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僧行均集佛書中字為切韻訓詁,凡十六万字,分四卷,號《龍龕手鏡》,燕僧智光為之序,甚有詞辯。契丹重熙二年集。契丹書禁甚嚴,傳入中國者法皆死。熙宁中有人自虜中得之,入傅欽之家。蒲傳正帥浙西,取以鏤版。其序末舊云:“重熙二年五月序。”蒲公削去之。觀其字音韻次序,皆有理法,后世殆不以其為燕人也。
古人文章,自應律度,未以音韻為主。自沈約增崇韻學,其論文則日:“欲使宮羽相變,低昂殊節。若前有浮聲,則后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尺殊:兩句之中,輕重悉异。妙達此旨,始可言文。”自后浮巧之語,体制漸多,如傍犯、蹉對、蹉,音千過反。假對、雙聲、疊韻之類。詩又有正格、偏格,類例极多。故有三十四格、十九圖,四聲、八病之類。今略舉數事。如徐陵云:“陪游馺娑,騁纖腰于結風;長樂鴛鴦,奏新聲于度曲。”又云:“厭長樂之疏鐘,勞中宮之緩箭。”雖兩“長樂”,意義不同,不為重復,此類為傍犯。如《九歌》:“蕙殽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當曰“蒸蕙殽,”對“奠桂酒”,今倒用之,謂之蹉對。如“自朱耶之狼狽,致赤子之流离”,不唯“赤”對“朱”,“耶”對“子”,兼“狼狽”、“流离”乃獸名對鳥名。又如“廚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以 “雞”對“楊”,如此之類,皆為假對。如“几家村草里,吹唱隔江聞”,“几家”、“村草”与“吹唱”、“隔江”,皆雙聲。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屐清 ”,“侵簪”、“逼屐”皆疊韻。計第二字側入。謂之正格,如:“鳳歷軒轅紀,龍飛四十春”之類。第二字本入謂之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之類。唐名賢輩詩,多用正格,如杜甫律詩。用偏格者,十無一二。
文潞公歸洛日,年七十八。同時有中散大夫程煦、朝議大夫司馬旦、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皆年七十八。嘗為同甲會,各賦詩一首。潞公詩曰:“四人三百十二歲,況是同生丙午年。招得梁園為賦客,合成商岭采芝仙。清談亹亹風盈席,素發飄飄雪滿肩。此會從來誠未有,洛中應作畫圖傳。”
晚唐、五代間,士人作賦用事,亦有甚工者。如江文蔚《天窗賦》:“一竅初啟,如鑿開混沌之時;兩瓦鴥飛,類化作鴛鴦之后。”又《土牛賦》:“飲渚俄臨,訝盟津之捧塞;度飥倘許,疑函谷之丸封”。
河中府鸛雀樓,三層,前瞻中條,下瞰大河。唐人留詩者甚多,唯李益、王之奐、暢諸三篇能狀其景。李益詩曰:“鸛雀樓西百尺牆,汀洲云樹共茫茫。漢家簫鼓隨流水,魏國山河半夕陽。事去千年猶恨速,秋來一日即知長。風煙并在思歸處,遠目非春亦自傷。”王之奐詩曰:“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暢諸詩曰:“迥臨飛鳥上,高出世塵間,天勢圍平野,河流入斷山。”
慶歷間,余在金陵,有饔人以一方石鎮肉,視之,若有鐫刻。試取石洗濯,乃宋海陵王墓銘,謝朓撰并書。其字如鐘繇,极可愛。余攜之十余年,文思副使夏元昭借去,遂托以墜水,今不知落何處。此銘朓集中不載,今錄于此:“中樞誕圣,膺歷受命,于穆二祖,天臨海鏡。顯允世宗,溫文著性。三善有聲,四國無競。嗣德方衰,時唯介弟。景祚云及,多難攸啟。載驟軨獵,高辟代邸。庶辟欣欣,威儀濟濟。亦既負扆,言觀帝則。正位恭已,臨朝淵嘿。虔思寶締,負荷非克,敬順天人,高遜明德。西光已謝,東龜又良。龍纛夕儼,葆挽晨鏘。風搖草色,日照松光。春秋非我,晚夜何長。”
棗与棘相類,皆有刺。棗獨生,高而少橫枝;棘列生,痹而成林;以此為別,其文皆從朿音刺,木芒刺也。朿而相戴立生者棗也。朿而相比橫生者棘也。不識二物者,觀文可辨。
金陵人胡恢博物強記,善篆隸,臧否人物,坐法失官十余年,潦倒貧困,赴選集于京師。是時韓魏公當國,恢獻小詩自達,其一聯曰:“建業開山千里遠,長安風雪一家寒。”魏公深怜之,令篆太學石經。因此得復官,任華州推官而卒。
熙宁六年,有司言日當蝕四月朔。上為徹膳,避正殿。一夕微雨,明日不見日蝕,百官入賀,是日有皇子之慶。蔡子正為樞密副使,獻詩一首,前四句曰:“昨夜薰風入舜韶,君王未御正衙朝。陽輝已得前星助,陰沴潛隨夜雨消。”其敘四月一日避殿、皇子慶誕、云陰不見日蝕,四句盡之。當時無能過之者。
歐陽文忠好推挽后學。王向少時為三班奉職,干當滁州一鎮,時文忠守滁州。有書生為學子不行束脩,自往詣之,學子閉門不接。書生訟于向,向判其牒曰:“禮聞來學,不聞往教。先生既已自屈,弟子宁不少高?盍二物以收威,豈兩辭而造獄?”書生不直向判,徑持牒以見歐公。公一閱,大稱其才,遂為之延譽獎進,成就美名,卒為聞人。
卷十六 藝文三
士人劉克博觀异書。杜甫詩有“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黃魚。”世之說者,皆謂夔、峽間至今有鬼戶,乃夷人也,其主謂之鬼主,然不聞有“烏鬼”之說。又鬼戶者,夷人所稱,又非人家所養。克乃按《夔州圖經》,稱峽中人謂鸕茲為“烏鬼”。蜀人臨水居者,皆養鸕茲,繩系其頸,使之捕魚,得魚則倒提出之,至今如此。余在蜀中,見人家有養鸕茲使捕魚,信然,但不知謂之烏鬼耳。
和魯公凝有艷詞一編,名《香奩集》。凝后貴,乃嫁其名為韓渥,今世傳韓渥《香奩集》,乃凝所為也。凝生平著述,分為《演綸》《游藝》《孝悌》《疑獄》《香奩》《籯金》六集,自為《游藝集序》云:“余有《香奩》《籯金》二集,不行于世。”凝在政府,避議論,諱其名又欲后人知,故于《游藝集序》實之,此凝之意也。余在秀州,其曾孫和惇家藏諸書,皆魯公舊物,未有印記,甚完。
蜀人魏野,隱居不仕宦,善為詩,以詩著名。卜居陝州東門之外,有《陝州平陸縣詩》云:“寒食花藏縣,重陽菊繞灣。一聲离岸櫓,數點別州山,”最為警句,所居頗蕭洒,當世顯人多与之游,寇忠愍尤愛之。嘗有《贈忠愍詩》云:“好向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后忠愍鎮北都,召野置門下。北都有妓女,美色而舉止生梗,土人謂之“生張八。”因府會,忠愍令乞詩于野,野贈之詩曰:“君為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州熟魏三。莫怪樽前無笑語,半生半熟未相諳。”吳正憲《憶陝郊詩》云:“南郭迎天使,東郊訪隱人。”隱人謂野也。野死,有子閒,亦有清名,今尚居陝中。
卷十七 書畫
藏書畫者,多取空名。偶傳為鐘、王、顧、陸之筆,見者爭售,此所謂“耳鑒”。又有觀畫而以手摸之,相傳以謂色不隱指者為佳畫,此又在耳鑒之下,謂之“ 揣骨听聲”。歐陽公嘗得一古畫牡丹叢,其下有一貓,未知其精粗。丞相正肅吳公与歐公姻家,一見曰:“此正午牡丹也。何以明之?其花披哆而色燥,此日中時花也;貓眼黑睛如線,此正午貓眼也。有帶露花,則房斂而色澤。貓眼早暮則睛圓,日漸中狹長,正午則如一線耳。”此亦善求古人心意也。
相國寺舊畫壁,乃高益之筆。有畫眾工奏樂一堵,最有意。人多病擁琵琶者誤撥下弦,眾管皆發“四”字。琵琶“四”字在上弦,此撥乃掩下弦,誤也。余以謂非誤也。蓋管以發指為聲,琵琶以撥過為聲,此撥掩下弦,則聲在上弦也。益之布置尚能如此,其心匠可知。
書畫之妙,當以神會,難可以形器求也。世之觀畫者,多能指摘其間形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至于奧理冥造者,罕見其人。如彥遠《畫評》言:王維畫物,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余家所藏摩詰畫《袁安臥雪圖》,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應手,意到便成,故其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難可与俗人論也。謝赫云:“衛協之畫,雖不該備形妙,而有气韻,凌跨群雄,曠代絕筆。”又歐文忠《盤車圖》詩云:“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物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此真為識畫也。
王仲至閱吾家畫,最愛王維畫《黃梅出山圖》,蓋其所圖黃梅、曹溪二人,气韻神檢,皆如其為人。讀二人事跡,還觀所畫,可以想見其人。
《國史補》言:“客有以《按樂圖》示王維,維曰:‘此《霓裳》第三疊第一拍也。’客未然;引工按曲,乃信。”此好奇者為之。凡畫奏樂,止能畫一聲,不過金石管弦同用“一”字耳,何曲無此聲,豈獨《霓裳》第三疊第一拍也?或疑舞節及他舉動拍法中,別有奇聲可驗,此亦不然。《霓裳曲》凡十三疊,前六疊無拍,至第七疊方謂之疊遍,自此始有拍而舞作。故白樂天詩云:“中序擘騞初入拍。”中序即第七疊也,第三疊安得有拍?但言“第三疊第一拍,”即知其妄也。或說:嘗有人觀畫《彈琴圖》,曰:“此彈《廣陵散》也。”此或可信。《廣陵散》中有數聲,他曲皆無,如潑攦聲之類是也。
畫牛、虎皆畫毛,惟馬不畫。余嘗以問畫工,工言:“馬毛細,不可畫。”余難之曰:“鼠毛更細,何故卻畫?”工不能對。大凡畫馬,其大不過盈尺,此乃以大為小,所以毛細而不可畫;鼠乃如其大,自當畫毛。然牛、虎亦是以大為小,理亦不應見毛,但牛、虎深毛,馬淺毛,理須有別。故名輩為小牛、小虎,雖畫毛,但略拂拭而已。若務詳密,翻成冗長;約略拂拭,自有神觀,迥然生動,難可与俗人論也。若畫馬如牛、虎之大者,理當畫毛,蓋見小馬無毛,遂亦不亘,此庸人襲跡,非可与論理也。又李成畫山上亭館及樓塔之類,皆仰畫飛檐,其說以謂自下望上,如人平地望塔檐間,見其榱桷。此論非也。大都山水之法,蓋以大觀小,如人觀假山耳。若同真山之法,以下望上,只合見一重山,豈可重重悉見,兼不應見其溪谷間事。又如屋舍,亦不應見其中庭及后巷中事。若人在東立,則山西便合是遠境;人在西立,則山東卻合是遠境。似此如何成畫?李君蓋不知以大觀小之法,其間折高、折遠,自有妙理,豈在掀屋角也。
畫工畫佛身光,有匾圓如扇者,身側則光亦側,此大謬也。渠但見雕木佛耳,不知此光常圓也。又有畫行佛,光尾向后,謂之順風光,此亦謬也。佛光乃定果之光。雖劫風不可動,豈常風能搖哉!
古文“已”字從一、從亡,此乃通貫天地人,与王字義同。中則為王,或左左中則為已。僧肇曰:“會万物為一已者,其惟圣人乎!子曰:‘下學而上達。’人不能至于此,皆自成之也。”得已之全者如此。
度支員外郎宋迪工畫,尤善為平遠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遠浦帆歸》《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漁村落照》,謂之“八景”,好事者多傳之。往歲小村陳用之善畫,迪見其畫山水,謂用之曰:“汝畫信工,但少天趣。”用之深伏其言,曰:“常患其不及古人者,正在于此。”迪曰:“此不難耳,汝先當求一敗牆,張絹素訖,倚之敗牆之上,朝夕觀之。觀之既久,隔素見敗牆之上,高平曲折,皆成山水之象。心存目想:高者為山,下者為水;坎者為谷,缺者為澗;顯者為近,晦者為遠。神領意造,怳然見其有人禽草木飛動往來之象,了然在目。則隨意命筆,默以神會,自然境皆天就,不類人為,是謂活筆。”用之自此畫格進。
古文自變隸,其法已錯亂,后轉為楷字,愈益訛舛,殆不可考。如言有口為吳,無口為天。按字書,“吳”字本從口、從夬,音捩。非天字也。此固近世謬從楷法言之。至如兩漢篆文尚未廢,亦有可疑者。如漢武帝以隱語召東方朔云:“先生來來。”解云:“來來,棗也。”按“棗”字從朿,音刺。不從來。此或是后人所傳,非當時語。如“卯金刀”為“劉”,“貨泉”為“白水真人”,此則出于緯書,乃漢人之語。按劉字從 、音酉。從金、如、、皆從扊,非卯字也。貨從貝,真乃從具,亦非一法,不積壓緣何如此。字書与本史所記,必有一誤也。
唐韓偓為詩极清麗,有手寫詩百余篇,在其四世孫奕處。偓天復中避地泉州之南安縣,子孫遂家焉。慶歷中予過南安,見奕出其手集,字极淳勁可愛。后數年,奕詣闕獻之。以忠臣之后,得司士參軍,終于殿中丞。又余在京師見偓《送栌光上人》詩,亦墨跡也,与此無异。
江南徐鉉善小篆,映日視之。畫之中心,有一縷濃墨,正當其中;至于屈折處,亦當中,無有偏側處。乃筆鋒直下不倒側,故鋒常在畫中,此用筆之法也。鉉嘗自謂:“吾晚年始得税匾之法。”凡小篆喜瘦而長,税匾之法,非老筆不能也。
《名畫錄》:“吳道子嘗畫佛,留其圓光,當大會中,對万眾舉手一揮,圓中運規,觀者莫不惊呼。”畫家為之自有法,但以肩倚壁,盡臂揮之,自然中規。其筆畫之粗細,則以一指拒壁以為準,自然均勻。此無足奇。道子妙處,不在于此,徒惊俗眼耳。
晉、宋人墨跡,多是吊喪問疾書簡。唐貞觀中,購求前世墨跡甚嚴,非吊喪問疾書跡。皆入內府。士大夫家所存,皆當日朝廷所不取者,所以流傳至今。
鯉魚當脅一行三十六鱗,鱗有黑文如十字,故謂之鯉。文從魚、里者,三百六十也。然井田法即以三百步為一里。恐四代之法,容有不相襲者。
國初,江南布衣徐熙、偽蜀翰林待詔黃筌,皆以善畫著名,尤長于畫花竹。蜀平,黃筌并二子居寶、居實,弟惟亮,皆隸翰林圖畫院,擅名一時。其后江南平,徐熙至京師,送圖畫院品其畫格。諸黃畫花,妙在賦色,用筆极新細,殆不見墨跡,但以輕色染成,謂之寫生。徐熙以墨筆畫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气迥出,別有生動之意。筌惡其軋已,言其畫粗惡不入格,罷之。熙之子乃效諸黃之格,更不用墨筆,直以彩色圖之,謂之“沒骨圖”。工与諸黃不相下,筌等不復能瑕疵,遂得齒院品。然其气韻皆不及熙遠甚。
余從子遼喜學書,嘗論曰:“書之神韻,雖得之于心,然法度必資講學。常患世之作字,分制無法。凡字有兩字、三、四字合為一字者,須字字可拆。若筆畫多寡相近者,須令大小均停。所謂筆畫相近,如‘殺’字,乃四字合為一,當使‘乂’、‘木’、‘几’、‘又’四者大小皆均。如‘菽’字,乃二字合,當使‘上’与‘小’二者,大上長短皆均。若筆畫多寡相遠,即不可強牽使停。寡在左,則取上齊:寡在右,則取下齊。如從口、從金,此多寡不同也,‘吟’ 即取上齊:‘釦’則取下齊。如從菽、從又、及從口、從胃三字合者,多寡不同,則‘叔’當取下齊,‘喟’當取上齊。”如此之類,不可不知,又曰:“運筆之時,常使意在筆前。”此古人良法也。
王羲之書,舊傳唯《樂毅論》乃羲之親書于石,其他皆紙素所傳。唐太宗裒聚二王墨跡,惟《樂毅論》石本,其后隨太宗入昭陵。朱梁時,耀州節度使溫韜發昭陵得之,復傳人間。或曰:公主以偽易之,元不曾入壙。本朝入高紳學士家。皇祐中,紳之子高安世為錢塘主簿,《樂毅論》在其家,余嘗見之。時石已破缺,末后獨有一“海”字者是也。其家后十余年,安世在蘇州,石已破為數片,以鐵束之。后安世死,石不知所在。或云:蘇州一富家得之。亦不復見。今傳《樂毅論》,皆摹本也,筆畫無復昔之清勁。羲之小楷字,于此殆絕。《遺教經》之類,皆非其比也。
王□据陝州,集天下良工畫壽圣寺壁,為一時妙絕。畫工凡十八人,皆殺之,同為一坎,瘞于寺西廂,使天下不復有此筆。其不道如此。至今沿有十堵余,其間西廊“迎佛舍利”、東院“佛母壁”最奇妙,神彩皆欲飛動。又有“鬼母”、“瘦佛”二壁差次,其余亦不甚過人。
江南中主時,有北苑使董源善畫,尤工秋嵐遠景,多寫江南真山,不為奇峭之筆。其后建業僧巨然,祖述源法,皆臻妙理。大体源及巨然畫筆,皆宜遠觀。其用筆甚草草,近視之,几不類物象;遠觀則景物粲然,幽情遠思,如睹异境。如源畫《落照圖》,近視無功;遠觀村落杳然深遠,悉是晚景;遠峰之頂,宛有反照之色。此妙處也。
卷十八 技藝
賈魏公為相日,有方士姓許,對人未嘗稱名,無貴賤皆稱“我”,時人謂之“許我”。言談頗有可采。然傲誕,視公卿蔑如也。公欲見,使人邀召數四,卒不至。又使門人苦邀致之,許騎驢,徑欲造丞相廳事。門吏止之,不可,吏曰:“此丞相廳門,雖丞郎亦須下。”許曰:“我無所求于丞相,丞相召我來,若如此,但須我去耳。”不下驢而去。門吏急追之,不還,以白丞相。魏公又使人謝而召之,終不至。公歎曰:“許市井人耳。惟其無所求于人,尚不可以勢屈,況其以道義自任者乎。”
造舍之法,謂之《木經》,或云喻皓所撰。凡屋有三分:去聲。自梁以上為上分,地以上為中分,階為下分。凡梁長几何,則配极几何,以為榱等。如梁長八尺,配极三尺五寸,則廳堂法也,此謂之上分。楹若干尺,則配堂基若干尺,以為榱等。若楹一丈一尺,則階基四尺五寸之類。以至承拱榱桷,皆有定法,謂之中分。階級有峻、平、慢三等,宮中則以御輦為法:凡自下而登,前竿垂盡臂,后竿展盡臂為峻道;荷輦十二人:前二人曰前竿,次二人曰前絛,又次曰前脅;后一人曰后脅,又后曰后絛,未后曰后竿。輦前隊長一人,曰傳倡;后一人,曰報賽。前竿平肘,后竿平肩,為慢道;前竿垂手,后竿平肩,為平道;此之謂下分。其書三卷。近歲土木之工,益為嚴善,舊《木經》多不用,未有人重為之,亦良工之一業也。
審方面勢,覆量高深遠近,算家謂之“□術”,□文象形,如繩木所用墨斗也。求星辰之行,步气朔消長,謂之“綴術”。謂不可以形察,但以算筍綴之而已。北齊祖亙有《綴術》二卷。
算術求積尺之法,如芻萌、芻童、方池、冥谷、塹堵、鱉臑、圓錐、陽馬之類,物形備矣,獨未有隙積一術,古法:凡算方積之物,有立方,謂六冪皆方者。其法再自乘則得之。有塹堵,謂如土牆者,兩邊殺,兩頭齊。其法并上下廣,折半以為之廣以直高乘之,以直高以股,以上廣減下廣,余者半之為勾。勾股求弦,以為斜高。有芻童,謂如覆斗者,四面皆殺。其法倍上長加入下長,以上廣乘之;倍下長加入上長,以下廣乘之;并二位,以高乘之,六而一。隙積者,謂積之有隙者,如累棋、層壇及洒家積罌之類。雖似覆斗,四面皆殺,緣有刻缺及虛隙之處,用芻童法求之,常失于數少。余思而得之,用爭童法為上位;下位別列:下廣以上廣減之,余者以高乘之,六而一,并入上位。假令積罌:最上行縱橫各二罌,最下行各十二罌,行行相次。先以上二行相次,率至十二,當十一行也。以芻童法求之,倍上行長得四,并入下長得十六,以上廣乘之,得之三十二;又倍下行長得二十四,并入上長,得二十六,以下廣乘之,得三百一十二;并二位得三百四十四,以高乘之,得三千七百八十四。重列下廣十二,以上廣減之,余十,以高乘之,得一百一十,并入上位,得三千八百九十四;六而一,得六百四十九,此為罌數也。芻童求見實方之積,隙積求見合角不盡,益出羡積也。履畝之法,方圓曲直盡矣,未有會圓之術。凡圓田,既能拆之,須使會之復圓。古法惟以中破圓法拆之,其失有及三倍者。余別為拆會之術,置圓田,徑半之以為弦,又以半徑減去所割數,余者為股;各自乘,以股除弦,余者開方除為勾,倍之為割田之直徑。以所割之數自乘倍之,又以圓徑除所得,加入直徑,為割田之弧。再割亦如之,減去已割之弧,則再割之弧也。假令有圓田,徑十步,欲割二步。以半徑為弦,五步自乘得二十五;又以半徑減去所割二步,余三步為股,自乘得九;用減弦外,有十六,開平方,除得四步為勾,倍之為所割直徑。以所割之數二步自乘為四,倍之得為八,退上一位為四尺,以圓徑除。今圓徑十,已足盈數,無可除。只用四尺加入直徑,為所割之孤,凡得圓徑八步四尺也。再割亦依此法。如圓徑二十步求弧數,則當折半,乃所謂以圓徑除之也。此二類皆造微之術,古書所不到者,漫志于此。
蹙融,或謂之蹙戎,《漢書》謂之格五,雖止用數棋,共行一道,亦有能否。徐德占善移,遂至無敵。其法以已常欲有余裕,而致敵人于嶮。雖知其術止如是,然卒莫能胜之。
予伯兄善射,自能為弓。其弓有六善:一者性体少而勁,二者和而有力,三者久射力不屈,四者寒暑力一,五者弦聲清實,六者一張便正。弓性体少則易張而壽,但患其不勁;欲其勁者,妙在治筋。凡筋生長一尺,干則減半;以膠湯濡而梳之,復長一尺,然后用,則筋力已盡,無復伸弛。又揉其材令仰,然后傅角与筋,此兩法所以為筋也。凡弓節短則和而虛,“虛”謂挽過吻則無力。節長則健而柱,“柱”謂挽過吻則木強而不來。“節”謂把梢裨木,長則柱,短則虛。節若得中則和而有力,仍弦聲清實。凡弓初射与天寒,則勁強而難挽;射久、天暑,則弱而不胜矢,此膠之為病也。凡膠欲薄而筋力盡,強弱任筋而不任膠,此所以射久力不屈,寒暑力一也。弓所以為正者,材也。相材之法視其理,其理不因矯揉而直,中繩則張而不跛,此弓人之所當知也。
小說:唐僧一行曾算棋局都數,凡若干局盡之。余嘗思之,此固易耳,但數多,非世間名數可能言之,今略舉大數。凡方二路,用四子,可變八十一局,方三路,用九子,可變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局。方四路,用十六子,可變四千三百四万六千七百二十一局。方五路,用二十五子,可變八千四百七十二億八千八百六十万九千四百四十三局;古法:十万為億,十億為兆,万兆為秭。算家以万万為億,万万億為兆,万万兆為垓。今且以算家數計之。方六路,用三十六子,可變十五兆九十四万六千三百五十二億八千二百三万一千九百二十六局。方七路以上,數多無名可紀。盡三百六十一路,大約連書“万”字四十三,即是局之大數。万字四十三,最下万字是万局,第二是万万局,第三是万億局,第四是一兆局,第五是万兆局,第六是万万兆,謂之一垓,第七是万垓局,第八是万万垓,第九是万億垓。此外無名可紀,但四十三次万倍乘之,即是都大數,零中數不与。其法:初一路可變三局,一黑、一白、一空。自后不以橫直,但增一子,即三因之。凡三百六十一增,皆三因之,即是都局數。又法:先計循邊一行為“法”,凡十九路,得一十億六千二百二十六万一千四百六十七局。凡加一行,即以“法”累乘之,乘終十九行,亦得上數。又法:以自“法”相乘,得一百三十五兆八百五十一万七千一百七十四億四千八百二十八万七千三百三十四局,此是兩行,凡三十八路變得此數也。下位副置之,以下乘上,又以下乘下,置為上位;又副置之,以下乘上,以下乘下;加一“法”,亦得上數。有數法可求,唯此法最徑捷。只五次乘,便盡三百六十一路。千變万化,不出此數,棋之局盡矣。
《西京雜記》云:“漢元帝好蹴踘,以蹴踘為勞,求相類而不勞者,遂為彈棋之戲。”余觀彈棋絕不類蹴踘,頗与擊踘相近,疑是傳寫誤耳。唐薛嵩好蹴踘,劉鋼勸止之曰:“為樂甚眾,何必乘危邀頃刻之歡?”此亦擊踘,《唐書》誤述為蹴踘。彈棋今人罕為之,有譜一卷,盡唐人所為。其局方二尺,中心高,如覆盂;其巔為小壺,四角微隆起。今大名開元寺佛殿上有一石局,亦唐時物也。李商隱詩曰:“玉作彈棋局,中心最不平。”謂其中高也。白樂天詩:“彈棋局上事,最妙是長斜。”長斜謂抹角斜彈,一發過半局,今譜中具有此法。柳子厚《敘棋》用二十四棋者,即此戲也。《漢書注》云:“兩人對局,白、黑子各六枚。” 与子厚所記小异。如弈棋,古局用十七道,合二百八二九道,黑白棋各百五十,亦与后世法不同。
算術多門,如求一、上驅、搭因、重因之類,皆不离乘除。唯增減一法稍异,其術都不用乘除,但補虧就盈而已。假如欲九除者,增一便是;八除者,增二便是。但一位一因之。若位數少,則頗簡捷;位數多,則愈繁,不若乘除之有常。然算術不患多學,見簡即用,見繁即變,不膠一法,乃為通術也。
版印書籍,唐人尚未盛為之,自馮瀛王始印五經,已后典籍,皆為版本。慶歷中,有布衣畢昇,又為活版。其法用膠泥刻字,薄如錢唇,每字為一印,火燒令堅。先設一鐵版,其上以松脂腊和紙灰之類冒之。欲印則以一鐵范置鐵板上,乃密布字印。滿鐵范為一板,持就火煬之,藥稍鎔,則以一平板按其面,則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為簡易;若印數十百千本,則极為神速。常作二鐵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畢,則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有數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余印,以備一板內有重復者。不用則以紙貼之,每韻為一貼,木格貯之。有奇字素無備者,旋刻之,以草火燒,瞬息可成。不以木為之者,木理有疏密,沾水則高下不平,兼与藥相粘,不可取。不若燔土,用訖再火令藥熔,以手拂之,其印自落,殊不沾污。昇死,其印為余群從所得,至今保藏。
淮南人衛朴精于歷術,一行之流也。《春秋》日蝕三十六,諸歷通驗,密者不過得二十六、七,唯一行得二十九;朴乃得三十五,唯庄公十八年一蝕,今古算皆不入蝕法,疑前史誤耳。自夏仲康五年癸巳歲,至熙宁六年癸丑,凡三千二百一年,書傳所載日食,凡四百七十五。眾歷考驗,雖各有得失,而朴所得為多。朴能不用算,推古今日月蝕,但口誦乘除,不差一算。凡大歷悉是算數,令人就耳一讀,即能暗誦;傍通歷則縱橫誦之。嘗令人寫歷書,寫訖,令附耳讀之,有差一算者,讀至其處,則曰:“此誤某字。”其精如此。大乘除皆不下照位,運籌如飛,人眼不能逐。人有故移其一算者,朴自上至下,手循一遍,至移算處,則撥正而去。熙宁中撰《奉元歷》,以無候簿,未能盡其術。自言得六七而已,然已密于他歷。
醫用艾一灼謂之一壯者,以壯人為法。其言若干壯,壯人當依此數,老幼羸弱量力減之。
四人分曹共圍棋者,有術可令必胜;以我曹不能者,立于彼曹能者之上,令但求急;先攻其必應,則彼曹能者其所制,不暇恤局;則常以我曹能者當彼不能者。此虞卿斗馬術也。
西戎用羊卜,謂之“跋焦”,卜師謂之“廝乩。”必定反。以艾灼羊髀骨,視其兆,謂之“死跋焦。”其法;兆之上為神明;近脊處為坐位,坐位者,主位也;近傍處為客位。蓋西戎之俗,所居正寢,常留中一間,以奉鬼神,不敢居之,謂之神明,主人乃坐其傍,以此占主客胜負。又有先咒粟以食羊,羊食其粟,則自搖其首,乃殺羊視其五藏,謂之“生跋焦。”其言极有驗,委細之事,皆能言之。“生跋焦”土人尤神之。
錢氏据兩浙時,于杭州梵天寺建一木塔,方兩三級,錢帥登之,患其塔動。匠師云:“未布瓦,上輕,故如此。”方以瓦布之,而動如初。無可奈何,密使其妻見喻皓之妻,賂以金釵,問塔動之因。皓笑日:“此易耳。但逐層布板訖,便實釘之,則不動矣。”匠師如其言,塔遂定。蓋釘板上下彌束,六幕相聯如胠篋。人履其板,六幕相持,自不能動。人皆伏其精練。
醫者所論人須發眉,雖皆毛類,而所主五藏各异,故有老而須白眉發不白者,或發白而須眉不白者,藏气有所偏故也。大率發屬于心,稟火气,故上生;須屬腎,稟水气,故下生;眉屬肝,故側生。男子腎气外行,上為須,下為勢。故女子、宦人無勢,則亦無須,而眉發無异于男子,則知不屬腎也。
醫之為術,苟非得之于心,而恃書以為用者,未見能臻其妙。如術能動鐘乳,按《乳石論》曰:“服鐘乳,當終身忌術。”五石諸散用鐘乳為主,復用術,理极相反,不知何謂。余以問老醫,皆莫能言其義。按《乳石論》云:“石性雖溫,而体本沈重,必待其相蒸薄然后發。”如此,則服石多者,勢自能相蒸,若更以藥触之,其發必甚。五石散雜以眾藥,用石殊少,勢不能蒸,須藉外物激之令發耳。如火少,必因風气所鼓而后發;火盛,則鼓之反為害,此自然之理也。故孫思邈云:“五石散大猛毒。宁食野葛,不服五石。遇此方即須焚之,勿為含生之害。”又曰:“人不服石,庶事不佳;石在身中,万事休泰。唯不可服五石散。” 蓋以五石散聚其所惡,激而用之,其發暴故也。古人處方,大体如此,非此書所能盡也。況方書仍多偽雜,如《神農本草》最為舊書,其間差誤尤多,醫不可以不知也。
余一族子,舊服芎藭。醫鄭叔熊見之云:“芎藭不可久服,多令人暴死”。后族子果無疾而卒。又余姻家朝士張子通之妻,因病腦風,服芎藭甚久,亦一旦暴亡。皆余目見者。又余嘗苦腰重,久坐,則旅距十余步然后能行。有一將佐見余日:“得無用苦參洁齒否?”余時以病齒,用苦參數年矣。曰:“此病由也。苦參入齒,其气傷腎,能使人腰重。”后有太常少卿舒昭亮用苦參揩齒,歲久亦病腰。自后悉不用苦參,腰疾皆愈。此皆方書舊不載者。
世之摹字者,多為行勢牽制,失其舊跡,須當橫摹之,泛然不問其點畫,惟舊跡是循,然后盡其妙也。
古人以散筆作隸書,謂之散隸。近歲蔡君謨又以散筆作草書,謂之散草,或曰飛草。其法皆生于飛白,亦自成一家。
四明僧奉真,良醫也。天章閣待制許元為江淮發運使課于京師。方欲入對,而其子疾亟,暝而不食,惙惙欲死,逾宿矣。使奉真視之,曰:“脾已絕,不可治,死在明日。”元曰:“觀其疾勢,固知其不可救,今方有事須陛對,能延數日之期否?”奉真曰:“如此似可,諸髒皆已衰唯肝髒獨過。脾為肝所胜,其气先絕,一髒絕則死。若急瀉肝气,令肝气衰,則脾少緩,可延三日。過此無術也。”乃投藥,至晚乃能張目,稍稍復啜粥,明日漸蘇而能食。元其喜。奉真笑曰:“ 此不足喜,肝气暫舒耳,無能為也。”后三日果卒。
卷十九 器用
禮書所載黃彝,乃畫人目為飾,謂之“黃目”。余游關中,得古銅黃彝,殊不然。其刻畫甚繁,大体似繆篆,又如闌盾間所畫回波曲水之文。中間有二目,如大彈丸,突起。煌煌,所謂黃目也。視其文,仿佛有牙角口吻之象。或說黃目乃自是一物。又余昔年在姑熟王敦城下土中得一銅鉦,刻其底日“諸葛士全茖茖鳴鉦。” 茖即古落字也,此部落之落。士全,部將名耳。鉦中間鑄一物,有角,羊頭;其身亦如篆文,如今時術土所畫符。傍有兩字,乃大篆“飛廉”字,篆文亦古怪;則鉦間所圖,蓋飛廉也。飛廉,神獸之名。淮南轉運使韓持正也有一鉦。所圖飛廉及篆字,与此亦同。以此驗之,則黃目疑亦是一物。飛廉之類,其形狀如字非字,如畫非畫,恐古人別有深理。大底先王之器,皆不苟為。昔夏后鑄鼎以知神奸,殆亦此類。恨未能深究其理,必有所謂。或日:“《禮圖》樽彝,皆以木為之,未聞用銅者。”此亦未可質,如今人得古銅樽者极多,安得言無?如《禮圖》“瓮以瓦為之”,《左傳》卻有謠瓮;律以竹為之,晉時舜祠下乃發得玉律。此亦無常法。如蒲穀壁,《禮圖》悉作草稼之象,今世人發古冢得蒲璧,乃刻文蓬蓬如蒲花敷時;彀壁如粟粒耳。則《禮圖》亦未可為据。
禮書言罍畫云雷之象,然莫知雷作何狀。今祭器中畫雷,有作鬼神伐鼓之象,此甚不經。余嘗得一古銅罍,環其腹皆有畫,正如人間屋梁所畫曲水。細觀之,乃是云、雷相間為飾,乃所謂云、雷之象也。今《漢書》罍字作裛,蓋古人此飾罍,后世自失傳耳。
唐人詩多有言吳鉤者。吳鉤,刀名也,刃彎。今南蠻用之,謂之葛党刀。
古法以牛革為矢服,臥則以為枕。取其中虛,附地枕之,數里內有人馬聲,則皆聞之。蓋虛能納聲也。
鄆州發地得一銅弩机。甚大,制作极工。其側有刻文日:“臂師虞士,牙師張柔。”史傳無此色目人,不知何代物也。
熙宁中,李定獻偏架弩,似弓而施榦鐙。以鐙距地而張之,射三百步,能洞重扎,謂之“神臂弓”,最為利器,李定本党項羌酋,自投歸朝廷,官至防團而死,諸子皆以驍勇雄于西邊。
古劍有沈盧、魚腸之名,沈音湛。沈盧謂其湛湛然黑色也。古人以劑鋼為刃,柔鐵不莖榦;不爾則多斷折。劍之鋼者,刃多毀缺,巨闕是也。故不可純用劑鋼。魚腸即今蟠鋼劍也,又謂之松文。取諸魚燔熟,褫去脅,視見其腸,正如今之蟠鋼劍文也。
濟州金鄉縣發一古冢,乃漢大司徒朱鮪墓,石壁刻人物、祭器、樂架之類。人之衣冠多品,有如今之帕頭者,巾額皆方,悉如今制,但無腳耳。婦人亦有如今之垂肩冠者,如近年所服角冠,兩翼抱面,下垂及肩,略無小异。人情不相遠,千余年前冠服已嘗如此。其祭器亦有類今之食器者。
古人鑄鑒,鑒大則平,鑒小則凸。凡鑒洼則照人而大,凸則照人面小。小鑒不能全視人面,故令微凸,收人面令小,則鑒雖小而能全納人面,仍復量鑒之小大,增損高下,常令人面与鑒大小相若。此工之巧智,后人不能造。比得古鑒,皆刮磨令平,此師曠所以傷知音也。
長安故宮闕前,有唐肺石尚在。其制如佛寺所擊響石而甚大,可長八九尺,形如垂肺,亦有款志,但漫剝不可讀。按《秋官大司寇》:“以肺石達窮民。”原其義,乃伸冤者擊之,立其下,然后土听其辭,如今之撾登聞鼓也。所以肺形者,便于垂。又肺主聲,聲所以達其冤也。
熙宁中,嘗發地得大錢三十余千文,皆“順天”“得一”。當時在庭皆疑古無“得一”年號,莫知何代物。余按《唐書》,史思明僭號鑄“順天”“得一”錢。“順天”其偽年號,“得一”特以名鑄錢耳,非年號也。
世有透光鑒,鑒背有銘文,凡二十字,字极古,莫能讀。以鑒承日光,則背文及二十字,皆透在屋壁上,了了分明。人有原其理,以謂鑄時薄處先冷,唯背文上差厚,后冷而銅縮多。文雖在背,而鑒面隱然有跡,所以于光中現。余觀之,理誠如是。然余家有三鑒,又見他家所藏,皆是一樣,文畫銘字無纖异者,形制甚古。唯此一樣光透,其他鑒雖至薄者皆莫能透。意古人別自有術。
余頃年在海州,人家穿地得一弩机,其望山甚長,望山之側為小矩,如尺之有分寸。原其意,以目注鏃端,以望山之度擬之,準其高下,正用算家勾股法也。《太甲》曰:“往省括于度則釋。”疑此乃度也。漢陳王寵善弩射,十發十中,中皆同處,其法以“天覆地載,參連為奇,三微三小。三微為經,三小為緯,要在机牙。”其言隱晦難曉。大意天覆地載,前后手勢耳;參連為奇,謂以度視鏃,以鏃視的,參連如衡,此正是勾股度高深之術也;三經、三緯,則設之于堋,以志其高下左右耳。余嘗設三經、三緯,以鏃注之發矢,亦十得七八。設度于机,定加密矣。
余于關中得一銅匜,其臂有刻文二十字日:“律人衡蘭注水匜,容一升。始建國元年一月癸卯造。”皆小篆。律人當是官名。《王莽傳》中不載。
青堂羌善鍛甲,鐵色青黑,瑩徹可鑒筆發,以麝皮為線旅之,柔薄而韌。鎮戎軍有一鐵甲,櫝藏之,相傳以為寶器。韓魏公帥涇、原,曾取試之。去之五十步,強弩射之,不能入。嘗有一矢貫扎,乃是中其鑽空;為鑽空所刮,鐵皆反卷,其堅如此。凡鍛甲之法,其始甚厚,不用火,冷鍛之,比元厚三分減二乃成。其未留頭許不鍛,隱然如瘊子。欲以驗未鍛時厚薄。如浚河留土筍也。謂之“瘊子甲”。今人多于甲札之背隱起,偽為瘊子,雖置瘊子,但無非精鋼,或以火鍛為之,皆無補于用,徒為外飾而已。
朝士黃秉少居長安,游驪山,值道士理故宮石渠,石下得折玉釵,刻為鳳首,已皆破缺,然制作精巧,后人不能為也。鄭嵎《津陽門》詩云:“破簪碎細不足拾,金溝淺溜和纓緌。”非虛語也。余又嘗過金陵,人有發六朝陵寢,得古物甚多。余曾見一玉臂釵,兩頭施轉關,可以屈伸,合之令圓,僅于無縫,為九龍繞之,功侔鬼神。世多謂前古民醇,工作率多鹵拙,是大不然。古物至巧,正由民醇故也。民醇,工不苟。后世風俗雖侈,而工之致力不及古人,故物多不精。
屋上覆橑,古人謂之“綺井”,亦曰“藻井”,又謂之“覆海”。今令文中謂之“斗八”,吳人謂之“罳頂”。唯宮室祠觀為之。
今人地中得古印章,多是軍中官。古之佩章,罷免遷死皆上印綬;得以印綬葬者极稀。土中所得,多是沒于行陣者。
大駕玉輅,唐高宗時造,至今進御。自唐至今,凡三至泰山登封。其他巡幸,莫記其數。至今完壯,乘之安若山岳,以措杯水其上而不搖。慶歷中,嘗別造玉輅,极天下良工為之,乘之動搖不安,竟廢不用。元丰中,復造一輅,尤极工巧,未經進御,方陳于大庭,車屋适坏,遂壓而碎,只用唐輅。其穩利堅久,歷世不能窺其法。世傳有神物護之,若行諸輅之后,則隱然有聲。
卷二十 神奇
世人有得雷斧、雷楔者,云:“雷神所墜,多于震雷之下得之。”而未嘗親見。元丰中,予居隨州,夏月大雷震一木折,其下乃得一楔,信如所傳。凡雷斧多以銅鐵為之;楔乃石耳,似斧而無孔。世傳雷州多雷,有雷祠在焉,其間多雷斧、雷楔。按《圖經》,雷州境內有雷、擎二水,雷水貫城下,遂以名州。如此,則“雷 ”自是水名,言“多雷”乃妄也。然高州有電白縣,乃是鄰境,又何謂也?
越州應天寺有鰻井,在一大磐石上,其高數丈,井才方數寸,乃一石竅也,其深不可知,唐徐浩詩云:“深泉鰻井開。”即此也,其來亦遠矣。鰻時出游,人取之置怀袖間,了無惊猜。如鰻而有鱗,兩耳甚大,尾有刃跡。相傳云:“黃巢曾以劍佛之。”凡鰻出游,越中必有水旱疫癘之災,鄉人常以此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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