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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上海来此请兵之钱调甫,即前任湘抚钱伯瑜中丞之少君也,久住不去,每次涕泣哀求,大约不得大兵同行即不还乡,可感可敬。余前许令沅弟带八千人往救,正月由湘至皖,二月由皖至沪,实属万不得已之举。务望沅弟于年内将新兵六千招齐,正月交盛南带来,沅则扁舟先来,共商大计。吾家一门受国厚恩,不能不力保上海重地。上海为苏、杭及外国财货所聚,每月可得厘捐六十万金,实为天下膏腴。吾今冬派员去提二十万金,当可得也。陈舫仙丁内艰,家无兄弟,本应给假回籍治丧。吾因运漕吃紧之地,批令待沅弟来再行给假。兹将原批暨信钞阅。望沅弟正月到皖,则余不甚失信,至要至要。
咸丰十一年十月十四日
致四弟九弟·但求保全上海
澄弟、沅弟左右:
三河复后,予派振、开两营往守,吴竹庄团防营替守庐江。开营全赴三河,另札将吴、罗、程归多都护调度。运漕等处日内如故。以理揆之,环巢湖四面,庐郡及舒、庐、无、巢五城,运漕、东关、三河三隘,八者官兵已占其六,想贼并此二者亦不能久守矣。惟浙江危急,上海亦有唇齿之忧,务望沅弟迅速招勇来皖,替出现防之兵,带赴江苏下游,与少荃、昌岐同去。得八千陆兵、五千水师,必能保朝廷膏腴之区,慰吴民水火之望也。
京师十月以来,新政大有更张。皇太后垂帘听政,中外悚肃。余连接廷寄谕旨十四件,倚畀太重,权位太尊,虚望太隆,可悚可畏。浙事想已无及,但求沅弟与少荃二人能为我保全上海。人民如海,财货如山,所裨多矣。庐、巢一克,余与弟中无梗隔,事局尚可为也。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致九弟·注意训练新军及戒用人太滥
沅弟左右:
接弟腊月专丁一缄,具悉一切。弟于十九日敬办星冈公拨向事件起行来营,月杪或可赶到。少荃准于二月杪赴镇江,弟能早十日赶到,则诸事皆妥。除程学启外,少荃欲再向弟处分拨千人,余亦欲许之,不知弟有何营可拨?渠赴镇江,即日将有悍贼寻战,新勇太多,实不放心。弟进攻巢县、和、含一带,不妨稍迟,待新军训练已成,再行进兵可也。
用人太滥,用财太侈,是余所切戒阿弟之大端。李、黄、金本属拟不于伦。黄君心地宽厚,好处甚多。而此二者,弟亦当爱而知其恶也。在安庆未虐使军士,未得罪百姓,此二语兄可信之。拼命报国,侧身修行,此二语弟亦当记之。余近日平安。幼丹抚江,季高抚浙,希庵抚皖,应不至大掣肘。
同治元年正月十四日
致季弟·慰丧弟妇
季弟左右:
接家书,知季弟妇于二月初七日仙逝。何以一病不起?想系外感之症。弟向来襟怀不畅,适闻此噩耗,亮必哀伤不能自遣。惟弟体亦不十分强旺,尚当达观节哀,保重身体。应否回籍一行,待沅弟至三山夹与弟熟商,再行定夺。
长江数百里内厘卡太多,若大通再抽船厘,恐商贾裹足,有碍大局,拟不批准。荻港厘局分成为数无多,拟批令改于华阳镇分成,为数较多,弟之所得较厚,又与外江水师无交涉争利之嫌,更为妥善。诸嘱保重,至要至要。
同治元年二月二十一日
致九弟季弟·筹办粤省厘金
沅弟、季弟左右:
复奏朱侍御一疏,定于五日内拜发。请钦派大员专抽广东全省厘金,余奏派委员随同筹办,专济苏、浙、皖、鄂四省之饷,大约所得每月在二十万上下,胜于江西厘务也。此外实无可生发,计今年春夏必极穷窘,秋冬当渐优裕。
马队营制,余往年所定,今阅之,觉太宽而近于滥,如公夫、长夫之类是也。然业已久行,且姑仍之。弟新立营头,即照此办理。将来裁减,当与华字、顺字等营并裁,另行刻新章也。
上海派洋船来接少荃一军,花银至十八万两之多,可骇而亦可怜。不能不令少荃全军舟行,以顺舆情。三月之内,陆续拔行。其黄昌岐水军,则俟三四月之交,遇大顺风直冲下去。弟到运漕,可告昌岐来此一晤也。
同治元年三月初三日
致九弟·咨鄂协解火药
沅弟左右:
火药即日咨请湖北协解五万,不知见许否?凡与人交际,当求其诚信之素孚;求其协助,当亮其力量所能为。弟每求人,好开大口,尚不脱官场陋习。余本不敢开大口,而人亦不能一一应付,但略亮我之诚实耳。四十万铁,究竟有着落否?此时子弹亦极少也。
韩正国、程学启初七日开行,少荃初八早开行,轮船不过三四日可抵上海。余令开字营号补皖勇改淮勇,程云必待沅帅缄谕乃敢改换,亦足见其不背本矣。
广东全省抽厘专供江浙军饷一折,本日拜发。大约秋冬以后,每月可添银二十万两,春夏则苦不堪言耳。
同治元年三月初八日
致九弟·办事好手不多
沅弟左右:
和城已克,大约裕溪口、西梁山两处俱难站脚,若得庐郡速下,则江北可一律肃清矣。雪琴已派水师三营进清巢湖,若弟能派四千人助围庐郡,东路多公更易得手,但须与守巢县之兵声气联络,万一有大股援贼上犯,我之局势本紧,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至弟欲亲率五千人南渡,助攻芜、鲁,则断不可。用兵以审势为第一要义。以弟军目下论之,若在下游采石渡江,隔断金陵、芜湖两贼之气,下窥秣陵关,是为得势。若在上游三山渡江,使巢、和、西梁留守之师与分攻鲁港之兵隔气,是为失势。余已调鲍公全军与季弟会攻芜、鲁。弟军破西梁山后,将巢、和、西梁山三处派兵守定,即作为弟军后路根本,然后亲率七八千人由采石渡江。闻太平府城已拆,该逆毫无守御,应易收复。弟驻军太平一带,与隔江和州、西梁之兵阴相犄角;水师自裕溪口起至乌江止,联络屯扎,两岸亦易通气。如此布置,则弟军上可夹攻东梁、芜湖,下可规取金陵,似为得势。余意如此,弟再细询熟于地形者,或亲赴南岸一看乃可定局。其渡江之早迟,亦由弟自行酌度。或待庐州克后,或庐未克而先渡,弟与多公函商行之。
至进兵金陵之早迟,亦由弟自行审察机势。机已灵活,势已酣足,早进可也;否则不如迟进。与其顿兵城下,由他处有变而退兵,不如在四外盘旋作势,为一击必中之计。兄不遥制也。
同治元年三月二十七日
致九弟·抽本省之厘税
沅弟左右:
接信,知弟目下将操练新军,甚善甚善。惟称欲过江斜上四华山扎营,则断不可。四华山上逼芜湖,下逼东梁,若一两月不破此二处,则我军无势无趣,不得不退回北岸矣。
弟军南渡,总宜在东梁山以下采石、太平一带。如嫌采石下面形势太宽,即在太平以上渡江,总宜夺金柱关,占内河江面为主。余昨言妙处有四:一曰隔断金陵、芜湖之气,二曰水师打通泾县、宁国之粮路,三曰芜贼四面被围,四曰抬船过东坝可达苏州,犹妙之小者耳。又有最大者,金柱关可设厘卡,每月进款五六万;东坝可设厘卡,每月亦五六万。二处皆系苏皖交界,弟以本省之藩司,抽本省之厘税,尤为名正言顺。弟应从太平关南渡,毫无疑义,余可代作主张,其迟速则仍由弟作主耳。西梁上下两岸,从三山起至采石止,望弟绘一图寄来,至要至要。
同治元年四月初六日
致九弟·宜多选好替手
沅弟左右:
水师攻打金柱关时,若有陆兵三千在彼,当易得手。保彭杏南,系为弟处分统一军起见。弟军万八千人,总须另有二人堪为统带者,每人统五六千,弟自统七八千,然后可分可合。杏南而外,尚有何人可以分统,亦须早早提拔。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义。满意之选不可得,姑节取其次,以待徐徐教育可也。
同治元年四月十二日
致四弟·纪鸿幸取县首
澄弟左右:
纪鸿儿幸取县首,诗文虽不甚稳惬,而其中多有精警之句,疏宕之气。寅皆先生时雨之化,可敬可感,当略备微仪,以申鄙意。府院考皆当极热之时,鸿儿体弱,不知能耐此酷暑否?今年乡试,鸿儿即可不必入场,盖工夫尚早,年纪太轻,本无望中之理,又恐鸿儿难熬此九日之辛苦也。
军事平善。多将军于十四夜攻克庐州府城。皖北数十州县为粤匪所占,今皆克复,一律肃清,只余二三城为捻匪、苗逆所占,想亦易于就绪。四眼狗未经擒戮,北窜河南,殊为后患。沅弟由西梁山渡江南岸,进攻金柱关。季弟尚在鲁港。鲍春霆进剿宁国府,徽、衢等处贼皆退,江西今年得保平安。余身体平安,家中不必挂念。
同治元年四月二十四日
致九弟季弟·注意清慎勤
沅弟、季弟左右:
帐棚即日赶办,大约五月可解六营,六月再解六营,使新勇略得却暑也。小抬枪之药与大炮之药此间并无分别,亦未制造两种药。以后定每月解药三万斤至弟处,当不致更有缺乏。王可升十四日回省,其老营十六可到。到即派往芜湖,免致南岸中段空虚。
雪琴与沅弟嫌隙已深,难遽期其水乳。沅弟所批雪信稿,有是处,亦有未当处。弟谓雪声色俱厉,凡目能见千里而不能自见其睫,声音笑貌之拒人,每苦于不自见,苦于不自知。雪之厉,雪不自知;沅之声色,恐亦未始不厉,特不自知耳。曾记咸丰七年冬,余咎骆公、文、耆待我之薄,温甫则曰:“兄之面色,每予人以难堪。”又记十一年春,树堂深咎张泮山简傲不敬,余则谓树堂面色亦拒人于千里之外。观此二者,则沅弟面色之厉,得毋似余与树堂之不自觉乎?
余家目下鼎盛之际,余忝窃将相,沅所统近二万人,季所统四五千人,近世似此者曾有几家?沅弟半年以来,七拜君恩,近世似弟者曾有几人?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吾家亦盈时矣。管子云:“斗斛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余谓天之概无形,仍假手于人以概之。霍氏盈满,魏相概之,宣帝概之;诸葛恪盈满,孙峻概之,吴主概之。待他人之来概而后悔之,则已晚矣。吾家方丰盈之际,不待天之来概,人之来概,吾与诸弟当设法先自概之。自概之道云何?亦不外清、慎、勤三字而已。吾近将清改为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尤为明浅,确有可下手之处。
沅弟昔年于银钱取与之际不甚斟酌,朋辈之讥议菲薄,其根实在于此。去冬之买犁头嘴、栗子山,余亦大不谓然。以后宜不妄取分毫,不寄银回家,不多赠亲族,此廉字工夫也。
谦之存诸中者不可知,其着于外者约有四端:曰面色,曰言语,曰书函,曰仆从、属员。沅弟一次添招六千人,季弟并未禀明径招三千人,此在他统领所断做不到者,在弟尚能集事,亦算顺手。而弟等每次来信索取帐棚、子药等件,常多讥讽之词,不平之语,在兄处书函如此,则与别处书函更可知矣。沅弟之仆从随员颇有气焰,面色言语,与人酬接时,吾未及见,而申夫曾述及往年对渠之词气,至今饮憾。以后宜于此四端痛加克治,此谦字工夫也。
每日临睡之时,默数本日劳心者几件,劳力者几件,则知宣勤王事之处无多,更竭诚以图之,此劳字工夫也。
余以名位太隆,常恐祖宗留诒之福自我一人享尽,故将劳、谦、廉三字时时自惕,亦愿两贤弟之用以自惕,且即以自概耳。
湖州于初三日失守,可悯可敬。
同治元年五月十五日
致九弟季弟·刚柔互用
沅弟、季弟左右:
沅于人概、天概之说不甚厝意,而言及势利之天下,强凌弱之天下,此岂自今日始哉?盖从古已然矣。
从古帝王将相,无人不由自立自强做出,即为圣贤者,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故能独立不惧,确乎不拔。昔余往年在京,好与诸有大名大位者为仇,亦未始无挺然特立、不畏强御之意。近来见得天地之道,刚柔互用,不可偏废,太柔则靡,太刚则折。刚非暴虐之谓也,强矫而已;柔非卑弱之谓也,谦退而已。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利,则当谦退。开创家业,则当强矫;守成安乐,则当谦退。出与人物应接,则当强矫;入与妻孥享受,则当谦退。若一面建功立业,外享大名,一面求田问舍,内图厚实,二者皆有盈满之象,全无谦退之意,则断不能久。此予所深信,而弟宜默默体验者也。
同治元年五月二十八日
致九弟季弟·述负李次青实甚
沅弟、季弟左右:
湖南之米昂贵异常,东征局无米解来,安庆又苦于碾碓无多,每日不能舂出三百石,不足以应诸路之求。每月解子药各三万斤,不能再多,望弟量入为出,少操几次,以省火药为嘱。
扎营图阅悉。得几场大雨,吟、昆等营必日松矣。处处皆系两层,前层拒城贼,后层防援贼,当可稳固无虞。少荃代买之洋枪,今日交到一单,待物到即解弟处。洋物机括太灵,多不耐久,宜慎用之。
次青之事,弟所进箴规极是极是,吾过矣,吾过矣!吾因郑魁士享当世大名,去年袁、翁两处及京师台谏尚累疏保郑为名将,以为不妨与李并举,又有郑罪重李情轻,暨王锐意招之等语,以为比前折略轻。逮拜折之后,通首读来,实使次青难堪。今得弟指出,予益觉大负次青,愧悔无地。予生平于朋友中负人甚少,惟负次青实甚。两弟为我设法,有可挽回之处,予不惮改过也。
同治元年六月初二日
致九弟季弟·须惜士卒精力
沅弟、季弟左右:
接少荃信,知伪忠王在上海受创而返,即日来援金陵。弟等濠墙已固,应足御之。所虑者,夏月士卒多病,恐队伍单弱。银米子药等事,吾必设法多解,竭平日之力办之。援贼至金陵,大战当在七月,此外弟应需之物,速写信来,七月初尚可赶到。此间能办之件,亦必先尽弟营也。临战之际,预先爱惜士卒精力,以备届时辛苦熬夜,犹考试者场前静养也。
同治元年六月初八日
致九弟·望勿各逞己见注意外间指摘
沅弟左右:
此次洋枪合用,前次解去之百支果合用否?如有不合之处,一一指出,盖前次亦花大价钱买来,若过于吃亏,不能不一一与之申说也。
吾因近日办事,名望关系不浅,以鄂中疑季之言相告,弟则谓我不应述及。外间指摘吾家昆弟过恶,吾有所闻,自当一一告弟,明责婉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岂可秘而不宣?鄂之于季,自系有意与之为难。名望所在,是非于是乎出,赏罚于是乎分,即饷之有无亦于是乎判。去冬金眉生被数人参劾,后至抄没其家,妻孥中夜露立,岂果有万分罪恶哉?亦因名望所在,赏罚随之也。众口悠悠,初不知其所自起,亦不知其所由止。有才者忿疑谤之无因,而悍然不顾,则谤且日腾;有德者畏疑谤之无因,而抑然自修,则谤亦日熄。吾愿弟等之抑然,不愿弟等之悍然。愿弟等敬听吾言,手足式好,同御外侮;不愿弟等各逞己见,于门内计较雌雄,反忘外患。
至阿兄忝窃高位,又窃虚名,时时有颠坠之虞。吾通阅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权势,能保全善终者极少。深恐吾全盛之时,不克庇荫弟等,吾颠坠之际,或致连累弟等。惟于无事时常以危词苦语互相劝诫,庶几免于大戾。酷热不能治事,深以为苦。
同治元年六月二十日
致四弟·开用总督关防及监政之印信
澄侯四弟左右:
此间军事,四眼狗纠同五伪王救援安庆,其打先锋者已至集贤关。九弟屡信皆言坚守后濠可保无虞,但能坚持十日半月之久,城中粮米必难再支,可期克复矣。徽州六属俱平安。欠饷多者七个月,少者四五六月不等,幸军心尚未涣散。江西省城戒严,附近二三十里处处皆贼。余派鲍军往救,湖北之南岸已无一贼,北岸德安、随州等有金、刘与成大吉三军,必可日有起色。
余癣疾未痊,日来天气亢燥,甚以为苦。幸公事勉强能了,近日无积阁之弊。总督关防、盐政印信于初四日到营,余即于初六日开用。
家中雇长沙园丁已到否?菜蔬茂盛否?诸子侄无傲气否?傲为凶德,惰为衰气,二者皆败家之道。戒惰莫如早起,戒傲莫如多走路、少坐轿,望弟留心做戒。如闻我有傲惰之处,亦写信来规劝。
同治元年七月十四日
致九弟季弟·不服药之利
沅弟、季弟左右:
季弟病似疟疾,近已全愈否?吾不以季病之易发为虑,而以季好轻下药为虑。吾在外日久,阅事日多,每劝人以不服药为上策。吴彤云近病极重,水米不进已十四日矣。十六夜四更,已将后事料理,手函托我,余一概应允,而始终劝其不服药。自初十日起,至今不服药十一天,昨夜竟大有转机,疟疾减去十之四,呃逆各症减去十之七八,大约保无它变。希庵五月之季病势极重,余缄告之云治心以广大二字为药,治身以不药二字为药,并言作梅医道不可恃。希乃断药月余,近日病已全愈,咳嗽亦止。是二人者,皆不服药之明效大验。季弟信药太过,自信亦太深,故余所虑不在于病,而在于服药。兹谆谆以不服药为戒,望季曲从之,沅力劝之,至要至嘱。
季弟信中所商六条,皆可允行。回家之期,不如待金陵克后乃去,庶几一劳永逸。如营中难耐久劳,或来安庆闲散十日八日,待火轮船之便,复还金陵本营亦无不可。若能耐劳耐烦,则在营久熬更好,与弟之名曰贞,号曰恒者,尤相符合。其余各条皆办得到,弟可放心。
上海四万尚未到,到时当全解沅处。东征局于七月三万之外,又有专解金陵五万,到时亦当全解沅处。东局保案自可照准,弟保案亦日内赶办。雪琴今日来省,筱泉亦到。
同治元年七月二十日
致九弟季弟·不可服药
沅弟、季弟左右:
久不接来信,不知季病全愈否?各营平安否?东征局专解沅饷五万,上海许解四万,至今尚未到皖。阅新闻纸,其中一条言何根云六月初七正法,读之悚惧惆怅!
余去岁腊尾买鹿茸一架,银百九十两,嫌其太贵。今年身体较好,未服补药,亦未吃丸药。兹将此茸送至金陵,沅弟配制后,与季弟分食之。中秋凉后,或可渐服,但偶有伤风微恙,则不宜服。余阅历已久,觉有病时断不可吃药,无病时可偶服补剂调理,亦不可多。吴彤云大病二十日,竟以不药而愈。邓寅皆终身多病,未尝服药一次。季弟病时好服药,且好易方。沅弟服补剂失之太多,故余切戒之,望弟牢记之。
弟营起极早,饭后始天明,甚为喜慰。吾辈仰法家训,惟早起、务农、疏医、远巫四者尤为切要。
同治元年七月二十五日
致九弟季弟·金陵似可克复
沅弟、季弟左右:
接沅弟排递一缄,大傩礼神,以驱厉气而鼓众心,或亦足以却病。余寸心忧灼,未尝少安。一则以弟营与鲍营病者太多,为之心悸;二则各县禾稼前伤于旱,继而蝗虫阴雨,皆有所损,收成歉薄,各军勇夫七万人难于办米;三则以秦祸日烈,多公不能遽了,袁、李皆将去位,长淮南北,千里空虚。天意茫茫,竟不知果有厌乱之期否?幸季弟疟疾速愈,大为欣慰。观民心之思治,贼情之涣散,金陵似有可克之机。然古来成大功大名者,除千载一郭汾阳外,恒有多少风波,多少灾难,谈何容易!愿与吾弟兢兢业业,各怀临深履薄之惧,以冀免于大戾。
东征局五万,因北风太大,尚未到省。此月竟止解去五万,下月必补足也。
同治元年七月二十八日
致九弟·述保举人为难
沅弟左右:
所保各员均奉允准,惟金安清明谕不准调营,寄谕恐弟为人耸动。盖因金君经余两次纠参,朝廷恐余兄弟意见不合也。大抵清议所不容者,断非一口一疏所能挽回,只好徐徐以待其自定。又近世保人,亦有多少为难之处。有保之而旁人不以为然,反累斯人者;有保之而本人不以为德,反成仇隙者。余阅世已深,即荐贤亦多顾忌,非昔厚而今薄也。
景、河、婺、乐四卡,左帅业已归还余处。上海四万,余志在必得,恐不免大有争论。霞仙升陕抚,先办汉中军务,闻李雨苍系多帅所劾。
同治元年八月初二日
致九弟·述查参金眉生
沅弟左右:
小河西岸尽为我有,贼船万不能过,且凭河为守,又可当一道长濠,可慰之至。然城内有数十万悍贼,上游黄、胡、古、赖等即日下援金陵,穷寇有致死于我之心,抑又可惧之至。河之东岸暂不必谋,少息兵力,以打援贼可也。
金眉生参者极多。二三年来,胜帅屡疏保之,升于九天;袁帅屡疏劾之,沉于九渊。余十一年冬查参革职,胜帅义以一疏劾我,谓为党袁而不公。余偶与汪曜奎言之,汪以告胜,胜又寄函于我,自陈前疏之误。即如下游诸公,李、吴、乔皆痛恶眉而不知其美,郭又酷好眉而不知其恶。此等处弟须详询密查,不可凭立谈而遽信其人之生平耳。饷银今日解去三万,湖南又另解四万与弟,节下当可敷衍。
生日在即,万不可宴客称庆。此间谋送礼者,余已力辞之,弟在营亦宜婉辞而严却之。家门大盛,常存日慎一日而恐其不终之念,或可自保。否则颠蹶之速,有非意计所能及者。
同治元年八月初五日
致四弟·告军中病疫
澄弟左右:
沅、霆两军病疫迄未稍愈,宁国各属军民死亡相继,道瑾相望,河中积尸生虫,往往缘船而上。河水及井水皆不可食。其有力者,用舟载水于数百里之外。臭秽之气中人,十病八九。诚宇宙之大劫,军行之奇苦也。
洪容海投诚后,其党黄、朱等目复叛,广德州既得复失。金柱关常有贼窥伺,近闻增至三四万人,深可危虑。余心所悬念者,惟此二处。
余体气平安。惟不能多说话,稍多则气竭神乏。公事积阁,恐不免于贻误。弟体亦不甚旺,总宜好好静养。莫买田产,莫管公事,吾所嘱者,二语而已。盛时常作衰时想,上场当念下场时。富贵人家,不可不牢记此二语也。
同治元年闰八月初四日
致四弟·对本县父母官之态度
澄弟左右:
沅弟金陵一军危险异常,伪忠王率悍贼十余万昼夜猛扑,洋枪极多,又有西洋之落地开花炮,幸沅弟小心坚守,应可保全无虞。鲍春霆至芜湖养病,宋国永代统宁国一军,分六营出剿,小挫一次。春霆力疾回营,凯章全军亦赶至宁国守城。虽病者极多,而鲍、张合力,此路或可保全。又闻贼于东坝抬船至宁郡诸湖之内,将图冲出大江,不知杨、彭能知之否?若水师安稳,则全局不至决裂耳。
来信言,余于沅弟,既爱其才,宜略其小节,甚是甚是。沅弟之才,不特吾族所少,即当世亦实不多见。然为兄者,总宜奖其所长而兼规其短,若明知其错而一概不说,则非特沅一人之错,而一家之错也。
吾家于本县父母官,不必力赞其贤,不可力诋其非。与之相处,宜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渠有庆吊,吾家必到;渠有公事,须绅士助力者,吾家不出头,亦不躲避;渠于前后任之交代,上司衙门之请托,则吾家丝毫不可与闻。弟既如此,并告子侄辈常常如此。子侄若与官相见,总以谦谨二字为主。
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
致九弟·兵贵机局灵活
沅弟左右:
贼之来援金陵,群酋大会二次,各路布置周妥而后来。贼处心积虑以求逞于我,我轻心深入,以侥幸于不可得之城。弟之骤进,余之调度,皆轻敌而不能精审。此次经一番大惊恐,长一分大阅历。如忠、侍等酋解围而去,弟当趁势退兵,以伤兵羸弱者循江滨退至金柱关,选精锐者整队追贼,追至大官圩、小丹阳一带,与鲍军互为声援。待新募之卒到后,认真整练,再行进兵。
弟由高淳、东坝、溧阳以进宜兴,鲍由建平、广德以进长兴,两路排进,相去常在百里内外。水师棋布于丹阳、石臼、南漪等湖,与陆军相去常在数十里内,旌旗相望。弟以金柱为后路根本,鲍以芜湖为后路根本,处处联络,庶无全局瓦裂之患。宜兴、长兴两城皆在太湖西岸,陆军到此休息停顿。待李朝斌水师办成驶入太湖后,陆军再行前进。此大局所关一年二年之军势,不可不早为定计。若长扎雨花台,以二三万劲旅屯宿该处,援贼不来,则终岁清闲,全无一事;援贼再来,则归路全断,一蚁溃堤。此等最险之着,只可一试再试,岂可屡屡试之,以为兵家要诀乎?望弟早早定计,贼不解围,则忍心坚守;贼若解围,则以追为退,不着痕迹。行兵最贵机局生活,弟在吉安、安庆,机局已不甚活,至金陵则更呆矣。
久晴之后,必苦阴雨;下弦之后,夜必晦暗。不知弟处仍能坚守否?缩濠恐长贼气,即可定计不缩。营中米粮子药,究竟尚可支若干日?我自能打算也。
同治元年九月二十一日
致九弟·述器重杜小舫
沅弟左右:
接十五日、十七日信,有畏慎而无怫郁,极慰极慰。老弟之意量远矣,先世之气脉长矣。
杜小舫文澜往年经郭雨三专函力保,去年又经晏彤甫函保,故余一见即器重之,许以驻汉口办督销局务。近日与南坡亦极水乳,南亦请以汉口督销局委之。其品望虽未必果翕舆论,然亦当稍优于金、许也。许之条陈多有可采,候与南坡商之。
杨守炮船一事,弟之公牍甚为婉逊,即照弟所拟办理。末世好以不肖之心待人,欲媒孽老弟之短者,必先说与阿兄不睦。吾之常常欲弟检点者,即所以杜小人之谗口也。何铣罚款断不放松,幸毋听谣言而生疑。
同治元年九月二十二日
致九弟·切忌全作呆兵
沅弟左右:
来信欣悉。季弟之病已愈六七分,能进饮食,为之大慰。
李世忠虽十分危迫,然渠始终亲驻九洑洲行营,当非遽不能支之象。惟浦口官营被贼攻扑,颇不可解,岂新开口业已干涸,贼已遍行北岸耶?否则贼能渡大江而至九洑洲,不能遽渡新开河而至北岸?若贼已遍行北岸,则和、含、巢、庐,上至舒、桐、潜、太,处处可虑。余拟将希庵部下之驻寿州、霍邱、三河尖等处者陆续抽出,移至六安、庐州、巢、含等处,免致已复之城尽隳前功。
苗沛霖前后所上僧邸各禀,痛诋楚师,令人阅之发指。僧邸所与苗党之札,亦袒护苗练而疏斥楚师。世事变化反复,往往出乎意想之外。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饱历事故,乌知局中之艰难哉!
弟信均已接到,添募新营,尽可允许;不变换局面,则断不能允许。前此向、和以重兵株守金陵,不早思变计以图灭贼,吾尝讥其全无智略,今岂肯以向、和为师,而蹈其覆辙乎?再添十营,从弟之请可也;金陵老营永不拔动,从弟之计可也;至以数万人全作呆兵,图合长围,则余断断不从。予之拙见,总宜有呆兵,有活兵,有重兵,有轻兵,缺一不可。以万人为呆兵、重兵屯宿金陵,以万人为活兵、轻兵进攻东坝、句容、二溧等处,以八九千人保后路芜湖、金柱,随时策应。望弟熟审,以此次回信定局。
同治元年十月二十七日
致九弟·拟接季弟灵柩
沅弟左右:
接弟十八日辰刻信,知季弟溘逝,哀恸曷极!应商之事,条列于左:
——余准于三日起行赴金陵,本月内准到。一则与弟商季弟后事及营中各事,一则亲接季弟灵柩,由金陵护送至安庆。载灵榇之船不必大,取其轻便易行者。予坐一长龙船,季榇载一民船,各用数号舢板拖带,庶上水稳而且快。至安庆后,应否另换大船,俟与弟面商。
——季弟请恤事,应请少荃出奏。上海现在有威林密轮船在此,二十六七日可过金陵,余信弟信,均可由该船带沪。
——季弟部下五千人,白当归并弟处统领;若另有可分统之人,俟余与弟相见后再行下札。弟久劳之后,继以忧伤,务当强自宽解。予于兄弟骨肉之际,夙有惭德,愧憾甚多。弟则仁至义尽,毫无遗憾,千万莫太悲伤。
——弟信须洋药等物,余当带洋药万斤、洋帽二十万、洋枪四百杆亲交弟处。白齐文在上海大闹,兹将筠仙原信付阅,该军断不来矣。只要春霆站得住,军务尚可支持也。
同治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致九弟·述季柩已到此
沅弟左右:
两日未接弟信,不知金陵各营平安否?季榇到此已一日,外间幛联颇多,联无十分称意者。余因书一联云:
英名百战总成空,泪眼看河山,怜予季保此人民、拓此疆土;
慧业多生磨不尽,痴心说因果,望来世再为哲弟、并为勋臣。
亦不称意也。今日已漆一次,拟在此漆五次,二十日发引登舟。少荃信来,欲为季请谥、请祠、请加衔立传,恐已在官奏之后,兹将少荃信钞阅。
朱云岩因前调青阳之檄,已弃旌德城而回徽。宁郡四面皆贼,深恐难支。
同治元年十二月初十日
致九弟·作季弟挽联一副
沅弟左右:
昨寄缄后,睪山恰到,道弟虽忧劳过甚,而精神完足,为之少慰。
余在季公馆三宿,今日仍回本署。至盐河一看,新城已修十分之八,十五六可竣工矣。九洑洲图迄无善本,余请人画一幅,以应恭邸之求。兹将副本寄弟一阅,果不甚差谬否?
春霆久无来信,悬系之至。昨夕拟为季弟作墓志,竟夜未成一字,却又得挽联一副云:
大地干戈十二年,举室效愚忠,自称家国报恩子:
诸兄离散三千里,音书寄涕泪,同哭天涯急难人。
或用弟名写之,或不写,未定也。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二日
致九弟·派送季柩归里
沅弟左右:
季弟墓志作就,不甚称意。唐鹤九所寄挽联极佳,云:
秀才肩半壁东南,方期一战成功,挽回劫运;
当世号满门忠义,岂料三河洒泪,又陨台星。
余欲改“成功”二字为“功成”,改“洒泪”为“痛定”,似更妥叶。余仅派戈什哈一人送季榇。盖以弟所派诸人,凡事皆有条理,不必更派文武委员,反虞纷乱也。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八日
致四弟·述为季弟治丧并家中来接柩事
澄弟左右:
接弟来信,知已得季弟沦逝之信,将在荷叶宅内为季治丧发引。季弟此次身后之事,沅在金陵办得十分整齐。余于初九日接进安庆,二十发引登舟,一切未敢稍忽,大致与七年先大夫之丧礼仪规模一一相似,亦系新制六十四人舆,新制高脚牌。挽联稍少,祭幛则较七年更多。身后之虚荣,在季弟可称全备。前沅弟意季到湘乡后,不必更进紫田、荷叶等屋,余意亦以为然,望弟即照此办理,将季榇从北港径至马公塘山内,千妥万妥。古人云:“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祭尚不可烦渎,况丧礼而可烦渎乎?余系一家之主,安庆系省会之地,又系季弟克复之城,一切礼仪在此行之,即在此发引登山,想季弟之英灵,亦必默鉴,深以为然。
再,季弟灵柩,自金陵至安庆七百里而走十六日,甚为迟滞。此次二十日自安庆开船,计程至湘潭二千里,应须四十余日乃可到潭,当在二月十五后矣。然风信无定,或遇顺风,早到亦未可知。自湘潭至北港,又须七八日。家中办接柩事,总在二月初十以后。葬马公塘则不进荷叶,不葬马公塘则必进荷叶,二者听弟一言决断。余与沅相隔太远,往返商酌,恐致误事,不敢遥断也。
季弟升知府、赠按察使两次谕旨寄回。李中丞又奏请照二品例议恤,请谥请祠,恐更有后命。二十日业经题主,恐须改题耳。
同治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致九弟·述为季弟请谥
沅弟左右:
少荃为季弟请谥请祠折稿昨日寄到,兹钞寄弟阅。目下之是否俞允,殊不敢必。但吾与弟将来若再立功绩,克复金陵,则请谥亦终可望允准。两宫太后及恭邸力求激浊扬清,赏罚严明,但患无可赏之实,不患无不次之赏。而罚罪亦毫不假借,如去年之诛二王一相,今年之戮林、米与何,近日拿问胜帅,又拿问前任苏藩司蔡映斗进京,谕旨皆严切异常。吾辈忝当重任,不恃无意外之罚,而恃无可罚之实。
少荃解银四万,吾暂不解弟处,且解鲍、张两军各二万为度岁之资。弟处昨日解银四万两,年内必到。其解钱二万串,今日用民船解去,年内之能到与否,未可知也。
澄弟昨有信来,言季榇不宜附葬马公塘,其言亦颇近理。余因相隔太远,不敢遥决,请澄自行决断。
同治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致九弟·整顿陈栋之勇
沅弟左右:
陈栋之勇除已至金陵三营外,尚有九营,吾昨令营务处点名,共四千六百余人。闻精壮者不甚多,可汰者占三分之一。余札拨二营与鲍春霆,拨一营与朱云岩,以六营归弟处。若果汰去三分之一,则可挑存四营,其余或令全坐原船遣归,或酌留数百作为余勇,听弟裁度。
昨奉年终颁赏福字、荷包、食物之类,闻弟有一分,春霆亦有一分,此系特恩。吾兄弟报国之道,总求实浮于名,劳浮于赏,才浮于事,从此三句切实切实做去,或者免于大戾。
同治二年正月十三日
致九弟·申请辞退一席
沅弟左右:
疏辞两席一节,弟所说甚有道理。然处大位大权而兼享大名,自古曾有几人能善其末路者?总须设法将权位二字推让少许,减去几成,则晚节渐渐可以收场耳。今因弟之所陈,不复专疏奏请,遇便仍附片申请。但能于两席中辞退一席,亦是一妙。
李世忠处,余拟予以一函。一则四坝卡请归余派员经收,其银钱仍归渠用;一则渠派人在两坝封捆淮北之盐,几与抢夺无异,请其迅速停止。看渠如何回复。
本日接两次家信,交来人带寄弟阅。鼎三侄善读书,大慰大慰。其眉宇本轩昂出群,又温弟郁抑过甚,必有稍伸之一日也。弟军士气甚旺,可喜。然军中消息甚微,见以为旺,即寓骄机。老子云“两军相对,哀者胜矣”,其义最宜体验。
同治二年正月十七日
致九弟·述彼此意趣之不同
沅弟左右:
左臂疼痛不能伸缩,实深悬系。兹专人送膏药三个与弟,即余去年贴右臂而立愈者,可试贴之,有益无损也。
“拂意之事接于耳目”,不知果指何事?若与阿兄间有不合,则尽可不必拂郁。弟有大功于家,有大功于国,余岂有不感激、不爱护之理?余待希、厚、雪、霆诸君,颇自觉仁让兼至,岂有待弟反薄之理?惟有时与弟意趣不合。弟之志事,颇近春夏发舒之气;余之志事,颇近秋冬收啬之气。弟意以发舒而生机乃旺,余意以收啬而生机乃厚。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开月未圆”七字,以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于此,曾屡次以此七字教诫春霆,不知与弟道及否?星冈公昔年待人,无论贵贱老少,纯是一团和气,独对子孙诸侄则严肃异常,遇佳时令节,尤为懔懔不可犯,盖亦具一种收啬之气。不使家中欢乐过节,流于放肆也。余于弟营保举、银钱、军械等事,每每稍示节制,亦犹本“花未全开月未圆”之义。至危迫之际,则救焚拯溺,不复稍有所吝矣。弟意有不满处,皆在此等关头,故将余之襟怀揭出,俾弟释其疑而豁其郁,此关一破,则余兄弟丝毫皆合矣。
再,余此次应得一品荫生,已于去年八月咨部,以纪瑞侄承荫,因恐弟辞让,故当时仅告澄而未告弟也。将来瑞侄满二十岁时,纪泽已三十矣,同去考荫,同当部曹。若能考取御史,亦不失世家气象。以弟于祖父兄弟宗族之间竭力竭诚,将来后辈必有可观。目下小恙断不为害,但今年切不宜亲自督队耳。
同治二年正月十八日
致九弟·述纪梁宜承荫
沅弟左右:
臂疼尚未大愈,至为系念。然治之之法,只宜贴膏药,不宜服水药。余日内当赴金陵看视,正月当成行也。接奉寄谕,知少荃为季弟请二品恤典、立传、予谥、建祠一概允准,但未接阅谕旨耳。陈栋之勇既好,甚慰甚慰。纪梁宜荫一节,余亦思之再四,以其目未全愈,读书作字均难加功。且弟有功于家庭根本之地,不特为同气之冠,亦为各族所罕,质诸祖父在天之灵,亦应如此。
九洑洲北渡之贼果有若干?吾意尚以南岸为重。刘南云、王峰臣两军,弟幸勿遽调北渡。盖北岸守定安、合、无、庐、舒五城,此外均可挽救,南岸若失宁国,则不可救矣。
同治二年正月二十七日
致九弟·论恬淡冲融之襟怀
沅弟左右:
弟读邵子诗,领得恬淡冲融之趣,此是襟怀长进处。自古圣贤豪杰,文人才士,其志事不同,而其豁达光明之胸大略相同。以诗言之,必先有豁达光明之识,而后有恬淡冲融之趣。如李白、韩退之、杜牧之则豁达处多,陶渊明、孟浩然、白香山则冲淡处多,杜、苏二公无美不备,而杜之五律最冲淡,苏之七古最豁达。邵尧夫虽非诗之正宗,而豁达、冲淡二者兼全。吾好读《庄子》,以其豁达足益人胸襟也。去年所讲“生而美者,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一段,最为豁达。推之即“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亦同此襟怀也。
吾辈现办军务,系处功利场中,宜刻刻勤劳,如农之力穑,如贾之趋利,如篙工之上滩,早作夜思,以求有济。而治事之外,此中却须有一段豁达冲融气象,二者并进,则勤劳而以恬淡出之,最有意味。余所以令刻“劳谦君子”印章与弟者,此也。
少荃已克复太仓州,若再克昆山,则苏州可图矣。吾但能保沿江最要之城隘,则大局必日振也。
同治二年三月二十四日
致九弟·尽可随时陈奏
沅弟左右:
弟之谢恩折,尚可由安庆代作代写代递。初膺开府重任,心中如有欲说之话,思自献于君父之前者,尽可随时陈奏。奏议是人臣最要之事,弟须加一番工夫。弟文笔不患不详明,但患不简洁,以后从简当二字上着力。
同治二年四月初一日
致九弟·不必再行辞谢
沅弟左右:
辞谢一事,本可浑浑言之,但求收回成命,已请筱泉、子密代弟与余各拟一稿矣。昨接弟咨,已换署新衔,则不必再行辞谢。吾辈所最宜畏惧敬慎者,第一则以方寸为严师,其次则左右近习之人,如巡捕、戈什、幕府文案及部下营哨官之属,又其次乃畏清议。今业已换称新衔,一切公文体制为之一变,而又具疏辞官,已知其不出于至诚矣。
弟应奏之事,暂不必忙。左季帅奉专衔奏事之旨,厥后三个月始行拜疏。雪琴得巡抚及侍郎后,除疏辞复奏二次外,至今未另奏事。弟非有要紧事件,不必专衔另奏。寻常报仗,仍由余办可也。
同治二年四月十六日
致九弟·当大事宜明强
沅弟左右:
来信“乱世功名之际,尤为难处”十字,实获我心。本日余有一片,亦请将钦篆、督篆二者分出一席,另简大员。吾兄弟常存此兢兢业业之心,将来遇有机缘,即便抽身引退,庶几善始善终,免蹈大戾乎?至于担当大事,全在明强二字。《中庸》学、问、思、辨、行五者,其要归于愚必明,柔必强。弟向来倔强之气,却不可因位高而顿改。凡事非气不举,非刚不济,即修身齐家,亦须以明强为本。
巢县既克,和、含必可得手。以后进攻二浦,望弟主持一切,余相隔太远,不遥制也。
同治二年四月二十七日
致九弟·欣悉家庭和睦
沅弟左右:
苦攻无益,又以皖北空虚之故,心急如焚。我弟忧劳如此,何可再因上游之事,添出一番焦灼。上游之事,千妥万妥。两岸之事皆易收拾,弟积劳太久,用心太苦,不可再虑及他事。
弟以“博文约礼”奖泽儿,语太重大,然此儿纯是弟奖借而日进。记咸丰七年冬,胡帅寄余信,极赞三庵一琴之贤,时温弟在坐,告余曰:“沅弟实胜迪、希、厚、雪。”余比尚不深信。近见弟之围攻百数十里而毫无罅隙,欠饷数百万而毫无怨言,乃信温弟之誉有所试。然则弟之誉泽儿者,或亦有所试乎?余于家庭有一欣慰之端,闻妯娌及子侄辈和睦异常,有姜被同眠之风,爱敬兼至,此足卜家道之兴,然亦全赖老弟分家时布置妥善,乃克臻此。余俟江西案办妥乃赴金陵,弟千万莫过忧灼,至祷至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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