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父母·盘查国库
(道光二十三年四月二十日)
三月底盘查国库,不对数银九百二十五万两,历任军官及查库御史,皆革积分赔,查库王大臣亦摊赔,此从业未有之巨案也。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男因身子不甚壮健,恐今年得差劳苦,故现服补药,预为调养,已作丸药两单。考差尚无信,大约在五月初旬。四月初四御史陈公上折直谏,此近所仅见,朝臣仰之如景星庆云(1),兹将折稿付回。
三月底盘查国库,不对数银九百二十五万两。历任军官及查库御史,皆革积分赔,查库王大臣亦摊赔,此从业未有之巨案也。湖南库查御史有石承藻、刘梦兰二人,查库大臣有周系英、刘权之、何凌汉三人,已故者令子孙分赔,何家须赔银三千两。同乡唐诗甫、李杜选陕西靖边县,于四月廿一出京,王翰城选山西冀宁州知州,于五月底可出京,余仅如故,男二月接信后,至今望信甚切。男谨禀。
注释
(1)如景星庆云:好像天上繁星与彩云。
点评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已62岁高龄的道光帝面临的最大内忧来自财政方面,严峻的经济形势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持续两年之久的鸦片战争用尽了3000万两白银,战后赔款对大清的财政状况更是雪上加霜。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在鸦片战争爆发的同时,黄河连年决口,堵决口,救灾民,两千三百多万两白银又打了水漂。
总之,这两三年间,用于战争、赔款、治河的支出合计将近七千万两白银,而当时国家每年的总收入仅有四千多万两。
当时户部银库存银仅一千多万两,这已经是大清开国以来的最低值了。然而,道光皇帝做梦也没想到,国库是空的,1000万两存银仅仅是账面数字,可以说是一贫如洗!
道光二十三年初,户部银库的库兵张诚保的侄儿捐了个官。钱捐到了户部,叔叔张诚保负责过秤收钱,最后钱没收,但是开了收据。这事儿瞒上不瞒下,由于牵涉到复杂的人事关系和利益分配,结果被捅了出去。于是,黑幕越揭越大,最终揭发出户部银库巨大的黑幕来。史称:“(道光)二十三年,库吏分银不均,内自攻讦,其事不能复蔽,达于天庭。”
曾国藩在此信中所说“不对数银九百二十五万两”,与最终调查吻合。“大臣亦摊赔”,或“令子孙分赔”,描述了当时对这一案件的处理情形,是当时清朝政治经济腐败的一个具体反映。
致诸弟·奉上谕于初十日大考翰詹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十九日)
格外之恩,非常之荣,将来何以报称?惟有时时惶悚,思有补于万一而已。
诸位老弟足下:
三月初六巳刻,奉上谕于初十日大考翰詹(1),余心甚著急,缘写作俱生,恐不能完卷。不图十三日早,见等第单,余名次二等第一,遂得仰荷天恩:赏擢不次,以翰林院侍讲升用。格外之恩,非常之荣,将来何以报称?惟有时时惶悚,思有补于万一而已。
兹因金竺虔南旋之便,付回五品补服四付,水晶顶二座,阿胶二封,鹿胶二封,母亲耳环一双。竺虔到省时,老弟照单查收。阿胶系毛寄云所赠,最为难得之物,家中须慎重用之。竺虔曾借余银四十两,言定到省即还。其银二十二两为六弟、九弟读书省城之资,以四两为买书笔之资,以六两为四弟季弟衡阳从师束修之资,以四两为买漆之费,即每岁漆一次之谓也。以四两为欧阳太岳母奠金。贤弟接到银后,各项照数分用可也。
此次竺虔到家,大约在五月节后,故一切不详写。待折差来时,另写一详明信付回,大约四月半可到。贤弟在省,如有欠用之物,可写信到京。余不具述,国藩手草。
注释
(1)翰詹:清代对翰林和詹事的合称。
点评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大考翰詹突然降临,大出曾国藩意外。大考通常六年一次,这次考试距上次仅四年,突然提前两年,曾国藩猝然不防。三月初六日他获悉,本月初十日要举行大考。如此重要的考试,准备时间竟然只有四天。曾国藩在日记中感叹,“闻之甚觉惊皇(惶)”。初十日,他到正大光明殿参加考试。当日应试者一百二十四人。试题为“如石投水赋”。刚出考场,他拿出赋稿与同人看,就发觉有一大错,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痛责自己:“粗心至此,何以忝厕词垣哉!”曾国藩觉得自己考得很糟糕,心中患得患失,憧憧靡己。但成绩揭晓后,他竟考得二等第一名的好成绩,被擢升为翰林院侍讲。这也难怪他会在信中说:“格外之恩,非常之荣,将来何以报称?惟有时时惶悚,思有补于万一而已。”
禀祖父母·升翰林院侍讲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二十三日)
孙学问肤浅,见识粗鄙,受君父之厚恩,乃祖宗之德荫,将来何以为报?惟当竭力尽忠而已。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二月十九日,孙发第二号家信。三月十九日发第三号交金竺虔,想必五月中始可到省。孙以下合家皆平安。
三月初六日奉上谕,于初十日大考翰詹,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考试。孙初闻之,心甚惊恐,盖久不作赋,字亦生疏。向来大考,大约六年一次。此次自己亥岁二月大考,到今仅满四年,万不料有此一举。故同人闻命下之时,无不惶悚!
孙与陈岱云等在园同寓。初十日卯刻进场,酉正出场。题目另纸敬录,诗赋亦另誊出。通共翰詹一百二十七人,告病不入场者三人,病愈仍须补考,在殿上搜出夹带交刑部治罪者一人,其余皆整齐完场。十一日皇上亲阅卷一日。十二日钦派阅卷大臣七人,阅毕拟定名次,进呈皇上钦定一等五名,二等五十五名,三等五十六名,四等七名。孙蒙皇上天恩,拔取二等第一名。湖南六翰林,二等四人,三等二人,另有全单。十四日引见,共升官者十一人,记名候升者五人,赏缎者十九人(升官者不赏缎)。孙蒙皇上格外天恩,升授翰林院侍讲,十七日谢恩,现在尚未补缺,有缺出即应孙补。其他升降赏赉,另有全单。
湖南以大考升官者,从前(雍正二年)惟陈文肃公一等第一,以编修升侍读,近来(道光十三年)胡云阁先生二等第四,以学士升少詹,并孙三人而已。孙名次不如陈文肃之高,而升官与之同,此皇上破格之恩也。孙学问肤浅,见识庸鄙,受君父之厚恩,蒙祖宗之德荫,将来何以为报,惟当竭力尽忠而已。
金竺虔于昨二十一日回省,孙托带五品补服四付、水晶顶戴二座,阿胶一斤半、鹿胶一斤、耳环一双,外竺虔借银五十两,即以付回。昨在竺虔处寄第三号信,信面信里皆写银四十两,发信后渠又借去十两,故前后二信不符。竺虔于五月半可到省,若六弟九弟在省,则可面交;若无人在省,则家中专人去取,或诸弟有高兴到省者亦妙。
今年考差大约在五月中旬,孙拟于四月半下园用功。孙妇现已有喜,约七月可分娩。曾孙兄弟并如常。寓中今年添用一老妈,用度较去年略多。此次升官,约多用银百两,东扯西借,尚不窘迫。不知有邯郸报来家否?若其已来,开销不可太多。孙十四引见,渠若于二十八日以前报到,是真邯郸报,赏银四五十两可也。若至四月始报,是省城伪报,赏数两足矣。但家中景况不审何如,伏恳示悉为幸。孙跪禀。
点评
曾国藩所说的这次考试,便是由道光皇帝亲自主持并亲自阅卷的大考,宣布结果是曾国藩升翰林院侍讲。日夜盼望的喜事骤然降临,他的心情激动不已,赶紧给家中报喜。一向节俭的他,居然要家里打发给来自京城的报喜者五十两银子,须知他这次托人带给家中的银子亦不过五十两而已。由此可以真实地看出他对升官是何等的渴望,平日里所讲的“静”的功夫此时也全没了踪影!
禀父母·望祖父先换蓝顶
(道光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九日)
望祖父先换蓝顶,其四品补服,候男在京补回。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二十八日接到手谕,系九月底在县城所发者。男等在京平安。男身上疮毒至今未得全好,中间自九月中旬数日,即将面上痊愈,毫无疤痕,系陈医士之力,故升官时召见,无陨越之虞。十月下半月,又觉微有痕迹,头上仍有白皮,身上尚如九月之常,照前七八月,则已去大半矣。一切饮食起居,毫无患苦(1)。
四弟、六弟用功皆有定课,昨二十八始开课作文。孙男纪泽《郑风》已读毕,《古诗十九首》亦已读毕。男妇及三孙女皆平顺。
前信言宗毅然家银三十两,可将谢山益家一项去还。顷接山益信云,渠去江西时,嘱其子办苏布平元丝银四十两还我家,想送到矣。如已到,即望大人将银并男前信送毅然家。渠是纹银,我还元丝,必须加水,还他三十二两可也。肖辛五处鹿胶,准在今冬寄到。
初十皇太后七旬万寿,皇上率千官行礼,四位阿哥皆骑马而来,七阿哥仅八岁,亦骑马雍容,真龙种气象。十五日皇上颁恩诏于太和殿,十六日又生一阿哥。皇上于辛丑年六秩,壬寅年生八阿哥,乙巳又生九阿哥,圣躬老而弥康如此。
男得请封章(2),如今年可用玺,则明春可寄回;如明复用玺,则秋间寄回。然既得诏旨,则虽诰轴未归,而恩已至矣,望祖父先换蓝顶,其四品补服,候男在京补回,可与诰轴并付。湖南各家俱平安,余俟续具。男谨禀。
注释
(1)患苦:本意是憎恶,厌恨,这里引申为疾患之苦。
(2)封章:亦称封事。清代言机密事之章奏皆用皂囊重封以进,故名封章。
点评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中国人的传统中有这么一种现象:一人得势,其周围的人也都能沾光,官场也是如此。另外,当时的清朝有封赠制度,凡九品以上文武官员,都可以得到相应的封阶,也鼓励官员将本身的封赠送给父母、祖父母。曾国藩一向崇仰祖父,所以在升官后便立即向朝廷请封,虽尚未用玺,但这是定制,一定可以得到准许的,于是望祖父先“换顶”,他的祖父星冈公也便俨然是个四品衔大夫了。这种大夫虽无印无权,但有脸面有地位,在地方上是相当受推崇的。
禀父母·六弟文章极好
(道光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六弟文章极好,似明年纳监下场,但现无银,不知张罗得就否?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男头上疮癣至今未愈(1),近日每天洗两次,夜洗药水,早洗开水,本无大毒,或可因勤洗而好。闻四弟言,家中连年生热毒者八人,并男共九人,恐祖坟有不洁净处,望时时打扫,但不可妄为动土,致惊幽灵。
四弟、六弟及儿妇孙男女等皆平安。男近与同年会课作赋,每日看书如常,饮食起居如故。四弟课纪泽读,师徒皆有课程。六弟文章极好,似明年纳监(2)下场,但现无银,不知张罗得就否?
同乡唐镜海先生已告病,明春即将回南。所著《国朝学案》一书,系男约同人代为发刻,其刻价则系耦庚先生所出。前门内有义塾,每年延师八人,教贫户子弟三百余人。昨首事杜姓已死,男约同人接管其事,亦系集腋成裘,男花费亦无几。
纪泽虽从四弟读书,而李竹屋先生尚在男宅住,渠颇思南归,但未定计耳。
诰封二轴,今年不能用玺,明年及可寄回。肖辛五处,已寄鹿胶一斤,阿胶半斤与他。家中若须阿胶、鹿胶,望付信来京,从便觅寄。男谨禀。
注释
(1)未愈:指没有痊愈。
(2)纳监:明清时,富家子弟通过纳资可为监生。
点评
曾国藩的六弟曾国华本身并不是秀才,但他非常想通过科举入仕,于是曾国藩就为他走纳监一路。通过这件事,不难看出,曾国藩在仕途上的发展已经影响到曾家其他子弟,激励着其他曾家子弟走向仕途,也为曾家日后整体的强大奠定了基础。
禀父母·前信言莫管闲事
(道光二十六年正月初三日)
且此门一开,则求者踵至,必将目不暇给,不如一切谢绝。今大人手示,亦云杜门谢客,此男所深为庆幸者也。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乙巳十一月二十二日发家信十七号。其日同乡彭棣楼放广西思恩府知府,二十四日陈岱云放江西吉安府知府。岱云年仅三十二岁,而以翰林出为太守,亦近来所仅见者,人皆代渠庆幸,而渠深以未得主考学政为恨。且近日外官情形动多掣肘,不如京官清贵安稳,能得外差,固为幸事,即不得差,亦可读书养望,不染尘埃。岱云虽以得郡为荣,仍以失去玉堂为悔,自放官后,摒挡(1)月余,已于十二月二十八日出京。是夕,渠有家书到京,男拆开,接大人十一月二十四所示手谕,内叔父及九弟季弟各一信,彭茀庵表叔一信,俱悉家中一切事。
前信言莫管闲事,非恐大人出入衙门,盖以我邑书吏,欺人肥己,党邪嫉正,设有公正之乡绅,取彼所鱼肉之善良而扶植之,取彼所朋比之狐鼠而锄抑之,则于彼大有不便,必且造作谣言,加我以不美之名,进谗于官,代我搆不解之怨。而官亦荫庇彼辈,外虽以好言待我,实则暗笑之而深斥之,甚且当面嘲讽。且此门一开,则求者踵至,必将目不暇给,不如一切谢绝。今大人手示,亦云杜门谢客,此男所深为庆幸者也。
男身体平安,热毒至今未好,涂药则稍愈,总不能断根。十二月十二蒙恩充补日讲起居注官,二十二日又得充文渊阁直阁事,两次恭谢天恩,兹并将原折付回。讲官共十八人,满八缺,汉十缺,其职司则皇上所到之处,须轮四人侍立。直阁事四缺,不分满汉,其职司皇上临御经筵之日,四人皆侍立而已。
四弟、六弟皆有进境,孙男读书已至《陈风》,男妇及孙女等皆好。欧阳牧云有信来京,男与商请封及荐馆事,二事男俱不能应允,故作书宛转告之。外办江绸套料一件,高丽参二两,鹿胶一斤,对联一副,为岳父庆祝之仪,恐省城寄家无便,故托彭棣楼带至衡阳学署。
朱尧阶每年赠谷四十石,受惠太多,恐难为报,今年必当辞却。小米四十石,不过值钱四十千,男每年可付此数到家,不可再受他谷,望家中力辞之。毅然家之银想已送矣,若未送,须秤元丝银三十二两,以渠来系纹银也。男有挽联,托岱云交肖辛五转寄毅然家,想可无误。
岱云归,男寄有冬菜十斤,阿胶二斤,笔四支,墨四条,同门录十本。彭棣楼归,男寄有蓝顶两个,四品补服四付,俱交肖辛五家转寄,伏乞查收。男谨禀。
注释
(1)摒挡:收拾。
点评
论及官员对家人的从严要求,曾国藩可称以身作则的典范。曾国藩身在官场,时刻不忘给家人敲警钟。他自身既为皇上侍讲学士,可谓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已能通天了,可他深恐老父在家乡卖人情,诚以“莫管闲事”,嘱其谢绝一切请托,目的就是为了求得“后院安静”,不添乱子不添麻烦。
禀父母·考与不考,皆无关紧要
(道光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总之,考与不考,皆无关紧要。考而得之,不过多得钱耳,考而不得与不考同,亦未必不可支持度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上次男写信略述癣病情形,有不去考差之意。近有一张姓医,包一个月治好,偶试一处,居然有验。现在赶紧医治,如果得好,男仍定去考差(1),若不愈则不去考差。
总之,考与不考,皆无关紧要。考而得之,不过多得钱耳,考而不得与不考同,亦未必不可支持度日。每年考差三百余人,而得差者通共不过七十余人。故终生翰林屡次考差而不得者,亦常有也,如我邑邓笔山、罗九峰是已。
男只求平安,伏望堂上大人勿以得差为望。四弟已写信言男病,男恐大人不放心,故特书此纸。男谨禀。
注释
(1)考差:清代对各省乡试正副主考官的选拔考试。
点评
曾国藩为官多年,多少已经有些疲倦,认识到官场的险恶与残酷,使得他更加谨小慎微,尊崇奉行“保身”、“保家”之道。因而在这封信中,他对所谓的“考差”并不重视,认为“考与不考,皆无关紧要”,“只求平安”而已。
禀父母·今年诰封轴数甚多
(道光二十六年七月初三日)
若八月不放学政,则渠必告假回籍,诰轴托渠带归亦可也,一切男自知裁酌。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六弟六月初一日,在国子监考到,题“视其所以”,经题“闻善以相告也”二句,六弟取列一百三名。二十五日录科,题“齐之以礼”,诗题“荷珠,得珠字”,六弟亦取列百余名,两次皆二百余人入场。
男等身体皆平安,男妇及孙男女皆安泰。今年诰封轴数甚多,闻须八月始能办完发下,男于八月领到,即恳湖南新学院带到长沙。男另办祖父母寿屏一架,华山石刻陈抟所书寿字一个,新刻诰封卷一百本,共四件,皆交新学院带回,转交陈岱云家。求父母大人于九月二十六七赴省。
邹云陔由广西归,过长沙不过十月初旬,渠有还男银八十两,面订交陈季牧手。父亲或面会云陔,或不去会他,即在陈宅接银亦可。
十月下旬新学院即可到省。渠有关防,父亲万不可去拜他,但在陈家接诰轴可也。若新学院与男素不相识,则男另觅便寄回,亦在十月底可到省,最迟亦不过十一月初旬。父亲接到,带归县城,寄放相好人家或店内,至二十六日令九弟下县去接。二十八日夜,九弟宿贺家拗等处。二十九日,祖母大人八十大寿,用吹手执事接诰封,数里接至家,于门外向北置一香案,案上竖圣旨牌位,将诰轴置案上,祖父母率父母望北行三跪九叩首礼。
寿屏请萧史楼写。史楼现未得差,若八月不放学政,则渠必告假回籍,诰轴托渠带归亦可也,一切男自知裁酌。
兹寄回黄芽白菜子一包查收。余俟续呈。男谨禀。
点评
在为祖父换顶后,曾国藩又把诰封轴托陈岱云代转,告诉父亲“在陈家接诰轴可也”。这封信还述说为家里一并准备的其他物件,诸如“寿屏”、“陈抟所书寿字”等,体现了曾国藩身为人子的拳拳之心。
禀父母·不敢求非分之荣
(道光二十六年九月十九日)
现在京官翰林中无重庆下者,惟我家独享难得之福。是以男悚悚恐惧,不敢求非分之荣,但求堂上大人眠食如常,六弟不中为虑,则大慰矣。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九月十七日接读家信,喜堂上各位老人安康,家事顺遂,无任欢慰。男今年不得差,六弟乡试不售,想堂上大人不免内忧,然男则正以不得为喜。盖天下之理,满则招损,亢则有悔,日中则昃,月盈则亏,至当不易之理也。男毫无学识,而官至学士,频邀非分之荣,祖父母、父母皆康健,可谓极盛矣。
现在京官翰林中无重庆下者,惟我家独享难得之福。是以男悚悚恐惧,不敢求非分之荣,但求堂上大人眠食如常,六弟不中为虑,则大慰矣。况男三次考差,两次已得;六弟初次下场,年纪尚轻,尤不必挂心也。
同县黄正斋,乡试当外帘差,出闱即患痰病,时明时昏(1),近日略愈。男癣疾近日大好,头面全看不见,身上亦好了九分。在京一切,男自知谨慎。男谨禀。
注释
(1)时明时昏:时而明白时而糊涂。
点评
古人有“花未全开月未圆”的话,这乃是智者的境界。因为花全开了,则表示快将凋谢了;月已圆时,转瞬间,即要缺了呀!所谓“盛极必衰,乐极生悲”,古人告诫的这些话与曾国藩在信中讲的如出一辙,这些话听起来虽然并不悦耳,但却是被生活一再证明了的真理。
禀父母·专送诰轴回家
(道光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五日)
是以特命四弟束装出京,专送诰轴回家,与夏阶平同伴,计十一月十七八可到汉口。汉口到岳州不过三四天,岳州风顺则坐船,风不顺则雇轿,五天可到家。四弟到省,即专人回家,以便家中办事,迎接诰命。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九月十九日发第十七号信,十月初五发十八号信,谅已收到。
十二三四日内诰轴用宝,大约十八日可领到。同乡夏阶平吏部丁内艰,二十日起程回南。男因渠是素服(1),不便托带诰轴,又恐其在道上拜客,或有耽搁。祖母大人于出月二十九大寿,若赶紧送回,尚可于寿辰迎接诰轴,是以特命四弟束装出京,专送诰轴回家,与夏阶平同伴,计十一月十七八可到汉口。汉口到岳州不过三四天,岳州风顺则坐船,风不顺则雇轿,五天可到家。四弟到省,即专人回家,以便家中办事,迎接诰命。
凡事难以逆料,恐四弟道上或有风水阻隔,不能赶上祖母寿辰,亦未可知。家中做生日酒,且不必办接诰封事。若四弟能到,二十七日有信,二十八办鼓手、香案,二十九接封可也。若二十七无四弟到省之信,则二十九但办寿筵,明年正月初八日接封可也。倘四弟不归而托别人,不特二十九赶不上,恐初八亦接不到,此男所以特命四弟送归之意耳。
四弟数千里来京,伊意不愿遽归。男与国子监祭酒车意园先生商议,令四弟在国子监报名,先交银数十两,即可给予顶戴。男因具呈为四弟报名,先缴银三十两,其余俟明年陆续缴纳,缴完之日,即可领照。男以此打发四弟,四弟亦欣然感谢,且言愿在家中帮堂上大人照料家事,不愿再应小考,男亦颇以为然。
男等在京身体平安,男妇生女后亦平善。六弟决计留京。九弟在江西,有信来甚好。陈岱云待之如胞弟,饮食教诲,极为可感!书法亦大有长进,然无故而依人,究似非宜。男写书与九弟,嘱其今年偕郭筠仙同伴回家,大约年底可到家。男在京一切用度自有调停,家中不必挂心。男谨禀。
注释
(1)素服:即丧服。
点评
曾家之人从未经历过接诰封的事情,故对接诰封的种种细节安排,曾国藩都在信里说得清清楚楚。曾国藩原以为八月就可以领到诰封,拟请新放湖南的学政带到长沙,然后让父亲去长沙接,带到县城后,再叫九弟去县城接,赶到二十九日寿辰这天捧回家里。但八月没有领到诰封,要在十月中旬才可发下。而令曾国藩万分遗憾的是,他的祖母王老太太于九月便在湘乡老家寿终正寝了,不能亲眼看到孙子为她挣来的这份莫大的荣耀。
禀父母·承大人之命,则一意服官
(道光二十七年三月初十日)
今既承大人之命,男则一意服官,不取违拗,不作是想矣。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膝下:
昨初九日巳刻,接读大人示谕及诸弟信,藉悉一切。祖父大人之病已渐愈,不胜祷祝(1),想可由此而痊愈也。男前与朱家信,言无时不思乡土,亦久宦之人所不免,故前次家信亦言之。今既承大人之命,男则一意服官,不敢违拗,不作是想矣。
昨初六日派总裁房差,同乡惟黄恕皆一人。男今年又不得差,则家中气运不致太宣泄,祖父大人之病必可以速愈,诸弟今年或亦可以入学,此盈虚自然之理也。
男癣病虽发,不甚狠,近用蒋医方朝夕治之。渠言此病不要紧,可以徐愈,治病既好,渠亦不要钱,两大人不必悬念。
男妇及华男、孙男女身体俱好,均毋庸挂虑。男等所望者,惟祖父大人病之速愈,暨两大人之节劳,叔母目疾速愈,俾叔父宽怀耳。余容另禀。
注释
(1)祷祝:旧时书信中代表希望、祈求的意思。
点评
曾国藩认为,做官应安守本分,一心一意做自己分内的事,不要多想别的事情,如此则必定会受到上司同僚的钦佩与推重。这是曾国藩为官之道的一个基本点。
致诸弟·予得超升内阁学士
(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十八日)
六月二日,蒙皇上天恩及祖父德泽,予得超升内阁学士。顾影扪心,实深惭惊。
澄侯、子植、季洪三位老弟足下:
五月寄去一信,内有大考赋稿,想已收到。六月二日,蒙皇上天恩及祖父德泽,予得超升内阁学士。顾影扪心,实深惭惊。湖南三十七岁至二品者,本朝尚无一人,予之德薄才劣,何以堪此?近来中进士十年得阁学者,惟壬辰季仙九师,乙本张小浦,及于三人,而予之才地,实不及彼二人远甚,以是尤深愧仄!
冯树堂就易念园馆,系予所荐,以书启兼教读,每年得百六十余。李竹屋出京后,已来信四封。在保定讷制台赠以三个金,且留乾馆与他;在江苏,陆立夫先生亦荐乾俸馆与他,渠甚感激我。考教习(1),余为总裁,而同乡寒士如蔡贞斋等,皆不得取,余实抱愧。
寄回祖父父亲袍褂二付,祖父系夹的,宜好好收拾,每月一看,数月一晒。百岁之后,即以此为殓服。以其为天恩所赐,其材料外间买不出也。父亲做棉的,则不妨长著,不必为深远之计,盖父亲年未六十,将来或更有君恩赐服,亦未可知。祖母大人葬后,家中诸事顺遂,祖父之病已愈,予之痹症亦愈,且骤升至二品,则风水之好可知,万万不可改葬。若再改葬,则谓之不祥,且大不孝矣。
然其地于究嫌其面前不甚宽敞,不便立牌坊,起诰封碑亭,亦不便起享堂(2),立神道碑。予意乃欲求尧阶相一吉地,为祖父大人将来寿台,弟可将此意禀告祖父见允否?盖诰封碑亭,断不可不修,而祖母又不可改葬,将来势不能合葬,乞禀告祖父,总以祖父之意为定。前向长女对袁家,次女对陈家,不知堂上之意如何?现在陈家信来,谓我家一定对第,甚欢喜!余容后具。兄国藩草。
注释
(1)教习:学官名。明代选进士入翰林院学习,称庶吉士,训课庶吉士者曰教习。
(2)享堂:即指祠堂。
点评
从外表上看来,曾国藩官运亨通,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但是,他的内心却诚惶诚恐,反躬自省,求全责备,就像此信中所说:“蒙皇上天恩及祖父德泽,予得超升内阁学士。顾影扪心,实深惭惊。”
致诸弟·一切循谦恭之道
(道光二十九年二月初六日)
余一切循谦恭之道,欲破除江平,而黄总不免拘谨。
澄侯、温甫、子值、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正月十日曾寄家信,甚为详备。二月初三接到澄弟十一月二十夜之信,领悉一切。
今年大京察,侍郎中休致者二人,德远村、冯吾园两先生也,余即补吾园先生之缺。向来三载考绩,外官谓之大计,京官谓之京察。京察分三项:一二品大员及三品之副都御史,皇上皆能记忆其人,不必引见,御笔自下朱谕,以为彰瘅(1),此一项也。自宗人府丞以下,凡三四五品京官,曾引见,有黜而无陟(2),前在碾儿胡同时,间墨学士奎光,即引见体致者也,此一项也。自五品而下,如翰林、内阁、御史大部,由各堂官考差,分别一、二、三等,一等则放府道,从前如劳辛阶、易念园,今年如陈竹伯,皆京察一等也,此一项也。
余自到礼部,比从前较忙冗,恨不得有人帮办寓中琐细事。然以家中祖父之病,父叔勤苦已极,诸弟万无来京之理。且如温甫在京,余主再三劝诱,令之南归,今岂肯再蹈覆辙,今之北来。江岷樵以拣发立官达浙,岷樵即应允矣。适徐芸渠请星阶教书,星阶立即就徐馆,言定秋间仍往浙依江,江亦应允。
邹墨林自河南来京,意欲捐教。现寓圆通观,其为人实诚笃君子也。袁漱六新正初旬,忽吐血数天,现已痊愈。黄正斋竟为本部司员,颇难为情。余一切循谦恭之道,欲破除藩篱,而黄总不免拘谨。余现尚未换绿呢车,惟添一骡,盖八日一赴园,不能不三牲口也。书不一一。兄国藩草。
注释
(1)彰瘅(dàn):指表彰善的和惩罚恶的。
(2)陟(zhì):升迁。
点评
曾国藩位极人臣,但是经常感到力不从心,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过于骄傲,不能过于张狂,以免遭到官场横祸。
当官一定要学会忍耐,不能有了脾气就发,有了烦恼就牢骚,而是要学会忍耐,懂得福德不能太圆满,富贵不能太骄横,功成身退的道理,曾国藩对这些官场道理理解得很深刻。
禀父母·百日后举行兹折要
(道光三十年三月三十日)
因前奏举行日讲,圣上已允谕于百日后举行兹折要,将如何举行之法,切实是奏也。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潢男三月十五到京,十八日发家信一件,实系五号,误写作四号,四月内应可收到。想男十九日下园子,廿日卯刻,恭送大行皇太后上西陵,西陵在易州,离京二百六十里,廿四下午到,廿五日辰致祭,比日转身,赶走一百廿里,廿六日走百四十里,申刻到家,一路清吉,而昼夜未免辛苦。廿八早复命,数日内作奏折,拟初一早上具折,因前奏举行日讲(1),圣上已允谕于百日后举行兹折要(2),将如何举行之法,切实是奏也。
廿九日申刻,接到大人二月廿一日手示,内六弟一信,九弟廿六之信,并大弟与他之信,一并付来,知堂上四位大人康健如常,合家平安。父母亲大人俯允来京,男等内外不胜欣喜!手谕云:“起程要待潢男秋冬两季归,明年二月,潢男仍送二大人进京云云。”男等效谨从命,叔父一二年内既不肯来,男等亦不敢强,潢男归家,或九月,或十月,容再定妥。男等内外及两孙、孙女皆好,堂上大人不必悬念,余俟续禀。
注释
(1)日讲:皇帝就学,分为日讲和经筵两种。日讲是学习平常的知识,经筵是为皇帝讲授经传史鉴特设的讲席;日讲为经常性的学习,经筵为不定期的讲座。皇帝年幼时日讲尤受重视。
(2)折要:同扼要。
点评
道光三十年正月,道光皇帝去世,年方二十、血气方刚的咸丰帝登基,罢黜穆彰阿,下诏“求言”。一时“天下称快”,朝野上下,为之一振。
曾国藩心情激奋,上了一道《应诏陈言疏》,建议皇帝举行“日讲”,即加强学习,以本身的振作之气,扭转官场的泄沓之风,同时改革官员选拔办法,使进取之员有机会脱颖而出。
这道奏折得到了良好的反应。皇帝对他大为赞赏:“礼部侍郎曾国藩奏陈用人三策,朕详加披览,剀切明辩,切中情事,深堪嘉纳。”
皇帝对他提出的“日讲”建议最感兴趣,命令他详细解释。于是曾国藩精心准备讲稿,并且画了一张解释讲堂布局的图表。不过他本不善画,这张图画得相当难看。
讲稿在九卿中传阅之后,曾国藩成了京城官场议论的中心。但人们议论的不是他的赤心血诚,而是讥笑他“画图太陋”,就这个水平,还充什么圣人门徒!
这件事情固然是曾国藩准备不充分,自曝其短导致的自取其辱,但更大程度上是因为京城官场人士看他风头太盛、锋芒太露而引发的自然反应。
这件事令曾国藩羞愧的同时无比心寒,被其引为“平生第二大堑。”
致诸弟·言兵饷事
(咸丰元年三月十二日)
湖南近近粤西,兵差过境,恐州县不免借此生端,不无一番蹂躏耳。
澄、温、植、洪四弟左右:
三月初四发一家信,其后初九日,予上一折,言兵饷事,适上是日持以粤西事棘,恐现在彼中者,不堪寄此重托,特放赛中堂前往。以予折所言甚是,但目前难以遽行,命将折封存军机处,待粤西定后,再行办理。赛中堂清廉公正,名望素著,此行应可迅奏肤功(1)。但湖南近近粤西,兵差过境,恐州县不免借此生端,不无一番蹂躏耳。
魏亚农以三月十日出都,向余借银二十两,既系姻亲,又系黄生之侄,不能不借与渠,渠言到家后,即行送交予家,未知果然否?叔父前信要鹅毛管眼药,并硇砂膏药,兹付回眼药百简,膏药千张,交魏亚农带回,呈叔父收存,为时行方便之用,其折底付回查收。
澄弟在保定,想有信交刘午峰处,昨刘有书寄子彦,而澄弟书未到,不解何故?已有信往保定去查矣。澄弟去后,吾极思念,偶自外归,辄至其房,早起辄寻其室,夜或遣人往呼。想弟在路途,弥思我也。书不一一,余俟续具,兄国藩手草。
注释
(1)迅奏肤功:意思指可迅速取得成功。
点评
曾国藩在言兵饷事的奏疏中遮阳阐述:“臣初定湘营饷项,稍示优裕,原冀月有盈余,以养将领之廉,而作军士之气。”曾国藩用兵主张以“利”来获得军心,以厚赏来得兵将之勇。因此他不惜财力,多方努力,坚持实行了一种厚饷养兵的统军方式,因而得到了一支勇猛无比的军事力量,这是他军事上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
致诸弟·将骄矜之机关说破
(咸丰元年五月十四日)
自是以后,余益当尽忠报国,不得复顾身家之私矣。然此后折奏虽多,亦断无有似此折之激直者。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四月初三日发第五号家信。厥后折差久不来,是以月余无家书。五月十二折弁来,接到家中四号信,乃四月一日所发者。俱悉一切。植弟大愈,此最可喜。
京寓一切平安。癣疾又大愈,比去年六月更无形迹。去年六月之愈,已为五年来所未有,今又过之,或者从此日退,不复能为恶矣。皮毛之疾,究不甚足虑,久而弥可信也。
四月十四日考差,题“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经文题“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赋得“濂溪乐处,得焉字”。
二十六日,余又进一谏疏,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其言颇过激切,而圣量如海,尚能容纳,岂汉唐以下之英主所可及哉!余之意盖以受恩深重,官至二品,不为不尊;堂上则诰封三代,儿子则荫任六品,不为不荣;若于此时再不尽忠直言,更待何时乃可建言?而皇上圣德之美出于天亶自然,满廷臣工遂不敢以片言逆耳,将来恐一念骄矜,遂至恶直而好谀,则此日臣工不得辞其咎。是以趁此元年新政,即将此骄矜之机关说破,使圣心日就兢业而绝自是之萌,此余区区之本意也。现在人才不振,皆谨小而忽于大,人人皆习脂韦唯阿(1)之风,欲以此疏稍挽风气,冀在廷皆趋于骨鲠,而遇事不敢退缩,此余区区之余意也。
折子初上之时,余意恐犯不测之威,业将得失福祸置之度外矣,不意圣慈含容,典赐矜全。自是以后,余益当尽忠报国,不得复顾身家之私矣。然此后折奏虽多,亦断无有似此折之激直者,此折尚蒙优容,则以后奏折必不致或触圣怒可知矣。诸弟可将吾意细告堂上大人,毋以余奏折不慎,或以戆直干天威为虑也。
父亲每次家书,皆教我尽忠图报,不必系念家事。余敬体吾父之教训,是以公尔忘私,国尔忘家。计此后但略寄数百金偿家中旧债,即一心以国事为主,一切升官得差之念,毫不挂于意中。故昨五月初七大京堂考差,余即未往赴考。侍郎之得差不得差,原不关乎与考不与考。上年己酉科,侍郎考差而得者三人:瑞常、花沙纳、张芾是也。未考而得者亦三人,灵桂、福济、王广荫是也。今年侍郎考差者五人,不考者三人。是日题“以义制事以礼制心论”,诗题“楼观沧海日,得涛字”。五月初一放云贵差,十二放两广、福建三省,名见京报内,兹不另录。袁漱六考差颇为得意,诗亦工妥,应可一得,以救积困。
朱石翘明府初政甚好,自是我邑之福,余下次当写信与之。霞仙得县首,亦见其犹能拔取真士。刘继振既系水口近邻,又送钱至我家求请封典,义不可辞。但渠三十年四月选授训导,已在正月二十六恩诏之后,不知尚可办否?当再向吏部查明。如不可办,则当俟明年四月升祔恩诏,乃可呈请。若并升祔之时推恩不能及于外官,则当以钱退还。家中须于近日详告刘家,言目前不克呈请,须待明年六月乃有的信耳。
澄弟河南、汉口之信皆已接到。行路之难,乃至于此!自汉口以后,想一路载福星矣。刘午峰、张星垣、陈谷堂之银皆可以收,刘、陈尤宜受之,不受反似拘泥。然交际之道,与其失之滥,不若失之隘。吾弟能如此,乃吾之所欣慰者也。西垣四月二十九到京,住余宅内,大约八月可出都。
此次所寄折底,如欧阳家、汪家及诸亲族,不妨抄送共阅。见余忝窃高位,亦欲忠直图报,不敢唯阿取容,惧其玷辱宗族,辜负期望也。余不一一。兄国藩手草。
注释
(1)脂韦唯阿:脂韦,比喻世故圆滑、阿谀逢迎;唯阿,唯唯诺诺、人云亦云。
点评
曾国藩信中说,自己是冒着极大风险奏疏皇帝,他劝皇上不可骄矜,不可恶直好谀。因为曾家受恩深重,自己身为二品大员,诰封三代,此时不尽忠直言,对不起国家黎民。他认为,新君登位,满朝谨小慎微,“唯阿之风”正在刮起,对青年皇帝不是好事,若是滋长了皇帝的“骄矜”,养成“恶直而好谀”的习性,可就是国家的祸事了。因此趁着元年新政,冒死把“骄矜之机关说破”,使皇帝“日就竞业”,使廷臣“趋于骨鲠”,以树立朝廷进取之风气。
致诸弟·帮钱垫官之亏空,则我家万不可出力
(咸丰元年八月十九日)
凡行公事,须深谋远虑,此事若各绅有意,吾家不必拦阻,若吾家倡议,则万万不可。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八月十四日发第九号信,至十七日接到家信第七、第八二号,欣悉一切。
左光八为吾乡巨盗,能除其根株,扫其巢穴,则我境长享其利,自是莫大荫功。第湖南会匪,所在勾结,往往牵一发而全身皆动。现在制军程公特至湖南,即是奉旨查办此事。盖恐粤西匪徒穷窜,一入湖南境内,则楚之会匪因而窃发也。左光八一起,想尚非巨伙入会者流,然我境办之,亦不可过激而生变。现闻其请正绅保举,改行为良,且可捉贼自效,此自一好机会。万一不然,亦须相机图之,不可用力太猛,易发难收也。
公议粮饷一事,果出通邑之愿,则造福无量。至于帮钱垫官之亏空,则我家万不可出力。盖亏空万六千两,须大钱三万余千,每都畿须派千串。现在为此说者,不过数大绅士,一时豪气,为此急公好义之言。将来各处分派,仍是巧者强者少出而讨好于官之前,拙者弱者多出而不免受人之勒。穷乡殷实小户,必有怨声载道者矣。且此风一开,则下次他官来此,既引师令之借钱办公为证,又引朱令之民帮垫亏为证,或亦分派民间出钱帮他,反觉无辞以谢。若相援为例,来一官帮一官,吾邑自此无安息之日矣。
凡行公事,须深谋远虑。此事若各绅有意,吾家不必拦阻;若吾家倡议,则万万不可。且官之补缺皆有呆法(1),何缺出轮何班补,虽抚藩不能稍为变动。澄弟在外多年,岂此等亦未知耶?朱公若不轮到班,则虽帮垫亏空,通邑挽留,而格于成例,亦不可行;若已轮到班,则虽不垫亏空,亦自不能不补缺。间有特为变通者,督抚专折奏请,亦不敢大违成例。季弟来书,若以朱公之实授与否,全视乎亏空之能垫与否,恐亦不尽然也。
季弟有志于道义身心之学,余阅其书,不胜欣喜。凡人无不可为圣贤,绝不系乎读书之多寡。吾弟诚有志于此,须熟读《小学》及《五种遗规》二书,此外各书,能读固佳,不读亦初无所损,可以为天地之完人,可以为父母之肖子,不必因读书而后有所加于毫末也。匪(2)但四六古诗可以不看,即古文为吾弟所愿学者,而不看亦是无妨,但守《小学》、《遗规》二书,行一句算一句,行十句算十句,贤于记诵词章之学万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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