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弟又言愿尽孝道,惟亲命是听(3),此尤足补我之缺憾,我在京十余年,定省有阙,色笑远违,寸心之疚,无刻或释。若诸弟在家能婉愉孝养,视无形,听无声,则余能尽忠,弟能尽孝,岂非一门之祥瑞哉?愿诸弟坚持此志,日日勿忘,则兄之疚可以稍释,幸甚幸甚!书不上一,余俟续具,国藩手草。
注释
(1)呆法:固定的方法。
(2)匪:同“非”。
(3)亲命:这里指长辈的命令和意思。
点评
在这封家信里,曾国藩谈及老家湘乡公款的亏空之事。面对巨额亏空,当地乡绅纷纷表示愿意以分派的方式来帮助县衙弥补。曾家作为当地名绅自然首当其冲,当时曾府的人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超常的表现欲,但曾国藩却头脑清醒地开导家人“凡行公事,须深谋远虑”。由此也可以看出曾国藩处理问题时是极其理性的,反映了他一贯的为官处世之道。
致九弟·切不可似我疏懒
(咸丰八年正月十一日)
弟年纪较轻,精力略胜于我,此际正宜提起全力,早夜整刷,昔贤谓宜用猛火煮,慢火温,弟今正用猛火之时也。
沅浦九弟左右:
初七初八连接二信,俱悉一切。总理即已接札,则凡承上起下之公文,自不得不照申照行,切不可似我疏懒,置之不理也。
余生平之失,在志大而才疏,有实心而乏实力,坐是百无一成。李去麟之长短,亦颇与我相似,如将赴湖北,可先至余家一叙再往。润公近颇综核名实(1),恐亦未必投洽无间也。
近日身体略好,惟回思历年在外办事,愆咎甚多,内省增疚。饮食起居,一切如常,无劳廑虑(2)。今年若能为母亲大人另觅一善地,教子侄略有长进,则此中豁然畅适矣。弟年纪较轻,精力略胜于我,此际正宜提起全力,早夜整刷。昔贤谓宜用猛火煮,慢火温,弟今正用猛火之时也。
李次青之才,实不可及。吾在外数年,独觉惭对此人。弟可与之常通书信,一则稍表余之歉忧,一则凡事可以请益。余京中书籍,承漱六专人取出,带至江苏松江府署中,此后或易搬回。书虽不可不看,弟此时以营务为重,则不宜常看书。凡人为一事,以专而精,以纷而散。荀子称耳不两听而聪,目不两视而明,庄子称用志不纷,乃凝于神,皆至言也!
注释
(1)综核:指综合核查。
(2)廑(qín)念:非常挂念。
点评
曾国藩在家书中多次告诫曾家子弟生活不可疏懒,比如,他曾说,早晨不起床、不叠被、不扫地,这些都是败家之象,是败家子。在为政上曾国藩也是如此主张。九弟曾国荃领任一方,曾国藩就不忘叮嘱,要他切勿懒惰,勤于事务。
致九弟·喜弟之吏才更优于将才
(咸丰八年五月初六日)
吾不以弟得升阶为喜,喜弟之吏才更优于将才,将来或可勉作循吏,切实做几件施泽于民之事,门户之光也,阿兄之幸也。
沅弟左右:
昨信书就未发,初五夜玉六等归,又接弟信,报抚州之复,他郡易而吉州难,余固恐弟之焦灼也。一经焦躁,则心绪少佳,办事不能妥善。余前年所以废弛(1),亦以焦躁故尔。总宜平心静气,稳稳办去。
余前言弟之职以能战为第一义,爱民第二,联络各营将士各省官绅为第三。今此天暑困人,弟体素弱,如不能兼顾,则将联络一层少为放松,即第二层亦可不必认真,惟能战一层,则刻不可懈。目下壕沟究有几道?其不甚可靠者尚有几段?下次详细见告。九江修濠六道,宽深各二丈,吉安可仿为之否?
弟保同知花翎,甚好甚好。将来克复府城,自可保升太守。吾不以弟得升阶为喜,喜弟之吏才更优于将才,将来或可勉作循吏,切实做几件施泽于民之事,门户之光也,阿兄之幸也。
注释
(1)废弛:松懈,松弛。
点评
所谓将才,是指武艺出众、能带兵打仗的人才。而所谓吏才,则是指长于治理,能为民做事的人才。曾国藩之所以“喜弟之吏才更优于将才”,一方面与他读书人出身有关,一方面是他希望在战争结束后(将来克复府城),弟弟可以“切实做几件施泽于民之事”,而这需要的正是吏才。
致九弟季弟·惟以一勤字报吾君
(咸丰十年七月十二日)
但守一勤字,终日劳苦,以少分宵旰之忧,行军本扰民之事,但刻刻存爱民之心,不使先人积累,自我一人耗尽,此兄之所自矢者,不知两弟以为在否?
沅、季弟左右:
十二早接弟贺信,系初七早所发,嫌到此太迟也。兄膺此巨任,深以为惧。若如陆、阿二公之前辙,则贻我父母羞辱,即兄弟子侄亦将为人所悔。祸福倚伏之几,意不知何者为可喜也。
默观近日之吏治人心及各省之督抚将帅,天下似无戡定之理。吾惟以一勤字报吾君,以爱民二字报吾亲。才识平常,断难立功,但守一勤字,终日劳苦,以分宵旰之忧(1)。行军本扰民之事,但刻刻存爱民之心,不使先人之积累自我一人耗尽,此兄之所自矢者,不知两弟以为然否?愿我两弟亦常常存此念也。
沅弟“多置好官,遴选将才”二语极为扼要,然好人实难多得,弟为留心采访,凡有一长一技者,兄断不敢轻视。
谢恩折今日拜发。宁国日内无信,闻池州杨七麻子将往攻宁,可危之至!
注释
(1)宵旰(ɡàn):这里代指皇上。
点评
曾国藩在这封信中分析当时的形势,认为天下难于平静,而自己身居官高位显,只有用一个“勤”字报答君主,用“爱民”两字报答双亲。对曾国藩来说,勤奋是报效国家的唯一途径。本着这样的原则,曾国藩可谓劳心劳力,以一“勤”字终其生。即使偶尔有不够勤奋的时候,他也要深刻反省,痛加改过。
致九弟·望溪先生之事
(咸丰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
望溪经学,勇于自信,而国朝巨儒多不甚推服,四库书目中于望溪每有贬词,《皇治经解》中并未收其一册一句,姬傅先生最推崇方氏,亦不称其经说,其古文号为一代正宗,国藩少年好之,近十余年,亦另有宗尚矣。
沅弟左右:
望溪先生之事(1),公私均不甚惬。公牍中须有一事实册,将生平履历,某年中举中进士,某年升官降官,某年得罪,某年昭雪,及生平所著书名,与列祖褒赞其学问品行之语,一一胪列(2),不作影响约略之词,乃合定例。望溪两次获罪,一为戴名世《南山集》序入刑部狱,一为其族人方某挂名逆案,将方氏通族编入旗籍,雍正间始准赦宥,免隶旗籍,望溪文中所云。“因臣而宥及合族者也。”今欲请从祀孔庙,须将两案历奉谕旨一一查出,尤须将国史本传查出,恐有严旨碍眼者易于驳诘。从前入祀两庑之案,数十年而不一见,近年层见迭出,向于无岁无之。去年大学士九卿等议复陆秀夫从祀之案,声明以后外间不得率请从祀,兹甫及一年,若遽违新例而入奏,必驳无疑,右三者公事之不甚惬者也。
望溪经学,勇于自信,而国朝巨儒多不甚推服,四库书目中于望溪每有贬词,《皇清经解》中并未收其一册一句。姬傅先生最推崇方氏,亦不称其经说。其古文号为一代正宗,国藩少年好之,近十余年亦别有宗尚矣。国藩王于本朝大儒,学问则宗顾亭林、王怀祖两先生,经济则宗陈文恭公,若奏请从祀,须自三公始。李厚庵与望溪,不得不置之后图,右私志之不甚惬者也。
注释
(1)望溪先生之事:望溪即方苞,字灵皋,一字凤九,晚年号望溪。清代散文家,是桐城派散文的创始人,与姚鼐、刘大櫆合称桐城三祖。康熙五十年,《南山集》案发,方苞因给《南山集》作序,被株连下江宁县监狱。康熙五十二年,因重臣李光地极力营救,始得康熙皇帝亲笔批示“方苞学问天下莫不闻”,遂免死出狱,以平民身份入南书房做皇帝的文学侍从,后来又移到养蒙斋编修《乐律》。乾隆四年,被谴革职,仍留三礼馆修书。乾隆七年,因病告老还乡,乾隆帝赐翰林院侍讲衔。从此,他在家闭门谢客著书,乾隆十四年病逝,时年82岁。
(2)胪(lú)列:罗列;列举。
点评
曾国藩继承桐城派方苞、姚鼐而自立风格,创立晚清古文的“湘乡派”,他论古文,讲求声调铿锵,以包蕴不尽为能事;所作古文,深宏骏迈,能运以汉赋气象,故有一种雄奇瑰伟的意境,能一振桐城派枯淡之弊,为后世所称道。对桐城派创始人之一方苞,曾国藩虽比较推崇,但因为“望溪两次获罪”的政治问题,曾国藩建议“暂缓祭祀望溪”,这是他为官谨慎的又一体现。
致九弟·时与弟意趣不合
(同治二年正月十八日)
惟有时与弟意趣不合,弟之志事颇近春夏发舒之气,余之志事颇近秋冬收啬之气;弟意以发舒而生机乃旺,余意以收啬而生机乃厚。
沅弟左右:
二日未寄信与弟,十七夜接弟初九日信,知弟左臂疼痛不能伸缩,实深悬系(1)。兹专人送膏药三个与弟,即余去年贴手臂而立愈者,可试贴之,有益无损也。
“拂意(2)之事接于耳目”,不知果指何事?若与阿兄间有不合,则尽可不必拂郁。弟有大功于家,有大功于国,余岂有不感激不爱护之理?余待希、厚、雪、霆诸君,颇自觉仁让兼至,岂有待弟反薄之理?惟有时与弟意趣不合,弟之志事颇近春夏发舒之气,余之志事颇近秋冬收啬之气;弟意以发舒而生机乃旺,余意以收啬而生机乃厚,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开月未圆”七字,以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于此,曾屡次以此七字教诫春霆,不知与弟道及否?星冈公昔年待人,无论贵贱老小,纯是一团和气,独对子孙诸侄则严肃异常,遇佳时令节尤为凛不可犯,盖亦具一种收啬之气,不使家中欢乐过节,流于放肆也。余于弟营保举、银钱、军械等事,每每稍示节制,亦犹本“花未全开月未圆”之义,至危迫之际,则救焚拯溺,不复稍有所吝矣。弟意有不满处,皆在此等关头,故将余之襟怀揭出,俾弟释其疑而豁其郁。此关一破,则余兄弟丝毫皆合矣。
再,余此次应得一品荫生,已于去年八月咨部,以纪瑞侄承荫,因恐弟辞让,故当时仅告澄而本告弟也。将来瑞侄满二十岁时,纪泽已三十矣。同去考荫,同当部曹,若能考到御史,亦不失世家气象。以弟于祖父兄弟宗族之间竭力竭诚,将来后辈必有可观。目下小恙,断不为害,但今年切不宜亲自督队耳。
注释
(1)悬系:着实挂念。
(2)拂意:不合心意。
点评
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个性较为张扬,他杀人如麻,在打进南京后,太平天国里的许多金银财宝,都被他搬走了,而在功成名就后更是加倍狂妄。这让曾国藩备感忧心,于是经常劝诫弟弟要内敛低调。可弟弟有时并不吃兄长那一套。这就使得兄弟二人之间产生嫌隙,故有“时与弟意趣不合”之说。
致沅弟·以方寸为严师
(同治二年四月十六日)
吾辈所最宜畏敬慎者,第一则以方寸为严师。
沅弟左右:
辞谢一事,本可浑浑言之(1),不指明武职京职,但求收回成命。已请筱泉、子密代弟与余各拟一稿矣。昨接弟咨,已换署新衔,则不必再行辞谢。吾辈所最宜畏敬慎者,第一则以方寸(2)为严师,其次则左右近习之人,如巡捕、戈什、幕府文案及部下营哨官之属,又其次乃畏清议。今业已换称新衔,一切公文体制为之一变,而又具疏辞官,已知其不出于至诚矣。
弟应奏之事暂不必忙。左季帅奏专衔事之旨,厥后三个月始行拜疏。香琴得巡抚及侍郎后,除疏辞复奏二次后,至今未另奏事。弟非有要紧事件,不必专衔另奏,寻常报仗,仍由余办可也。
注释
(1)浑浑言之:马马虎虎地说这件事情。
(2)方寸:又作寸心。这里指人的内心。
评点
曾国藩十分厌恶自欺欺人,提出“以方寸为严师”的观点。他对曾国荃一面辞谢浙江巡抚的任命,一面又在信笺上署明浙江抚部院新衔的一事很不满,一针见血地指出:“欺方寸乎?欺朝廷乎?”“方寸”即自己的心。曾国藩对人对己都这样要求:不能欺骗自己的心,要“以方寸为严师”,处理一件事情,作出一个决定之前,都要在自己的心中过过堂,让自己的心来充当严师,审视一番。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这里的神明其实就是自己的心。
致九弟·相当大事,全在明强二字
(同治二年四月二十七日)
至于相当大事,全在明强二字,《中庸》学、问、思、辨、行五者,其要归于愚必明,柔必强。
沅弟左右:
弟辞抚之意如此坚切,余二十二日代弟所作之折,想必中意矣。来信“乱世功名之际尤为难处”十字,实获我心。本日余有一片,亦请将钦篆、督篆二者分出一席,另简(1)大员,兹将片稿抄寄弟阅。吾兄弟常存此兢兢业业之心,将来遇有机缘,即便抽身引退,庶几善始善终,免蹈大戾乎!
至于相当大事,全在明强(2)二字。《中庸》学、问、思、辨、行五者,其要归于愚必明,柔必强。弟向来倔犟之气,却不可因位高而顿改。凡事非气不举,非刚不济,即修身齐家,亦须以明强为本。
巢县既克,和、含必可得手,以后进攻二浦,日弟主持,余相隔太远,不遥制也。
弟公文不宜用“咨呈”,用“咨”以符通例。
注释
(1)简:选择、选拔。
(2)明强:可以理解为精明强干。
点评
明是强的前提,须先明而后强;强从明出,不明则不强。怎样才能明强呢?曾国藩认为,一是能自胜者谓强;二是从自修处求强。也就是说,一个人要注重自己内心的修养,努力提高自身的素质,通过日积月累,逐步形成圣贤标准的道德品行,这样就能求得真正的明强。
致沅弟·谦字之真功夫
(同治二年五月十六日)
然此等无形之功,吾辈不宜形诸奏牍,并不必腾诸口说,见诸书牍。此是谦字之真功夫。
沅弟左右:
十五日接弟初六、四、初十日三次信,十六日又接初八日信,俱悉一切。所应复者,条列如左:
二浦既克,现依弟议,移韦守巢县、东关,梁、王、万三营守西梁山、桐城闸,腾出萧军分守二浦,刘军围攻九洑洲,鲍军南渡打东坝、二溧。另有公牍知会矣。
弟在湖南索取之药四万斤、银万两、绳十万,今日已到此间。除催令速行外,余又另解三万、米三千、子弹五万斤,又解还弟代济鲍营米一千九百石,均于日内成行。
陈氏即葬于安庆城外,已买得地一处,定于二十一日下殡(1)。
靖毅公墓志,此时可写矣,日内当添数语寄去。
去年进兵雨花台,忠侍以全力来援,俾浙沪皆大得手;今年攻克各石城,俾二浦速下,扬州、天、六之贼皆回南岸,此弟功之最大处。然此等无形之功,吾辈不宜形诸奏牍,并不必腾诸口说,见诸书牍。此是谦字之真功夫,所谓君子之所不可及,在人之所不见也。吾时时以和为殷鉴,望弟时时以和为殷鉴。比之向忠武,并不甚劣,弟不必郁郁也。顺问近好。国藩手草。
注释
(1)下肂(sì):丧葬仪式的一个环节。灵柩上山后,停在井旁,由道画八卦、撒禄米,死者的亲属齐跪于井前,牵起衣角接禄米。亲属们各人接得的禄米,不论多少,各自带回煮稀饭喝下,以求富贵双全。禄米撒完,棺材下井掩土又称为下肂。然后,孝子孝孙用衣兜土从棺材上走过将土撒在坟尾处,此时不能落泪在棺材上。
评点
曾国荃围攻江宁,这一军事行动大大牵制了太平军的兵力,使得太平军陷入被动之中,使得李秀成部得从浙江、上海调回,才能增缓江宁,这客观上使得左宗棠、李鸿章的军事行动得以顺利进行;同时,江宁的军事成功,又减轻了江北的军事压力。应该说,曾国荃为整个江南太平天国战场所做的贡献,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友军们并不一定认账,朝廷也未必清楚。曾国荃就产生了有功被埋没的感觉,希望通过借奏稿或书信的方式告诉别人。
曾国藩则劝弟弟不必这样做,因为这属于无形之功,即不是你有意为之,而是别人借了你的光。所以这种功还是不表为好。你不表,人家或许在心里记下了;你一表,他以为你要分他的功而予以否定,那反而事与愿违。
劝学卷——但自问立志之真不真耳
曾国藩为官、治军,诸事繁多,却不废学问,读书写字,未曾间断。他一生孜孜治学,经史子集,无不深谙博览;义理训诂,兼采并蓄;吟诗作联,游心词章。他归依儒学,深究宋明理学,是新文化运动出现前的旧文化的一个突出代表。曾国藩良好的治学品格,为后人称赞,彰显着时代价值,而他的治学思想在他家书中有着充分体现。
禀父母·日日习字,时有长进
(道光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二月以来,日日习字,甚有长进。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九弟之病,自正月十六日后,日见强旺,二月一日开荤,现已全复元矣,二月以来,日日习字,甚有长进。男亦常习小楷,以为明年考差之具,近来改临智永《千字文》帖,不复临颜柳二家帖,以不合时宜故也。
孙男身体甚好,每日佻达(1)欢呼,曾无歇息。孙女亦好。
浙江之事,闻于正月底交战,仍尔不胜。去岁所失宁波府城、定海镇海二县城尚未收复。英夷滋扰以来,皆汉奸助之为虐,此辈食毛践土,丧尽天良,不知何日罪恶贯盈,始得聚而歼灭。
湖北崇阳县逆贼钟人杰为乱,攻占崇阳、通城二县。裕制军即日扑灭,将钟人杰及逆党槛送京师正法,余孽俱已搜尽。钟逆倡乱不及一月,党羽姻属皆伏天诛。
黄河去年决口,昨已合龙,大功告成矣。
九弟前病中思归,近因难觅好伴,且闻道上有虞,是以不复作归计。弟自病好后,亦安心不甚思家。
李碧峰在寓住三月,现已找得馆地,在唐同年(李杜)家教书,每月俸金二两,月费一千。
男于二月初配丸药一料,重三斤,约计费钱六千文。男等在京谨慎,望父母亲大人放心,男谨禀。
注释
(1)佻达:戏闹。
点评
曾国藩在家书中常说:“学问之道无穷,而总以有恒为主。”他还指出,读书要牢记“专”字诀,也就是说,必须心无旁骛,专心致志。故此当他听说九弟立志练书法,“日日习字,甚有长进”后,心中不胜欢喜。并以自身的行为(“改临智永千字文帖”)督促弟弟能够精进。
禀父母·两弟场中文若得意
(道光二十二年七月初四日)
些小得失不足患,特患业之不精耳。两弟场中文若得意,可将原卷领出寄京;若不得意,不寄可也。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二十八日接到家书,系三月二十四日所发,知十九日四弟得生子,男等合室相庆。四妹生产虽难,然血晕亦是常事,且此次既能保全,则下次较为容易。男未得信时常以为虑,既得此信,如释重负。
六月底,我县有人来京捐官,言四月县考时,渠在城内并在彭兴歧、丁信风两处面晤四弟六弟,知案首是吴定五。男十三年前在陈氏宗祠读书,定五才发蒙作起讲,在杨畏斋处受业,来年闻吴春冈说定五甚为发奋,今果得志,可谓成就甚速。其余前十名及每场题目,渠已忘记,后有信来,乞四弟写出。
四弟六弟考运不好,不必挂怀。俗语云:“不怕进得迟,只要中得快。”从前邵丹畦前辈四十三岁入学,五十二岁作学政。现任广西藩台汪朗,渠于道光十二年入学,十三年点状元。阮芸台前辈于乾隆五十三年县府试头场皆未取,即于其年入学中举,五十四年点翰林,五十五年留馆,五十六年大考第一,比放浙江学政,五十九年升浙江巡抚。些小得失不足患,特患业之不精耳。两弟场中文若得意,可将原卷领出寄京;若不得意,不寄可也。
男等在京平安,纪泽兄妹二人体甚结实,皮色亦黑。
逆夷在江苏滋扰,于六月十一日攻陷镇江,有大船数十只在大江游戈,江宁扬州二府颇可危虑。然而天不降灾,圣人在上,故京师人心镇定。
同乡王翰城告假出京,男与陈岱云亦拟送家眷南旋,与郑莘田、王翰城四家同队出京。男与陈家本于六月底定计,后于七月初一请人扶乩,似可不必轻举妄动,是以中止。现在男与陈家仍不送家眷回南也。
正月间俞岱青先生出京,男寄有鹿脯一方,托找彭山屺转寄,俞后托谢吉人转寄,不知到否?又四月托李昺冈寄银寄笔,托曹西垣寄参,并交陈季牧处,不知到否?
前父亲教男养须之法,男仅留上唇须,不能用水浸透,色黄者多,黑者少,下唇拟待三十六岁始留。
男每接家信,嫌其不详,嗣后更愿详示。男谨禀。
点评
专业精通是取得事业成功的正道,事业成功依赖于专业的日积月累,厚积薄发,而把成功寄托于奇谋险略,上天帮忙,则很少有不失败的。曾氏认为,专业与财富、机遇不同,取决于自我努力。业精就一定有生存空间,最可怕的是业之不精(“特患业之不精耳”)。
致诸弟·修业以卫身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
吾辈读书,只有两事,一者进德之事,讲求乎诚正修齐之道,以图无忝所生,一者修业之事,操习乎记诵词章之术,以图自卫其身。
四位老弟足下:
九弟行程,计此时可以到家。自任丘发信之后,至今未接到第二封信,不胜悬悬,不知道上不甚艰险否?四弟、六弟院试,计此时应有信,而折差久不见来,实深悬望。
予身体较九弟在京时一样,总以耳鸣为苦。问之吴竹如,云只有静养一法,非药物所能为力。而应酬日繁,予又素性浮躁,何能着实静养?拟搬进内城住,可省一半无谓之往还,现在尚未找得。
予时时自悔,终未能洗涤自新。九弟归去之后,予定刚日读经柔日读史之法。读经常懒散不沉着。读《后汉书》现已丹笔点过八本,虽全不记忆,而较之去年读《前汉书》领会较深。九月十一日起,同课人议每课一文一诗,即于本日申刻用白折写。予文诗极为同课人所赞赏,然予于八股绝无实学,虽感诸君奖借之殷,实则自愧愈深也。待下次折差来,可付课文数篇回家。予居家懒做考差工夫,即借此以磨砺考具,或亦不至临场窘迫耳。
吴竹如近日往来极密,来则作竟日之谈,所言皆身心国家大道理。渠言有窦兰泉者,云南人,见道极精当平实,窦亦深知予者,彼此现尚未拜往。竹如必要予搬进城住,盖城内镜海先生可以师事,倭艮峰先生、窦兰泉可以友事。师友夹待,虽懦夫亦有立志。予思朱子言为学譬如熬肉,先须用猛火煮,然后用漫火温,予生平工夫全未用猛火煮过,虽略有见识,乃是从悟境得来,偶用功亦不过优游玩索已耳,如未沸之汤,遽用漫火温之,将愈煮愈不熟矣。以是急思搬进城内,屏除一切,从事于克己之学。镜海、艮峰两先生亦劝我急搬。
而城外朋友,予亦有思常见者数人,如邵蕙西、吴子序、何子贞、陈岱云是也。蕙西尝言:与周公谨交,如饮醇醪,我两个颇有此风味,故每见辄长谈不舍。予序之为人,予至今不能定其品,然识见最大且精,尝教我云:用功譬若掘井,与其多掘数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守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此语正与予病相合,盖予所谓掘井多而皆不及泉者也。
何子贞与予讲字极相合,谓我真知大源,断不可暴弃。予尝谓天下万事万理皆出于乾坤二卦,即以作字论之:纯以神行,大气鼓荡,脉络周通,潜心内转,此乾道也;结构精巧,向背有法,修短合度,此坤道也。凡乾以神气言,凡坤以形质言,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即此道也。乐本于乾,礼本于坤,作字而优游自得真力弥满者,即乐之意也;丝丝入扣转折合法者,即礼之意也。偶与子贞言及此,子贞深以为然,谓渠生平得力尽于此矣。陈岱云与吾处处痛痒相关,此九弟所知者也。
写至此,接得家书,知四弟六弟未得入学,怅怅然。科名有无迟早,总由前定,丝毫不能勉强。吾辈读书,只有两事:一者进德之事,讲求乎诚正修齐之道,以图无忝(1)所生;一者修业之事,操习乎记诵词章之术,以图自卫其身。进德之身难于尽言,至于修业以卫身,吾请言之。
卫身莫大于谋食。农工商,劳力以求食者也;士,劳心以求食者也。故或食禄于朝,或教授于乡,或为传食之客(2),或为入幕之宾,皆须计其所业,足以得食而无愧。科名者,食禄之阶也,亦须计吾所业,将来不至尸位素餐,而后得科名而无愧。食之得不得,究通由天作主,予夺由人作主,业之精不精则由我作主,然吾未见业果精而终不得食者也。农果力耕,虽有饥馑必有丰年;商果积货,虽有壅滞必有通时;士果能精其业,安见其终不得科名哉?即终不得科名,又岂无他途可以求食者哉?然则特患业之不精耳。
求业之精,别无他法,曰专而已矣。谚曰:“艺多不养身”,谓不专也。吾掘井多而无泉可饮,不专之咎也。诸弟总须力图专业,如九弟志在习字,亦不尽废他业,但每日习字工夫,断不可不提起精神,随时随事,皆可触悟。四弟六弟,吾不知其心有专嗜否?若志在穷经,则须专守一经;志在作制义,则须专看一家文稿,志在作古文,则须专看一家文集;作各体诗亦然;作试帖亦然;万不可以兼营并骛,兼营则必一无所能矣,切嘱切嘱!千万千万!
此后写信来,诸弟各有专守之业,务须写明,且须详问极言,长篇累牍,使我读其手书,即可知其志向识见。凡专一业之人,必有心得,亦必有疑义。诸弟有心得,可以告我共赏之;有疑义,可以问我共析之。且书信既详,则四千里外之兄弟,不啻晤言一室,乐何如乎?
予生平于伦常中,惟兄弟一伦抱愧尤深。盖父亲以其所知者尽以教我,而我不能以吾所知者尽教诸弟,是不孝之大者也。九弟在京年余,进益无多,每一念及,无地自容。嗣后我写诸弟信,总用此格纸,弟宜存留,每年装订成册。其中好处,万不可忽略看过。诸弟写信寄我,亦须用一色格纸,以便装订。兄国藩手具。
注释
(1)无忝:不玷辱;不羞愧。
(2)传食之客:即名士官宦所养的幕僚宾客。
点评
这封信中曾国藩重点谈及“修业卫身”之事,这对我们现代人有着重要的启示:如今的社会,世风浮躁,人们都急功近利,恨不能一日之间就发大财、居高位、享盛名,不愿去做长期的累积功夫,尤其不愿去从事道德层面、心灵方面的修炼,这其实是错的。机会是偶然的,我们自己能做的,就是平时的积累。也许有用,也许无用。无用时,当做心灵的陶冶;一旦有机缘了,机会不会跑掉,你就有能力抓住它!
致诸弟·但自问立志之真不真耳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廿六日)
苟不能发奋自立,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不能读书。何必择地?何必择时?但自问立志之真不真耳!
诸位贤弟足下:
十月廿一日接九弟在长沙所发信,内途中日记六页,外药子一包。廿二接九月初二日家信,欣悉以慰。
自九弟出京后,余无日不忧虑,诚恐道路变故多端,难以臆揣。及读来书,果不出吾所料。千辛万苦,始得到家,幸哉幸哉!郑伴之不足恃,余早已知之矣。郁滋堂如此之好,余实不胜感激。在长沙时,曾未道及彭山屺,何也?又为祖母买皮祅,极好极好!可以补吾之过矣。
观四弟来信甚详,其发奋自励之志溢于行间,然必欲找馆出外,此何意也?不过谓家塾离家太近,容易耽搁,不如出外较清净耳。然出外从师,则无甚耽搁;若出外教书,其耽搁更甚于家塾矣。且苟能发奋自立,则家塾可读书,即旷野之地、热闹之场,亦可读书,负薪牧豕(1),皆可读书,苟不能发奋自立,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不能读书,何必择地?何必择时?但自问立志之真不真耳!
六弟自怨数奇(2),余亦深以为然。然屈于小试,辄发牢骚,吾窃笑其志之小,而所忧之不大也。
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与之量,有内圣外王之业,而后不忝于父母之所生,不愧为天地之完人。故其为忧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为忧也,以德不修、学不讲为忧也。是故顽民梗化则忧之,蛮夷猾夏则忧之,小人在位贤才否闭则忧之,匹夫匹妇不被己泽则忧之,所谓悲天命而悯人穷,此君子之所忧也。若夫一身之屈伸,一家之饥饱,世俗之荣辱得失、贵贱毁誉,君子固不暇忧及此也。
六弟屈于小试。自称数奇,余窃笑其所忧之不大也。盖人不读书则已,亦即自名曰读书人,则必从事于《大学》。《大学》之纲领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内事也。若读书不能体贴到身上去,谓此三项与我身了不相涉,则读书何用?虽使能文能诗,博雅自诩,亦只算得识字之牧猪奴耳!岂得谓之明理有用之人也乎?朝廷以制艺取士,亦谓其能代圣贤立言,必能明圣贤之理,行圣贤之行,可以居官莅民、整躬率物也。若以明德、新民为分外事,则虽能文能诗,而于修己治人之道实茫然不讲,朝廷用此等人做官,与用牧猪奴做官何以异哉?
然则既自名为读书人,则《大学》之纲领皆己身切要之事明矣。其条目有八,自我观之,其致功之处,则仅二者而已:曰格物,曰诚意。
格物,致知之事也;诚意,力行之事也。物者何?即所谓本末之物也。身、心、意、知、家、国、天下,皆物也,天地万物,皆物也,日用常行之事,皆物也。格者,即物而穷其理也。如事亲定省,物也;究其所以当定省之理,即格物也。事兄随行,物也;究其所以当随行之理,即格物也。吾心,物也;究其存心之理,又博究其省察涵养以存心之理,即格物也。吾身,物也;究其敬身之理,又博究其立齐坐尸以敬身之理,即格物也。每日所看之书,句句皆物也;切己体察,穷究其理,即格物也。此致知之事也。所谓诚意者,即其所知而力行之,是不欺也。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此二者并进,下学在此,上达亦在此。
吾友吴竹如格物功夫颇深,一事一物皆求其理。倭艮峰先生则诚意工夫极严,每日有日课册,一日之中,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言一默,皆笔之于书。书皆楷字,三月则订一本,自乙未年起,今三十本矣。盖其慎独之严,虽妄念偶动,必即时克治,而著之于书,故所读之书,句句皆切身之要药,兹将艮峰先生曰课抄三页付归,与诸弟看。
余自十月初一日起,亦照艮峰样,每日一念一事,皆写之于册,以便触目克治,亦写楷书。冯树堂与余同日记起,亦有目课册。树堂极为虚心,爱我如兄,敬我如师。将来必有所成。
余向来有无恒之弊,自此次写日课本子起,可保终生有恒矣。盖明师益友,重重夹持,能进不能退也。本欲抄余日课册付诸弟阅,因今日镜海先生来,要将本子带回去,故不及抄。十一月有折差,准抄几页付回也。
余之益友,如倭艮峰之瑟侗(3),令人对之肃然;吴竹如、窦兰泉之精义,一言一事,必求至是;吴子序、邵蕙西之谈经,深思有辨;何子贞之谈字,其精妙处,无一不合,其谈诗尤最符契(4)。子贞深喜吾诗,故吾自十月来,已作诗十八首,兹抄二页,付回与诸弟阅。冯树堂、陈岱云之立志,汲汲不遑,亦良友也。镜海先生,吾虽未尝执贽请业(5),而心已师之矣。
吾每作书与诸弟,不觉其言之长,想诸弟或厌烦难看矣。然诸弟苟有长信与我,我实乐之,如获至宝,人固各有性情也。
余自十月初一日起记日课,念念欲改过自新。思从前与小珊有隙,实是一朝之忿,不近人情,即欲登门谢罪。恰好初九日小珊来拜寿,是夜余即至小珊家久谈,十三日与岱云合伙请小珊吃饭。从此欢笑如初,前隙尽释矣。
金竺虔报满用知县,现在小珊家,喉痛月余,现已全好。李碧峰在汤家如故。易莲舫要出门就馆,现亦甚用功,亦学倭艮峰者也。同乡李石梧已升陕西巡抚。
两大将军皆锁拿解京治罪,拟斩临候。英夷之事,业已和抚。去银二千一百万两,又各处让他码头五处。现在英夷已全退矣。两江总督牛鉴,亦锁解刑部治罪。
近事大略如此,容再续书。兄国藩手具。
注释
(1)负薪:背柴,相传汉代朱买臣背着柴草时还刻苦读书。牧豕:放猪。相传汉代函宫一边放猪,一边还在听讲解经书。
(2)数奇:这里的意思是说命运不好,遇事不利。
(3)侗(xiàn):胸襟开阔。
(4)符契:符合、契合。
(5)贽(zhì):拜见师长时所带的礼物。
点评
曾国藩的这封信精辟地论述了立志之真与发愤自立在读书中的重要性。用心体悟我们就会发现,其实不仅仅是读书,在治学,工作,生活……乃至一切事务中,立志之真与发愤自立都是极为重要的。
何谓立志之真?立志之真就是说要敢于坚守你的理想志向,不要轻易改变。只有立志之真,我们才能不畏艰难险阻,才能耐得住枯燥寂寞,才能够经受住挫折打击的考验,才能够沉下身静下心去求得真知。
再说发愤自立,所谓发愤自立者,不等不依不靠,不怨天尤人,不抱怨环境的好坏、条件的优劣,不苦恼于家庭背景与困境,他们习惯于凭借自己能力去追寻彩虹似的梦,因为他们懂得靠天靠地靠父母能解决一时之困却解决不了一世之难,唯有凭借自己的打拼才能闯出一片新天地。
致诸弟·予自立课程甚多
(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盖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
诸位贤弟足下:
十一月十七寄第三号信,想已收到。父亲到县纳漕,诸弟何不寄一信,交县城转寄省城也?以后凡遇有便,即须寄信,切要切要。
九弟到家,遍走各亲戚家,必各有一番景况,何不详以告我?
四妹小产,以后生育颇难,然此事最大,断不可以人力勉强。劝渠家只须听其自然,不可过于矜持。又闻四妹起最晏(1),往往其姑反服侍她(2)。此反常之事,最足折福。天下未有不孝之妇而可得好处者,诸弟必须时劝导之,晓之以大义。
诸弟在家读书,不审每日如何用功?余自十月初一立志自新以来,虽懒惰如故,而每日楷书写日记,每日读史十页,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此三事未尝一日间断。十月二十一日,立誓永戒吃水烟,洎今已两月不吃烟(3),已习惯成自然矣。予自立课程甚多,惟记《茶余偶谈》、读史十页、写日记楷本,此三事者誓终生不间断也。诸弟每人自立课程,必须有日日不断之功,虽行船走路,俱须带在身边,予除此三事外,他课程不必能有成,而此三事者,将终生行之。
前立志作《曾氏家训》一部,曾与九弟详细道及。后因采择经史,若非经史烂熟胸中,则割裂零碎,毫无线索,至于采择诸子各家之言,尤为浩繁,虽抄数百卷,犹不能尽收;然后知古人作《大学衍义》、《衍义补》诸书,乃胸中自有条例,自有议论,而随便引书以证明之,非翻书而遍抄之也。然后知著书之难,故暂且不作《曾氏家训》。若将来胸中道理愈多,议论愈贯串,仍当为之。
现在朋友愈多,讲躬行心得者,则有镜海先生、艮峰前辈、吴竹如、窦兰泉、冯树堂,穷经知道者,则有吴子序、邵蕙西;讲诗、文、字而艺通于道者,则有何子贞,才气奔放则有汤海秋,英气逼人、志大神静,则有黄子寿。又有王少鹤(名锡振,广西主事,年二十七岁,张筱浦之妹夫)、朱廉甫(名琦,广西乙未翰林)、吴莘畲(名尚志,广东人,吴抚台之世兄)、庞作人(名文寿,浙江人),此四君者,皆闻予名而先来拜,虽所造有浅深,要皆有志之士,不甘居于庸碌者也。京师为人文渊薮(4),不求则无之,愈求则愈出。近来闻好友甚多,予不欲先去拜别人,恐徒标榜虚声。盖求友以匡己之不逮,此大益也;标榜以盗虚名,是大损也。天下有益之事,即有足损者寓乎其中,不可不辨。黄子寿近作《选将论》一篇,共六千余字,真奇才也。子寿戊戌年始作破题,而六年之中遂成大学问,此天分独绝,万不可学而至。诸弟不必震而惊之,予不愿诸弟学他,但愿诸弟学吴世兄、何世兄。吴竹如之世兄,现亦学艮峰先生写日记,言有矩,动有法,其静气实可爱。何子贞之世兄,每日自朝至夕总是温书,三百六十日,除作诗文时,无一刻不温书。真可谓有恒者矣。故予从前限功课教诸弟,近来写信寄弟,从不另开课程,但教诸弟有恒而已。
盖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断不甘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观海,如井蛙之窥天,皆无识者也。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诸弟此时,惟有识不可以骤几,至于有志有恒,则诸弟勉之而已。予身体甚弱,不能苦思,苦思则头晕,不耐久坐,久坐则倦乏,时时属望惟诸弟而已。
明年正月恭逢祖父大人七十大寿,京城以进十为正庆。予本拟在戏园设寿筵,窦兰泉及艮峰先生劝止之,故不复张筵。盖京城张筵唱戏,名为庆寿,实则打把戏。兰泉之劝止,正以此故。现在作寿屏两架。一架淳化笺四大幅,系何子贞撰文并书,字有茶碗口大。一架冷金笺八小幅,系吴子序撰文,予自书。淳化笺系内府用纸,纸厚如钱,光彩耀目,寻常日子琉璃厂无有也,昨日偶有之,因买四张。子贞字甚古雅,惜太大,万不能寄回。奈何奈何!
侄儿甲三体日胖而颇蠢,夜间小解知自报,不至于湿床褥。女儿体好,最易扶携,全不劳大人费心力。
今年冬间,贺耦庚先生寄三十金,李双圃先生寄二十金,其余尚有小进项。汤海秋又自言借百金与我用。计还清兰溪、寄云外,尚可宽裕过年。统计今年除借会馆房钱外,仅借百五十金,岱云则略多些。岱云言在京已该账九百余金,家中亦有此数,将来正不易还。寒士出身,不知何日是了也!我在京该账尚不过四百金,然苟不得差,则日见日紧矣。
书不能尽言,惟诸弟鉴察。兄国藩手草。
附课程表:
主敬——整齐严肃,无时不俱。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
静坐——每日不拘何时,静坐一会,体验静极生阳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5)。
早起——黎明即起,醒后勿沾恋。
读书不二——一书未点完,断不看他书,东翻西阅,都是徇外为人(6)。
读史——二十三史每日读十页,虽有事不间断。
写日记——须端楷,凡日间过恶:身过、心过、口过,皆记出,终生不间断。
日知其所亡(7)——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分德行门、学问门、经济门、艺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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