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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二年六月初一日
致九弟·战事宜自具奏
沅弟左右:
专丁送信,具悉一切。所应复者,仍条列如左:
——折稿皆轩爽条畅,尽可去得。余平日好读东坡《上神宗皇帝书》,亦取其轩爽也,弟可常常取阅,多阅数十遍,自然益我神智。譬如饮食,但得一殽适口充肠,正不必求多品也。金陵战事,弟自行具奏亦可,然弟总以不常奏事为妥。凡督抚以多奏新事、不袭故常为露面,吾兄弟正在鼎盛之际,弟于此等处可略退缩一步。
——鲍军仍须由大胜关进孝陵卫,决不可由下面绕来。待过中秋后,弟信一到,余即咨鲍由南头进兵。
——弟骤添多营,本与余平日之规模不相符合。然贼势穷蹙之际,力求合围亦是正办,余亦不敢以弟策为非。恽中丞余曾保过,凡大臣密保人员,终身不宜提及一字,否则近于挟长,近于市恩。此后余与湘中函牍,不敢多索协饷,以避挟长市恩之嫌,弟亦不宜求之过厚,以避尽欢竭忠之嫌。
——江西厘务,下半年当可略旺。然余统兵已近十万,即半饷亦须三十万,思之胆寒。弟处米除每月三千外,本日又解四千石矣。
同治二年七月二十三日
致九弟·在积劳二字上着力
沅弟左右:
初五夜地道轰陷贼城十余丈,被该逆抢堵,我军伤亡三百余人,此盖意中之事。城内多百战之寇,阅历极多,岂有不能抢堵缺口之理?苏州先复,金陵尚遥遥无期,弟切不必焦急。
古来大战争,大事业,人谋仅占十分之三,天意恒居十分之七。往往积劳之人非即成名之人,成名之人非即享福之人。此次军务,如克复武汉、九江、安庆,积劳者即是成名之人,在天意已算十分公道,然而不可恃也。吾兄弟但在积劳二字上着力,成名二字则不必问及,享福二字则更不必问矣。
厚庵坚请回籍养亲侍疾,只得允准,已于今日代奏。苗逆于二十六夜擒斩,其党悉行投诚。凡寿州、正阳、颍上、下蔡等城一律收复,长、淮指日肃清,真堪庆幸。
弟近日身体健否?吾所嘱者二端:一曰天怀淡定,莫求速效;二曰谨防援贼、城贼内外猛扑,稳慎御之。
同治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致四弟·注意俭字
澄弟左右:
围山嘴桥稍嫌用钱太多,南塘竟希公祠宇亦尽可不起。沅弟有功于国,有功于家,千好千好,但规模太大,手笔太廓,将来难乎为继。吾与弟当随时斟酌,设法裁减。此时竟希公祠宇业将告竣,成事不说,其星冈公祠及温甫、事恒两弟之祠皆可不修,且待过十年之后再看。至嘱至嘱。
余往年撰联赠弟,有“俭以养廉,直而能忍”二语。弟之直人人知之,其能忍则为阿兄所独知;弟之廉人人料之,其不俭则阿兄所不及料也。以后望弟于俭字加一番工夫,用一番苦心。不特家常用度宜俭,即修造公费,周济人情,办须有一俭字意思。总之,爱惜物力,不失寒士之家风而已。弟以为然否?
同治二年十一月十四日
致四弟·勤俭首要
澄弟左右:
吾不欲多寄银物至家,总恐老辈失之奢,后辈失之骄。未有钱多而子弟不骄者也。吾兄弟欲为先人留遗泽,为后人惜余福,除却勤俭二字,别无做法。弟与沅弟皆能勤而不能俭,余微俭而不甚俭。子侄看大眼,吃大口,后来恐难挽回,弟须时时留心。
同治三年正月十四日
致四弟·宜劝诸侄勤读
澄弟左右:
沅弟营中久无战事,金陵之贼亦无粮尽确耗。杭州之贼目陈炳文,闻有投诚之信,克复当在目前。天气阴雨作寒,景象似不甚佳。吾在兵间日久,实愿早灭此寇,俾斯民稍留孑遗,而睹此消息,竟未知何日息兵也。
纪泽兄弟及王甥、罗婿,读书均属有恒。家中诸侄,近日勤奋否?弟之勤为诸兄弟之最,俭字工夫,日来稍有长进否?诸侄不知俭约者,弟常常训责之否?至为廑系。
同治三年三月初四日
致九弟·毋恼毋怒以养肝疾
沅弟左右:
适闻常州克复、丹阳克复之信,正深欣慰,而弟信中有云“肝病已深,痼疾已成,逢人辄怒,遇事辄忧”等语,读之不胜焦虑!今年以来,苏、浙克城甚多,独金陵迟迟尚无把握,又饷项奇绌,不如意之事机、不入耳之言语纷至迭乘。余尚愠郁成疾,况弟之劳苦过甚百倍阿兄,心血久亏数倍于阿兄乎?余自春来,常恐弟发肝病,而弟信每含糊言之,此四句乃露实情。此病非药饵所能为力,必须将万事看空,毋恼毋怒,乃可渐渐减轻。蝮蛇螫手,则壮士断其手,所以全生也。吾兄弟欲全其生,亦当视恼怒如蝮蛇,去之不可不勇,至嘱至嘱。
余年来愧对老弟之事,惟拨去程学启一名将,有损于阿弟。然有损于家,有益于国,弟不必过郁,兄亦不必过悔。顷见少荃为程学启请恤一疏,立言公允,兹特寄弟一阅。李世忠事,十二日奏结。又饷绌情形一片,即为将来兄弟引退之张本。余病假于四月二十五日满期,余意再请续假。幕友皆劝销假,弟意以为何如?淮北票盐、课厘两项,每岁共得八十万串,拟概供弟一军。此亦巨款,而弟尚嫌其无几,余于咸丰四、五、六、七、八、九等年,从无一年收过八十万者,再筹此等巨款,万不可得矣。
同治三年四月十三日
致九弟·心肝之病以自养自医为主
沅弟左右:
厚庵到皖,坚辞督办一席。渠之赴江西与否,余不能代为主持。至于具折,则必须渠亲自陈奏,余断不能代辞。厚帅现拟在此办折,拜疏后仍回金陵水营。春霆、昌岐闻亦日内可到。春霆回籍之事,却不能不代为奏恳也。
弟病近日少愈否?肝病余所深知,腹疼则不知何症。屡观《朗山脉按》,以扶脾为主,不求速效,余深以为然。然心肝两家之病究以自养自医为主,非药物所能为力。今日偶过裱画店,见弟所写对联,光彩焕发,精力似甚完足。若能认真调养,不过焦灼,必可渐渐复元。
同治三年五月初十日
致九弟·郁怒最易伤人
沅弟左右:
内疾外症果愈几分?凡郁怒最易伤人。余有错处,弟尽可一一直说。人之忌我者,惟愿弟做错事,惟愿弟之不恭;人之忌弟者,惟愿兄做错事,惟愿兄之不友。弟看破此等物情,则知世路之艰险,而心愈抑畏,气反愈平和矣。
同治三年五月二十三日
致四弟·教家中以勤俭为主
澄弟左右:
余在金陵二十日起行至安庆,内外大小平安。门第太盛,余教儿女辈惟以“勤、俭、谦”三字为主。自安庆以至金陵,沿江六百里,大小城隘皆沅弟所攻取。余之幸得大名高爵,皆沅弟之所赠送也,皆高、曾、祖、父之所留贻也。余欲上不愧先人,下不愧沅弟,惟以力教家中勤俭为主。余于俭字做到六七分,勤字则尚无五分工夫。弟与沅弟于勤字做到六七分,俭字则尚欠工夫。以后各勉其所长,各戒其所短。弟每用一钱,均须三思。至嘱。
同治三年八月初四日
致四弟九弟·述浚秦淮河及书信往来论文事
澄弟、沅弟左右:
腊月初六日接沅弟信,知已平安到家,慰幸无已。
少荃于初六日起行,已抵苏州。余于十四日入闱写榜,是夜二更发榜,正榜二百七十三,副榜四十八,闱墨极好,为三十年来所未有,韫斋先生与副主考亦极得意,土子欢欣传诵。韫师定于二十六日起程,平景孙编修奏请便道回浙。此间公私送程仪约各三千有奇。各营挑浚秦淮河,已浚十分之六,约年内可以竣事。
澄弟所劝大臣大儒致身之道,敬悉敬悉。惟目下精神实不如从前耳。
《鸣原堂论文》钞东坡万言书,阅之如尚有不能解者,宜写信来问。弟每次问几条,余每次批几条,兄弟论文于三千里外,亦不减对床风雨之乐。弟以不能文为此生缺憾,宜趁此家居时苦学二三年,不可抛荒片刻也。
同治三年十二月十六日
致九弟·讲求奏议不迟
沅弟左右:
弟信言寄文每月六篇为率,余意每月三次,每次未满千字者则二篇,千字以上者则止一篇。选文之法,古人选三之二,本朝人选三之一,不知果当弟意否?
弟此时讲求奏议尚不为迟,不必过于懊悔。天下督抚二十余人,其奏疏有过弟者,有鲁卫者,有不及弟者。弟此时用功不求太猛,但求有恒。以弟攻金陵坚苦之力用之他事,又何事不可为乎?
同治四年正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九弟·述军情
澄弟、沅弟左右:
纪瑞侄得取县案首,喜慰无已。吾不望代代得富贵,但愿代代有秀才。秀才者,读书之种子也,世家之招牌也,礼教之旗帜也。谆嘱瑞侄从此奋勉加功,为人与为学并进,切戒骄奢二字,则家中风气日厚,而诸子侄争相濯磨矣。
吾自奉督办山东军务之命,初九、十三日两折皆已寄弟阅看,兹将两次批谕钞阅。吾于二十五日启行登舟,在河下停泊三日,待遣回之十五营一概开行,带去之六营一概拔队,然后解维长行。茂堂不愿久在北路,拟至徐州度暑后,九月间准茂堂还湘。勇丁有不愿留徐州者,亦听随茂堂归。总使吉中全军人人荣归,可去可来,无半句闲话惹人谈论,沅弟千万放心。
余舌尖蹇涩,不能多说话,诸事不甚耐烦,幸饮食如常耳。沅弟湿毒未减,悬系之至。药物断难奏效,总以能养能睡为妙。
同治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致四弟九弟·寄银与亲族三党
澄弟、沅弟左右:
余经手事件,只有长江水师应撤者尚未撤,应改为额兵者尚未改,暨报销二者未了而已。今冬必将水师章程出奏,并在安庆设局办理报销。诸事清妥,则余兄弟或出或处,或进或退,绰有余裕。
近四年每年寄银少许与亲属三党,今年仍循此例。惟徐州距家太远,勇丁不能携带。因写信与南坡,请其在盐局兑汇,余将来在扬州归款。请两弟照单封好,用红纸签写“菲仪”等字,年内分送。千里寄此毫毛,礼文不可不敬也。
同治四年十一月十六日
致四弟·述养身五事
澄弟左右:
乡间谷价日贱,禾豆畅茂,尤是升平景象,极慰极慰。
贼自三月下旬退出曹、郓之境,幸保山东运河以东各属,而仍蹂躏于曹、宋、徐、泗、凤、淮诸府,彼剿此窜,倏往忽来。直至五月下旬,张、牛各股始窜至周家口以西,任、赖各股始窜至太和以西。大约夏秋数月,山东、江苏可以高枕无忧,河南、皖、鄂又必手忙脚乱。余拟于数日内至宿迁、桃源一带察看堤墙,即由水路上临淮而至周家口。盛暑而坐小船,是一极苦之事,因陆路多被水淹,雇车又甚不易,不得不改由水程。余老境日逼,勉强支持一年半载,实不能久当大任矣。
因思吾兄弟体气皆不甚健,后辈子侄尤多虚弱,宜于平日讲求养生之法,不可于临时乱投药剂。养生之法,约有五事,一曰眠食有恒,二曰惩忿,三曰节欲,四曰每夜临睡洗脚,五曰每日两饭后各行三千步。惩忿,即余匾中所谓养生以少恼怒为本也。眠食有恒及洗脚二事,星冈公行之四十年,余亦学行有七年矣。饭后三千步近日试行,自矢永不间断。弟从前劳苦太久,年近五十,愿将此五事立志行之,并劝沅弟与诸子侄行之。
余与沅弟同时封爵开府,门庭可谓极盛,然非可常恃之道。记得己亥正月星冈公训竹亭公曰:“宽一虽点翰林,我家仍靠作田为业,不可靠他吃饭。”此语最有道理,今亦当守此二语为命脉。望吾弟专在作田上用些工夫,辅之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任凭家中如何贵盛,切莫全改道光初年之规模。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时之官爵,而恃长远之家规;不恃一二人之骤发,而恃大众之维持。我若有福罢官回家,当与弟竭力维持。老亲旧眷,贫贱族党,不可怠慢,待贫者亦与富者一般,当盛时预作衰时之想,自有深固之基矣。
同治五年六月初五日
致九弟·宜在自修处求强
沅弟左右:
接弟信,具悉一切。弟谓命运作主,余素所深信;谓自强者每胜一筹,则余不甚深信。凡国之强,必须多得贤臣工;家之强,必须多出贤子弟。此关乎天命,不尽由人谋。至一身之强,则不外乎北宫黝、孟施舍、曾子三种。孟子之集义而慊,即曾子之自反而缩也。惟曾、孟与孔子告仲由之强,略为可久可常。此外斗智斗力之强,则有因强而大兴,亦有因强而大败。古来如李斯、曹操、董卓、杨素,其智力皆横绝一世,而其祸败亦迥异寻常。近世如陆、何、肃、陈,皆予知自雄,而俱不保其终。故吾辈在自修处求强则可,在胜人处求强则不可。若专在胜人处求强,其能强到底与否尚未可知,即使终身强横安稳,亦君子所不屑道也。
贼匪此次东窜,东军小胜二次,大胜一次;刘、潘大胜一次,小胜数次。似已大受惩创,不似上半年之猖獗。但求不窥陕、洛,即窜鄂境,或可收夹击之效。余定于明日请续假一月,十月请开各缺,仍留军营,刻一木戳,会办中路剿匪事宜而已。
同治五年九月十二日
致四弟·送银共患难者及述星冈公之家规
澄弟左右:
余于十月二十五日接入觐之旨,次日写信召纪泽来营,厥后又有三次信止其勿来,不知均接到否?自十一月初六接奉回江督任之旨,十七日已具疏恭辞;二十八日又奉旨令回本任,初三日又具疏恳辞。如再不获命,尚当再四疏辞。但受恩深重,不敢遽求回籍,留营调理而已。余从此不复作官。同乡京官,今冬炭敬犹须照常馈送。昨令李翥汉回湘送罗家二百金,李家二百金,刘家百金,昔年曾共患难者也。
前致弟处千金,为数极少,自有两江总督以来,无待胞弟如此之薄者。然处兹乱世,钱愈多则患愈大,兄家与弟家总不宜多存现银。现钱每年足敷一年之用,便是天下之大富,人间之大福。家中要得兴旺,全靠出贤子弟,若子弟不贤不才,虽多积银积钱积谷积产积衣积书,总是枉然。子弟之贤否,六分本于天生,四分由于家教。吾家代代皆有世德明训,惟星冈公之教尤应谨守牢记。吾近将星冈公之家规,编成八句,云:
书蔬鱼猪,考早扫宝;常说常行,八者都好;
地命医理,僧巫祈祷,留客久住,六者俱恼。
盖星冈公于地、命、医、僧、巫五项人进门便恼,即亲友远客久住亦恼。此八好六恼者,我家世世守之,永为家训,子孙虽愚,亦必略有范围也。
同治五年十二月初六日
致九弟·一悔字诀
沅弟左右:
鄂署五福堂有回禄之灾,幸人口无恙,上房无恙,受惊已不小矣。其屋系板壁纸糊,本易招火。凡遇此等事,只可说打杂人役失火,固不可疑会匪之毒谋,尤不可怪仇家之奸细。若大惊小怪,胡想乱猜,生出多少枝叶,仇家转得传播以为快。惟有处处泰然,行所无事。申甫所谓“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星冈公所谓“有福之人善退财”,真处逆境者之良法也。
弟求兄随时训示申儆,兄自问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诀。兄昔年自负本领甚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见得人家不是。自从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后,乃知自己全无本领,凡事都见得人家有几分是处。故自戊午至今九载,与四十岁以前迥不相同。大约以能立能达为体,以不怨不尤为用。立者,发奋自强,站得住也;达者,办事圆融,行得通也。吾九年以来,痛戒无恒之弊,看书写字,从未间断,选将练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强能立工夫。奏疏公牍,再三斟酌,无一过当之语,自夸之词,此皆圆融能达工夫。至于怨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则常不能免,亦皆随时强制而克去之。弟若欲自做惕,似可学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后痛下针砭,必有大进。
立达二字,吾于己未年曾写于弟之手卷中,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强,但于能达处尚欠体验,于不怨尤处尚难强制。吾信中言皆随时指点,劝弟强制也。赵广汉,本汉之贤臣,因星变而劾魏相,后乃身当其灾,可为殷鉴。默存一悔字,无事不可挽回也。
同治六年正月初三日
致九弟·必须逆来顺受
沅弟左右:
接李少帅信,知春霆因弟复奏之片言省三系与任逆接仗,霆军系与赖逆交锋,大为不平,自奏伤疾举发,请开缺调理。又以书告少帅,谓弟自占地步。弟当此百端拂逆之时,又添此至交龃龉之事,想心绪益觉难堪。然事已如此,亦只有逆来顺受之法,仍不外悔字诀、硬字诀而已。
朱子尝言:悔字如春,万物蕴蓄初发;吉字如夏,万物茂盛已极;吝字如秋,万物始落;凶字如冬,万物枯凋。又尝以元字配春,亨字配夏,利字配秋,贞字配冬。兄意贞字即硬字诀也。弟当此艰危之际,若能以硬字法冬藏之德,以悔字启春生之机,庶几可挽回一二乎?
闻左帅近日亦极谦慎。在汉口气象何如?弟曾闻其略否?申夫阅历极深,若遇危难之际,与之深谈,渠尚能于恶风骇浪之中默识把舵之道,在司道中不可多得也。
同治六年三月初二日
致四弟九弟·谕旨饬沅陛见
澄弟、沅弟左右:
初二日接奉寄谕,饬沅弟迅速进京陛见,兹用排单恭录谕旨咨至弟处。上年十二月,韫斋先生力言京师士大夫于沅弟毫无闲言,余即知不久必有谕旨征召,特不料如是之速。余拟于日内复奏一次,言弟“所患夜不成寐之病尚未痊愈,赶紧调理。一俟稍痊,即行进京。一面函商臣弟国荃,令将病状详细陈明”云云。沅弟奉旨后,望作一折寄至金陵,附余发折之便复奏。
余意不寐屡醒之症总由元、二两年用心太过,肝家亦暗暗受伤,必须在家静养一年,或可奏效,明春再行出山,方为妥善。若此后再有谕旨来催,亦须稍能成寐乃可应诏急出,不审两弟之意以为何如?
筱荃来抚吾湘,诸事尚不至大有更张。惟次山以微罪去官,令人怅怅。沅弟前函有长沙之行,想正值移官换羽之际,难为情也。
同治六年三月初四日
致四弟·念及丁口繁盛
澄弟左右:
吾乡雨水沾足,甲五、科三、科九三侄妇皆有梦熊之祥,至为欢慰。吾自五十以后,百无所求,惟望星冈公之后丁口繁盛,此念刻刻不忘。吾德不及祖父远甚,惟此心则与祖父无殊。弟与沅弟望后辈添丁之念,又与阿兄无殊。或者天从人愿,鉴我三兄弟之诚心,从此丁口日盛,亦未可知。且即此一念,足见我兄弟之同心。无论哪房添丁,皆有至乐。和气致祥,自有可卜昌盛之理。
沅弟自去冬以来忧郁无极。家眷拟不再接来署。吾精力日衰,断不能久作此官。内人率儿妇辈久居乡间,将一切规模立定,以耕读二字为本,乃是长久之计。
同治六年五月初五日
致四弟九弟·述为学四要
澄弟、沅两弟左右:
屡接弟信,并阅弟给纪泽等谕帖,具悉一切。兄以八月十三出省,十月十五日归署。在外匆匆,未得常寄函与弟,深以为歉。小澄生子,岳松入学,是家中近日可庆之事。沅弟夫妇病而速痊,亦属可慰。
吾见家中后辈体皆虚弱,读书不甚长进,曾以养生六事勖儿辈:一曰饭后千步,一曰将睡洗脚,一曰胸无恼怒,一曰静坐有常时,一曰习射有常时射足以习威仪,强筋力,子弟宜多习,一曰黎明吃白饭,一碗不沾点菜。此皆闻诸老人,累试毫无流弊者,今亦望家中诸侄试行之。又曾以为学四事勖儿辈:一曰看生书宜求速,不多阅则太陋;一曰温旧书宜求熟,不背诵则易忘;一曰习字宜有恒,不善写则如身之无衣,山之无木;一曰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则如人之哑不能言,马之跛不能行。四者缺一不可,盖阅历一生,而深知深悔之者,今亦望家中诸侄力行之。养生与为学,二者兼营并进,则志强而身亦不弱,或是家中振兴之象。两弟如以为然,望常以此教诫子侄为要。
兄在外两月有余,应酬极繁,眩晕、疝气等症幸未复发,脚肿亦愈。惟目蒙日甚,小便太数,衰老相逼,时势当然,无足异也。
同治六年十月二十三日
致四弟·兄弟同蒙封爵
澄弟左右:
初十日接奉恩旨,余蒙封侯爵、太子太保,沅弟蒙封伯爵、太子少保,均赏双眼花翎。沅部李臣典子爵,萧孚泗男爵。殊恩异数,萃于一门。祖宗积累阴德,吾辈食此厚报,感激之余,弥增歉悚。沅弟五六月来辛苦迥异寻常,近日湿毒十愈其七。初十、十一、十二等日戏酒宴客,每日百余席,沅应酬周到,不以为苦。谚称“人逢喜事精神爽”,其信然欤!
余拟于七月下旬回皖,九月再来金陵,十一月举行江南乡试。沅弟拟九、十月回籍。各营应撤二万人,遣资尚无着也。
同治七年五月十四日
与二子书
与纪泽书·闻母大故,料理奔丧事宜[1]
字谕纪泽儿:
七月廿五日丑正二刻,余行抵安徽太湖县之小池驿,惨闻吾母大故。余德不修,无实学而有虚名,自知当有祸变,惧之久矣。不谓天不陨灭我身,而反灾及我母,回思吾平日隐慝大罪不可胜数,一闻此信,真无地自容矣。
小池驿去大江之滨尚有二百里,此两日内雇一小轿,仍走旱路,至湖北黄梅县临江之处,即行雇船。计由黄梅至武昌不过六七百里,由武昌至长沙不过千里,大约八月中秋后可望到家。
一出家辄十四年,吾母音容不可再见,痛极痛极!不孝之罪,岂有稍减之处。
兹念京寓眷口尚多,还家甚难,特寄信到京,料理一切,开列于后:
一、我出京时,将一切家事,面托毛寄云年伯,均蒙慨许。此时遭此大变,尔往叩求寄云年伯,筹划一切,必能俯允。现在京寓并无银钱,分毫无出,不得不开吊收赙仪,以作家眷回南之路费。开吊所得,大抵不过三百金,路费以人口太多之故,计须四五百金,其不足者,可求寄云年伯张罗。此外同乡如黎樾乔、黄恕皆老伯,同年如王静庵、袁午桥年伯,平日皆有肝胆,待我甚厚,或可求其凑办旅费。受人恩情,当为将来报答之地,不可多求人也。袁漱六姻伯处,只可求其出力帮办一切,不可令其张罗银钱,渠甚苦也。
一、京寓所欠之账,惟“西顺兴”最多,此外如杨临川、王静安、李玉泉、王吉云、陈仲鸾诸兄,皆多年未偿。可求寄云年伯及黎、黄、王、袁诸君,内择其尤相熟者,前往为我展缓我再有信致各处。外间若有奠金来者,我当概存寄云、午桥两处,有一两即以一两还债,有一钱即以一钱还债,若并无分文,只得待我起复后再还。
一、家眷出京,行路最不易。樊城旱路既难,水路尤险。此外更无好路,不如仍走王家营为妥,只有十八日旱路。到清江即王家营也时,有郭雨三亲家在彼,到池州江边,有陈岱云亲家及树堂在彼,到汉口时,吾当托人照料。江路虽险,沿途有人照顾,或略好些。闻扬州有红船最稳,虽略贵亦可雇。
尔母最怕坐车,或雇一驮轿亦可又闻驴子驮轿比骡子较好,然驮轿最不好坐,尔母可先试之,如不能坐,则仍坐三套大车为妥于驮轿大车之外,另雇一空轿车备用,不可装行李。
一、开吊散讣,不可太滥。除同年、同乡、门生外,惟门簿上有来往者散之,此外不可散一分,其单请庞省三先生定。此系无途费不得已而为之,不可滥也,即不滥,我已愧恨极矣。
一、外间亲友,不能不讣告寄信,然尤不可滥,大约不过二三十封。我到武昌时,当寄一单来,并寄信稿,此刻不可遽发信。
一、铺店账目,宜一一清楚。今年端节,已全楚矣。此外只有松竹斋新账,可请省三先生往清,只可少给他,不可欠他的出京。又有天元德皮货店,请寄云年伯往清,其新猞猁狲皮褂,即退还他,若已做成,即并缎面送赠寄云可也。万一无钱,皮局账亦暂展限,但累寄云年伯多矣。
一、“西顺兴”账,自丁未年夏起,至辛亥年夏止,皆有折子。可将折子找出,请一明白人细算一遍如省三先生、湘宾先生及子彦皆可,究竟用他多少钱。专算本钱,不必兼算利钱,待本钱还清,然后再还利钱。我到武昌时,当写一信与萧沛之三兄,待我信到后,然后请寄云年伯去讲明可也。总须将本钱利钱划为两段,乃不至不清。六月所借之捐贡银一百廿余金,须设法还他,乃足以服人。此事须与寄云年伯熟计其折子即交与毛,另誊一个带回。
一、高松年有银百五十金,我经手借与曹西垣,每月利息立有折子京钱十千。今我家出京,高之利钱已无着落。渠系苦人,我当写信与西垣,嘱其赶紧寄京。目前求黎樾乔老伯,代西垣清几个月利钱,至恳至恳并请高与黎见面一次。
一、木器等类,我出京时,已面许全交与寄云,兹即一一交去,不可分散于人;虽炕垫炕枕及我坐蓝缎垫之类,玻璃灯及镜屏之类,亦一概交寄云年伯。盖器本少,分则更少矣,送渠一人,犹成人情耳。锡器磁器,亦交与他锡器带一木箱回家亦可,其九碗合大圆席者不必带。
一、书籍我出京时一一点明与尔舅父看过,其要紧者,皆可带回《读礼通考》四套,不在要紧之列,此时亦须带回。
此外我所不要带之书,惟《皇清经解》六十函算一大部,我出京时已与尔舅说明,即赠送与寄云年伯我带两函出京,将来仍寄京;又《会典》五十函算一大部,可借与寄云用。自此二部外,并无大部,亦无好板,可买打磨厂油箱,一一请书店伙计装好上贯铁钉封皮,交寄云转寄存一庙内,每月出赁钱可也。边袖石借《通典》一函,田敬堂借地图八幅,吴南屏借梅伯言诗册,俱往取出带回。
一、大厅书架之后,有油木箱三个,内皆法帖之类,其已裱好者可全带回,其未裱者带回亦可送人。家信及外来信粘在本子上者,皆宜带回。地舆图三付并田敬堂借一分则四分矣,皆宜带回,又有十八省散图亦带回。字画对联之类择好者带回,上下木轴均撤去,以便卷成一捆。其不好者太宽者不必带如《画像赞》《玄秘塔》之类,做一宽箱封锁,与书箱同寄一庙内。
凡收拾书籍字画之类,均请省三先生及子彦帮办,而牧云一一过目。其不带者,均用箱寄庙带一点单回。
一、我本思在江西归家,凡本家亲友,皆以银钱赠送。今既毫无可赠矣,尔母归来,须略备接仪。但须轻巧不累赘者,如毡帽、挽袖之类,亦不可多费钱;捞沙膏、眼药之属,亦宜带些高丽参带半斤。
一、纪泽宜做棉袍褂一付、靴帽各一,以便向祖父前叩头承欢。
一、王雁汀先生寄书,有一单,我已点与子彦看。记得乾隆二集系王世兄取去,五集系王太史敦敏向刘世兄借去,余刘世兄取去者有一片,此外皆在架上,可送还他。
一、苗仙鹿寄卖之书,《声订》、《声读表》共一种,《毛诗韵订》一种,《建首字读》本想到江西销售几部,今既不能,可将书架顶上三种各四十余部还他,交黎樾乔老伯转交。
一、送家眷出京,求牧云总其事。如牧云已中举,亦求于复试后九月廿外起行,由王家营水路至汉口,或不还家,仍由汉口至京会试可也。下人中必须罗福、盛贵,若沈祥能来更好,否则李长子亦可,大约男仆须四人,女仆须三人。九月廿前后必须起程,不可再迟。一定由王家营走,我当写信托沿途亲友照料。
一、水陆途费约计三百余金,买东西捆装行李之物及略备接仪约须数十金,男女仆婢支用安家约须数十金罗福、盛贵、鲁厨子多给几许钱亦可,共须五百金也。开吊之所入不足,则求毛年伯及诸位老伯张罗,总以早出京到家为要。其京中各账,我再写信去料理。
以上十七条,细心看明照办。并请袁姻伯、庞先生、毛寄云年伯、黎樾乔老伯、黄恕皆老伯、王静庵年伯、袁午桥年伯同看,不可送出外去看。
咸丰二年七月二十六日
[1]长子,曾纪泽(1839-1890),字劼刚,清代著名外交家。曾纪泽自幼受严格教育,通经史,工诗文,并精算术。及长,因受洋务运动影响,研究西方科学文化,有“学贯中西”之誉。他曾担任清政府驻英、法、俄国大使,也是当时秉承“经世致用”新思维的知识分子。他力图促进中国外交政策的改革,以及不平等条约之废除。1880年曾纪泽兼任驻俄公使,赴莫斯科与俄国谈判,通过坚韧的据理力争,双方签署《中俄伊犁条约》(也就是俗称的《改订条约》),中国收回了伊犁九城的主权,以多付400万卢布的代价,换回了两万多平方公里的领土。
次子,曾纪鸿(1848-1881),字栗诚,数学家。曾纪鸿不热衷于仕途而酷爱数学,并通天文、地理、舆图诸学,主张学习西方,认为中国历史悠久,数学已渐近失传,而近三百年来,泰西各国反能推阐古法,翻陈出新,因此他学习西方语言文字,细心研究西方代数学,依据西方数学家尤拉的方法,加以改进,计算出圆周率值到100位的数码。著有《对数评解》、《圆率考真图解》、《粟布演草》等数学专著传世。33岁即英年早逝。
与纪泽书·料理奔丧事宜
字谕纪泽儿:
吾于七月廿五日在太湖县途次痛闻吾母大故,是日仍雇小轿行六十里,是夜未睡,写京中家信料理一切,命尔等眷口于开吊后赶紧出京。廿六夜发信交湖北抚台寄京,廿七发信交江西抚台寄京。两信是一样说话,而江西信更详,恐到得迟,故由两处发耳。惟仓卒哀痛之中,有未尽想到者,兹又想出数条,开示于后:
一、他人欠我账目,算来亦将近千金。惟同年鄢勖斋敏学,当时听其肤受之想而借与百金,其实此人并不足惜寄云兄深知此事,今渠已参官,不复论已。此外凡有借我钱者,皆光景甚窘之人,此时我虽窘迫,亦不必向人索取,如袁亲家、黎樾翁、汤世兄、周荇农、邹云阶,此时皆甚不宽裕。至留京公车,如复生同年、吴镜云、李子彦、刘裕轩、曾爱堂诸人,尤为清苦异常,皆万不可向其索取,即送来亦可退还。盖我欠人之账,既不能还清出京,人欠我之账而欲其还,是不恕也。从前黎樾翁出京时,亦极窘,而不肯索穷友之债,是可为法。至于胡光伯之八十两、刘仙石之二百千钱,渠差旋时自必还交袁亲家处,此时亦不必告知渠家也。外间有借我者,亦极窘,我亦不写信去问他。
一、我于廿八廿九在九江耽搁两日,雇船及办青衣等事,三十早即开船。廿九日江西省城公来奠分银一千两,余以三百两寄京还债,以“西顺兴”今年之代捐贡银及寄云兄代买皮货银之类,皆极紧急,其银交湖北主考带进京,想到京时家眷已出京矣,即交寄云兄择其急者而还之。下剩七百金,以二百余金在省城还账即左景乔之百金及凌王曹曾四家之奠金,带四百余金至家办葬事。
一、驮轿要雇即须二乘,尔母带纪鸿坐一乘,乳妈带六小姐五小姐坐一乘。若止一乘,则道上与众车不同队,极孤冷也。此外雇空太平车一乘,备尔母道上换用。又雇空轿车一乘,备尔与诸妹弱小者坐。其余概用三套头大车。我之主见,大略如此,若不妥当,仍请袁姻伯及毛、黎各老伯斟酌,不必以我言为定准。
一、李子彦无论中否,皆须出京,可请其与我家眷同行几天,行至雄县,渠分路至保定去,亦不甚绕也。到清江浦写船,可请郭雨三姻伯雇,或雇湖广划子二只亦可,或至扬州换雇红船,或雇湘乡“钓钩子”亦可。沿途须发家信,至清江浦托郭姻伯寄信,至扬州托刘星房老伯寄信,至池州托陈姻伯,至九江亦可求九江知府寄,至湖北托常太姻伯寄,以慰家中悬望。信面写法,另附一条。
一、小儿女等,须多做几件棉衣。道上十月固冷,船上尤寒也。
一、我托夏阶平老伯请各家诰封:一梁献廷、一邓廷楠、一刘继振三教官。我另有信与阶平兄,尔须送银十二两至夏家去。至家中请封之事,暂不交银,俟后再寄可也。
一、御书诗匾及戴醇士、刘椒云所写匾,俱可请裱匠启下卷起带回。王孝凤借去天图,其底本系郭筠仙送我的,暂存孝凤处,将来请交筠仙。
一、我船一路阻风,行十一日,尚止走得三百余里,极为焦灼。幸冯树堂由池州回家,来至船上,与我作伴,可一同到省,堪慰孤寂,京中可以放心。
一、江西送奠仪千金,外有门包百金,丁贵、孙福等七人已分去六十金,尚存四十金,将来罗福、盛贵、沈祥等到家,每人可分八九两。渠等在京要支钱,亦可支与他,渠等皆极苦也。
一、松竹斋军机信封五寸长者、六寸长者、七寸长者三等,各为我买百封并签子。
一、我写信十余封至京,各处有回我信者,先交折差寄回。
一、我在九江时,知府陈景曾、知县李福甲午同年皆待我极好。家眷过九江时,我已托他照应,但讨快不讨关讨关,免关钱也,讨快但求快快放行,不免关税也。尔等过时,渠若照应,但可讨快,不可代船户讨免关。
一、船上最怕盗贼。我在九江时,德化县派一差人护送,每夜安船后,差人唤塘兵打更,究竟好些。家眷过池州时,可求陈姻伯饬县派一差人护送,沿途写一“溜信”一径护送到湖南上县传知下一县,谓之“溜信”,或略好些。若陈姻伯因系亲戚,避嫌不肯,则仍至九江求德化县派差护送。每过一县换一差,不过赏大钱二百文。
一、各处发讣信,现在病不知日,没不知时,不能写信稿,只好到家后再说。
沿途寄家信封面写式:
内家信敬求加封妥寄至湖北巡抚部院常署内转求速递至湘乡县前任礼部右堂曾宅开拆为感某月某日自某处发家眷不出京,此式不用了。此后写信,但交顺天府马递至湖北抚署转交我手便是。
此信写后,余于十二日至湖北省城晤常世兄,备闻湖南消息。此后家眷不出京,我另写一信,此信全用不着了。
咸丰二年八月初八日
与纪泽书·知长沙被围
字谕纪泽儿:
余于初八日在舟中写就家信,十一早始到黄州,因阻风太久,遂雇一小轿起旱。十二日未刻到湖北省城,晤常南陔先生之世兄,始知湖南消息。长沙被围危急,道路梗阻,行旅不通,不胜悲痛,焦灼之至。现在武昌小住,家眷此时万不可出京,且待明年春间再说。开吊之后,另搬一小房子住,予陆续设法寄银进京用。匆匆草此,俟一二日内续寄。
咸丰二年八月十二夜
与纪泽书·绕道回乡
字谕纪泽儿:
十三日在湖北省城住一天,左思右想,只得仍回家见吾父为是。拟十四日起行,由岳州、湘阴绕道出沅江、益阳以至湘乡,大约须半月。沿途自知慎重。如果遇贼,即仍回湖北省城,陆续有家信寄京,不必挂念。
家眷既不出京,止将书检存箱内,搬一房子,余物概不必动。予行李皆存常大人署中,留荆七、孙福看守。自带丁、韩二人回南,常又差四人护送,可以放心。
咸丰二年八月十三夜
与纪泽书·至家料理母亲后事
字谕纪泽儿:
予于八月十四日在湖北起行,十八至岳州,由湘阴、宁乡绕道,于二十三日到家,在腰里新屋痛哭吾母。二十五日至白杨坪老屋,敬谒吾祖星冈公坟墓。家中老少平安,地方亦安静。合境团练武艺颇好,土匪可以无虞。吾奉父亲大人之命,于九月十三日暂厝吾母于腰里屋后,俟将来寻得吉地,再行迁葬。
家眷在京,暂时不必出京,俟长沙事平再有信来。王吉云同年在湖北主考回京,予交三百二十金托渠带京,想近日可到。予将发各处讣信,刻尚无暇,待九月再寄。京中寄信同,交湖北常大人处最妥。岳父、岳母俱于二十五日来我家,身体甚好,尔可告知尔母,余不尽。
咸丰二年八月二十六日
与纪泽书·出殡之事一切从俭
字谕纪泽儿:
予自在太湖县闻讣后,于二十六日书家信一号,托陈岱云交安徽提塘寄京,二十七日发二号家信,托常南陔交湖北提塘寄京,二十八日发三号,交丁松亭转交江西提塘寄京。此三次信,皆命家眷赶紧出京之说也。八月十三日,在湖北发家信第四号,十四日发第五号,二十六日到家后发家信第六号。此三次信皆言长沙被围,家眷不必出京之说也。不知皆已收到否?
予于二十三日到家,家中一切清吉,父亲大人及叔父母以下皆平安。予癣疾自到家后日见痊愈。地方团练人人皆习武艺,土匪决可无虞。粤匪之氛虽恶,我境僻处万山之中,不当孔道,亦断不受其蹂躏。
现奉父亲大人之命,于九月十三日权厝先妣于下腰里屋后山内,俟明年寻有吉地再行改葬。所有出殡之事,一切皆从俭约。
丁贵自二十七日已打发他去了,我在家并未带一仆人,盖居乡即全守乡间旧样子,不参半点官宦气习。丁贵自回益阳,至渠家住数日,仍回湖北为我搬取行李回家,与荆七二人同归。孙福系山东人,至湖南声音不通,即命渠由湖北回京,给渠盘缠十六两,想渠今冬可到京也。
尔奉尔母及诸弟妹在京,一切皆宜谨慎。目前不必出京,待长沙贼退后,予有信来,再行收拾出京。
兹寄去信稿一件,各省应发信单一件。尔可将信稿求袁姻伯或庞师照写一纸发刻。其各省应发信,仍求袁、毛、黎、黄、王、袁诸位妥为寄去。予到家后,诸务丛集,各处不及再写信,前在湖北所发各处信,想已到矣。
十三日申刻,母亲大人发引,戌刻下肂。十二日早响鼓,巳刻开祭,共祭百余堂。十三日正酒一百九十席,前后客席甚多。十四日开吊,客八人一席,共二百六十余席,诸事办得整齐。母亲即权厝于凹里屋后山内,十九日筑坟可毕。
现在地方安静。闻长沙屡获胜仗,想近日即可解围。尔等回家,为期亦近。罗劭农芸皋之弟至我家,求我家在京中略为分润渠兄。我家若有钱,或十两,或八两,可略分与芸皋用,不然,恐同县留京诸人有断炊之患也。书不能尽,余俟续示。
咸丰二年九月十八日
与纪鸿书·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字谕纪鸿儿:
家中人来营者,多称尔举止大方,余为少慰。凡人多望子孙为大官,余不愿为大官,但愿为读书明理之君子。勤俭自持,习劳习苦,可以处乐,可以处约,此君子也。
余服官二十年,不敢稍染官宦气习,饮食起居,尚守寒素家风,极俭也可,略丰也可,太丰则吾不敢也。凡仕宦之家,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尔年尚幼,切不可贪爱奢华,不可惯习懒惰。无论大家小家、士农工商,勤苦俭约,未有不兴,骄奢倦怠,未有不败。尔读书写字不可间断,早晨要早起,莫坠高曾祖考以来相传之家风。吾父吾叔,皆黎明即起,尔之所知也。
凡富贵功名,皆有命定,半由人力,半由天事。惟学作圣贤,全由自己作主,不与天命相干涉。吾有志学为圣贤,少时欠居敬工夫,至今犹不免偶有戏言戏动。尔宜举止端庄,言不妄发,则入德之基也。
咸丰六年九月廿九日
与纪泽书·劝儿勤学,不可浪掷光阴
字谕纪泽儿:
胡二等来,接尔安禀,字画尚未长进。尔今年十八岁,齿已渐长,而学业未见其益。陈岱云姻伯之子号杏生者,今年入学,学院批其诗冠通场。渠系戊戌二月所生,比尔仅长一岁,以其无父无母家渐清贫,遂尔勤苦好学,少年成名。尔幸托祖父余荫,衣食丰适,宽然无虑,遂尔酣豢佚乐,不复以读书立身为事。古人云劳则善心生,佚则淫心生,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吾虑尔之过于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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