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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八年三月三十日
致九弟·宜以求才为急
沅甫九弟左右:
四月初五日得一等归,接弟信,得悉一切。
兄回忆往事,时形悔艾,想六弟必备述之。弟所劝譬之语,深中机要,“素位而行”一章,比亦常以自警。只以阴分素亏,血不养肝,即一无所思,已觉心慌肠空,如极饿思食之状。再加以憧扰之思,益觉心无主宰,怔悸不安。
今年有得意之事两端:一则弟在吉安声名极好,两省大府及各营员弁、江省绅民交口称颂,不绝于吾之耳;各处寄弟书及弟与各处禀牍信缄俱详实妥善,犁然有当,不绝于吾之目。一则家中所请邓、葛二师品学俱优,勤严并著。邓师终日端坐,有威可畏,文有根柢而又曲合时趋,讲书极明正义而又易于听受。葛师志趣方正,学规谨严,小儿等畏之如神明。此二者,皆余所深慰。虽愁闷之际,足以自宽解者也。第声闻之美,可恃而不可恃。兄昔在京中颇著清望,近在军营亦获虚誉。善始者不必善终,行百里者半九十里。誉望一损,远近滋疑。弟目下名望正隆,务宜力持不懈,亦始有卒。
治军之道,总以能战为第一义。倘围攻半岁,一旦被贼冲突,不克抵御,或致小挫,则令望隳于一朝。故探骊之法,以善战为得珠,能爱民为第二义,能和协上下官绅为第三义。愿吾弟兢兢业业,日慎一日,到底不懈,则不特为兄补救前非,亦可为吾父增光于泉壤矣。精神愈用而愈出,不可因身体素弱过于保惜;智慧愈苦而愈明,不可因境遇偶拂遽尔摧沮。此次军务,如杨、彭、二李、次青辈,皆系磨炼出来,即润翁、罗翁,亦大有长进,几于一日千里。独余素有微抱,此次殊乏长进。弟当趁此增番识见,力求长进也。
求人自辅,时时不可忘此意。人才至难,往时在余幕府者,余亦平等相看,不甚钦敬,洎今思之,何可多得?弟常以求才为急,其阘冗者,虽至亲密友,不宜久留,恐贤者不愿共事一方也。
余自四月来,眠兴较好。近读杜佑《通典》,每日二卷,薄者三卷。惟目力极劣,余尚足支持。
再,迪庵嘱六弟不必进京,厚意可感!弟于迪、厚、润、雪、次青五处,宜常通问。恽廉访处,弟亦可寄信数次,为释前怨。《欧阳文忠集》吉安若能觅得,望先寄回。
咸丰八年四月初九日
致九弟·述凭濠对击之法及捐银作祭费
沅甫九弟左右:
十四日胡二等归,接弟初七夜信,具悉一切。
初五日城贼猛扑,凭濠对击,坚忍不出,最为合法。凡扑人之墙,扑人之濠,扑者,客也,应者,主也。我若越濠而应之,则是反主为客,所谓致于人者也。我不越濠,则我常为主,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也。稳守稳打,彼自意兴索然。峙衡好越濠击贼,吾常不以为然。凡此等处,悉心推求,皆有一定之理。迪庵善战,其得诀在“不轻进、不轻退”六字,弟以类求之可也。
夷船至上海、天津,亦系恫喝之常态。彼所长者,船炮也;其所短者,路极远,人极少。若办理得宜,终不足患。
报销奏稿及户部复奏,即日当缄致诸公。依弟来书之意,将来开局时,拟即在湖口水次盖银钱所。张小山、魏召亭、李复生诸公多年亲依该所,现存银万余两,即可为开局诸公用费及部中使费。六君子不必皆到此局,但得伯符、小泉二人入场即可了办。若六弟在浔较久,则可至局中照护周旋;若六弟不在浔阳,则弟克吉后回家一行,仍须往该局为我照护周旋也。至户部承书说定费赀,目下筠仙在京似可料理,将来胡莲舫进京亦可帮助。
筠仙顷有书来,言弟名远震京师。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弟须慎之又慎。兹将原书钞送一阅。
家中四宅小大平安。兄夜来渐能成寐。先大父、先太夫人尚未有祭祀之费,温弟临行捐银百两,余以刘国斌之赠亦捐银百两,弟可设法捐赀否?四弟、季弟则以弟昨寄之银内提百金为二人捐款,合当业二处,每年可得谷六七十石,起祠堂,树墓表,尚属易办。
我精力日衰,心好古文,颇知其意而不能多作。日内思为三代考妣作三墓表,虑不克工,亦尚惮于动手也。先考妣祠宇若不能另起,或另买二宅作住屋,即以腰里新屋为祠亦无不可。其天家赐物及宗器、祭器等概藏于祠堂,庶有所归宿,将来京中运回之书籍及家中先后置书亦贮于此祠。吾生平坐不善收拾,为咎甚巨,所得诸物随手散去,至今追悔不已。趁此收拾,亦尚有可为。弟收拾佳物较善于诸昆,从此益当细心检点,凡有用之物不宜抛散也。
咸丰八年四月十七日
致九弟·劝捐银修祠堂
沅甫九弟左右:
五月二日接四月二十三寄信,藉悉一切。
城贼于十七早、二十日、二十二夜均来扑我濠,如飞蛾之扑烛,多扑几次,受创愈甚,成功愈易。惟日夜巡守,刻不可懈,若攻围日久而仍令其逃窜,则咎责匪轻。弟既有统领之名,自须认真查察,比他人尤为辛苦,乃足以资董率。九江克复,闻抚州亦已收复,建昌想亦于日内可复。吉贼无路可走,收功当在秋间,较各处独为迟滞。弟不必慌忙,但当稳围稳守,虽迟至冬间克复亦可,只求不使一名漏网耳。若似瑞、临之有贼外窜,或似武昌之半夜潜窜,则虽速亦为人所诟病。如九江之斩刈殆尽,则虽迟亦无后患。愿弟忍耐谨慎,勉卒此功,至要至要。
余病体渐好,尚未全愈,夜间总不许酣睡。心中纠缠,时忆往事,愧悔憧扰,不能摆脱。四月底作先大夫祭费记一首,兹送交贤弟一阅,不知尚可用否?此事温弟极为认真,望弟另誊一本寄温弟阅看,此本仍便中寄回。盖家中钞手太少,别无副本也。
弟在营所寄银回,先后均照数收到。其随处留心,数目多寡,斟酌妥善。余在外未付银至家,实因初出之时,默立此誓;又于发州县信中以“不要钱、不怕死”六字自明,不欲自欺其志,而令老父在家受尽窘迫,百计经营,至今以为深痛。弟之取与,与塔、罗、杨、彭、二李诸公相仿,有其不及,无或过也,尽可如此办理,不必多疑。顷与叔父各捐银五十两,积为星冈公,余又捐二十两于辅臣公,三十两于竟希公矣。若弟能于竟公、星公、竹公三世各捐少许,使修立三代祠堂,即于三年内可以兴工,是弟有功于先人,可以盖阿兄之愆矣。修祠或即用腰里新宅,或于利见斋另修,或另买田地,弟意如何,便中复示。公费则各立经管,祠堂则三代共之,此余之意也。
初二日接温弟信,系在湖北抚署所发。九江一案,杨、李皆赏黄马褂,官、胡皆加太子少保。想弟处亦已闻之。温弟至黄安与迪庵相会后,或留营,或进京,尚未可知。
弟素体弱,比来天热,尚耐劳否?至念至念。羞饵滋补较善于药,良方甚多,胜于专服水药也。
咸丰八年五月初五日
致九弟·喜保同知花翎
沅弟左右:
昨信书就未发,初五夜玉六等归,又接弟信,报抚州之复。它郡易而吉州难,余固恐弟之焦灼也。一经焦躁,则心绪少佳,办事不能妥善。余前年所以废弛,亦以焦躁故尔。总宜平心静气,稳稳办去。
余前言弟之职以能战为第一义,爱民第二,联络各营将士、各省官绅为第三。今此天暑困人,弟体素弱,如不能兼顾,则将联络一层稍为放松,即第二层亦可不必认真,惟能战一层,则刻不可懈。目下濠沟究有几道?其不甚可靠者尚有几段?下次详细见告。九江修濠六道,宽深各二丈,吉安可仿为之否?
弟保同知花翎,甚好甚好。将来克复府城,自可保升太守。吾不以弟得升阶为喜,喜弟之吏才更优于将才,将来或可勉作循吏,切实做几件施泽于民之事,门户之光也,阿兄之幸也。
咸丰八年五月初六日
致九弟·克终为贵
沅甫九弟左右:
正七归,接一信。启五等归,又接一信。正七以疟,故不能遽回营。启五求于尝新后始去,兹另遣人送信至营,以慰远廑。
三代祠堂或分或合,或在新宅,或另立规模,统俟弟复吉后归家料理。造祠之法,亦听弟与诸弟为之,落成后,我作一碑而已。余意欲王父母、父母改葬后,将神道碑立毕,然后或出或处,乃可惟余所欲。
目下在家,意绪极不佳。回思往事,无一不惭愧,无不一褊浅。幸弟去秋一出,而江西、湖南物望颇隆,家声将自弟振之,兹可欣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望弟慎之又慎,总以克终为贵。
家中四宅大小平安。二十三四大水,县城、永丰受害颇甚,我境幸平安无恙。
弟寄归之书皆善本,林氏《续选古文雅正》,虽向不知名,亦通才也。如有《大学衍义》、《衍义补》二书可买者,望买之。学问之道,能读经史者为根柢,如两《通》杜氏《通典》,马氏《通考》两《衍义》及本朝《两通》徐乾学《读礼通考》、秦蕙田《五礼通考》,皆萃《六经》诸史之精,该内圣外王之要。若能熟此六书,或熟其一二,即为有本有末之学。家中现有四《通》而无两《衍义》,祈弟留心。弟目下在营不可看书,致荒废正务。天气炎热,精神有限,宜全用于营事中也。余近作《宾兴堂记》,钞稿寄阅。久荒笔墨,但有间架,全无精意,愧甚愧甚。
咸丰八年五月三十日
致九弟·赴浙办理军务
沅甫九弟左右:
初一日专人至吉营送信。初二夜接弟来信,论敬字义甚详,兼及省中奏请援浙事,劝余起复。是日未刻,郭意城来家,述此事骆中丞业出奏矣。初三日接奉廷寄,饬即赴浙办理军务,与骆奏适相符合。骆奏二十五日发,寄谕二十一日自京发也。
圣恩高厚,令臣下得守年余之丧,又令起复,以免避事之责,感激之忱,匪言可喻。兹定于初七日起程,至县停一日,至省停二三日。恐驿路迂远,拟由平江、义宁以至吴城。其张运兰、萧启江诸军,约至河口会齐。将来克复吉安以后,弟所带吉字营,即由吉东行至常山等处相会。先大夫少时在南岳烧香,抽得一签云:“双珠齐入手,光彩耀杭州。”先大夫尝语余云:“吾诸子当有二人官浙。”今吾与弟赴浙剿贼,或已兆于五十年以前乎?
此次之出,约旨卑思,脚踏实地,但求精而不求阔。目前张、萧二军及弟与次青四军已不下万人,又拟抬船过常、玉二山,略带水师千余人,足敷剿办。此外在江各军,有饷则再添,无饷则不添,望弟为我斟酌商办。办文案者,彭椿年最为好手。现请意城送我至吴城,或至玉山,公牍私函意城均可料理。请仙屏即日回奉新,至吴城与我相会。其彭椿年、王福二人,弟随留一人,酌派一人来兄处当差,亦至吴城相会。余若出大道,则由武昌下湖口以至河口;若出捷径,则由义宁、吴城以至河口。许、彭等至吴城,声息自易通也。应办事宜及往年不合之处应行改弦者,弟一一熟思,详书告我。
咸丰八年六月初四日
致九弟·述自长沙起行
沅甫九弟左右:
十七日接弟一缄,知弟小有不适,比已全愈否?至念至念。
余十九日自长沙启行,夜宿青油望,二十夜宿土星港,二十一宿岳州,二十二宿新堤,阻风半日。南风太久,恐北风亦难遽止也。
弟封还余寄耆公一书,而另以一书附去,所论皆正大之至。弟能如是见理真确,兄复何患哉?惟吴某曾以一缄分诉于余,余许为之关白,复书去仅二日,而自背其说,亦有未安,当更详之耳。弟前后两信所言皆极当,特余精力甚倦,不克力行,日日望弟来助我也。
咸丰八年六月二十三日新堤舟中
致九弟·述寓武昌抚署
沅甫九弟左右:
在岳州曾寄一缄,不知到否?余于二十二日到新堤,二十四至武昌,寓胡中丞署内,商议一切。应酬数日,初一日可赴下游。
李迪庵十九日自武昌赴麻城,二十五日拔营,自蕲水前进,已约其在巴河等候会晤。巴河在黄州下四十里,去鄂垣二百二十里也。浙中之贼,次青六月初八寄胡中丞缄言衢州解围,江山、常山并已收复,不知其尽窜闽中,抑系分扰浙东?看来浙事亦易了耳。
余身体平安。到湖口时大约在七月初八九。自家起行至岳,皆值酷暑,近数日稍凉,略觉健爽。从此新秋益凉,或可日就安泰。弟七月上旬有信,可专人送至吴城、饶州等处。
咸丰八年六月二十七日武昌抚署
致九弟·过浔祭塔公祠
沅甫九弟左右:
久未接弟安报,不知近状何如?余在兰溪发一信,由湖北寄左季翁转致,不知得到否也?初九日与迪、希别,十一日至九江一祭塔公祠,十二日至湖口。厚庵近日体气稍逊。雪琴则神采奕奕,在湖口新修水师昭忠祠,土木之工,一一皆亲手经营,嘱余奏明。迪庵在九江修塔公祠,亦嘱予一奏。予拟会杨、李衔奏之。迪庵又欲于湘乡立忠义祠,亦将一会奏也。
胡中丞之太夫人姓汤于十一日辰刻仙逝。水陆数万人皆仗胡公以生以成,一旦失所依倚,关系甚重。余拟送幛一、联一、银二百,皆书余与温、沅名。玉班兄丁艰,弟如何致情?望速示。
再,兄于近日受暑,夜间又或受风露,体中小有不适,请焦听堂诊治,服药两帖,已愈矣。闻弟病疟,不知全愈否?罗逢元言尚未愈,韩升之兄言服成章鉴之方,已十愈八九。澄侯信言十六日全好,则尚未悉后小有反复也。七月以来,不审全复元否?体气素弱,不宜多服克伐之剂,而有病在身,又不宜服补剂,殊为惦念。吉安克复尚无把握,千万不可焦急。日慎一日,以求其事之济。一怀焦愤之念,则恐无成耳。千万忍耐,千万忍耐。“久而敬之”四字,不特处朋友为然,即凡事亦莫不然。至嘱。
咸丰八年七月十四日湖口水营
致四季弟·注重种蔬养鱼猪等事
澄、季两弟左右:
兄于十二日到湖口曾发一信,不知何时可到?胡蔚之奉江西耆中丞之命接我晋省,余因于二十日自湖口开船入省,杨厚庵送至南康,彭雪琴径送至省,诸君子用情之厚,罕有伦比。浙中之贼,闻已全省肃清,余到江与耆中丞商定,大约由河口入闽。
家中种蔬一事,千万不可怠忽。屋门首塘养鱼,亦有一种生机。养猪亦内政之要者。下首台上新竹,过伏天后有枯者否?此四事者,可以觇人家兴衰气象,望时时与朱见四兄熟商。见四在我家,每年可送束修钱十六千。余在家时曾面许以如延师课读之例,但未言明数目耳。季弟生意颇好,然此后不宜再做,不宜多做,仍以看书为上。余在湖口病卧三日,近已全愈,尚微咳嗽。癣疾久未愈,心血亦亏,甚颇焦急也。久不接九弟之信,极为悬系。见其初九日与雪琴一信,言病后元气未复,想必已全痊矣。
咸丰八年七月二十一日江西省河下
致九弟·拟优保李次青
沅甫九弟左右:
八月一日罗逢元专丁归,接弟二十四日信,知弟病渐痊愈复元。自长沙开船后,四十一日不接弟手书,至是始一快慰。而弟信中所云先一日曾专人送信来兄处者,则至今尚未到,不知何以耽搁若是?
余二十五日自江西开船,二十六至瑞洪,二十八日就谢弁之便寄信与弟。八月初二日至安仁,初四日至贵溪,王人瑞、张凯章及萧浚川之弟萧启源均在此相候。初六七可至河口,沈幼丹、李次青皆良觌不远矣。闽省浦城之贼于七月上旬、中旬出犯江西,围广丰、玉山两城,次青以一军分守两县,各力战五六日夜,逆贼大创,解围以去。现在广信一带,次青勋名大著,民望亦孚。浙抚晏公于全浙肃清案内保举次青以道员记名,遇有江西道员缺出,请旨简放。将来玉山守城案内,余亦当优保之。苦尽甘回,次青今日得蔗境矣。
玉山之贼窜至德兴、婺源一带,将归并于皖南芜湖。余至河口,拟留萧军守河口,而自率张、王、朱品隆、吴国佐进剿闽之崇安。贼势日乱,或尚易于得手。
咸丰八年八月初四日
致九弟·望来帮办一切
沅甫九弟左右:
接弟信,知体气尚未全愈。弟素体弱,大黄攻伐之品,非弟所能堪,而误服之后,此复元较难。吉安克后,病当全去。元神尚亏,可至家中将养一月,仍来兄处帮办一切。或带勇,或不带,或多带,或少带,均听弟之自便,但不可不来帮我。我近来精神日减。此次之出,恶我者拭目以观其后效,好我者关心而虑其失坠。意城在此帮助,颇称水乳,手笔亦能曲达人意。特约定至玉山后即当别去,专望弟来照料一切。外和军旅,内检琐务,大小人才,悉心体察,庶可补余之短。弟决不可怀一不来之见也。
胡润之中丞太夫人处,余作挽联云:
武昌居天下上游,看郎君新整乾坤,纵横扫荡三千里;
陶母为女中人杰,痛仙驭永辞江汉,感激悲歌百万家。
胡家联句必多,此对可望前五名否?成章鉴极好,阿兄又当自诩眼力之不谬。
咸丰八年八月初六日
致九弟·述捐饷增学额
沅甫九弟左右:
八月十四日寄信,末言李次青捐饷增广学额一事,兹特将禀稿专人送吉。细思吾弟若撤散各勇,则必给予现银。以欠饷报捐,必非撤勇之所愿,而此事又在当办之列。现在长、善、阴、浏、潭、醴六邑皆已增至十名,湘乡捐银不如六邑之多,此后自不能补捐。平江以勇丁欠饷而增府县学额至十五名,湘乡何不仿行之?必须贤弟仍带勇不撤,多则一年,少则半载,此事必成无疑。
弟之不愿带勇者,以久病体弱也。吾之不强弟以多带全部勇来者,一则恐弟独统一部,另扎一营盘,不克在幕内帮办一切;一则恐饷项不继,愈久愈难也。近来因学额一事,反复细思,若不趁此军务未竣、皇恩浩荡之时协力办成,将来即捐银十万、二十万,欲求增一名学额,恐不可得。湘乡近年带勇剿贼,立功各省,极美极盛,而广额反不如长、善、阴、浏、潭、醴、平江之多,不可谓非阙典。
弟病后虽体弱,然回家养息两月,尽可复元。一张一弛,精神自可提振得起。吉安克后,或先送五百人来,或先送千人来。其余各勇,或令休息两月,将来随弟同出,或竟行撤散,均听弟自行裁酌。总之,弟宜速到,为阿兄计,并为学额计也。饷项本极艰窘,然只好放开手,使开胆,不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吾弟以为何如?
咸丰八年八月十七日弋阳泐
致九弟·喜闻克吉安信
沅甫九弟左右:
二十二日未刻捷书至,知吉安于中秋夜克复,欣慰之至。自弟从军以来,变故百出,危疑困乏,极难下手。弟内治军旅,外和官绅,应酬周密,条理精严,卒能致此成功。余在江西数年,寸功未就,得弟隐忍成业,增我光华不少。
余至弋阳已发两信。张凯章十八日至安仁,十九日大战获胜,克复安仁县城,杀老长毛悍贼四千余,入闽之贼当以此枝为最凶。二十日凯章收队,吴翔冈追至万年,与贼接仗,先胜后挫,刘隐霞殉难,帮办死者三人李雨苍尚无下落。景德镇现尚有贼,我军为所牵制,目下尚难入闽。看来弟归不可久住,宜速来帮我也。
咸丰八年八月二十二夜弋阳
致九弟·望即来营小住
沅甫九弟左右:
吴翔冈万年之挫,查明实亡二十八人。帮办刘隐霞之死,老湘勇人人痛之。余挽以联句云:
五载共兵戈,地下知心王壮武;
万年歆俎豆,沙场归骨马文渊。
此外军械失者甚少,翔冈二十五日收队,二十六日来弋阳一见。余即于二十七日拔营,张、吴二十七日自贵溪拔营,约二十九、三十日至陈坊取齐,由云际关入闽也。
闻吉安窜贼攻陷宜、崇二邑,余军行至陈坊时再行察看。如建昌危急,或分兵往剿,亦未可知。然余职办闽省军务,未敢再迟也。
张、萧各军病者甚多,半系疟疫。许仙屏亦病,现留弋阳,不能从行。次青、意城皆有假归之意,余强留之。实则意城本约至玉山归去,不愿入浙闽,乃其初议。次青五年未归,思母极切,亦至情耳。弟若可速归速出,则望于十一月中旬到营,以便放次青归去过年;若目下不克速归,到家后不克速出,则请即日来营一次,小住二十日,俾次青得于九月归省亦好。两者在弟酌之。弟与次、意三人者有两人在余营,则余案无留牍矣。若仅一人在余营仙屏长于书启,公牍少逊,则必以彭椿年辅之,尚可不至废事。
咸丰八年八月二十七日弋阳将拔营时发
致四弟季弟·述零匪难奏功
澄侯、季洪两弟左右:
张凯章二十四日拔营后,中途各勇夫患病者极多,在资福桥小住调养,日内尚未入闽。闽中贼势亦渐松矣。北路洋口之贼已被周天培击破,仅存顺昌股匪,数不满万。南路汀州之贼亦极散漫,所虑零匪不成大股,此剿彼窜,难于奏功耳。
江北贼势复炽,张军门自金陵带兵渡江,于九月十六日克复扬州,大局尚可保全。天津夷务,闻和局已定,出银六百万与该夷作军资,见诸闽督来咨。余条尚未尽悉,想广州亦将退出矣。
余身体平安。自九弟来此,日增快畅。营中疾病尚多,冬令气敛,当渐愈耳。
咸丰八年十月初三日
致九弟·当报近日军情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二日解缆,闻可行六十里,甚慰。至许湾后,当更顺畅矣。余十二日游麻源,较麻姑山稍胜。日内当发一折报近日军情,声明暂驻建昌,不遽东也。温弟处复信十四日始行。
江北六合、江南溧水均于九月十八日失守。沈幼丹信言金陵大营退扎白兔、镇江一带。顷接何制军十月初三咨,无和帅移营之说,想不确也。黄东山太守十三日病故,余拟饬各处凑赙千金,以五百办后事及归榇贵州之资,以五百周其妻子。应俟新太守到,呼应乃灵耳。
乾隆五十五年殿刻仿宋岳珂本《相台五经》极为可爱,近程春海仿刻于贵州,不知庄木生有此书否?
咸丰八年十月十五日
致诸弟·宜兄弟和睦贵行孝道又实行勤俭二字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十七日接澄弟初二日信,十八日接澄弟初五日信,敬悉一切。三河败挫之信,初五日家中尚无确耗,且县城之内毫无所闻,亦极奇矣。
九弟于二十二日在湖口发信,至今未再接信,实深悬系。幸接希庵信,言九弟至汉口后有书与渠,且专人至桐城、三河访寻下落,余始知沅甫弟安抵汉口,而久无来信,则不解何故。岂余近日别有过失,沅弟心不以为然耶?当此初闻三河凶报、手足急难之际,即有微失,亦当将皖中各事详细示我。
今年四月,刘昌储在我家请乩。乩初到,即判曰:赋得偃武修文,得闲字字谜败字。余方讶败字不知何指。乩判曰:“为九江言之也,不可喜也。”予又讶九江初克,气机正盛,不知何所为而云,然乩又判曰:“为天下,即为曾宅言之。”由今观之,三河之挫,六弟之变,正与“不可喜也”四字相应。岂非数皆前定耶?
然祸福由天主之,善恶由人主之。由天主者无可如何,只得听之;由人主者,尽得一分算一分,撑得一日算一日。吾兄弟断不可不洗心涤虑,以求力挽家运。
第一,贵兄弟和睦。去年兄弟不和,以致今冬三河之变。嗣后兄弟当以去年为戒。凡吾有过失,澄、沅、洪三弟各进箴规之言,予必力为惩改;三弟有过,亦当互相箴规而惩改之。
第二,贵体孝道。推祖父母之爱以爱叔父,推父母之爱以爱温弟之妻妾儿女及兰、蕙二家。又父母坟域必须改葬,请沅弟作主,澄弟不可过执。
第三,要实行勤俭二字。内间妯娌不可多写铺帐,后辈诸儿须走路,不可坐轿骑马,诸女莫太懒,宜学烧茶煮菜。书、蔬、鱼、猪,一家之生气;少睡多做,一人之生气。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余去年在家,未将此二字切实做工夫,至今愧憾,是以谆谆言之。
咸丰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致诸弟·温甫尸无下落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
初一日接澄弟信,知玉四等于初十日到家,尚未接六弟确耗也。沅弟初九日在长沙所发之信,二十五日接到,甚慰甚慰。此次江行之速,为从来所未有。在汉中所发之信,至今尚未接到。
沅弟抵家后,不得温甫实信,不知何如忧伤?吾派人至江北,至今未归。沅弟所派六人至三河、桐城访查者,想亦无真实下落也,已矣,尚何言哉!吾去年在家以小事争竞,所言皆锱铢细故,洎今思之,不值一笑。负我温弟,即愧对我祖我父,悔憾何极!当竭力作文数首,以赎余愆,求沅弟写石刻碑。沅弟字有秀骨,宜日日临帖作大楷。凡予文概请沅弟写之,组田刻之,亦足少掳我心中抑郁愧悔之怀。
予近日体尚平安。张凯章于初二日拔营赴景德镇,吴翔冈初四日起行。吾于新正亦当移营进扎鄱阳、彭泽等处,与水师相联络,即可为江北之声援。萧军现赴南赣,贼踪已远,大约回广东矣。如江闽一律肃清,明岁并带萧军至九江两岸也。
付回银壹百两,寄送亲戚本家,另开一单,不知当否?
咸丰八年十二月初三日
致诸弟·述温弟事变及家庭不可说利害话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十五日接澄、沅冬月二十九、三十两函,得悉叔父大人于二十七日患病,有似中风之象。
吾家自道光元年即处顺境,历三十余年,均极平安。自咸丰年来,每遇得意之时,即有失意之事相随而至。壬子科,余典试江西,请假归省,即闻先太夫人之讣。甲寅冬,余克武汉田家镇,声名鼎盛,腊月二十五甫奉黄马褂之赏,是夜即大败,衣服文卷荡然无存。六年之冬七年之春,兄弟三人督师于外,瑞州合围之时,气象甚好,旋即遭先大夫之丧。今年九弟克复吉安,誉望极隆,十月初七接到知府道衔谕旨,初十即有温弟三河之变。此四事者,皆吉凶同域,忧喜并时,殊不可解。现在家中尚未妄动,妥慎之至。余在此则不免皇皇。所寄各处之信,皆言温弟业经殉节矣,究欠妥慎,幸尚未入奏。将来拟俟湖北奏报后,再行具疏也。家中亦俟奏报到日乃有举动,诸弟老成之见,贤于我矣。
叔父大人之病,不知近状何如?兹专发六归,送鹿茸一架,即沅弟前此送我者。此物补精血远胜他药,或者有济。
迪公、筱石之尸,业经收觅,而六弟无之,尚有一线生理。若其同尽,则六弟遗骸必去迪不远也。沅弟信言家庭不可说利害话,此言精当之至,足抵万金。余生平在家在外,行事尚不十分悖谬,惟说些利害话,至今悔憾无极。
咸丰八年十二月十六日
致诸弟·述六弟遗骸未寻得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阁下:
十五日接叔父患病之信,十六日专王发六送鹿茸回家,限年内赶到。十七早接澄弟二信、沅弟一信,叔父病势已愈,大幸大幸!温弟之事日内计已说破,不知叔父与温弟妇能少节哀否?温弟妇治家最贤,而赋命最苦,不知天理何以全不可凭?
十八夜接希庵信,知沅弟所派六弁已回,皆未寻得,而迪庵遗骨于初一日已搬至霍山县。同一殉节,而又有幸不幸若此。余又专五人去寻,中有二人系贼中逃出者,言必可至三河故垒。其三人则杨名声、杨镇南、张吟也。能寻得遗蜕,尚是不幸中之一幸,否则吾何面目见祖考妣及考妣于地下哉?
咸丰八年十二月二十日
致诸弟·述起屋造祠堂及改葬之注意点又述写字之法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
玉四等来,叔父大人病势稍加,得十三日优恤之旨,不知何如?顷又接十九日来函,知叔父病已略愈,欣慰欣慰。然温弟灵柩到家之时,我家祖宗有灵,能保得叔父不添病,六弟妇不过激烈,犹为不幸中之一幸耳。
此间兵事,凯章在景镇相持如故,所添调之平江三营、宝勇一营均已到防,或可稳扎。浚川在南康之新城墟打一大胜仗,夺伪印四十三颗,伪旗五百余面,皆解至建昌,甚为快慰。惟石达开尚在南安一带,悍贼亦多,不知究能扫荡否?吉中营以后常不离余左右,沅弟尽可放心。
起屋起祠堂,沅弟言外间訾议,沅自任之。余则谓外间之訾议不足畏,而乱世之兵燹不可不虑。如江西近岁,凡富贵大屋无一不焚,可为殷鉴。吾乡僻陋,眼界甚浅,稍有修造,已骇听闻,若太闳丽,则传播尤远。苟为一方首屈一指,则乱世恐难幸免。望弟再斟酌,于丰俭之间妥善行之。改葬先人之事,须将求富求贵之念消除净尽,但求免水、蚁以安先灵,免凶煞以安后嗣而已;若存一丝求富求贵之念,必为造物鬼神所忌。以吾所见所闻,凡已发之家,未有续寻得大地者。沅弟主持此事,务望将此意拿得稳,把得定。至要至要!
纪泽姻事,以古礼言之,则大祥后可以成婚再期为大祥;以吾乡旧俗言之,则除灵道场后可以成婚。吾因近日贼势尚旺,时事难测,颇有早办之意。纪泽前两禀请心壶钞奏折,尽可行之,吾每月送修金二两。应钞之奏,不知家中有底稿否?钞一篇,可寄目录来一查,注明月日。纪泽之字,较之七年二三月间远不能逮。大约握笔宜高,能握至管顶者为上,握至管顶之下寸许者次之,握至毫以上寸许者亦尚可习。若握近毫根,则虽写好字,亦不久必退,且断不能写好事。吾验之于己身,验之于朋友,皆历历可征。纪泽以后宜握管略高,纵低亦须隔毫根寸余,又须用油纸摹帖,较之临帖胜十倍。
沅弟之字不可抛荒,如温弟哀辞、墓志及王考妣、考妣神道碑之类,余作就后,均须沅弟认真书写。《宾兴堂记》首段末惬,待日内改就,亦须沅弟写之。沅弟虽忧危忙乱之中,不可废习字工夫。亲戚中虽有漱六、筠仙善书,余因家中碑版,不拟请外人书也。
咸丰九年正月十一日
致诸弟·奏温甫殉难事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初十日接胡中丞信,迪庵及温弟已奉旨优恤。迪公饰终之典至隆极渥,其灵柩二十五日到湖北,二十六日宣读恩旨,二十九日请官中堂题主,正月初三日起行还湘,备极哀荣。温弟与之同一殉难,而遗骨莫收,气象迥别。予于十一日具折奏温弟殉节事,盖至是更无生还之望矣,恸哉!家中此刻已宣布否?若尚未宣布,则请更秘一月,待二月间杨镇南等归来,我折亦奉批转来。如实寻不得,则招魂具衣冠以葬。余上无以对祖考妣及考妣,下无以对侄儿女。自古皆有死,死节尤为忠义之门,奕世有光,本无所憾,特以骸骨未收,不能不抱憾终古。
沅弟近日出外看地否?温弟之事,虽未必由于坟墓风水,而八斗冲屋后及周璧冲三处皆不可用。子孙之心,实不能安。千万设法,不求好地,但求平妥。洪夏之地,余心不甚愿:一则嫌其经过之处山岭太多;一则既经争讼,恐非吉壤。地者,鬼神造化之所秘惜,不轻予人者也。人力所能谋,只能求免水、蚁、凶煞三事,断不能求富贵利达。明此理,绝此念,然后能寻平稳之地;不明此理,不绝此念,则并平稳者亦不可得。沅弟之明,亮能了悟。余在建尚平安,惟心绪郁悒,不能开怀,殊褊浅耳!
咸丰九年正月十三日
致诸弟·寻获温甫弟遗骸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
二十七日亥刻,接胡润公专丁来信,知温甫弟忠骸业经寻获,是犹不幸中之一幸。惟先轸丧元,又幸中之一大不幸。计胡中丞亦必有专信另达舍间,沅弟此时自不便遽出,应觅地两所,一面改葬先考妣,一面安厝温弟。润公待我家甚厚,温弟灵榇归舟,想必妥为照料。吾即派杨名声等三弁送湘乡也。墓志铭作就,再行专丁送归。
咸丰九年正月二十八日
致诸弟·邑中须有团练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
自接沅弟十七日在省一信,至今七日未接长沙嗣音,不知耒阳、常宁、安仁、衡州近状何如?至为悬系。团练之法,余向不以为然,而我邑此次却须有团练以壮声威。望澄弟尽心为之,无以我言为典要。
此间新招三千余人,佘星焕等长宁勇千人于初一日到营,张子衡之平江勇千三百人已将到齐矣。凌荫庭之接带义营千人俱扎贵溪,俟练妥后,即日亦当来老营。惟彭山屺之兵未到。到齐时,老营共七千余人,将卒皆跃跃欲试,气象颇好,似堪一战,惜无好统领临阵指麾之耳。
湘勇之在江者,多有回援湖南之意。吾令浚川由吉安回茶陵,已去二札一批,至今尚未回信。又派吴翔冈回援,翔冈之营虽交凌荫庭,尚留四百人,合新招之三百人,亦差足成军。王钤峰、张凯章禀请回援,此时景镇未克,碍难撤退。二十四日镇贼扑凯章所辖之祥字营,一击即退。凯军近日已稳,但难期克复耳。
我日记中郁闷之怀虽不能免,然癣疾已愈十分之八九,办事精神亦较六年略好。往年心中愧悔之事,与官场不和之事,近亦次第消融而弥缝之。惟七年在家度量太小,说话太鄙,至今悔之。此外方寸尚泰然也。
咸丰九年三月初三日
致诸弟·湖南协饷停解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
温弟灵榇于初十到县,十五可到家,至以为慰。又幸叔父能亲笔写字,得纪寿引见恩旨后,必可日就康强,尤为家庭之福。
凯军在景德镇相持如故。十三日打一小胜仗,十六日二更,贼放火伪遁以诱我,我军亦未受其害。老营气象如常。湖南每月协饷三万,因有事停解。予以萧军之二万五千余请其发给,亦差足相当。吉营望沅弟甚切,四月能来为妙。澄弟身常劳苦,心常安逸,最善最善。予近日事亦平顺,以心血太亏,故多忧疑,恒用自警。沅弟劝我规模宜阔,我可勉而几也。其谓处事宜决断,则尚有未能。用情之厚薄,惟李家赙仪略厚,以渠以厘金济我军已二万余,不可无以酬之。此外皆循旧规耳。
再,芝生前有信,请用大字书格言,兹写挂屏四张寄之,虽非格言,亦聊以答其殷殷之意。芝生、睪山皆亲戚中之极可敬爱者。沅弟在家,所以润泽族戚朋友者,皆得其当。若能于族戚之读书者更加一番奖劝,暗暗转移风气,人人讲究品学,则我家之子弟随在观感,不期进而自进,沅弟于此等处曾加体验否?
咸丰九年三月二十三日抚州军中
致四弟·述近况
澄侯四弟左右:
今年以来,贤弟实太劳苦,较之我在军营殆过十倍,万望加意保养。祁阳之贼或可不窜湘乡,万一窜入,亦系定数,予已不复悬系。
予自去年六月再出,无不批之禀,无不复之信。往年之嫌隙尤悔,业已消去十分之七八。惟办理军务,仍不能十分尽职,盖精神不足也。贤弟闻我在外近日尚有错处,不妨写信告我。予派委员伍华翰在衡州坐探,每三日送信一次。家中若有军情报营,可寄衡州交伍转送也。
咸丰九年五月初六日
致四弟·以寿序作格言
澄侯四弟左右:
萧浚川又至宝庆,大局当不足虑。贼至十万之多,每日需食米千石,需子药数千斤。渠全无来源,粮米掳尽,断无不走之理,可不须大胜仗也。沅弟启行后,日日大雨,甚为辛苦。
余右目红疼,不能写小字。前因贤弟夫妇四十寿辰,思写红纸屏一付寄贺,即将平日所称祖父之“勤俭孝友,书蔬鱼猪”等语述写一编,以为寿序也可,以为格言也可。因目疾尚未及办,待下次再寄也。叔父处,前年以大事未办寿屏。明年叔母五十晋一,拟请漱六、筠仙为之。弟意以为何如?在界岭等处,弟亦太辛苦,须当常服补药,保养身体,孝之大端也。
咸丰九年五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责晏起
澄侯四弟左右:
贺常四到营,接弟信,言早起太晏,诚所不免。吾去年住营盘,各营皆畏慎早起。自腊月二十七移寓公馆,至抚州亦住公馆,早间稍晏,各营皆随而渐晏。未有主帅晏而将弁能早者也。犹之一家之中,未有家长晏而子弟能早者也。
沅弟在景镇,办事甚为稳靠,可爱之至。惟据称悍贼甚多,一时恐难克复。官兵有劲旅万余,决可无碍。季弟在湖北已来一信,胡咏帅待之甚厚,家中尽可放心。
家中读书事,弟亦宜常常留心。如甲五、科三等皆须读书,不失大家子弟风范,不可太疏忽也。
正封缄间,接奉寄谕,饬令赴蜀剿贼。此时欲去,则景镇之官兵实难遽行抽调,欲不去,则四川亦系要地。尚未定计复奏,兹先将廷寄付回一阅。
咸丰九年六月初四日
致四弟·述奉防蜀之旨
澄侯四弟左右:
宝庆久被长围所困,心殊悬悬。景德镇于十四夜克复,十五日派队跟追。闻浮梁贼尚未退,不知该逆别有诡计否?沅弟追贼约三日,回营后即谋来抚,将归里,为改葬事也。
前奉防蜀之旨,顷已复奏,言兵力太单,难以入蜀,且景镇未克,不可遽行抽动等因,已于十八日拜发,其时不知景镇之即复也。目下之计,大约带兵由长江上溯至荆州、宜昌等处,防贼占荆、宜,则两湖俱难措手。若谕旨必令赴蜀,则须添至二万余人,太少无益也。
咸丰九年六月十八日
致四九两弟·必须略置墓田
澄、沅两弟左右:
宝庆解围,团勇当撤。贼窜祁、衡,吾邑遂可弛防。
予在湖口住十日,八月初一日至浔阳。耽搁二日,因阻风,不克成行。好在上游无事,贼不入蜀,余行虽迟滞,尚不误事。日内守风此间,可游览庐山近处胜景。朱品隆等各营,已由陆路先至黄州。季弟奉胡中丞札,募勇千人,闻初四日自黄州起行归湘。吉字中营之饷,到黄州再派人起解;如已开船北来,则不远解亦可。
先考妣改葬之期已近,果办得到否?须略置墓田,令守墓者耕之。凡墓下立双石柱,方柱圆首。柱高而远不刻字者,谓之华表,柱矮而刻字者,谓之阙。四柱平立,上有横石二条,谓之坊。凡神道碑,有上覆以亭者;有左右及后面皆以砖石贴砌,上盖圆筒瓦者;有露立全无覆盖者。三者随弟斟酌。要之上用螭首,下用龟趺,则一定之式,不可改易。公卿大夫之家有隆礼者,于墓门之南立墓表碑,又于极南远处立神道碑,稍简者仅立一碑。二者听弟斟酌。要之宜立于墓门之外,江西立于坟堆之趾,湖南立于罗匡之头,皆非古法,不可学也。至筑坟结顶,上年周璧冲结顶最合古法,今京师王公贝勒及品官之家,坟茔多用此式,勿以其为吾乡所创见骇闻而不用也。吾之所见如此,望弟细心详酌。
吾于祖父坟墓祠庙皆未尽心,实怀隐疚。今沅弟能力办之,澄弟能玉成之,为先人之功臣,即为余弥此阙憾,且慰且感。余此次在外,专了从前未了之事,而弥缝过失亦十得七八耳。
咸丰九年八月初五日九江舟次
致四弟·述楚军难北征及湖南樊镇一案
澄侯四弟左右:
沅弟到营,得闻家事之详,近日婚嫁两事皆已完毕,可少休息。
吾于二十八日自黄州归,接奉寄谕,以湖北大举征皖,恐其驱贼北窜。吾细察湘勇柔脆,实难北征。一渡淮水,共食麦面,天气苦寒,必非湘人所能耐。拟于日内复奏,陈明楚军所以不能北行之故。湖南樊镇一案,骆中丞奏明湖南历次保举,一秉至公,并将全案卷宗封送军机处。皇上严旨诘责,有“属员怂恿,劣幕要挟”等语,并将原奏及全案发交湖北,原封未动。从此湖南局面,不能无小变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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