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贵体孝道。推祖父母之爱以爱叔父,推父母之爱以爱温弟之妻妾儿女及兰、蕙二家。又父母坟域必须改葬,请沅弟作主,澄弟不可过执。
第三,要实行勤俭二字。内间妯娌不可多事铺帐,后辈诸儿须走路,不可坐轿骑马,诸女莫太懒,宜学烧茶煮饭。书、蔬、鱼、猪,一家之生气;少睡多做,一人之生气。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余去年在家,未将此二字切实做工夫,至今愧恨,是以谆谆言之。(咸丰八年十一月廿三日)
注释
①乩:占卜,一种迷信的活动。
今译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
十七日接到澄弟初二的信,十八日接到澄弟初五的信,知道了一切。三河败挫的信,初五家里还没有确切的消息,并且县城里一点也没传闻,也太奇怪了。
九弟于二十二日在湖口发信,至今没有再接到信,实在是悬念之至。幸亏接了希庵的信,说九弟到汉口以后有信给他,并且派专人到桐城三河寻找下落,我才知道沅甫弟已安全抵达汉口,但许久不来信,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难道是我近来有什么过失,沅弟的心里不以为然吗?当初听到三河的凶讯,兄弟手足处于急难的时候,即使有小的缺点,也应当把安徽的情况,详细告诉我。
今年四月,刘昌储在我家占卜。一开始,乩就下判词说:赋得偃武修文,得闲字(字谜的谜底是败字)。我正在惊讶不知道败字指的是什么,那乩又判词道:“是说九江,不可欣喜。”我又惊讶,九江才攻克,气机正盛,真是不知从何说起,那乩又判词道:“为天下,就是说曾宅。”今天看起来,三河的失利,六弟的变故,正和“不可喜也”四字相对应。难道人的命运都是天生注定的吗?
然而祸福由天老爷作主,善恶由人自己作主。由天作主的,无可奈何,只好听从;由人作主的,得一分算一分,支撑得一天算一天。我们兄弟绝不可以不洗心涤虑,以求努力挽回家运。
第一,贵在兄弟和睦。去年兄弟不和,导致有今年的三河之变,今后兄弟应当以去年为戒。凡是我有过失,澄、沅、洪三位弟弟各向我提出规劝的意见,我必定努力改正;三位弟弟有过失,也应该互相规劝并痛改这些过失。
第二,贵在体孝道。以对祖父母的爱来爱叔父,以对父母的爱来爱温弟的妻妾儿女以及兰、蕙两家。父母的坟地必须改葬,请沅弟作主,澄弟不要太过于固执。
第三,要实行勤俭二字。家里姑嫂不可以讲铺张。各位儿子必须步行,不可以坐轿骑马,各位女儿不要太懒,最好是学习烧茶煮饭。读书、种菜、养鱼、喂猪,是一家人家生机的表现;少睡点,多做点,是一个人的生气。勤字,就是生动之气。俭字,是收敛之气。有这两个字,家运没有不兴旺的道理。我去年在家里,没有把这两个字落实到实处,至今感到悔恨,所以反复强调。(咸丰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致诸弟·述家庭不可说利害话
原文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十五日接澄、沅冬月廿九、三十两缄,得悉叔父大人于二十七日患病,有似中风之象。
吾家自道光元年即处顺境,历三十余年,均极平安。自咸丰年来,每遇得意之时,即有失意之事相随而至。壬子科余典试江西,请假归省,即闻先太夫人之讣。甲寅冬,余克武汉田家镇;声名鼎盛,腊月二十五甫奉黄马褂之赏,是夜即大败,衣眼文卷荡然无存。六年之冬七年之春,兄弟三人督师于外,瑞州合围之时,气象甚好,旋即遭先大夫之丧。今年九弟克复吉安,誉望①极隆,十月初七接到知府道衔谕旨,初十即有温弟三河之变。此四事者,皆吉凶同域,忧喜并时,殊不可解。
现在家中尚未妄动,妥慎之至。余在此则不免皇皇②。所寄各处之信,皆言温弟业经殉节,究欠妥慎,幸尚未入奏。将来拟俟湖北奏报后,再行具疏也。家中亦俟奏报到日乃有举动,诸弟老成之见,贤于我矣。
叔父大人之病,不知近状何如?兹专法六归,送鹿茸一架,即沅弟前此送我者。此物补精血远胜他药,或者有济③。
迪公、筱石之尸,业经收觅,而六弟无之,尚有一线生机。若其同尽,则六弟遗骸必去迪不远也。沅弟信言家庭不可说利害话,此言精当之至,足抵万金。余生平在家在外,行事尚不十分悖谬,惟说些利害话,至今悔憾无极。(咸丰八年十二月十六日)
注释
①誉望:声誉及名望。②皇皇:惶惶不安。③济:效果。
今译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
十五日接到澄侯、沅甫二十九、三十两封信,得知叔父大人于二十七日生病,有疑似中风的迹象。
我家从道光元年就处在顺境之中,经历了三十年,都非常平安。从咸丰年开始,每每碰到得意的事,就会有不得意的事相继而来。壬子科,我典试江西,请假回家探亲,就听到先太夫人的讣告。甲寅冬季,我攻克武汉田家镇,名声到达顶点,十二月二十五日正奉旨赏我黄马褂,当天晚上就大败,衣服文卷都丢光了。六年冬,七年春,兄弟三人,在外面统率军队,瑞州合力围剿的时候,气象很好,马上又发生先大夫的丧事。今年九弟收复吉安,荣誉名声都非常兴盛的时候,十月初七接到知府道衔谕旨,初十便发生温弟三河地殁的变故。这四件事,都是吉凶同时发生,忧喜同时来到,很难以解释。
现在家里还没有妄动,妥当慎重得很。我在这里,仍然免不了要惶惶不安。寄到各处的信,都说温弟已经牺牲了,终究是欠妥当的,幸亏还没有上奏皇上。以后准备等湖北的奏报之后,再写奏折。家里也等奏报到达那天,才有举动,诸位弟弟老成的见解,比我高明。
叔父大人的病,不知近来怎样了?现专门派法六回来,送鹿茸一架,就是沅弟上次送我的。鹿茸补精益血,远远胜过其他药物,或者有点效果。
迪公、筱石的尸体,已经找到,但六弟的却没有找到,还有一线希望。如果同时牺牲,那么六弟的尸体必定离迪公的不远。沅弟信中说,家里不可以说利害的话,这句活非常精辟正确,可以抵得一万金。我在家里在外面,办事还不是十分荒谬糊涂的,只是说些利害话,至今感到十分后悔遗憾。(咸丰八年十二月十六日)
致四弟·治家有八字诀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
廿七日接弟信,欣悉各宅平安。沅弟是日申刻到,又得详问一切,敬知叔父临终毫无抑郁之情,甚为慰念。
余与沅弟论治家之道,一切以星冈公为法。大约有八字诀,其四字即上年所称“书、蔬、鱼、猪”也;又四字则曰“早、扫、考、宝”。早者,起早也;扫者,扫屋也;考者,祖先祭祀,敬奉显考、王考、曾祖考,言考而妣可该也;宝者,亲族邻里,时时周旋,贺喜吊丧,问疾济急,星冈公常曰:“人待人,无价之宝也。”星冈公生平于此数端最为认真,故余戏述为八字诀曰:“书、蔬、鱼、猪,早、扫、考、宝”也。此言虽涉谐谑,而拟即写屏上,以祝贤弟夫妇寿辰,使后世子孙知吾兄弟家教,亦知吾兄弟风趣也。弟以为然否?(咸丰十年闰三月廿九日)
今译
澄侯四弟:
二十七日接到你的信,高兴地知道全家平安。沅弟当天申刻到了,又详细询问了一切,得知叔父临死时丝毫没有一点压抑忧郁的情绪,很感安慰。
我和沅弟讨论治家的方略,一切以星冈公为准绳。大约有八字诀,其中四个字就是上午说的“书、蔬、鱼、猪”;还有四个字就是“早、扫、考、宝”。早字,是黎明即起的意思;扫字,是洒扫房屋庭院;考字,是祭祀祖先,奉祭显考、王考、曾祖考,说考当然对妣也一样;宝字,指与亲戚邻居,时刻往来,贺喜吊丧,询问疾苦,于危难时出手帮助。星冈公经常说:“人与人之间互相和蔼对待,那是无价之宝”。星冈公生平对这些治家方略,执行得最为认真,所以我开玩笑编为八字决“书、蔬、鱼、猪、早、扫、考、宝”。这似乎是开玩笑的话,但我准备将其写在屏上,用来祝贺贤弟夫妇的寿辰,使后世子孙懂得我们兄弟的家教,也知道我们兄弟的风趣。不知老弟认为怎么样?(咸丰十年闰三月二十九日)
致四弟·居乡要诀宜节俭
原文
澄弟左右:
五月四日接弟缄,“书蔬鱼猪,早扫考宝”横写八字,下用小字注出,此法最好,余必遵办,其次序则改为“考宝早扫,书蔬鱼猪”。目下因拔营南渡,诸务丛集,实有未能。
苏州之贼已破嘉兴,淳安之贼已至绩溪,杭州徽州十分危急,江西亦可危之至。余于十五日赴江南,先驻徽郡之祁门,内顾江西之饶州,催张凯章速来饶州会合,又札王梅村募三千人进驻抚州,保江西即所以保湖南也。札王人树仍来办营务处,不知七月均可赶到否?若此次能保全江西两湖,则将来仍可以克复苏常,大局安危,所争只在六、七、八、九月。
纪泽儿不知已起行来营否?弟为余照料家事,总以俭字为主,情意宜厚,用度宜俭,此居家居乡之要诀也。(咸丰十年五月十四日)
今译
澄弟:
五月四日接到你的信,“书蔬鱼猪,早扫考宝”横写八个字,下面用小字加注解,这个办法最好,我一定遵命办理。但八个字的次序改为:“考宝早扫,书蔬鱼猪”。现在因为军队开拔南渡,许多事情集中在一起,实在没有能力做。
苏州的敌军已破了嘉兴,淳安的敌军已到绩溪,杭州、徽州十分危急,江西也危险之至。我于十五日去江南,首先驻在徽郡的祁门,内顾江西的饶州,催促张凯章赶快来饶州会合。又命令王梅村募三千人进驻抚州,保卫江西就是保卫湖南。命王人树仍旧来办理营务处,不知道七月可以赶到吗?如果这次能够保全江西、湖南、湖北,那么将来仍旧可以克复苏州常熟,大局是安是危,关键是争六、七、八、九几个月。
纪泽儿不知道已经动身来军营没有?弟弟为我照料家里事情,要以勤俭为主,情意要厚重,生活要节俭,这是居家居乡的重要诀窍。(咸丰十年五月十四日)
致九弟季弟·做后辈宜戒骄横之心
原文
沅弟、季弟左右:
接信知北岸日内尚未开仗。此间鲍、张于十五日获胜,破万安街贼巢;十七日获胜,破休宁东门外二垒,鲍军亦受伤百余人。正在攻剿得手之际,不料十九日未刻,石埭之贼破羊栈岭而入,新岭、桐林岭同时被破。张军前后受敌,全局大震,比之徽州之失,更有甚焉。余于十一日亲登羊栈岭,为大雾所迷,目无所睹。十二日登桐林岭,为大雪所阻。今失事恰在此二岭,岂果有天意哉?
目下张军最可危虑,其次则祁门老营,距贼仅八十里,朝发夕至,毫无遮阻。现讲求守垒之法,贼来则坚守以待援师,倘有疏虞,则志有素定,断不临难苟免。回首生年五十,除学问未成尚有遗憾外,余差可免于大戾①。贤弟教训后辈子弟,总以勤苦为体,谦逊为用,以药佚骄之积习,余无他嘱。(咸丰十年十月二十日)
注释
①戾:罪过,过错。
今译
沅弟、季弟:
接到来信知道北岸近日还没有开仗。这边鲍、张在十五日打了胜仗,破了万安街的敌巢,十七日打胜仗,破了休宁东门外的两个堡垒,鲍军自己也有百多人受伤。正在进攻连连得手的时候,不料十九日未刻,石埭的敌人破了羊栈岭而进入,新岭、桐林岭同时被破。张的军队前后受敌,使整个战局大大震动,比之前徽州的失败还要厉害。我在十一日亲自登上羊栈岭,被大雾迷住,看不见什么。十二日又登上桐林岭,被大雪阻住。现在失败恰好在这两岭,岂不是有天意吗?
眼下张的军队最危虑,其次是祁门老营,距离敌军只有八十里,早晨发兵,晚上可到,一点遮盖阻拦都没有。现在只有讲求守堡垒的办法,敌人来了便坚守,等待援军。假使有疏忽,那反正我的志向素来便定了的,绝对不会临难苟且偷生。回忆自出生以来五十年,除了学问没有完成,还有点遗憾外,其余差不多都可以免于大错。贤弟教训后辈子弟,总应当以勤苦为大政方针,以谦逊为实用方法,以此来医治骄奢淫逸这些坏习惯,其余没有什么嘱托的了。(咸丰十年十月二十日)
致四弟·教子侄宜戒骄奢佚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
此间于十九日忽被大股贼匪窜入羊栈岭,去祁门老营仅六十里,人心大震。幸鲍、张两军于廿日①、廿一日大战获胜,克复黟县,追贼出岭,转危为安。此次之险,倍于八月廿五徽州失守时也。
现贼中伪侍王李世贤、伪忠王李秀成、伪辅王杨雄清,皆在徽境与兄作对。伪英王陈玉成在安庆境与多、礼、沅、季作对。军事之能否支持,总在十月、十一月内见大分晓。
甲三十月初六至武穴,此时计将抵家。余在外无他虑,总怕子侄习于“骄、奢、逸”三字。家败,离不得个“奢”;人败,离不得个“逸”字;讨人嫌,离不得个“骄”字。弟切戒之。(咸丰十年十月廿四日)注释
①念曰:廿日。
今译
澄侯四弟:
我这里在十九日忽然被大股敌军窜进羊栈岭,离祁门老营只有六十里,人心大大震动。幸亏鲍、张两支部队在二十和二十一日打了大胜仗,收复了黟县,追杀敌人到岭上,才转危为安。这次的险情,比八月二十五日徽州失守时还要危险一倍。
现敌军里侍王李世贤、忠王李秀成、辅王杨雄清,都在徽州境内与我作对。伪英王陈玉成在安庆境内,与多、礼、沅、季作对。战事能不能支持下去,在十月、十一月之内就可见分晓。
甲三十月初六到武穴,现在大约抵达了。我在外面没有其他顾虑,只怕子侄习惯于“骄、奢、逸”三字。家庭败落离不开一个“奢”字,个人失败离不开一个“逸”了,讨人嫌离不开一个“骄”字。弟弟要切实引为警戒。(咸丰十年十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教子侄做人要谦虚勤劳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
自十一月来,奇险万状,风波迭起。文报不通者五日,饷道不通者二十余日。自十七日唐桂生克复建德,而皖北沅季之文报始通。自鲍镇二十八日至景德镇,贼退九十里,而江西饶州之饷道①始通。若左鲍二公能将浮梁、鄱阳等处之贼逐出江西境外,仍从建德窜出,则风波渐平,而祁门可庆安稳矣。
余身体平安。此一月之惊恐危急,实较之八月徽、宁失守时险难数倍。余近年在外,问心无愧,死生祸福,不甚介意。惟接到英吉利、法郎西、美利坚各国通商条款,大局已坏,令人心灰。兹付回二本,与弟一阅。时事日非,吾家子侄辈总以谦勤二字为主。戒傲戒惰,保家之道也。(咸丰十年十二月初四日)注释
①饷道:运输粮饷的道路。
今译
澄侯四弟:
自从十一月以来,战事是奇险万状,风波一个接一个。文报不通达到五天之久,粮饷运输不通达到二十多天。自十七日唐桂生收复建德,而安徽北部沅季弟弟的文报才开始通行。自从鲍镇二十八日到景德镇,敌军退了九十里,而江西饶州的粮饷运输才开始通畅。如果左、鲍两公,能够把浮梁、鄱阳等处的敌军,赶出江西境外,仍旧从建德出来,那么风波就会逐渐平息,而祁门可喜保安稳了。
我身体平安。这一个月中的惊恐危急,实在比八月徽、宁失守时,要危险困难数倍。我近年在外面,问心无愧,死生祸福,都不怎么介意了。只是接到英、法、美各国通商条款,知道大局已坏,令人心灰。现寄回两本,给你看看。形势一天不如一天,我家的子侄们行事做人要以谦、勤两个字为主。戒掉骄傲懒惰,这是保全家庭平安无事的办法啊!(咸丰十年十二月初四日)
致四弟·教子弟去骄气惰习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
腊底由九弟处寄到弟信,具悉一切。
弟于世事阅历渐深,而信中不免有一种骄气。天地间惟谦谨是载福之道,骄则满,满则倾矣。凡动口动笔,厌人之俗,嫌人之鄙,议人之短,发人之覆①,皆骄也。无论所指未必果当,即使一切当,已为天道所不许。吾家子弟,满腔骄傲之气,开口便道人短长,笑人鄙陋,均非好气象。贤弟欲戒子侄之骄,先须将自己好议人短,好发人覆之习气,痛改一番,然后令后辈事事警改。
欲去骄字,总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欲去惰字,总以不晏起②为第一义。弟若能谨守星冈公之八字(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不信(不信僧巫,不信医药,不信地仙),又谨记愚兄之去骄去惰,则家中子弟日趋于恭谨而不自觉矣。(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四日)
注释
①发人之覆:斥责人家的失败。②晏起:晚起。
今译
澄侯四弟:
十二月底从九弟处寄来你的信,知道一切。
弟弟对于世事阅历逐渐加深了,但信里不免有一种骄气。天地之间,只有谦虚谨慎才是通向幸福的路。一骄傲,就易满足;一满足,就会倾倒。一动口动笔,就讨厌人家太俗气,嫌弃人家粗鄙,议论人家的短处,指斥人家的失败,都是骄傲的表现。无论所指所议的正不正当,就是正当切中要害,也为天道所不许可。我家的子弟,满腔骄傲之气,开口便说别人这个短那个长,讥笑别人这个鄙俗那个粗陋,都不是好现象。贤弟要告诫子弟除去骄傲,先要把自己喜欢议论别人的短处,讥讽别人的失败的毛病痛加改正,然后才可叫子弟们事事处处警惕改正。
要想去除骄字,以不轻易非难、讥笑别人为第一要义;要想去掉惰字,以早起为第一要义。弟弟如果能够谨慎遵守星冈公的八字诀(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和三不信(不信僧巫,不信医药,不信地仙),又记住愚兄的去骄去惰的话,那么家里子弟,不知不觉的便会一天比一天近于恭敬、谨慎了。(咸丰十一午正月初四日)
致四弟·教子弟牢记祖训八字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
上次送家信者三十五日即到,此次专人四十日未到,盖因乐平、饶州一带有贼,恐中途绕道也。
自十二日克复休宁后,左军分出八营,在于甲路地方小挫,退扎景镇;贼幸未跟踪追犯,左公得以整顿数日,锐气尚未大减。
目下左军进剿乐平、鄱阳之贼。鲍公一军,因抚、建吃紧,本调渠赴江西省,先顾根本,次援抚、建。因近日鄱阳有警,景镇可危,又暂留鲍军不遽赴省。胡宫保恐狗逆由黄州下犯安庆沅弟之军,又调鲍军救援北岸。其祁门附近各岭,廿三日又被贼破两处。数月以来,实属应接不暇,危险迭见。而洋鬼又纵横出入于安庆、湖口、湖北、江西等处,并有欲来祁门之说。看此光景,今年殆万难支持。然余自咸丰三年冬以来,久已以身许国,愿死疆场,不愿死牖①下,本其素志。近年在军办事,尽心竭力,毫无愧怍,死即瞑目,毫无悔憾。
家中兄弟子侄,惟当记祖父之八个字,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又谨记祖父之三不信,曰“不信地仙,不信医药,不信僧巫”。
余日记册中又有八本之说,曰“读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戒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即不扯谎也),居家以不晏起为本,作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此八本者,皆余阅历而确有把握之论,弟亦当教诸子侄谨记之。
无论世之治乱,家之贫富,但能守星冈公之八字与余之八本,总不失为上等人家。余每次写家信,必谆谆嘱咐,盖因军事危急,故预告一切也。
余身体平安。营中虽欠饷四月,而军心不甚涣散,或尚能支持,亦未可知。家中不必悬念。(咸丰十一年二月廿四日)
注释
①牖:窗。
今译
澄侯四弟:
上次送家信的,三十五天即可到达。这次专人送四十天还没有到,是因为乐平、饶州一带有敌军,恐怕是途中绕了路。
自从十二日克复休宁以后,左公的军队分出八营,在甲路地方受了小挫折,退到景镇驻扎,幸亏敌人没有跟踪追击,左公得到整顿的几天时间,士气还没有大大减少。
眼前左军进攻剿灭乐平、鄱阳的敌军。鲍公一军因为抚、建吃紧,本是调他赶到江西省,先照顾根本,其次支援抚、建。因为近日鄱阳有警报,景德镇又危险,只好暂时留下鲍军,不急于去省。胡宫保恐怕狗逆由黄州下犯安庆沅弟一军,又调鲍军救援北岸。祁门附近各岭,二十三日又被敌人攻破两处。几个月来,实在是应接不暇,危险一个接一个。而洋人又横冲直撞出入在安庆、湖口、湖北、江西等地,并且有来祁门的说法。看这种情形,今年要支持下去万分困难。然而,我自从咸丰三年冬天以来,早已经以身许国,愿意战死战场,不愿死在书窗之下,这本来是我素来的志向。近年在军营办事,尽心竭力,没有一点愧怍,死了也可以闭眼,没有一点后悔和遗憾。
家里兄弟子侄,应当记住祖父的八个字:“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又谨记祖父的三不信:“不信看地先生的话;不迷信药物;不相信和尚、巫师”。
我的日记里,还有八本的说法:“读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戒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晚起为本;作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这个八本,都是我自己经历的事情中归纳出来,很有把握的理论,弟弟也应当教子侄们谨记在心。
不管世道是治是乱,家庭是富是贫,只要能够谨守星冈公的八个字和我的八本,总不会失掉上等人家的地位。我每次写家信,必然谆谆嘱咐,是因为战事危急,要预告你们一切。
我身体平安。营中虽然欠了四个月的饷,但军心并不涣散,或者还可以支持下去,也未可知。家里不必挂念。(咸丰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教子勤俭为主
原文
澄弟左右:
余在金陵二十日起行,廿八日至安庆,内外大小平安。门第太盛,余教儿女辈惟以勤、俭、谦三字为主。
自安庆以至金陵,沿江六百里大小城隘,皆沅弟所攻取。余之幸得大名高爵,皆沅弟之所赠送也,皆高曾祖父之所留贻也。余欲上不愧先人,下不愧沅弟,惟以力教家中勤俭为主。余于俭字做到六七分,勤字则尚无五分功夫。弟与沅弟于勤字做到六七分,俭字则尚欠功夫。以后各勉其所长,各戒其所短。弟每用一钱,均须三思。至嘱。(同治三年八月初四日)
今译
澄弟:
我在金陵二十日动身到安庆,内外大小都平安。我家的门第太显赫了,我教儿女辈做人要以勤、俭、谦三个字为主。
从安庆直到金陵,沿江六百里,大小城隘,都是沅弟攻下的。我有幸得了好名声和高官,都是沅弟送给我的,都是祖宗所遗留给我的。我要上不愧对祖宗,下不愧对沅弟,只有教育家里勤俭为主。我于俭字做到六七分,勤字还不到五分功夫。澄弟与沅弟,于勤字做到六七分,俭字还欠功夫。以后要相互勉励发挥所长,戒其所短。弟弟每花一个钱,都要三思而行。至嘱!(同治三年八月初四日)
致四弟·宜以耕读为本
原文
澄弟左右:
吾乡雨水足①,甲五、科三、科九三侄妇皆有梦熊之祥,至为欢慰。吾自五十以后,百无所求,惟望星冈公之后丁口繁盛,此念刻刻不忘。吾德不及祖父甚远,惟此心则与祖父无殊;弟与沅弟,望后辈添丁之念,又与阿兄无殊。或者天从人愿,鉴我三兄弟之诚心,从此丁口日盛,亦未可知。且即此一念,足见我兄弟之同心。无论哪房添丁,皆有至乐。和气致祥,自有可卜昌盛之理。
沅弟自去冬以来,忧郁无极,家眷拟不再接来署。吾精力日衰,断不能久作此官。内人率儿妇辈久居乡间,将一切规模立定,以耕读二字为本,乃是长久之计。(同治六年五月初五日)
注释
①足:充足。
今译
澄弟:
我家乡雨水充足,甲五、科三、科九三个侄儿媳妇都有生男的祥兆,非常欢喜。我自从满五十岁以后,百无所求,只希望星冈公的后人人丁兴旺,这个想法时刻铭记在心。我的德行离祖父太远,只有这个心愿与祖父没有区别。澄弟、沅弟望后辈添丁加口的念头,又和我没有区别。或者天从人愿,老天看到我兄弟的这份诚心,从此人丁一天天兴旺,也未可知。并且就是这个想法,可见我兄弟的同心。不管哪一房添丁,都充满快乐,和气引来祥瑞,自然有可以昭示昌明的道理。
沅弟从去年冬天以来,忧愁抑郁很厉害,家眷准备不接来署了。我的精力一天天衰弱,绝不能长久做这个官了,内人带着儿子媳妇长久住在乡下,把家庭治理得有一定规模,以耕读二字为立家根本,才是长久之计。(同治六年五月初五日)
交友篇
致诸弟·交友拜师宜专一
原文
四位老弟左右:
正月二十三日接到诸弟信,系腊月十六在省城发,不胜欣慰。四弟女许朱良四姻伯之孙,兰姊女许贺孝七之子,人家甚好,可贺。惟蕙妹家颇可虑,亦家运也!
六弟九弟今年仍读书省城,罗罗山兄处附课甚好。既在此附课,则不必送诗文于他处看,以明有所专主也。凡事皆贵专,求师不专,则受益也不入;求友不专,则博爱而不亲。心有所专宗,而博观他途以扩其识,亦无不可;无所专宗,而见异思迁,此眩彼夺①,则大不可。罗山兄甚为刘霞仙、欧晓岑所推服,有杨生(任光)者,亦能道其梗概,则其可为师表明矣。惜吾不得常与居游也。在省用钱,可在家中支用(银三十两则够二弟一年之用矣,亦在吾寄一千两之内),予不能别寄与弟也。
我去年十一月廿日到京,彼时无折差回南,至十二月中旬始发信。乃两弟之信,骂我糊涂,何不检点至此?赵子舟与我同行,曾无一信,其糊涂更何如耶?余自去年五月底至腊月初,未尝接一家信。我在蜀可写信由京寄家,岂家中信不可由京寄蜀耶?又将骂何人糊涂耶?凡动笔不可不检点。
陈尧农先生信,至今未接到,黄仙垣未到京。家中付物,难于费心,以后一切布线等物,均不必付。
九弟与郑、陈、冯、曹四信,为作俱佳,可喜之至。六弟与我信字太草率,此关乎一生福分,故不能不告汝也。四弟写信语太不圆,由于天分,吾不复责。
余容续布,诸惟心照。兄国藩手具。(道光二十四年正月二十六日)
注释
①此眩彼夺:这边眩目光彩,那边也光彩夺目,形容贪恋的人欲望没有止境。
今译
四位老弟:
正月二十三日,接到弟弟们的信,是腊月十六在省城发的,大感欣慰。四弟的女儿许配朱良四姻伯的孙儿,兰姐的女儿许配贺孝七的儿子,人家很好,可喜可贺。只是蕙妹家的情况很值得忧虑,也是家运啊!
六弟九弟今年仍旧在省城读书,罗罗山兄的课教得很好,既然在那里读书,就不必送诗文给其他老师看,以表示有专门的老师。任何事情都贵在专一,求师不专,那也得不到受益;求友不专,即使有很多朋友也没有至交。心里有专一的宗旨,再博览其他以扩大自己的知识,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没有一定的宗旨,而见异思迁,这山望着那山高,那却是大错。罗山兄很为刘霞仙、欧晓岑他们所推崇,有一个叫杨任光的,也能说出他的大概,那他为人师表是当之无愧了,可惜我不能常常和他一起交流。在省城的用费,可在家里支用(三十两银子,两个弟弟一年的用度便够了,这也在我寄给家里的一千两内),我不能另外再寄了。
我去年十一月二十日到京,那时没有折差回湖南,到十二月中旬才发信,结果,两个弟弟来信,骂我糊涂,为何这样不检点?赵子舟和我同路,一封信也没有写,那他的糊涂更如何?我自去年五月底到腊月初,没有接到过一封家信。我在四川,可以写信由京城寄家里,难道家里不可以写信由京城转寄四川吗?那又骂谁糊涂呢?凡动笔,不可以不检点。
陈尧农先生的信,到现在还没收到,黄仙垣还未到京。家中寄来的东西,难为家里费心,以后一切布线的东西,都不用寄了。
九弟给郑、陈、冯、曹的四封信,写得很好,真是值得高兴。六弟给我的信,字太潦草,这是关系一生的福分的事,所以不能不告诉你。四弟写信,语言太不圆熟,是因天分的缘故,我不再责备他。
其余的容我以后再写,请各位心照。兄国藩手具。(道光二十四年正月二十六日)
致诸弟·必须亲近良友
原文
四位老弟左右:
四月十六日曾写信交折弁①带回,想已收到。十七日朱啸山南归,托带纹银百两,高丽参一斤半,书一包计九套。
兹因冯树堂南还,又托带寿屏一架,狼兼毫笔二十枝,鹿胶二斤,对联条幅一包(内金年伯耀南四条,朱凤暄四条,萧辛五对一幅,江岷山母舅四条,东海舅父四条,父亲横披一个,叔父折扇一柄),乞照单查收。前信言送江岷山东海高丽参六两,送金耀南年伯参二两,皆必不可不送之物,唯诸弟禀告父亲大人送之可也。
树堂归后,我家先生尚未定。诸弟若在省得见树堂,不可不殷勤亲近。亲近愈久,获益愈多。
今年湖南萧史楼得状元,可谓极盛。八进士皆在长沙府。黄琴坞之胞兄及令嗣皆中,亦长沙人也。余续具。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注释
①折弁:信使。
今译
四位老弟:
四月十六日曾写信交信使带回,想已收到。十七日朱啸山回湖南,我托他带回一百两银子,一斤半高丽参,一包书共九套。
因为冯树堂回湖南,又托他带寿屏一架,狼兼毫笔二十枝,鹿胶二斤,对联堂幅一包(其中,金年伯耀南四条,朱凤喧四条,萧辛五对一幅,江岷山母舅四条,东海舅父四条,父亲横批一个,叔父折扇一柄),请照单查收。前不久的信上说送江岷山东海高丽参六两,送金年伯耀南参二两,都是不可不送的,只是弟弟们要禀告父亲大人再送。
树堂回去后,我家老师还没有定。弟弟们如果在省城遇见树堂,一定要殷勤亲近,亲近越久,得益越多。
今年湖南萧史楼得了状元,真是厉害。八个进士都是长沙的。黄琴坞的胞兄及其儿子都考中,也是长沙人。其余以后再写。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禀叔父·不辞劳苦料理朋友的丧事
原文
侄国藩谨启叔父大人座下:
八月廿二日发十二号家信,想已收到。九月十五、十七连到两折差①,又无来信,想四弟六弟已经来京矣。若使未来,则在省还家时,必将书信寄京。
侄身上热毒,近日头面大减。请一陈姓医生,每早丸药一钱,又小有法术,已请来三次,每次给车马大钱一千二百文。自今年四月得此病,请医甚多,服药亦五十余剂,皆无效验;惟此人来,乃将面上治好,头上已好十分之六,身上尚未好。渠云不过一月即可痊愈。侄起居如常,应酬如故,读书亦如故,惟不做诗文,少写楷书而已。侄妇及侄孙儿女皆平安。陈岱云现又有病,虽不似前年之甚,而其气甚馁,亦难骤然复元。
湘乡邓铁松孝廉于八月初五出京,竟于十一日卒于献县道中。幸有江岷樵(忠源)同行,一切附身附棺,必信必诚。此人义侠之士,与侄极好。今年新化孝廉邹柳溪在京久病而死,一切皆江君料理,送其灵榇②回南。今又扶铁松之病而送其死,真侠士也。扶两友之柩,行数千里,亦极难矣!侄曾作邹君墓志铭,兹付两张回家。
今年七月忘付黄芽白菜子,八月底寄出,已无及矣。请封之典,要十月十五始可颁恩诏,大约明年秋间始可寄回。
闻彭庆三爷令郎入学,此是我境后来之秀,不可不加意培植,望于家中贺礼之外,另封贺仪大钱一千,上书侄名,以示奖励。余不具。侄谨启。(道光二十五年九月十七日)
注释
①折差:信差,信使。②榇:棺材。
今译
侄儿国藩谨启叔父大入座下:
八月二十二日发第十二号家信,想必已经收到。九月十五日、十七日,接连到了两次折差,又没有来信,我想四弟六弟已经来京了。如果没有来,那在省城回家时,一定要寄信到京城。
侄儿身上热毒,近来头部的好多了。请了一位姓陈的医生,每天早上吃一钱丸药,小用法术,已请了三次,每次给车马费一千二百文。自从今年四月得了这病,请的医生很多,吃药也吃了五十多剂,都没有效,只有这个陈医生,才将脸上的治好,头上的好了十分之六,身上的还没有好。他说不要一个月便可以全好了。侄儿起居如常,应酬也照旧,读书也照旧,只是不做诗文,少写楷书罢了。侄媳妇及侄孙儿女都平安。陈岱云现在又病了,虽然不像前年那么厉害,但他自己很气馁,也难马上复原。
湘乡邓铁松孝廉,在八月初五离京,竟死在去献县的路上。幸亏有江岷樵(忠源)同路,一切葬衣葬棺都是他必信必诚操办。他是义侠之士,与侄儿极要好。今年,新化孝廉邹柳溪,在京城病了很久死了,一切后事都是江君料理,并送他的灵柩回湖南。现在又在他抱病之时送他赴任,路上死了,又给他办丧事,是真的侠义之士。扶着两位朋友的棺木,走几千里路,也真难啊!侄儿曾经写了邹君的墓志铭,现寄两张回去。
今年七月,忘记寄黄芽白菜种子,八月份寄出,时间已来不及了。请封的恩典,要十月十五日才可颁发恩诏,大约要到秋天,才可寄回。
听说彭庆三的儿子入了学,这是我们家乡的后起之秀,不可不好好的培养,希望除了家里的贺礼之外,另外封一个一千大钱的礼包,上面写上侄儿的名字,以示奖励。其余不一一禀告。侄儿谨启。(道光二十五年九月十七日)
致诸弟·交友须勤加来往
原文
澄侯四弟、子植九弟、季洪二弟左右:
二月十一接到第一、第二号来信,三月初十接到第三四五六号来信,系正月十二、十八、廿二及二月朔日①所发而一次收到,家中诸事,琐屑毕知,不胜欢慰。
祖父大人之病,竟以服沉香少愈,幸甚。然予终疑祖父大人之体本好,因服补药太多,致火壅②于上焦,不能下降,虽服沉香而愈,尚恐非切中肯綮③之剂。要须服清导之品,降火滋阴为妙。予虽不知医理,窃疑必须如此,上次家书亦曾写及,不知曾与诸医商酌否?丁酉年祖大人之病,亦误服补剂,赖泽六爷投以凉药而效,此次何以总不请泽六爷一诊?泽六爷近年待我家甚好,即不请他诊病,亦须澄弟到他处常常来往,不可太疏,大小喜事,宜常送礼。
尧阶既允为我觅妥地,如其觅得,即听渠买。买后或迁或否,仍由堂上大人作主,诸弟不必执见。
上次信言,予思归甚切,嘱弟探堂上大人意思何如。顷奉父亲手书,责我甚切,兄自是谨遵父命,不敢作归计矣。
郭筠仙兄弟于二月二十到京。筠仙与其叔及江岷樵住张相公庙,去我家甚近。翊臣即住我家,树堂亦在我家。入场我家又添二人伏侍李、郭二君,大约榜后退一人,只用一打杂人耳。
筠仙自江西来,述岱云母子之意,欲我将第二女许配渠第二子,求婚之意甚诚。前年岱云在京,亦曾托曹西垣说及,予答以缓几年再议。今又托筠仙为媒,情与势皆不可却。岱云兄弟之为人与其居官治家之道,九弟在江西一一目击,烦九弟细告父母,并告祖父,求堂上大人吩咐,或对或否,以便回江西之信。予夫妇现无成见,对之意已有六分,不对之意亦有四分,但求堂上大人主张。
九弟去年在江西,予前信稍有微词,不过恐人看轻耳。仔细思之,亦无妨碍,且有莫之为而为者,九弟不必自悔艾也。
碾儿胡同之屋,房东四月要回京,予已看南横街圆通观东间壁房屋一所,大约三月尾可移寓。此房系汪醇卿之宅(教习门生汪廷儒),比碾儿胡同狭一小半,取其不费力易搬,故暂移彼。若有好房,当再迁移。
黄秋农之银已付还,加利十两,予仍退之。周子佩于三月三日喜事。正斋之子竟尚未归。黄茀卿、周韩臣闻皆将告假回籍。茀卿已定十七日起行。刘盛唐得疯疾,不能人闱,可悯之至。袁漱六到京数日,即下园子用功,其夫人生女仅三日即下船进京,可谓胆大。周荇农散馆,至今未到,其胆尤大。曾仪斋(宗逵)正月廿六在省起行,二月廿九日到京。凌笛舟正月廿八起行,亦廿九到京,可谓快极,而澄弟出京偏延至七十余天始到,人事之无定如此。
新举人复试题“人而无恒”二句,“赋得‘仓庚鸣’得鸣字”。四等十一人,各罚会试二科,湖南无之。
我身癣疾,春间略发而不甚为害。有人说方将石灰澄清水用水调桐油揸④之,则白皮立去,如前年揸铜绿膏。现二三日一揸,使之不起白皮,剃头后不过微露红影(不甚红),虽召见亦无碍。除头顶外,他处皆不揸,以其仅能济一时,不能除根也。内人及子女皆平安。
今年分房,同乡仅恕皆,同年仅松泉与寄云大弟,未免太少。余虽不得差,一切自有张罗,家中不必挂心。今日予写信颇多,又系冯、李诸君出场之日,实无片刻暇,故予未作楷信禀堂上,乞弟为我说明。
澄弟理家事之闲,须时时看《五种遗规》,植弟、洪弟须发奋读书,不必管家事。兄国藩草。(道光二十七年三月初十日)
注释
①朔曰:农历每月初一。②壅:堵塞。③肯綮:筋骨结合的地方,比喻最重要的关键。④揸:用手指撮东西。
今译
澄侯四弟、子植九弟、李洪二弟:
二月十一接到第一、第二号来信,三月初十接到第三、四、五、六号来信,是正月十二、十八、二十二以及二月初一发的而我同时收到,家中的大小事情都知道了,感到很欣慰。
祖父大人的病,竟然吃了沉香之后好些,真幸运,但是我总是怀疑祖父大人身体本来很好,因为吃补药太多,以至火堵塞在上焦,不能下降,虽说吃了沉香好了些,恐怕并不是切中要害的方剂,而要吃清理疏导的药,降火滋阴,才是上策。我虽不懂医理,暗想一定是这样,上次信中也曾经提到,不知曾经和各位医生商量斟酌过没有?丁酉年祖父大人的病也是误吃补药,赖泽六爷下了凉药才好,这次为什么总不请泽六爷看一下?泽六爷近年对待我家很好,就是不请他诊病,也要澄弟到他家常常往来,不可疏远,大小喜事,最好常常送礼。
尧阶既然答应帮我寻找合适的地,如果找到,就叫他买。买后迁与不迁,仍然由堂上大人作主,弟弟们不必固执己见。
上次信中说,我回家心切,嘱咐弟弟们探询堂上大人意思如何。刚刚接到父亲手书,责备我很厉害,兄长当然谨遵父命,不敢有回家的打算了。
郭筠仙兄弟于二月二十到京。筠仙与他叔父以及江岷樵都住张相公庙,离我家很近。翊臣就住在我家,树堂也在我家。开考后我家又添了两个人服侍李、郭二君,大约发榜后会退掉一个,只用一个打杂的。
筠仙从江西来,说了岱云母子的意思,想要我把二女许配给他家二少爷,求婚的意思很诚恳。前年岱云在京城,也曾经托曹西垣说起过,我答复他缓几年再说。现在又托筠仙做媒,不论从感情上和形势上来看都难以推脱。岱云兄弟的为人,以及他做官治家的表现,九弟在江西都是亲眼所见,麻烦九弟详细告诉父母,并告诉祖父,求堂上大人吩咐,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以便回江西的信。我夫妇没有什么成见,答应的意思有六分,不答应的意思有四分,但求堂上大人作主。九弟去年在江西,我上次信中稍许有点责备的意思,不过是恐怕别人看轻罢了。仔细想起来,也没有妨碍,并且有无所为而为的情况,九弟不必自悔自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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