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象九為老陽,七為少;八為少陰,六為老,舊說陽以進為老,陰以退為老。九六者,乾坤之畫,陽得兼陰,陰不得兼陽。此皆以意配之,不然也。九七、八六之數,陽順、陰逆之理,皆有所從來,得之自然,非意之所配也。凡歸余之數,有多有少。多為陰,如爻之偶;少為陽,如爻之奇。三少,乾也,故曰老陽九揲而得之,故其數九,其策三十有六。兩多一少,則一少為之主,震、坎、艮也,故皆謂之少陽。少在初為震,中為坎,末為艮。皆七揲而得之,故其數六,其策二十有八。三多,坤也,故曰老陽六揲而得之,故其數六,其策二十有四。兩少一多,則多為之主,巽、离、競也,故皆謂之少陰。多在初為巽,中為离,末為競。皆八揲而得之,故其數八其策二十有二。物盈則變,純少陽盈,純多陰盈。盈為老,故老動而少靜。吉凶悔吝,生乎動者也。卦爻之辭,皆九六者,惟動則有占,不動則無朕,雖《易》亦不能言之。《國語》謂“貞屯悔豫皆八”;“遇泰之八”是也。今人以《易》筮者,雖不動,亦引爻辭斷之。《易》中但有九六,既不動,則是七八安得用九六爻辭?此流俗之過也。
江南人鄭夬曾為一書談《易》,其間一說曰:“乾坤,大父母也;復姤,小父母也。乾一變生復,得一陽;坤一變生姤,得一陰。乾再變生臨,得二陽;坤再變生遁,得二陰。乾三變生泰,得四陽;坤三變生否,是四陰。乾四變生大壯,得八陽;坤四變生觀,得八陰。乾五變生夬,得十六陽;坤五變生剝,得十六陰。乾六變生歸妹,本得三十二陽;坤六變生漸,本得三十二陰。乾坤錯綜,陰陽各三十二,生六十四卦。”夬之為書,皆荒唐之論,獨有此變卦之說,未知其是非。余后因見兵部侍郎幫秦君玠,論夬所談,駭然歎曰:“夬何處得此法?玠曾遇一异人,授此數歷,推往古興衰運歷,無不皆驗,常恨不能盡得其術。西都邵雍亦知大略,已能洞吉凶之變。此人乃形之于書,必有天譴,此非世人得聞也。”余聞其言怪,兼復甚秘,不欲深詰之。今夬与雍、玠皆已死,終不知其何術也。
慶歷中,有一術士姓李,多巧思。嘗木刻一“舞鐘馗”,高二三尺,右手持鐵簡,以香餌置鐘馗左手中。鼠緣手取食,則左手扼鼠,右手運簡斃之。以獻荊王,王館于門下。會太史言月當蝕于昏時,李自云:“有術可禳。”荊王試使為之,是夜月果不蝕。王大神之,即日表聞,詔付內侍省問狀。李云:“本善歷術,知《崇天歷》蝕限太弱,此月所蝕,當有濁中。以微賤不能自通,始以机巧干荊邸,今又假禳以動朝廷耳。”詔送司天監考驗。李与判監楚衍推步日月蝕,遂加蝕限二刻;李補司天學生。至熙宁元年七月,日辰蝕東方,不效。卻是蝕限太強,歷官皆坐謫。令監官周琮重修,復減去慶歷所加二刻。苟欲求熙宁日蝕,而慶歷之蝕復失之,議久紛紛,卒無巧算,遂廢《明天》,復行《崇天》。至熙宁五年,衛朴造《奉元歷》,始知舊蝕法止用日平度,故在疾者過之,在遲者不及。《崇》、《明》二歷加減,皆不曾求其所因,至是方究其失。
四方取象:蒼龍、白虎、朱雀、龜蛇。唯朱雀莫知何物,但謂鳥而朱者,羽族赤而翔上,集必附木,此火之象也。或謂之“長离”,蓋云离方之長耳。或云,鳥即鳳也,故謂之鳳鳥。少昊以鳳鳥至,乃以鳥紀官。則所謂丹鳥氏。即鳳也。雙旗旐之飾皆二物,南鶉火、方曰“鳥隼”,則鳥、隼蓋兩物也。然古人取象,不必大物也。天文家朱鳥,乃取象于鶉,故南方朱鳥七宿,日鶉首、鶉尾是也。鶉有兩各,有丹鶉,有白鶉。此丹鶉也。色赤黃而文,銳上禿下,夏元秋藏,飛必附草,皆火類也。或有魚所化者。魚,鱗虫龍類,火之所自生也。天文東方蒼龍七宿,有角、亢、有尾。南方朱鳥七宿,有喙、有嗉、有翼而無尾,此其取于鶉歟。
司馬彪《續漢書》候气之法:“于密室中以木為案,置十二律琯,各如其方。實以葭灰,覆以緹縠,气至則一律飛灰。”世皆疑其所置諸律,方不逾數尺,气至獨本律應,何也?或謂:“古人自有術。”或謂:“短長至數,冥符造化。”或謂:“支干方位,自相感召。”皆非也。蓋彪說得其略耳,唯《隋書志》論之甚詳。其法:先治一室,令地极平,乃埋律琯,皆使上齊,入地則有淺深。冬至陽气距地面九寸而止。唯黃鐘一琯達之,故黃鐘為之應。正月陽气距地面八寸而止,自太蔟以上皆達,黃鐘大呂先已虛,故唯太蔟一律飛灰。如人用針徹其經渠,則气隨針而出矣。地有疏密,則不能無差忒,故先以木案隔之,然后實土案上,令堅密均一。其上以水平其概,然后埋律。其下雖有疏密,為木案所節,其气自平,但在調其案上之土耳。
《易》有納甲之法,未知起于何時。予嘗考之,可以推見天地胎育之理。乾納甲壬,坤納乙癸者,上下包之也。震、巽、坎、离、艮、兌納庚、辛、戊已、丙、丁者,六子生于乾坤之包中,如物之處胎甲者。左三剛爻,乾之气也;右三柔爻,坤之气也。乾之初爻交于坤,生震,故震之初爻納子午;乾之初爻子午故也。中爻交于坤,生坎,初爻納寅申,震納子午,順傳寅申,陽道順。上爻交于坤,生艮,初爻納辰戌。亦順傳也。坤之初爻交于乾。生巽,故巽之初爻納丑未;坤之初爻丑未故也。中爻交于乾,生离,初爻納卯酉;巽納丑未,逆傳卯酉,陰道逆。上爻交于乾,生兌,初爻納巳亥。亦逆傳也。乾坤始于甲乙,則長男、長女乃其次,宜納丙丁;少男少女居其末,宜納庚辛,今乃反此者,卦必自下生,先初爻,次中及,末乃至上爻,此《易》之敘,然亦胎育之理也。物之處胎甲,莫不倒生。自下而生者,卦之敘,而冥合造化胎育之理。此至理合自然者也。凡草木百谷之實,皆倒生,首系于干,其上抵于隸處,反是根。人与鳥獸生胎,亦首皆在下。
卷八 象數二
《史記·律書》所論二十八舍、十二律,多皆臆配,殊無義理。至于言數,亦多差舛。如所謂“律數者,八十一為宮,五十四為徵,七十二為商,四十八為羽,六十四為角。”此止是黃鐘一均耳。十二律各有五音,豈得定以此為律數?如五十四,在黃鐘則為徵,在夾鐘則為角,在中呂則為商。兼律有多寡之數,有實積之數,有短長之數,有周徑之數,有清濁之數。其八十一、五十四、七十二、四十八、六十四,止是實積數耳。又云:“黃鐘長八寸七分一,大呂長七寸五分三分一,太蔟長七寸七分二,夾鐘長六寸二分三分一,姑洗長六寸七分四,中呂長五寸九分三分二,蕤賓長五寸六分二分一,林鐘長五寸七分四,夷則長五寸四分三分二。南呂長四寸七分八,無射長四寸四分三分二,應鐘長四寸二分三分二。”此尤誤也。此亦實積耳,非律之長也。蓋其間字又有誤者,疑后人傳寫之失也。余分下分母,凡“七”字皆當作“十”字,誤屈其中畫耳。黃鐘當作“八寸十分一”,太蔟當作“七寸十分二”,姑洗當作“六寸十分四”,林鐘當作“五寸十分四”,南呂當作 “四寸十分八。”凡言“七分”者,皆是“十分”。
今之卜筮,皆用古書,工拙系乎用之者。唯其寂然不動,乃能通天下之故。人未能至乎無心也,則憑物之無心者而言之。如灼龜、璺瓦,皆取其無理,則不隨彼理而震,此近乎無心也。
呂才為卜宅、祿命、卜葬之說,皆以術為無驗,術之不可恃,信然。而不知皆寓也。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故一術二人用之,則所占各异。人之心本神,以其不能無累,而寓之以無心之物,而以吾之所以神者言之,此術之微,難可以俗人論也。才又論:“人姓或因官,或因邑族,豈可配以宮商?”此亦是也。如今姓敬者,或更姓文,或更姓苟。以文考之,皆非也。敬本從苟、音亟。從支,今乃謂之苟与文,五音安在哉?以為無義,不待遠求而知也。然既謂之寓,則苟以為字,皆寓也,凡視听思慮所及,無不可寓者。若以此為妄,則凡禍福、吉凶、死生、變生、孰為非妄者?能齊乎此,然后可与論先知之神矣。
歷法,天有黃、赤二道,月有九道。此皆強名而已,非實有也。亦由天之有三百六十五度,天何嘗有度?以日行三百六十五日而一期,強謂之度,以步日月五星行次而已。日之所由,謂之黃道;南北极之中,度最均處,謂之赤道。月行黃道之南,謂之朱道;行黃道之北,謂之黑道。黃道之東,謂之青道;黃道之西,謂之白道。黃道內外各四,并黃道為九。日月之行,有遲有速,難可以一術御也。故因其合散,分為數段,每段以一色名之,欲以別算位而已。如算法用赤籌、黑籌,以別正負之數。歷家不知其意,遂以謂實有九道,甚可嗤也。
二十八宿,為其有二十八星當度,故立以為宿。前世測候,多或改變。如《唐書》測得畢有十七度半,觜只有半度之類,皆謬說也。星既不當度,自不當用為宿次,自是渾儀度距疏密不等耳。凡二十八宿度數,皆以赤道為法。唯黃道度有不全度者,蓋黃道有斜、有直,故度數与赤道不等。即須以當度星為宿,唯虛宿未有奇數,自是日之余分。歷家取以為斗分者,此也。余宿則不然。
予嘗考古今歷法五星行度,唯留逆之際最多差。自內而進者,其退必向外;自外而進者,其退必由內。其跡如循柳葉,兩末銳,中間往還之道,相去甚遠。故兩未星行成度稍遲,以其斜行故也;中間成度稍速,以其徑絕故也。歷家但知行道有遲速,不知道徑又有斜直之异。熙宁中,予領太史令,怀朴造歷,气逆已正,但五星未有候簿可驗。前世修歷,多只增損舊歷而已,未曾實考天度。其法須測驗每夜昏、曉、夜半月及五星所在度秒,置簿錄之,滿五年,其間剔去云陰及晝見日數外,可得三年實行,然后以算術綴之。古所謂“綴術”者,此也。是時司天歷官,皆承世族,隸名食祿,本無知歷者,惡朴之術過已,群沮之,屢起大獄。雖終不能搖朴,而候簿至今不成。《奉元歷》五星步術,但增損舊歷,正其甚謬處,十得五六而已。朴之歷術,今古未有,為群歷人所沮,不能盡其藝,惜哉。
國朝置天文院于禁中,設漏刻、觀天台、銅渾儀,皆如司天監,与司天監互檢察。每夜天文院具有無謫見、云物、禎祥,及當夜星次,須令于皇城門未發前到禁中。門發后,司天占狀方到,以兩司奏狀對勘,以防虛偽。近歲皆是陰相計會,符同寫奏,習以為常,其來已久,中外具知之,不以為怪。其日月五星行次,皆只据小歷所算躔度謄奏,不曾占候,有司但備員安祿而已。熙宁中,予領太史,嘗按發其欺,免官者六人。未几,其弊復如故。
司天監銅渾儀,景德中歷官韓顯符所造,依仿劉曜時孔挺、晁崇、斛蘭之法,失于簡略。天文院渾儀,皇祐中冬官正舒易簡所造,乃用唐梁令瓚、僧一行之法,頗為詳備,而失于難用。熙宁中,予更造渾儀,并創為玉壺浮漏、銅表,皆置天文院,別設官領之。天文院舊銅儀,送朝服法物庫收藏,以備講求。
卷九 人事一
景德中,河北用兵,車駕欲幸澶淵,中外之論不一,獨寇忠愍贊成上意。乘輿方渡河,虜騎充斥,至于城下,人情恟恟。上使人微覘準所為,而準方酣寢于中書,鼻息如雷。人以其一時鎮物,比之謝安。
武昌張諤,好學能議論,常自約:仕至縣令則致仕而歸,后登進士第,除中允。諤于所居營一舍,榜為中允亭,以志素約也。后諤稍稍進用,數年間為集賢校理,直舍人院。檢正中書五房公事,判司農寺。皆要官,權任漸重。無何,坐事奪數官,歸武昌。未几捐館,遂終于太子中允。豈非前定?
許怀德為殿帥。嘗有一舉人,因怀德乳姥求為門客,怀德許之。舉子曳襴拜于庭下,怀德据座受之。人謂怀德武人,不知事体,密謂之曰:“舉人無沒階之禮,宜少降接也。”怀德應之曰:“我得打乳姥關節秀才,只消如此待之!”
夏文庄性豪侈,稟賦异于人:才睡,即身冷而僵,一如逝者;既覺,須令人溫之,良久方能動。人有見其陸行,兩車相連,載一物巍然,問之,乃綿賬也,以數千兩綿為之。常服仙茅、鐘乳、硫黃,莫知紀极。晨朝每食鐘乳粥。有小吏竊食之,遂發疽,几不可救。
鄭毅夫自負時名,國子監以第五人選,意甚不平。謝主司啟詞,有“李廣事業,自謂無雙;杜牧文章,止得第五”之句。又云:“騏驥已老,甘弩馬以先之;臣鰲不靈,因頑石之在上。”主司深銜之。他日廷策,主司復為考官,必欲黜落,以報其不遜。有試業似獬者,枉遭斥逐;既而發考卷,則獬乃第一人及第。又嘉祐中,士人劉几,累為國學第一人。驟為怪嶮之語,學者翕然效之,遂成風俗。歐陽公深惡之。會公主文,決意痛懲,凡為新文者一切棄黜。時体為之一變,歐陽之功也,有一舉人論曰:“天地軋,万物茁,圣人發。”公曰:“此必劉几也。”戲續之曰:“秀才刺,試官刷。”乃以大朱筆橫抹之,自首至尾,謂之“紅勒帛 ”,判大紕繆字榜之。即而果几也。復數年,公為御試考官,而几在庭。公曰:“除惡務本,今必痛斥輕薄子,以除文章之害。”有一士人論曰:“主上收精藏明于冕旒之下。”公曰:“吾已得劉几矣。”既黜,乃吳人蕭稷也,是時試《堯舜性仁賦》,有曰:“故得靜而延年,獨高五帝之壽;動而有勇,形為四罪之誅。”公大稱賞,擢為第一人,及唱名,乃劉煇。人有識之者曰:“此劉几也,易名矣。”公愕然久之。因欲成就其名,小賦有“內積安行之德,蓋稟于天”,公以謂“積”近于學,改為“蘊”,人莫不以公為知言。
古人謂貴人多知人,以其閱人物多也。張鄧公為殿中丞,一見王城東,遂厚遇之,語必移時,王公素所厚唯楊大年,公有一茶囊,唯大年至,則取茶囊具茶,他客莫与也。公之子弟,但聞“取茶囊”,則知大年至。一日公命“取茶囊”,群子弟皆出窺大年;及至,乃鄧公。他日,以復取茶囊,又往窺之,亦鄧公也。子弟乃問公:“張殿中者何人,公待之如此?”公曰:“張有貴人法,不十年當据吾座。”后果如其言。又文潞公為太常博士,通判兗州,回謁呂許公。公一見器之,問潞公:“太博曾在東魯,必當別墨。”令取一丸墨瀕階磨之,揖潞公就觀:“此墨何如?”乃是欲從后相其背。既而密語潞公日:“异日必大貴達。”即日擢為監察御史,不十年入相,潞公自慶歷八年登相,至七十九歲,以太師致仕,凡帶平章事三十七年,未嘗改易。名位隆重,福壽康宁,近世未有其比。
王延政据建州,令大將章某守建州城,嘗遣部將剌事于軍前,后期當斬;惜其材,未有以處,歸語其妻。其妻連氏,有賢智,私使人謂部將曰:“汝法當死,急逃乃免。”与之銀數十兩,曰:“徑行,無顧家也。”部將得以潛去,投江南李主,以隸查文徽麾下。文徽攻延政,部將适主是役。城將陷,先喻城中:“能全連氏一門者,有重賞。”連氏使人謂之曰:“建民無罪,將軍幸赦之。妾夫婦罪當死,不敢圖生。若將不釋建民愿先百姓死,誓不獨生也。”詞气感概,發于至誠。不得已為之,戢兵而入,一城獲全。至今連氏為建安大族,官至卿相者相踵,皆連氏之后也。又李景使大將胡則守江州,江南國下,曹翰以兵圍之三年,城堅不可破。一日,則怒一饔人鱠魚不精,欲殺之。其妻遽止之曰:“士卒守城累年矣。暴骨滿地,奈何以一食殺士卒耶?”則乃舍之。此卒夜縋城,走投曹翰,具言城中虛實。先是,城西南依嶮,素同不設備。卒乃引王師自西南攻之。是夜城陷,胡則一門無遺類。二人者,其為德一也,何其報效之不同?
王文正太尉局量寬厚,未嘗見其怒。飲食有不精洁者,但不食而已。家人欲試其量,以少埃墨投羹中,公唯啖飯而已。問其何以不食羹?曰:“我偶不喜肉。”一日又墨其飯,公視之曰:“吾今日不喜飯,可具粥。”其子弟愬于公曰:“庖肉為饔人所私,食肉不飽,乞治之。”公曰:“汝輩人料肉几何?” 日:“一斤,今但得半斤食,其半為饔人所廋。”公曰:“盡一斤可得飽乎?”曰:“盡一斤固當飽。”曰:“此后人料一斤半可也。”其不發人過皆類此。嘗宅門坏,主者徹屋新之。暫于廊廡下啟一門以出入。公至側門,門低,据鞍俯伏而過,都不問。門畢,復行正門,亦不問。有控馬卒,歲滿辭公,公問:“汝控馬几時?”曰:“五年矣。”公曰:“吾不省有汝。”既去,復呼回曰:“汝乃某人乎?”于是厚贈之。乃是逐日控馬,但見背,未嘗視其面;因去見其背,方省也。
石曼卿居蔡河下曲,鄰有一豪家,日聞歌鐘之聲。其家僮仆數十人,常往來曼卿之門。曼卿呼一仆,問:“豪為何人?”對曰:“姓李氏,主人方二十歲,并無昆弟,家妾曳羅綺者數十人。”曼卿求欲見之,其人曰:“郎君素未嘗接士大夫,他人必不可見。然喜飲洒,屢言聞學士能飲洒,意亦似欲相見。待試問之。”一日,果使人延曼卿,曼卿即著帽往見之。坐于堂上,久之方出。主人著頭巾,系勒帛,都不具衣冠。見曼卿,全不知拱揖之禮。引曼卿入一別館,供張赫然。坐良久,有二鬟妾,各持一小槃至曼卿前,槃中紅牙牌十余。其一槃是酒,凡十余品,令曼卿擇一牌;其一槃肴饌名,令擇五品。既而二鬟去,有群妓十余人,各執肴果樂器,妝服人品皆艷麗粲然。一妓酌酒以進,酒罷樂作;群妓執果肴者,萃立其前;食罷則分列其左右,京師人謂之“軟槃”。酒五行,群妓皆退;主人者亦翩然而入,略不揖客。曼卿獨步而出。曼卿言:“豪者之狀,懵然愚騃,殆不分菽麥;而奉養如此,极可怪也。”他日試使人通鄭重,則閉門不納,亦無應門者。問其近鄰,云:“其人未嘗与人往還,雖鄰家亦不識面。”古人謂之“錢痴”,信有之。
穎昌陽翟縣有一杜生者,不知其名,邑人但謂之杜五郎。所居去縣三十余里,唯有屋兩間,其一間自居,一間其子居之。室之前有空地丈余,即是篱門。杜生不出篱門凡三十年矣。黎陽尉孫軫曾往訪之,見其人頗蕭洒,自陳:“村民無所能,何為見訪?”孫問其不出門之因,其人笑曰:“以告者過也。”指門外一桑曰:“十五年前,亦曾到桑下納涼,何謂不出門也?但無用于時,無求于人,偶自不出耳,何足尚哉!”問其所以為生,曰:“昔時居邑之南,有田五十畝,与兄同耕。后兄之子娶婦,度所耕不足贍,乃以田与兄,攜妻子至此。偶有鄉人借此屋,遂居之。唯与人擇日,又賣一藥,以具饘粥,亦有時不繼。后子能耕,鄉人見怜,与田三十畝,令子耕之,尚有余力,又為人佣耕,自此食足。鄉人貧,以醫自給者甚多,自食既足,不當更兼鄉人之利,自爾擇日賣藥,一切不為。”又問:“ 常日何所為?”曰:“端坐耳,無可為也。”問:“頗觀書否?”曰:“二十年前,亦曾觀書。”問:“觀何書?”日:“曾有人惠一書冊,無題號。其間多說《淨名經》,亦不知《淨名經》何書也。當時极愛其議論,今亦忘之,并書亦不知所在久矣。”气韻閒曠,言詞精簡,有道之士也。盛寒,但布袍草履。室中枵然,一榻而已。問其子之為人,曰:“村童也。然質性甚淳厚,未嘗妄言,未嘗嬉游。唯買鹽酪,則一至邑中,可數其行跡,以待其歸。徑往徑還,未嘗傍游一步也。”余時方有軍事,至夜半未臥,疲甚,与官屬閒話,軫遂及此。不覺肅然,頓忘煩勞。
唐白樂天居洛,与高年者八人游,謂之“九老”。洛中士大夫至今居者為多,斷而為九老之會者再矣。元丰五年,文潞公守洛,又為“耆年會”,人為一詩,命畫工鄭奐圖于妙覺佛寺,凡十三人:守司徒致仕韓國公富弼,年七十九;守太尉判河南府路國公文彥博,年七十七;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年七十七;朝議大夫致仕王尚恭,年七十六;太常少卿致仕趙丙,年七十五;秘書監劉几,年七十五;衛州防御使馮行已,年七十五;太中大夫充天章閣待制楚建中,年七十三;朝議大夫致仕王慎言,年七十二;宣徽南院使檢校太尉判大名府王拱辰,年七十一;太中大夫張問,年七十;龍圖閣直學士通議大夫張燾,年七十;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司馬光,年六十四。
王文正太尉气贏多病。真宗面賜藥酒一注缾,令空腹飲之,可能和气血,辟外邪。文正飲之,大覺安健,因對稱謝。上曰:“此蘇合香酒也。每一斗酒,以蘇合香丸一兩同煮。极能調五髒,卻腹中諸疾。每冒寒夙興,則飲一杯。”因各出數榼賜近臣。自此臣庶之家皆仿為之,蘇合香丸盛行于時,此方本出《廣濟方》,謂之“白術丸”,后人亦編入《千金》《外台》,治疾有殊效。余于《良方》敘之甚詳。然昔人未知用之。錢文僖公集《篋中方》,“蘇合香丸”注云:“此藥本出禁中,祥符中嘗賜近臣。”即謂此也。
李士衡為館職,使高麗,一武人為副。高麗禮幣贈遺之物,士衡皆不關意。一切委于副使。時船底疏漏,副使者以士衡所得縑帛藉船底,然后實已物,以避漏濕。至海中,遇大風,船欲傾覆,舟人大恐,請盡棄所載,不爾,船重必難免。副使倉惶,悉取船中之物投之海中,更不暇揀擇。約投及半,風息船定。既而點檢所投,皆副使之物。士衡所得在船底。一無所失。
劉美少時善鍛金。后貴顯,賜与中有上方金銀器,皆刻工名,其間多有美所造者。又楊景宗微時,常荷畚為丁晉公筑第。后晉公敗,籍沒其家,以第賜景宗。二人者,方其微賤時,一造上方器,一為宰相筑第,安敢自期身饗其用哉。
舊制:天下貢舉人到闕。悉皆入對,數不下三千人,謂之群見。遠方士皆未知朝廷儀范,班列紛錯,有司不能繩勒。見之日,先設禁圍于著位之前,舉人皆拜于禁圍之外,蓋欲限其前列也。至有更相抱持,以望黼座者。有司患之,近歲遂止令解頭入見,然尚不減數百人。嘉祐中。余忝在解頭,別為一班,最在前列。目見班中唯從前一兩行稍應拜起之節,自余亦終不成班綴而罷,每為閤門之累。常言殿庭中班列不可整齊者,唯有三色,謂舉人、蕃人、駱駝。
兩浙田稅,畝三斗。錢氏國除,朝廷遣王方贄均兩浙雜稅,方贄悉令畝出一斗。使還,責擅減稅額,方贄以謂:“畝稅一斗者,天下之通法。兩浙既已為王民,豈當復循偽國之法?”上從其就,至今畝稅一斗者,自方贄始。唯江南、福建猶循舊額,蓋當時無人論列,遂為永式。方贄尋除右司諫,終于京東轉運使。有五子:皋、準、覃、鞏、罕。準之子珪,為宰相;其他亦多顯者。豈惠民之報歟?
孫之翰,人嘗与一硯,直三十千。孫曰:“硯有何异,而如此之价也?”客曰:“硯以石潤為貴,此石呵之則水流。”孫曰:“一日呵得一擔水,才直三錢,買此何用?”竟不受。
王荊公病喘,藥用紫團山人參,不可得。時薛師政自河東還,适有之,贈公數兩,不受。人有勸公曰:“公之疾非此藥不可治,疾可憂,藥不足辭。” 公曰:“平生無紫團參,亦活到今日。”竟不受。公面黧黑,門人憂之,以問醫。醫曰:“此垢汗,非疾也。”進澡豆令公□面。公曰:“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
王子野生平不茹葷腥,居之甚安。
趙閱道為成都轉運使,出行部內。唯攜一琴一龜,坐則看龜鼓琴。嘗過青城山,遇雪,舍于逆旅。逆旅之人不知其使者也,或慢狎之。公頹然鼓琴不問。
淮南孔旻,隱居篤行,終身不仕,美節甚高。嘗有竊其園中竹,旻愍其涉水冰寒,為架一小橋渡之。推此則其愛人可知。然余聞之,庄子妻死,鼓盆而歌。妻死而不輟鼓可也,為其死而鼓之,則不若不鼓之愈也。猶邴原耕而得金,擲之牆外,不若管宁不視之愈也。
狄青為樞密使,有狄梁公之后,持梁公畫像及告身十余通,詣青獻之,以謂青之遠祖。青謝之曰:“一時遭際,安敢自比梁公?”厚有所贈而還之。比之郭崇韜哭子儀之墓,青所得多矣。
郭進有材略,累有戰功。嘗刺邢州,今邢州城乃進所筑,其厚六丈,至今堅完;鎧仗精巧,以至封貯亦有法度。進于城北治第,既成,聚族人賓客落之,下至土木之工皆与。乃設諸工之席于東廡,群子之席于西廡。人或曰:“諸子安可与工徒齒?”進指諸工日:“此造宅者。”指諸子曰:“此賣宅者,固宜坐造宅者下也。”進死,未几果為他人所有。今資政殿學土陳彥升宅,乃進舊第東南一隅也。
有一武人,忘其名,志樂閒放,而家甚貧。忽吟一詩曰:“人生本無累,何必買山錢?”遂投檄去,至今致仕,尚康宁。
真宗皇帝時,向文簡拜右仆射,麻下日,李昌武為翰林學士,當對。上謂之曰:“朕自即位以來,未嘗除仆射,今日以命敏中,此殊命也,敏中應甚喜。”對曰:“臣今自早候對,亦未知宣麻,不知敏中何如?”上曰:“敏中門下,今日賀客必多。卿往觀之,明日卻對來,勿言朕意也。”昌武候丞相歸,乃往見。丞相謝客,門闌,俏然已無一人。昌武与向親,徑入見之。徐賀曰:“今日聞降麻,士大夫莫不歡慰,朝野相慶。”公但唯唯。又曰:“自上即位,未嘗除端揆。此非常之命,自非勳德隆重,眷倚殊越,何以至此?”公復唯唯,終未測其意,又歷陳前世為仆射者勳勞德業之盛,禮命之重,公亦唯唯,卒無一言。既退,復使人至庖廚中,問“今日有無親戚賓客、飲食宴會?”亦寂無一人,明日再對,上問:“昨日見敏中否?”對曰:“見之。”“敏中之意何如?”乃具以所見對。上笑日:“向敏中大耐官職。”向文簡拜仆射年月,未曾考于國史,熙宁中,因見中書題名記:天禧元年八月,敏中加右仆射。然密院題名記:天禧元年二月,王欽若加仆射。
晏元獻公為童子時,張文節荐之于朝廷,召至闕下。适值御試進士,便令公就試。公一見試題,曰:“臣十日前已作此賦,有賦草尚在,乞別命題。 ”上极愛其不隱。及為館職時,天下無事,許臣寮擇胜燕飲。當時侍從文館士大夫為燕集,以至市樓酒肆,往往皆供帳為游息之地。公是時貧甚,不能出,獨家居,与昆弟講習。一日選東宮官,忽自中批除晏殊。執政莫諭所因,次日進覆,上諭之曰:“近聞館閣臣寮,無不嬉游燕賞,彌日繼夕。唯殊杜門,与兄弟讀書。如此謹厚,正可為東宮官。”公既受命,得對,上面諭除授之意,公語言質野,則曰:“臣非不樂燕游者,直以貧,無可為之。臣若有錢,亦須往,但無錢不能出耳。”上益嘉其誠實,知事君体,眷注日深。仁宗朝,卒至大用。
寶元中,忠穆王吏部為樞密使。河西首領趙元昊叛,上問邊備,輔臣皆不能對,明日,樞密四人皆罷,忠穆謫虢州。翰林學士蘇公儀与忠穆善,出城見之。忠穆謂公儀曰:“鬷之此行,前十年已有人言之。”公儀曰:“必術士也。”忠穆曰:“非也。昔時為三司鹽鐵副使,疏決獄囚,至河北。是時曹南院自陝西謫官初起為定帥。鬷至定,治事畢,瑋謂鬷曰:‘決事已畢,自此當還,明日愿少留一日,欲有所言。’鬷既愛其雄材,又聞欲有所言,遂為之留,明日,具饌甚簡儉;食罷,屏左右曰:‘公滿面權骨,不為樞輔,即邊帥。或謂公當作相,則不然也。然不十年,必總樞柄。此時西方當有警,公宜預講邊備,蒐閱人材,不然,無以應卒’。鬷曰:‘四境之事,唯公知之,何以見教。’曹曰:‘瑋實知之,今當為公言。瑋在陝西日,河西趙德明嘗使人以馬博易于中國;怒其息微,欲殺之,莫可諫止。德明有一子,方十余歲,极諫不已,曰:“以戰馬資鄰國,已是失計;今更以貨殺邊人,則誰肯為我用者?”瑋聞其言,私念之曰:“此子欲用其人矣,是必有异志”聞其常往來互市中,瑋欲一識之,屢使人誘致之,不可得。乃使善畫者圖形容,既至,觀之,真英物也。此子必須為邊患,計其時節,正在公秉政之日。公其勉之。’鬷是時殊未以為然。今知其所畫,乃元昊也。皆如其言也。”四人:夏守渰、鬷、陳執中、張觀。康定元年二月,守渰加節度。罷為南院;鬷、執中、觀各守本官罷。
石曼卿喜豪飲,与布衣劉潛為友。嘗通判海州,劉潛來訪之,曼卿迎之于石闥堰,与潛劇飲。中夜酒欲竭,顧船中有醋斗余,乃傾入酒中并飲之。至明日,酒醋俱盡。每与客痛飲,露發跣足,著械而坐。謂之“囚飲”。飲于木杪,謂之“巢飲”。以珱束之,引首出飲,復就束,謂之“鱉飲”。其狂縱大率如此。廨后為一庵,常臥其間,名之日“捫虱庵”。未嘗一日不醉。仁宗愛其才,嘗對輔臣言,欲其戒酒,延年聞之。因不飲,遂成疾而卒。
工部胡侍郎則為邑日,丁晉公為游客,見之。胡待之甚厚,丁因投詩索米。明日,胡延晉公,常日所用樽罍悉屏去,但陶器而已,丁失望,以為厭已,遂辭去。胡往見之,出銀一篋遺丁曰:“家素貧,唯此飲器,愿以贐行。”丁始諭設陶器之因,甚愧德之。后晉公驟達,极力推挽,卒至顯位。慶歷中,諫官李兢坐言事,謫湖南物務。內殿承制范亢為黃、蔡間都監,以言事官坐謫后多至顯官,乃悉傾家物,与兢辦行。兢至湖南,少日遂卒。前輩有言:“人不可有意,有意即差。”事固不可前料也。
朱壽昌,刑部朱侍郎巽之子。其母微,壽昌流落貧家,十余歲方得歸,遂失母所在。壽昌哀慕不已。及長,乃解官訪母,遍走四方,備歷艱難。見者莫不怜之。聞佛書有水忏者,其說謂欲見父母者誦之,當獲所愿。壽昌乃晝夜誦持,仍剌血書忏,摹版印施于人,唯愿見母。歷年甚多,忽一日至河中府,遂得其母。相持慟絕,感動行路。乃迎以歸,事母至孝。復出從仕,今為司農少卿。士人為之傳者數人,丞相荊公而下,皆有《朱孝子詩》數百篇。
朝士劉廷式,本田家。鄰舍翁甚貧,有一女,約与廷式為婚。后契闊數年,廷式讀書登科,歸鄉閭。訪鄰翁,而翁已死;女因病雙瞽,家极困餓。廷式使人申前好,而女子之家辭以疾,仍以佣耕,不敢姻士大夫。廷式堅不可,“与翁有約,豈可以翁死子疾而背之?”卒与成婚。閨門极雍睦,其妻相攜而后能行,凡生數子。廷式嘗坐小譴,監司欲逐之,嘉其有美行,遂為之闊略。其后廷式管干江州太平宮而妻死,哭之极哀。蘇子瞻愛其義,為文以美之。
柳開少好任气,大言凌物。應舉時,以文章投主司于帘前,凡千軸,載以獨輪車;引試日,衣襴,自擁車以入,欲以此駭眾取名。時張景能文,有名,唯袖一書,帘前獻之。主司大稱賞,擢景优等。時人為之語曰:“柳開千軸,不如張景一書。”
卷十 人事二
蔣堂侍郎為淮南轉運使日,屬縣例致賀冬至書,皆投書即還。有一縣令使人,獨不肯去,須責回書;左右諭之皆不听,以至呵逐亦不去,曰:“宁得罪;不得書,不敢回邑。”時蘇子美在坐,頗駭怪,曰:“皂隸如此野很,其令可知。”蔣曰:“不然,令必健者,能使人不敢慢其命令如此。”乃為一簡答之,方去。子美歸吳中月余,得蔣書曰:“縣令果健者。”遂為之延譽,后卒為名臣。或云乃大章閣待制杜杞也。
國子博士李余慶知常州,強于政事,果于去惡,凶人惡吏,畏之如神,末年得疾甚困。有州醫博士,多過惡,常懼為余慶所發,因其困,進利藥以毒之。服之洞泄不已。勢已危,余慶察其奸;使人扶舁坐廳事,召醫博士,杖殺之。然后歸臥,未及席而死。葬于橫山,人至今畏之,過墓者皆下。有病虐者,取墓土著床席間,輒差。其敬憚之如此。
盛文肅為尚書右丞,知揚州,簡重少所許可。時夏有章自建州司戶參軍授鄭州推官,過揚州,文肅驟稱其才雅,明日置酒召之。人有謂有章日:“盛公未嘗燕過客,甚器重者方召一飯。”有章荷其意,別日為一詩謝之,至客次,先使人持詩以入。公得詩不發封,即還之,使人謝有章曰:“度已衰老,無用此詩。 ”不復得見。有章殊不意,往見通判刁繹,具言所以。繹亦不諭其由,曰:“府公性多忤,詩中得無激触否?”有章曰:“無,未曾發封。”又曰:“無乃筆扎不嚴?”曰:“有章自書,极嚴謹。”曰:“如此,必是將命者有所忤耳。”乃往見文肅而問之:“夏有章今日獻詩何如?”公曰:“不曾讀,已還之。”繹曰:“公始待有章甚厚,今乃不讀其詩,何也?”公日:“始見其气韻清修,謂必遠器。今封詩乃自稱‘新圃田從事’,得一幕官,遂爾輕脫。君但觀之,必止于此官,志已滿矣。切記之,他日可驗。”賈文元時為參政,与有章有舊,乃荐為館職。有詔候到任一年召試,明年除館閣校勘。御史發其舊事,遂寢奪,改差國子監主簿,仍帶鄭州推官。未几卒于京師。文肅閱人物多如此,不復挾他術。
林逋隱居杭州孤山,常畜兩鶴,縱之則飛入云霄,盤旋久之,復入籠中。逋常泛小艇,游西湖諸寺。有客至逋所居,則一童子出應門,延客坐,為開籠縱鶴。良久,逋必棹小船而歸。蓋嘗以鶴飛為驗也。逋高逸倨傲,多所學,唯不能棋。常謂人曰:“逋世間事皆能之,唯不能擔糞与著棋。”
慶歷中,有近侍犯法,罪不至死,執政以其情重,請殺之;范希文獨無言,退而謂同列曰:“諸公勸人主法外殺近臣,一時雖快意,不宜教手滑。”諸公默然。
景祐中,審刑院斷獄,有使臣何次公具獄。主判官方進呈,上忽問:“此人名‘次公’者何義?”主判官不能對,是時龐庄敏為殿中丞審判院詳議官,從官長上殿乃越次對曰:“臣嘗讀《前漢書》,黃霸字次公,蓋以‘霸’次‘王’也。,此人必慕黃霸之為人。”上頷之。异日復進讞,上顧知院官問曰:“前時姓龐詳議官何故不來?”知院對:“任滿,已出外官。”上遽指揮中書,与在京差遣,除三司檢法官,俄擢三司判官,慶歷中,遂入相。
卷十一 官政一
世稱陳恕為三司使,改茶法,歲計几增十倍。余為三司使時,考其籍,蓋自景德中北戎入寇之后,河北糴便之法蕩盡,此后茶利十喪其九。恕在任,值北虜講解,商人頓復,歲課遂增,雖云十倍之多,考之尚未盈舊額。至今稱道,蓋不虞之譽也。
世傳算茶有三說最便。三說者,皆謂見錢為一說,犀牙、香藥為一說,茶為一說,深不然也。此乃三分法,其謂緣邊入納糧草,其价折為三分,一分支見錢,一分折犀象雜貨,一分折茶爾,后又有并折鹽為四分法,更改不一,皆非三說也。余在三司,求得三說舊案。三說者,乃是三事:博糴為一說,便糴為一說,直便為一說。其謂之“博糴”者,极邊糖草,歲入必欲足常額,每歲自三司拋數下庫務,先封椿見錢、緊便錢、緊茶鈔。“緊便錢”謂水路商旅所便處,“緊茶鈔”謂上三山場榷務。然后召人入中。“便糴”者,次邊糧草,商人先入中糧草,乃詣京師算請慢便錢、慢茶鈔及雜貨。“慢便錢”謂道路貨易非便處,“慢茶鈔”謂下三山場榷務。“直便”者,商人取便,于緣邊入納見錢,于京師請領。三說,先博糴,數足,然后听便糴及直便。以此商人競趨爭先赴极邊博糴,故邊粟常先足,不為諸郡分裂,糧草之价,不能翔踊,諸路稅課,亦皆盈衍,此良法也。余在三司,方欲講求,會左遷,不果建議。
延州故丰林縣城,赫連勃勃所筑,至今謂之赫連城。緊密如石,斸之皆火出。其城不甚厚,但馬面极長且密。予親使人步之,馬面皆長四丈,相去六七丈,以其馬面密,則城不須太厚,人力亦難兼也。余曾親見攻城,若馬面長則可反射城下攻者,兼密則矢石相及,敵人至城下,則四面矢石臨之。須使敵人不能到城下,乃為良法。今邊城雖厚,而馬面极短且疏,若敵人可到城下,則城雖厚。終為危道。其間更多其角,謂之團敵,此尤無益。全藉倚樓角以發矢石,以覆護城腳。但使敵人備處多,則自不可存立。赫連之城,深可為法也。
劉晏掌南計,數百里外物价高下,即日知之。人有得晏一事,余在三司時,嘗行之于東南,每歲發運司和糴米于郡縣,未知价之高下,須先具价申稟,然后視其貴賤,貴則寡取,賤則取盈。盡得郡縣之价,方能契數行下,比至則粟价已增,所以常得貴。各得其宜,已無极售。晏法則令多粟通途郡縣,以數十歲糴价与所糴粟數高下,各類五等,具籍于主者。今屬發運司。粟价才定,更不申稟,即時廩收,但第一价則糴五數,第五价即糴第一數,第二价則糴第四數,第四价即糴第二數,乃即馳遞報發運司。如此,粟賤之地,自糴盡极數:其余節級,各得其宜,已無极售。發運司仍會諸郡所糴之數計之,若過于多,則損貴与遠者;尚少,則增賤与近者。自此粟价未嘗失時;各當本處丰儉,即日知价。信皆有術。
舊校書官多不恤職事,但取舊書,以墨漫一字,復注舊字于其側,以為日課。自置編校局,只得以朱圍之,仍于卷末書校官姓名。
五代方鎮割据,多于舊賦之外,重取于民。國初悉皆蠲正,稅額一定。其間有或重輕未均處,隨事均之。福、歙州稅額太重,福州則令以錢二貫五百折納絹一疋,歙州輸官之絹止重數兩。太原府輸賦全除,乃以減价糴糶補之。后人往往疑福、歙折絹太貴,太原折米太賤,蓋不見當時均賦之意也。
夏秋沿納之物,如鹽麴錢之類,名件煩碎。慶歷中,有司建議并合,歸一名以省帳鈔。程文簡為三司使,獨以謂仍舊為便,若沒其舊名,异日不知。或再敷鹽麴,則致重復。此亦善慮事也。
近歲邢、壽兩郡,各斷一獄,用法皆誤,為刑曹所駁。壽州有人殺妻之父母昆弟數口,州司以不道,緣坐妻子。刑曹駁曰:“毆妻之父母,即是義絕,況其謀殺。不當復坐其妻。”邢州有盜殺一家,其夫婦即時死,唯一子明日乃死。其家財產戶絕法給出嫁親女。刑曹駁曰:“其家父母死時,其子尚生,財產乃子物;出嫁親女,乃出嫁姐妹,不合有分。”此二事略同,一失于生者,一失于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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