皆已寄弟阅,兹将两次批谕抄阅。吾于廿五日起程登舟,在河下停泊三日,待遣回之十五营一概开行,带去之六营一概拔队,然后解维长行。
茂堂不愿久在北路,拟至徐州度暑后,九月间准茂堂还湘。勇丁有不愿留徐者,亦听随茂堂归。终使吉中全军人人荣归,可去可来,无半句闲话惹人谈论。沅弟千万放心。
余舌尖蹇②涩,不能多说话,诸事不甚耐烦,幸饮食如常耳。
沅弟湿毒未减,悬系之至。药物断难奏效,总以能养能睡为妙。(同治四年五月廿六日)
注释
①濯磨:濯:洗,此处指争相学习和磨练。②蹇:不顺利。今译
澄、沅弟:
纪瑞侄得了县的案首,十分的高兴。我不指望代代得富贵,但愿代代有秀才。秀才,就是读书的种子,世家的招牌,礼义的旗帜。嘱咐瑞侄从此更加勘勉奋发,为人与为学并进,一定要戒骄奢二字,那家里的风气便越淳厚,而子侄们都争相学习。
我自受了督办山东军务的命令,初九、十三日两折,都已寄给弟弟看。现将两次批谕抄给你看。我于二十五日出发登船,在河下停泊三天,等遣回的十五营都开行了,带去的六营都拔队了,然后解维长行。
茂堂不愿久在北路,准备到徐州度署,九月间准允茂堂回湖南。士兵有不愿留徐州的,也听其跟随茂堂回去。总要让吉中全军,人人荣归,可去可来,没有半句闲话惹人家议论。沅弟千万放心。
我舌尖发麻,不能多说话,什么事都不耐烦,幸亏饮食还如常。
沅弟湿毒没有减轻,十分挂念。药物一定难有效果,还是以能休养能睡觉为好。(同治四年五月二十六日)
治家篇
禀父母·述家和万事兴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八日,恭庆祖父母双寿。男去腊作寿屏二架。今年同乡送寿对者五人,拜寿来客四十人。早面四席,晚酒三席,未吃晚酒者,于十七日、廿日补请二席。又倩人画“椿萱重荫图”,观者无不叹羡。
男身体如常。新年应酬太繁,几至日不暇给,媳妇及孙儿女俱平安。
正月十五接到四弟六弟信。四弟欲偕季弟从汪觉庵师游,六弟欲偕九弟至省城读书。男思大人家事日烦,必不能在家熟照管诸弟,且四弟天分平常,断不可一日无师,讲书改诗文,断不可一课耽搁。伏望堂上大人俯从男等之请,即命四弟季弟从觉庵师,其束修银,男于八月付回,两弟自必加倍发奋矣!
六弟实不羁①之才,乡间孤陋寡闻,断不足以启其见识而坚其志向。且少年英锐之气不可久挫,六弟不得入学,既挫之矣;欲进京而男阻之,再挫之矣;若又不许肆业省城,则毋乃太挫其锐气乎?伏望堂上大人俯从男等之请,即命六弟、九弟下省读书。其费用,男于二月间付银廿两至金竺虔家。
夫家和则福自生,若一家之中,兄有言弟无不从。弟有请兄无不应,和气蒸蒸②而家不兴者,未之有也。反是而不败者,亦未之有也。伏望大人察男之志,即此敬禀叔父大人,恕不另具。六弟将来必为叔父克家之子,即为吾族光大门弟,可喜也。谨述一二,余俟续禀。(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注释
①不羁:比喻不拘小节,不受约束的性格。②蒸蒸:比喻一团和气。
今译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八日,恭庆祖父母双寿。儿子去年冬天做了寿屏两架。今年同乡送寿对的五人,拜寿的来宾四十人,早面四席,晚酒三席。没有吃晚酒的,于十七日和二十日补上。又请人画“椿萱重荫图”,看到的人没有不惊叹羡慕的。
儿子身体如常。新年应酬太频繁,几乎是一天到晚应接不暇。媳妇及孙儿女都平安。
正月十五接到四弟六弟的信。四弟想跟季弟一起跟着汪觉庵老师学习,六弟想跟九弟到省城读书。儿子想父母大人家里的事越来越烦杂,不能经常在家塾学堂照管几位弟弟。并且四弟天分平常,一定不可以一天没有老师讲解课文和修改诗文,一定不可以耽搁一课。请父母大人就听从儿子的请求,叫四弟季弟从觉庵老师,他们的学费,儿子在八月汇款回来,两位弟弟自然会更加发奋学习了。
六弟实际是一个不愿受约束的人才,由于乡里条件差、见闻少,一定不能够启迪他的见识,坚定他的志向。并且年轻人有一股锐气,不可以久久地受挫折,他不能入学,已是挫折了;想进京了又阻止他,再次受挫折;如果又不准他去省城读书,不是太挫他的锐气了吗?希望父母大人俯从儿子等人的请求,叫六弟九弟到省城读书。他们的学费儿子在二月间付给二十两到金竺虔家里。
家庭和睦,那福泽自然产生。如果一家之中,哥哥说了的话,弟弟无不奉行;弟弟有请求,哥哥总是答应,充满和气而家道不兴旺的,从来没有见过。反之而不失败的,也从来没有见过。希望父母大人体谅儿子的心志,就以这封信禀告叔父大人,怒我不另写了。六弟将来必定是叔父家的能继承家事和祖业的人,也为我们族上争光,可喜可贺。谨向父母大人禀告这些,其余的容以后再禀告。(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
致诸弟·教弟婚姻大事须谨慎
原文
诸位老弟足下:
十四日发十四号家信,因折弁行急,未作书与诸弟。十六日早接到十一月十二所发信,内父亲发一信,四位老弟各一件。是日午刻,又接九月十一所寄信,内父亲及四、六、九弟各一件,具悉一切,不胜欣幸。
曹石樵明府待我家甚为有礼,可感之至,兹寄一信去。西冲四位,因送项太简,致生嫌隙,今虽不复形之口角,而其心究不免有觖望①,故特作信寄丹阁叔,使知我家光景亦非甚裕者。贤弟将此信呈堂上诸大人,以为开诚布公否?如堂上诸大人执意不肯送去,则不送亦可也。
四弟之诗又有长进,第命意不甚高超,声高不甚响亮。命意之高,须要透过一层。如说考试,则须说科名是身外物,不足介怀,则诗意高矣;若说必以得科名为荣,则意浅矣。举此一端,余可类推。腔调则以多读诗为主,熟则响矣。
去年树堂所寄之笔,亦我亲手买者。“春光醉”目前每支大钱五百文,实不能再寄;“汉璧”尚可寄,然必须明年会试后,乃有便人回南,春间不能寄也。
五十读书固好,然不宜以此耽搁自己功课。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语不诬也。常家欲与我结姻,我所以不愿者,因闻常世兄最好恃父势作威福,衣服鲜明,仆从垣赫②,恐其家女子有宦家骄奢习气,乱我家规,诱我子弟好佚耳。今渠再三要结姻,发甲五八字去,恐渠家是要与我为亲家,非欲与弟为亲家,此语不可不明告之。
贤弟婚事,我不敢作主,但亲家为人何如,亦须向汪三处查明。若吃鸦片烟,则万不可对;若无此事,则听堂上各大人与弟自主之可也。所谓翰堂秀才者,其父子皆不宜亲近,我曾见过,想衡阳人亦有知之者。若要对亲,或另请媒人亦可。
六弟九月之信,于自己近来弊病颇能自知,正好用功自医,而犹日“终日泄泄③”,此则我所不解者也。家中之事,弟不必管。天破了自有女娲管,洪水大了自有禹王管,家事有堂上大人管,外事有我管,弟只安心自管功课而已,何必问其他哉?至于宗族姻党,无论他与我家有隙无隙,在弟辈只宜一概爱之敬之。孔子曰:“泛爱众,而亲仁。”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礼人不答反其敬。”此刻未理家事,若便多生嫌怨,将来当家立业,岂不个个都是仇人?古来无与宗族乡党为仇之圣贤,弟辈万不可专责他人也。
十一月信言现看《庄子》并《史记》,甚善。但作事必须有恒,不可谓考试在即,便将未看完之书丢下,必须从首至尾,句句看完,若能明年将《史记》看完。则以后看书不可限量,不必问进学与否也。贤弟论袁诗论作字,亦皆有所见,然空言无益,须多做诗多临帖,乃可谈耳。譬如人欲进京,一步不行。而在家空言进京程途,亦何益哉?即言之津津④,人谁得而信之哉?
九弟之信,所以规劝我者甚切,余览之,不觉毛骨悚然⑤。然我用功,脚踏实地,不敢一毫欺人。若如此做去,不作外官,将来道德文章必粗有成就。上不敢欺天地祖父,下不敢欺诸弟与儿子也。而省城之闻望日隆,即我亦不知其所自来。我在京师,惟恐名浮于实,故不先拜一人,不自诩一言,深以过情之闻为耻耳。
来书写大场题及榜信,此间九月早已知之,惟县考案首前列及进学之人,则至今不知。诸弟以后写信,于此等小事及近处族戚家光景,务必一一详载。
季弟信亦谦虚可爱,然徒谦亦不好,总要努力前进。此全在为兄者倡率之。余他无可取,惟近来日日有恒,可为诸弟倡率。四弟、六弟纵不欲以有恒自立,独不怕坏季弟之样子乎?
昨十六日卓秉恬拜大学士,陈官俊得协办大学士,自王中堂死后,隔三年大学士始放人,亦一奇也。
书不尽宣。兄国藩手具。(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注释
①觖望:因不满意而怨恨。②烜赫:即显赫。③泄泄:优闲自得,满不在乎的样子。④津津:言之有味,滔滔不绝于口的样子。⑤悚然:恐惧,害怕。今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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