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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身体平安,惟目疾久不痊愈,精神意兴日臻老态。所差堪自信者,看书看稿犹能精细深入,每日黎明即起,不敢隳祖父之家风,足以告慰。
咸丰九年十月初四日巴河军次
致四弟九弟·述捻匪之猖獗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
自余于巴河拔营,沅甫于次日登舟。计此信到家,沅弟亦抵里门矣。余拔营后长行七日,十一月初三日至黄梅,驻扎城外,距太湖百二十里。
太湖贼约三四千,被我兵万五千人四面环围,城贼极为穷蹙。所虑者,四眼狗率党来援,或有变动,否则太湖年内可克。余暂驻梅邑,细察地势,再行前进。
日内癣疾大作,目亦极蒙,幸精神如常,每日竭力支撑,不甚懈怠。
河南捻匪日以猖獗,皖南宁国屡次败挫,六合大营被四眼狗攻陷,扬州近又被围,气机殊未转耳。
咸丰九年十一月初三日
致四弟九弟·颇虑统将乏人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
十五日接弟信,知沅弟初一日移新宅,贺贺。吾弟以孝友之本,立宏大之规,气魄远胜阿兄。或者祖父之泽,得吾弟而门乃大乎?
日内警报频闻,援贼四眼狗纠合捻匪宫瞎子带五六万人来援,鲍超扎小池驿御之,已在太湖之前四十里。蒋之纯扎龙家凉亭,多都护扎新仓,相去各十里内外。二十二日开仗,我军先获大胜,穷追二十余里,因遇伏而小挫。太湖城外留唐义渠一军三千四百人,太形单薄。余派前帮十营六千人前往助扎,派朱云岩、李申夫统领,不知前敌多、鲍等军果站得住否?余在宿松,身边仅四千三百人,除吉中、吉左之外,均不甚可恃,心殊焦灼。萧浚川奉旨调赴黔蜀,希庵亦以母病不来,统将乏人,不知所以为计。
余癣疾大发,为十余年所仅见,夜不成寐,幸温书未甚间断耳。
咸丰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九弟·问新屋形状及述贼包围鲍营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
除夕接两弟家书并纪泽儿一禀,欣悉家中四宅平安,惟叔父病未全愈,至以为念。
沅弟移居后,新屋气象闻尚宏敞,不知居之俱适意否?凡屋有取直光者,有取斜光者,有取反光者。闻新屋极高而天井不甚阔,则所取皆直光矣。未、申以后,内室尚不黑暗否?装修及制器殊不易易,颇有头绪否?余在此望沅弟来甚切,而恐弟应办之事皆未办妥,不敢遽催。
前敌多、鲍、蒋三军自腊月二十二大战后,贼于二十四、六等日包围鲍营,二十七日遂长围鲍营,层层包裹,霆左营四面皆合,水米文报不通。幸定心坚守几日,二十九日贼解围,少退五里以外。除日多都护另派精选前营扎于霆左营之垒,而令霆左弁勇暂入鲍之中军休息数日,从此前敌应稍安稳。
余自去冬以来癣疾大发,目蒙异常,而应办之事未甚间断。新年军事紧急,少为将息,除公事外,不敢多作一事也。纪泽儿所论八分不合古义。至欲来营省觐,余亦思一见,沅弟来时可带纪泽来展谒一次,住营一月,专人送归。
咸丰十年庚申正月初四日
致四弟九弟·述克复太湖县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
多都护于二十五日出队诱贼,业已破贼二垒。贼以大队猛扑,多部败退,贼追十里。唐、蒋各部齐出接应,鲍亦猛进,多亦回杀,贼遂大败,凶悍者伤亡二三千人。二十六日,我军乘胜进攻,五军出满队,凡万八千人,排列而进,破贼垒六十余座。垒内火药甚多,草棚甚密,火球所着,登时轰发,狂风旋转,巨火烛天。山谷之间,人马仓卒难逃,多被烧死。牲粮衣物,一炬焦土。杀贼亦实有三四千人,仅有三垒未破。四眼狗于是夜逃去,三垒亦逃,太湖县之贼亦逃,即将城池克复。此次大捷,实足寒逆胆而快人心。沅弟虽不在营,而中军、义字两营连破贼垒,亦极有功。季弟在太湖克复一城,志亦少纡。特此飞告,俾沅弟放心。目下不必遽思回营,一则叔父病尚未痊,老宅之事须沅妥为料理;一则九弟妇体气不旺,新第之事亦须粗立纪纲。待四月初来营可也。
咸丰十年正月二十八日
致四弟九弟·痛悉叔父去世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
接来信,痛悉叔父大人于十九日戌刻弃世,哀痛曷极!自八年十一月闻温弟之耗,叔父即说话不圆,已虞其以忧伤生。叔父生平,外面虽处顺境,而暗中却极郁抑,思之伤心。
此次一切从丰,两弟自有权衡,丧礼以哀为主,丧次以肃静为主,余于闻讣之第二日进公馆设位成服,拟素食七日,素服十四日,仍行撤灵入营。季弟拟请假回籍,余嘱其来宿松灵前行礼。
沅弟言新第不敢再求惬意,自是知足之言。但湿气一层不可不详察。若湿气太重,人或受之,则易伤脾。凡屋高而天井小者,风难入,日亦难入,必须设法祛散湿气,乃不生病,至嘱至嘱。
咸丰十年二月初八日
致四弟九弟·闻克复杭城信及嘱不必添营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
自初十日闻浙江被围之信,十三日闻失守之信,寸心焦灼,全军为之惊扰。一则恐有援浙之行,二则大局一坏,一木难支,所谓一马之奔,无一毛而不动,一舟之覆,无一物而不沉也。兹幸于十八日接张筱浦先生来信,杭城于三月三日克复,欣慰无极。特专人驰告家中,亦以慰陈作梅将母之怀。前有信嘱沅弟来营,或酌募一二营带来,兹浙事既已平定,即不必添营。沅弟信中意于今冬谋为蝉蜕之计,尤可不必再行添募。盖凡勇皆服原募之人,不甚服接带之人,多一营头,则蝉蜕时多一番纠结也。
咸丰十年三月十九日
致四弟九弟·论进补药及必须起早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
接家信,知叔父大人已于三月二日安厝马公塘。两弟于家中两代老人养病送死之事,备极诚敬,将来必食报于子孙。闻马公塘山势平衍,可决其无水蚁凶灾,尤以为慰。
澄弟服补剂而大愈,甚幸甚幸。吾生平颇讲求惜福二字之义,近来补药不断,且菜蔬亦较奢,自愧享用太过,然亦体气太弱,不得不尔。胡润帅、李希庵常服辽参,则其享受更有过于予者。家中后辈子弟体弱,学射最足保养,起早尤千金妙方,长寿金丹也。
咸丰十年三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九弟·寻地必求愜意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
沅弟既与作梅兄意见相合,则家中寻地可留梅公多住一二月,以必得为期。改葬本非好事,然既已屡改,则必求惬意而后止。予非欲求地以徼富贵者,惟作梅以三千里外至吾乡,千难万难,不可错过。
澄弟所跋对联,甚为妥叶。服补药虽多,仍当常常静坐,不可日日外出。一则保养身体,二则教训子侄,至嘱至嘱。
此间至今未得进兵,实为迟滞。希庵至多公处,与之畅谈,针芥契合,相得益彰,大约数日后即可移营进逼桐城、怀宁矣。浙江克复后,皖南又大震动。河南捻匪上窜,陕西及樊城戒严。四眼狗近赴全椒,思解金陵之围。
予身体平安。癣疾皆在腿以下,本是空闲地方,任其骚扰可也。
咸丰十年闰三月十四日
致四弟·治家八字诀
澄侯四弟左右:
二十七日接弟信,欣悉各宅平安。沅弟是日申刻到,又得详问一切,敬知叔父临终毫无抑郁之情,至为慰念。
予与沅弟论治家之道,一切以星冈公为法,大约有八字诀。其四字即上年所称“书、蔬、鱼、猪”也;又四字则曰“早、扫、考、宝”。早者,起早也;扫者,扫屋也;考者,祖先祭祀,敬奉显考、王考、曾祖考,言考而妣可该也;宝者,亲族邻里,时时周旋,贺喜吊丧,问疾济急,星冈公常曰:“人待人,无价之宝也。”星冈公生平于此数端最为认真,故余戏述为八字诀曰“书、蔬、鱼、猪,早、扫、考、宝”也。此言虽涉谐谑,而拟即写屏上,以祝贤弟夫妇寿辰,使后世子孙知吾兄弟家教,亦知吾兄弟风趣也。弟以为然否?
咸丰十年闰三月二十九日
致四弟·述苏锡失守信
澄侯四弟左右:
前寄一缄,想已入览。近日江浙军事大变,金陵大营溃败,退守镇江,旋退保丹阳。二十九日丹阳失守,张国樑阵亡。四月初五日和雨亭将军、何根云制军退至苏州。初十日无锡失守,十三日苏州失守。目下浙江危急之至。孤城新复,无兵无饷,又无军火器械,贼若再至,亦难固守。东南大局一旦瓦裂,皖北各军必有分投江浙之命,非胡润帅移督两江,即余往视师苏州。二者苟有其一,则目下三路进兵之局不能不变。抽兵以援江浙,又恐顾此而失彼。贼若得志于江浙,则江西之患亦近在眉睫。吾意劝湖南将能办之兵力出至江西,助防江西之北界,免致江西糜烂后湖南专防东界,则劳费多而无及矣,不知以吾言为然否?左季高在余营住二十余日,昨已归去。渠尚肯顾大局。沅弟、季弟新围安庆,正得机得势之际,不肯舍此而它适。余则听天由命,或皖北,或江南,无所不可。死生早已置之度外,但求临死之际,寸心无所悔憾,斯为大幸。
家中之事,望贤弟力为主持,切不可日趋于奢华。子弟不可学大家口吻,动辄笑人之鄙陋,笑人之寒村,日习于骄纵而不自知,至戒至嘱!予本思将“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作一寿屏,为贤弟夫妇贺生,日内匆匆,尚未作就。予目疾近日略好。有言早洗面水泡洗二刻即效,比试行之。诸请放心。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嘱纪泽来省观
澄侯四弟左右:
予拟于十五日起行带兵渡江,驻扎徽州、池州二府境内。其九弟所带之万人,现扎安庆城外者,仍不撤动。盖以公事言之,予虽驻军南岸,仍当以北岸为根本。有胡中丞在北岸主持一切,又有多礼堂、李希庵及沅弟三支大军,则北岸稳,湖北稳,袁、翁之军亦稳,余在南岸亦可倚北为声援也。以私事言之,余为地方官,若仅带一胞弟在身边,则好事未必见九弟之功,坏事必专指九弟之过,嫌疑之际,不可不慎。余定带鲍镇超之霆字营六千人、朱品隆二千人及现在宿松之马步二千人,合万人先行。余俱在湖南陆续调集招募,足成三万之数。左季高现奉旨以四品京堂候补襄办余处军务,所有应在湖南招勇等事,即咨请季翁在湘料理。
近日得浙江王中丞信,苏州之贼尚未至浙境。浙江省城有杭州将军瑞、署钦差大臣张及中丞三人,应可保全。但使保得浙江,保得江西,则此后尚可挽回全局。
纪泽儿若来省觐,则由长沙,或坐战船,或坐民船,直下湖北以至湖口、东流,余扎营当在东流附近地方。长江之险,夏月风涛无定,每遇极热之时,须防暴风之至,下晚湾泊宜早。来营住一月,即令其速归也。望弟谕泽儿沿途谨慎,不必求快。
咸丰十年五月初四日
致四弟·述营中诸务业集
澄弟左右:
五月四日接弟缄,“书、蔬、鱼、猪,早、扫、考、宝”横写八字,下用小字注出,此法最好,余必遵办,其次序则改为“考、宝、早、扫,书、蔬、鱼、猪”。目下因拔营南渡,诸务丛集,实有未能。
苏州之贼已破嘉兴,淳安之贼已至绩溪,杭州、徽州十分危急,江西亦可危之至。余赴江南,先驻徽郡之祁门,内顾江西之饶州,催张凯章速来饶州会合。又札王梅村募三千人进驻抚州,保江西即所以保湖南也。札王人树仍来办营务处。不知七月均可赶到否?若此次能保全江西、两湖,则将来仍可克复苏、常,大局安危,所争只在六、七、八、九数月。
泽儿不知已起行来营否?弟为余照料家事,总以俭字为主。情意宜厚,用度宜俭,此居家居乡之要诀也。
咸丰十年五月十四日
致九弟季弟·述杨光宗不驯
沅、季弟左右:
出队以护百姓收获甚好,与吉安散耕牛耔种用意相似。吾辈不幸生当乱世,又不幸而带兵,日以杀人为事,可为寒心,惟时时存一爱民之念,庶几留心田以饭子孙耳。杨镇南之哨官杨光宗,头发横而盘,吾早虑其不驯。杨镇南不善看人,又不善断事。弟若看有不妥叶之意,即饬令仍回兄处,兄另拨一营与弟换可耳。
吾于初十日至历口,十一日拟行六十里赶至祁门县。十二日先太夫人忌辰,不欲纷纷迎接应酬也。宁国府一军紧急之至,吾不能拨兵往援,而拟少济之以饷,亦地主之道耳。
咸丰十年六月初十日
致季弟·讲求将略品行学术
季弟左右:
顷接沅弟信,知弟接行知,以训导加国子监学正衔,不胜欣慰。官阶初晋,虽不足为吾季荣,惟弟此次出山,行事则不激不随,处位则可高可卑,上下大小,无人不翕然悦服。因而凡事皆不拂意,而官阶亦由之而晋,或者前数年抑塞之气,至是将畅然大舒乎?
《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我弟若常常履信思顺如此,名位岂可限量?
吾湖南近日风气蒸蒸日上,凡在行间,人人讲求将略,讲求品行,并讲求学术。弟与沅弟既在行间,望以讲求将略为第一义,点名看操等粗浅之事必躬亲之,练胆料敌等精微之事必苦思之。品、学二者,亦宜以余力自励。目前能做到湖南出色之人,后世即推为天下罕见之人矣。大哥岂不欣然哉!
沅弟以陈米发民挑濠,极好极好!此等事弟等尽可作主,兄不吝也。
咸丰十年六月二十七日
致沅弟季弟·嘱文辅卿二语
沅、季弟左右:
探报阅悉。此路并无步拨,即由东流、建德驿夫送祁。建德令已死,代理者新到,故文递迟延。弟以后要事须专勇送来,三日可到,或逢三、八专人来一次,每月六次,其不要紧者又由驿发来,则兄弟之消息尤常通矣。
文辅卿办厘金甚好。现在江西厘务经手者,皆不免官气太重,此外则不知谁何之人,如辅卿者能多得几人,则厘务必有起色。吾批二李详文云“须冗员少而能事者多,入款多而坐支者少”;又批云“力除官气,严裁浮费”。弟须嘱辅卿二语:“无官气,有条理。”守此行之,虽至封疆,不可改也。有似辅卿其人者,弟多荐几人更好。甲三启行时,温弟妇甚好,此后来之变态也。
咸丰十年六月二十八日
致沅弟季弟·随时推荐正人
沅、季弟左右:
辅卿而外,又荐意卿、柳南二人,甚好。柳南之笃慎,余深知之,意卿亮亦不凡。余告筱辅观人之法,以“有操守而无官气,多条理而少大言”为主,又嘱其求润帅、左、郭及沅荐人。以后两弟如有所见,随时推荐,将其人长处、短处一一告知阿兄,或告筱荃。尤以习劳苦为办事之本。引用一班能耐劳苦之正人,日久自有大效。季弟言,出色之人,断非有心所能做得,此语确不可易。名位大小,万般由命不由人,特父兄之教家,将帅之训士,不能如此立言耳。季弟天分绝高,见道甚早,可喜可爱。然办理营中小事,教训弁勇,仍宜以勤字作主,不宜以命字谕众。
润帅先几陈奏以释群疑之说,亦有函来余处矣。昨奉六月二十四日谕旨,实授两江总督,兼授钦差大臣,恩眷方渥,尽可不必陈明。所虑者,苏、常、淮、扬无一枝劲兵前往。位高非福,恐徒为物议之张本耳。余好出汗,沅弟亦好出汗,似不宜过劳。
咸丰十年七月初八日
致九弟季弟·以勤字报君以爱民二字报亲
沅、季弟左右:
兄膺此巨任,深以为惧。若如陆、何二公之前辙,则诒我父母羞辱,即兄弟子侄亦将为人所侮。福祸倚仗之几,竟不知何者为可喜也。默观近日之吏治人心,及各省之督抚将帅,天下似无戡定之理。吾惟以一勤字报吾君,以爱民二字报吾亲。才识平常,断难立功,但守一勤字,终日劳苦,以少分宵旰之忧。行军本扰民之事,但刻刻存爱民之心,不使先人之积累自我一人耗尽。此兄之所自矢者,不知两弟以为然否?愿我两弟亦常常存此念也。沅弟“多置好官,遴选将才”二语,极为扼要。然好人实难多得,弟为留心采访,凡有一长一技者,兄断不敢轻视。
谢恩折今日拜发。宁国日内无信,闻池州杨七麻子将往攻宁,可危之至。
咸丰十年七月十二日
致九弟季弟·问军中柴米足否
沅、季弟左右:
接专丁来信,下游之贼渐渐蠢动,九月当有大仗开。此贼惯技,好于营盘远远包围,断我粮道。弟处有水师接济,或可无碍,不知多、李二营何如?有米有柴可济十日半月否?贼虽多,善战者究不甚多,礼、希或可御之。
弟既挖长濠,切不可过濠打仗。胜则不能多杀贼,挫则不能收队也。营中柴尚多否?煤已开出否?红单船下去后,吾拟札陈舫仙办大通厘金,以便弟就近稽查。闻该处每月可得二万余串也。魏柳南宜办厘乎,宜作吏乎?弟密告我。潘意卿何时可到?此间需才极急。浙事岌岌,请援之书如麻。次青今日到祁门,其部下十四五可到。季弟所言诸枉聆悉,定当一一错之,不姑息也。
咸丰十年八月初七日
致九弟·北援不必多兵
沅弟左右:
安庆决计不撤围,江西决计宜保守。此外或弃或取,或抽或补,合众人之心思共谋之。北援不必多兵,但即吾与润帅二人中有一人远赴行在,奔问官守,则君臣之义明,将帅之职著,有济无济,听之可也。
咸丰十年九月十四日
致九弟·告战事为天雨所阻
沅弟左右:
接来缄,知营墙及前后濠皆倒,良深焦灼。然亦恐是挖濠时不甚得法。若客土覆得极远,虽雨大,不至仍倒入濠内,庶稍易整理。至墙子则无不倒坍,不仅安庆耳。
徽州之贼,窜浙者十之六七,存府城及休宁者闻不过数千人,不知确否?连日雨大泥深,鲍、张不能进剿,深为可惜。季高尚在乐平,余深恐贼窜入江西腹地,商之季高,无遽入皖,季高亦以雨泥不能速进也。润帅谋皖已大半年,一切均有成竹,而临事复派人救援六安,与吾辈及希庵等之初议全不符合,枪法忙乱,而弟与希庵皆有骄矜之气,兹为可虑。希庵论事最为稳妥,如润帅有枪法稍乱之时,弟与希婉陈而切谏之,弟与希之矜气,则彼此互规之,北岸当安如泰山矣。
咸丰十年九月二十一日
致九弟季弟·戒傲惰二字
沅弟、季弟左右:
沅弟以我切责之缄,痛自引咎,惧蹈危机而思自进于谨言慎行之路,能如是,是弟终身载福之道,而吾家之幸也。季弟信亦平和温雅,远胜往年傲岸气象。
吾于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进京散馆,十月二十八早侍祖父星冈公于阶前,请曰:“此次进京,求公教训。”星冈公曰:“尔的官是做不尽的,尔的才是好的,但不可傲。满招损,谦受益,尔若不傲,更好全了。”遗训不远,至今尚如耳提面命。吾仅述此语告诫两弟,总以除傲字为第一义。唐虞之恶人曰丹朱,傲,曰象,傲;桀纣之无道,曰“强足以拒谏,辨足以饰非”,曰“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皆傲也。吾自八年六月再出,即力戒惰字,以儆无恒之弊,近来又力戒傲字。昨日徽州未败之前,次青心中不免有自是之见,既败之后,余益加猛省。大约军事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巨室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
余于初六日所发之折,十月初可奉谕旨。余若奉旨派出,十日即须成行。兄弟远别,未知相见何日?惟愿两弟戒此二字,并戒各后辈常守家规,则余心大慰耳。
咸丰十年九月二十四日
致九弟季弟·谢给纪泽途费
沅弟、季弟左右:
日内不知北岸贼情何如,至为系念。
季弟赐纪泽途费太多,余给以二百金,实不为少。余在京十四年,从未得人二百金之赠,余亦未尝以此数赠人,虽由余交游太寡,而物力艰难亦可概见。余家后辈子弟,全未见过艰苦模样,眼孔大,口气大,呼奴喝婢,习惯自然,骄傲之气入于膏肓而不自觉,吾深以为虑。前函以傲字箴规两弟,两弟犹能自省自惕;若以傲字告诫子侄,则全然不解。盖自出世以来,只做过大,并未做过小,故一切茫然,不似两弟做过小,吃过苦也。
咸丰十年十月初四日
致九弟季弟·告军事失利
沅弟、季弟左右:
接信,知北岸日内尚未开仗。此间鲍、张于十五日获胜,破万安街贼巢。十七日获胜,破休宁东门外二垒,鲍军亦受伤百余人。正在攻剿得手之际,不料十九日未刻,石埭之贼破羊栈岭而入,新岭、桐林岭同时被破。张军前后受敌,全局大震,比之徽州之失,更有甚焉。余于十一日亲登羊栈岭,为大雾所迷,目无所睹。十二日登桐林岭,为大雪所阻。今失事恰在此二岭,岂果有天意哉?目下张军最可危虑,其次则祁门老营,距贼仅八十里,朝发夕至,毫无遮阻。现讲求守垒之法,贼来则坚守以待援师,倘有疏虞,则志有素定,断不临难苟免。
回首生年五十,除学问未成尚有遗憾外,余差可免于大戾。贤弟教训后辈子弟,总以勤苦为体,谦逊为用,以药佚骄之积习,余无他嘱。
咸丰十年十月二十日
致四弟·述剿贼情形及忧心子弟骄奢逸
澄侯四弟左右:
此间于十九日忽被大股贼匪窜入羊栈岭,去祁门老营仅六十里,人心大震。幸鲍、张两军于二十日、二十一日大战获胜,克复黟县,追贼出岭,转危为安。此次之险,倍于八月二十五徽州失守时也。现贼中伪侍王李世贤、伪忠王李秀成、伪辅王杨雄清,皆在徽境与兄作对。伪英王陈玉成在安庆境与多、礼、沅、季作对。军事之能否支持,总在十月、十一月内见大分晓。
甲三十月初六至武穴,此时计将抵家。余在外无他虑,总怕子侄习于骄、奢、逸三字。家败,离不得个奢字;人败,离不得个逸字;讨人嫌,离不得个骄字。弟切戒之。
咸丰十年十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述战事并教子侄以谦勤
澄侯四弟左右:
自十一月来,奇险万状,风波迭起。文报不通者五日,饷道不通者二十余日。自十七日唐桂生克复建德,而皖北沅、季之文报始通。白鲍镇二十八日至景德镇,贼退九十里,而江西饶州之饷道始通。若左、鲍二公能将浮梁、鄱阳等处之贼逐出江西境外,仍从建德窜出,则风波渐平,而祁门可庆安稳矣。
余身体平安。此一月之惊恐危急,实较之八月徽、宁失守时险难数倍。余近年在外,问心无愧,死生祸福,不甚介意。惟接到英、法、米各国通商条款,大局已坏,令人心灰。兹付回二本,与弟一阅。时事日非,吾子侄辈总以谦勤二字为主。戒傲戒惰,保家之道也。
咸丰十年十二月初四日
致四弟·不信医药僧巫和地师
澄侯四弟左右:
十六日接弟手书,具悉弟病日就痊愈,至慰至幸。惟弟服药过多,又坚嘱泽儿请医守治,予颇不以为然。
吾祖星冈公在时,不信医药,不信僧巫,不信地仙。此三者,弟必能一一记忆。今我辈兄弟亦宜略法此意,以绍家风。今年做道场二次,祷祀之事,闻亦常有,是不信僧巫一节,已失家风矣。买地至数千金之多,是不信地仙一节,又与家风相背。至医药,则合家大小老幼,几于无人不药,无药不贵。迨至补药吃出毛病,则又服凉药以攻伐之,阳药吃出毛病,则又服阴药以清润之,辗转差误,不至大病大弱不止。弟今年春间多服补剂,夏末多服凉剂,冬间又多服清润之剂。予意欲劝弟少停药物,专用饮食调养。泽儿虽体弱,而保养之法亦惟在慎饮食、节嗜欲,断不在多服药也。
洪家地契,洪秋浦未到场押字,将来恐仍有口舌。地仙、僧巫二者,弟向来不甚深信,近来亦不免为习俗所移,以后尚祈卓识坚定,略存祖父家风为要。天下信地、信僧之人,曾见有一家不败者乎?北果公屋,予无银可捐。己亥冬,予登山踏勘,觉其渺茫也。
咸丰十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教去骄惰
澄侯四弟左右:
腊底由九弟处寄到弟信,具悉一切。弟于世事阅历渐深,而信中不免有一种骄气。天地间惟谦谨是载福之道,骄则满,满则倾矣。凡动口动笔,厌人之俗,嫌人之鄙,议人之短,发人之覆,皆骄也。无论所指未必果当,即使一一切当,已为天道所不许。吾家子弟满腔骄傲之气,开口便道人短长,笑人鄙陋,均非好气象。贤弟欲戒子侄之骄,先须将自己好议人短、好发人覆之习气痛改一番,然后令后辈事事警改。欲去骄字,总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欲去惰字,总以不晏起为第一义。弟若能谨守星冈公之八字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不信不信僧巫,不信医药,不信地仙,又谨记愚兄之去骄去惰,则家中子弟日趋于恭谨而不自觉矣。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四日
致四弟·戒不轻非笑人
澄侯四弟左右:
弟言家中子弟无不谦者,此却未然。凡畏人不敢妄议论者,谦谨者也;凡好讥评人短者,骄傲者也。谚云:“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非必锦衣玉食,动手打人,而后谓之骄傲也,但使志得意满,毫无畏忌,开口议人短长,即是极骄极傲耳。予正月初四信中言戒骄字,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戒惰字,以不晏起为第一义。望弟常常猛省,并戒子侄也。
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四日
致九弟季弟·宜以静字胜贼
沅、季两弟左右:
官相既已出城,则希庵由下巴河南渡以救省城,甚是矣。希庵既已南渡,狗逆必回救安庆,风驰雨骤,经过黄梅、宿松均不停留,直由石牌以下集贤关,此意计中事也。凡军行太速,气太锐,其中必有不整不齐之处,惟有一静字可以胜之。不出队,不呐喊,枪炮不能命中者不许乱放一声,稳住一二日,则大局已定。然后函告春霆渡江救援,并可约多军三面夹击。吾之不肯令鲍军预先北渡者,一则南岸处处危急,赖鲍军以少定人心;二则霆军长处甚多,而短处正坐少一静字。若狗贼初回集贤关,其情切于救城中之母妻眷属,拼命死战,鲍军当之,胜负尚未可知。若鲍公未至,狗贼有轻视弟等之心,而弟等持以谨静专一之气,虽危险数日,而后来得收多、鲍夹击之效,却有六七分把握。吾兄弟无功无能,俱统领万众,主持劫运,生死之早迟,冥冥者早已安排妥贴,断非人谋计较所能及。只要两弟静守数日,则数省之安危胥赖之矣。至嘱至要。
再,群贼分路上犯,其意无非援救安庆。无论武汉幸而保全,贼必以全力回扑安庆围师;即不幸而武汉疏失,贼亦必以小支牵缀武昌,而以大支回扑安庆,或竟弃鄂不顾。去年之弃浙江而解金陵之围,乃贼中得意之笔,今年钞写前文无疑也。无论武汉之或保或否,总以狗逆回扑安庆时官军之能守不能守以定乾坤之能转不能转。安庆之濠墙能守,则武昌虽失,必复为希庵所克,是乾坤有转机也;安庆之濠墙不能守,则武昌虽无恙,贼之气焰复振,是乾坤无转机也。弟等一军关系天地剥复之机,无以武汉有疏而遽为震摇,须待狗逆回扑坚守之后,再定主意。
咸丰十一年二月二十二日
致四弟·教子弟以三不信及八本
澄侯四弟左右:
上次送家信者三十五日即到,此次专人四十日未到,盖因乐平、饶州一带有贼,恐中途绕道也。
自十二日克复休宁后,左军分出八营在于甲路地方小挫,退扎景镇。贼幸未跟踪追犯,左公得以整顿数日,锐气尚未大减。目下左军进剿乐平、鄱阳之贼。鲍公一军,因抚、建吃紧,本调渠赴江西省,先顾根本,次援抚、建。因近日鄱阳有警,景镇可危,又暂留鲍军不遽赴省。胡宫保恐狗逆由黄州下犯安庆沅弟之军,又调鲍军救援北岸。其祁门附近各岭,二十三日又被贼破两处。数月以来,实属应接不暇,危险迭见。而洋鬼又纵横出入于安庆、湖口、湖北、江西等处,并有欲来祁门之说。看此光景,今年殆万难支持。然余自咸丰三年冬以来,久已以身许国,愿死疆场,不愿死牖下,本其素志。近年在军办事,尽心竭力,毫无愧怍,死即瞑目,毫无悔憾。
家中兄弟子侄,惟当记祖父之八个字,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又谨记祖父之三不信,曰“不信地仙,不信医药,不信僧巫”。余日记册中又有八本之说,曰“读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戒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作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此八本者,皆余阅历而确有把握之论,弟亦当教诸子侄谨记之。无论世之治乱,家之贫富,但能守星冈公之八字与余之八本,总不失为上等人家。余每次写家信,必谆谆嘱咐,盖因军事危急,故预告一切也。
余身体平安。营中虽欠饷四月,而军心不甚涣散,或尚能支持亦未可知。家中不必悬念。
咸丰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致九弟·陆路万难多运
沅弟左右:
余于十九日未刻由休宁回至祁门,接弟十六夜信,不胜焦虑之至。弟处日内援贼将自梅、宿而至,桐城、庐江等贼亦将大有举动,乃以余前缄办米之故,尚须分心办南岸粮运事件,兄实不安之至。兄十一日信言弟收三万金,或酌量为我办米数千石,其时未闻东征局三万有改解南岸之说,更未闻贼由梅、宿窜下安庆之说也。厥后接弟信,东征局饷改解南岸,即思酌改为北二南一。兹闻上游之贼由梅、宿窜怀,决计改为北二南一。其南一之数,不必遽买多米,请先买千石再少亦可,试运一次看何如,第一次不过运百石而已。口袋千个已嫌太多,难于买办,弟乃欲办八千个,则是误会兄意。陆运千难万难,岂有一次运至千石之理?兄忙乱之中,公牍私函俱欠细思;弟则但求竭力为之,亦未细思也。总之,援贼若未至石牌、集贤关一带,则弟试为我运米一次,以百石为率,或不运米而运火绳、铅子亦可。援贼若至,则弟可全不管南岸。其经理之人,则东流以张小山为主,桃树店以姚秋浦为主。弟切不可令盛南表弟到东、建。盛南是弟处最得力之人,援贼若到安庆,盛南可为弟代一半之劳也,千万千万!兄已派人往东、建,嘱盛南速归矣。
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九日
致九弟·论人力与天事
沅弟左右:
接来书,具悉一切。昨日雨小而风大,今日风小而雨大。鲍军勇夫万余人,纵能渡江,想初二尚未渡毕,初三则断不能渡。
凡办大事,半由人力,半由天事。如此次安庆之守,濠深而墙坚,稳静而不懈,此人力也;其是否不至以一蚁溃堤,以一蝇玷圭,则天事也。各路之赴援,以多、鲍为正援集贤之师,以成、胡为后路缠护之兵,以朱、韦为助守墙濠之军,此人事也;其临阵果否得手,能否不为狗酋所算,能否不令狗酋逃遁,此天事也。吾辈但当尽人力之所能为,而天事则听之彼苍,而无所容心。弟于人力颇能尽职,而每称擒杀狗酋云云,则好代天作主张矣。
至催鲍进兵,亦不宜太急。鲍之队伍由景镇至下隅坂,仅行五日,冒雨遄征,亦可谓极速矣。其锅帐则至今尚未到齐,以泥太深,小车难动也。弟自抚州拔营至景镇,曾经数日遇雨,试一回思,能如鲍公此次之迅速乎?润帅力劝鲍公进兵不必太急,待狗酋求战,气竭力疲而后徐起应之云云,与弟意见正相反。余意不必催鲍急进,亦不必嘱鲍缓战,听鲍公自行斟酌可也。多公调度远胜于鲍,其马队亦数倍于鲍。待多击退黄文金后,再与鲍军会剿集贤关,更有把握。
至狗酋虽凶悍,然屡败于多、李、鲍之手,未必此次忽较平日更狠。黄文金于洋塘、小麦铺两败,军器丢弃已尽。多、鲍之足以制陈、黄二贼,理也,人力之可知者也;其临阵果否得手,则数也,天事之不可知者也。来书谓狗部有马贼二千五六百,似亦未确。系临阵细数乎?抑系投诚贼供乎?闻贼探多假称投诚者,弟宜慎之。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三日
致四弟·述安庆之得失
澄侯四弟左右:
余在休宁发一信,因皖南军务棘手,信中预作不测之想。余旋自休宁回祁门,闻景德镇克复,左季翁军三次大获胜仗,杀贼极多。伪侍王败溃,鼠窜而去。景德镇之贼退净,所有鄱阳、浮梁,凡祁门之后路一律肃清。余方欣欣有喜色,以为可安枕而卧,而闻四眼狗围逼集贤关外,九弟、季弟又十分紧急,不得已抽朱云岩带五百人赴安庆,助守于濠内;又调鲍春霆带八千人赴安庆,助攻于关外。
此次安庆之得失,关系吾家之气运,即关系天下之安危,不知沅、季能坚守半月,以待援兵否?余身体平安。皖南自去冬以来,危险异常,目下大有起色。若安庆能转危为安,则事尚可为耳。
咸丰十一年三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洋船济贼油盐
澄弟左右:
余自来东流,心绪略舒。安庆之贼,前扎九垒于中空之处,沅弟又扎六垒于贼之后,并九垒与城,皆以大围包之。鲍军亦扎于赤冈岭,围贼四垒,皆有可破之理。所虑者,洋船过安庆城,停泊一天,运送油盐接济。我虽辛苦围攻,贼仍供应不断耳。四眼狗窜至桐城,恐日内又窜上游,蹂躏完善之区。瑞州一股盘踞如故,建德又新来一股,距东流仅四十里。自去年苏、常失守,金陵师溃,目下贼数骤多至数十倍。闻各处败兵溃勇多半投贼,故凶悍亦倍于往年。天意茫茫,不知何日始有转机也。
余身体平安,遍身生疮,竟日作痒。自三月下旬至今,几于无日不雨,自十五后,无日不大风。江水涨添一丈二尺有奇,重棉犹觉畏寒。洋船上下长江,几如无日无之。
纪泽儿信,亦不为无见。纪鸿文笔大方,可为喜慰。
咸丰十一年四月二十四日
致九弟季弟·须将外濠加挖
沅弟、季弟左右:
鲍军准用民夫,即日当通行各县。黟县于初五日克复。左军闻亦至景镇。或者天从人愿,三县竟可不弃乎?水大异常,于贼则处处不利。然江西、两湖农不能收种,官不能安居,商不能贸易,口粮更从何处取出?真大忧也。
弟论兵贵精不贵多一段,实有至理。然弟处守外濠内濠,约计七十余里,万余人尚嫌其少。如贼猛扑外内两濠,地段太长,余深以为虑。比之左公乐平野战迥乎不同。弟切不可存此心,谓人已太多,力已有余也。若存此心,必致误事。计外内并守,仅敷一班站防,并不能两班轮替。若贼来轮换猛扑,而守者昼夜不换,岂不可危?弟从此着想,并须将外濠加挖,至嘱至嘱。
添募本不易易。余令鲍、朱、唐添募,系采弟与希庵及诸公之言,实三公均不宜将多也。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九日
致九弟·宜作坚守之计
沅弟左右:
劫数之大,良可叹悸,然使尧、舜、周、孔生今之世,亦不能谓此贼不应痛剿。
援贼至吕亭驿,日内想已开仗。弟总作一坚守不战之计,并预作一桐军小挫之想,亮当足以御之。
再,狗酋此次援皖,利在速战。方今盛暑酷热,若出队站立烈日之中历二三个时辰之久,任是铁汉,亦将渴乏劳疲。若挂车河官军作坚守之计,任贼诱战搦战,总不出队与之交仗,待其晒过数日之后,相机打之,亦一法也。多礼帅谋略最优,不知肯为此坚忍之着否?弟试与商之。
咸丰十一年六月初五日
致九弟·暂缓奏祀望溪
沅弟左右:
望溪先生之事,公私均不甚惬。
公牍中须有一事实册,将生平履历,某年中举中进上、某年升官降官、某年得罪、某年昭雪及生平所著书名,与列祖褒赞其学问品行之语,一一胪列,不作影响约略之词,乃合定例。望溪两次获罪,一为戴名世《南山集》序,入刑部狱;一为其族人方某挂名逆案,将方氏通族编入旗籍,雍正间始准赦宥,免隶旗籍,望溪文中所云“因臣而宥及合族”者也。今欲请从祀孔庙,须将两案历奉谕旨一一查出,尤将国史本传查出,恐有严旨碍眼者,易干驳诘。从前入祀两庑之案,数十年而不一见,近年层见迭出,几于无岁无之。去年大学士九卿等议复陆秀夫从祀之案,声明以后外间不得率请从祀。兹甫及一年,若遽违新例而入奏,必驳无疑。右三者,公事之不甚惬者也。
望溪经学勇于自信,而国朝巨儒,多不甚推服。《四库书目》中于望溪每有贬词,《皇清经解》中并未收其一册一句。姬传先生最推崇方氏,亦不称其经说。其古文号为一代正宗,国藩少年好之,近十余年亦别有宗尚矣。国藩于本朝大儒,学问则宗顾亭林、王怀祖两先生,经济则宗陈文恭公,若奏请从祀,须自三公始。李厚庵与望溪,不得不置之后图。右,私志之不甚惬者也。
咸丰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
致九弟·述贼万难持久
沅弟左右:
当此酷暑,贼以积劳之后远来攻扑,我军若专守一静字法,可期万稳。多公亦宜用静字法,此贼万无持久之道,弟不必虑多军之久困也或出队,或不出队,或过练潭,或不过练潭,由多公作主。余所谓静者,不焦急耳。昔曹操八十万人自荆州东下,吴以五万人御之,而周瑜策其必败者,一料曹兵不服水土,二料刘表水师新附,不乐为用,三料暑热久疲。其后赤壁之役,果不出周郎之所料。闻德安克复,雪琴专函来报。又言成、蒋军病人太多,不能全进,又闻鲍军病者极多。以此而推,狗、辅之部病必更多,故料其不能持久。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七日
致九弟·闻安庆克复
沅弟左右:
郭弁到,接喜信,知本日卯刻克复安庆。是时恰值日月合璧,五星联珠,钦天监于五月具奏,以为非常祥瑞。今皖城按时应验,国家中兴,庶有冀乎!此间银不满六千金,欲凑万金犒赏将士,弟处可设法办得四千金否?
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一日
致九弟·述挽胡润帅联
沅弟左右:
调巡湖营由刘家渡拖入白湖之札,今日办好,即派人送去。吾所虑者,水师不能由大江入白湖,白湖不能通巢湖耳。今仅拖七八丈宽堤即入白湖,斯大幸矣。若白湖能通巢湖,则更幸矣。
余昨日作挽润帅一联云:
逋寇在吴中,是先帝与荩臣临终憾事;
荐贤满天下,愿后人补我公未竟勋名。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四日
致九弟·今专守庐江无为
沅弟左右:
多公信来,日内呕血甚多。此人劳苦太过,病恐难于速愈。又安庆克城,人人优奖,惟多公尚嫌其薄。弟当以信函慰之,或能亲往看视亦好。
李、王二镇水师,究竟坚劲可恃否?望弟细察。运漕可乘机取,巢县亦未始不可乘机攻取。吾意取之易而守之难,目下且专守庐江、无为二处,稍息兵之力,亦稍抑其矜情躁气。待水师肃清巢湖后,运漕、巢县皆囊中物耳。吾于水师实不放心也。
咸丰十一年九月二十五日
致四弟九弟·望来共商大计
澄弟、沅弟左右:
得赵玉班寄季弟信,知沅弟于十月二十八日自长沙还家,竟可赶上初三祭期,至慰至慰。
此间军事平安。三河之贼无故自退,或与庐州贼目不和,或别有诡谋,均未可知。予令振字、开字两营移守三河伪城,而派竹庄之千三百人接守庐江,均札归多都统就近调度。竹庄自安庆开差,可至庐邑,不知振、开两营果能守三河要隘否?如守得坚定,则庐郡、巢县或易于得手。
浙江自绍兴失守后别无确信,闻宁波继陷,杭城被围,可危之至。予奏请左寺堂由广信、衢州援浙,又调鲍春霆进攻宁国。宁国距杭仅三百里,亦可掣浙贼之势,坚杭人之心。第目下均尚未拔行,不知赶得及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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