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元年,常州日禺時,天有大聲如雷,乃一大星,几如月,見于東南。少時而又震一聲,移著西南。又一震而墜在宜興縣民許氏園中。遠近皆見,火光赫然照天,許氏藩篱皆為所焚。是時火息,視地中有一竅如杯大,极深。下視之,星在其中,熒熒然。良久漸暗,尚熱不可近。又久之,發其竅,深三尺余,乃得一圓石,猶熱,其大如拳,一頭微銳,色如鐵,重亦如之。州守鄭伸得之,送潤州金山寺,至今匣藏,游人到則發視。王無咎為之傳甚詳。
山陽有一女巫,其神极靈。予伯氏嘗召問之,凡人間物,雖在千里之外,問之皆能言。乃至人中心萌一意,已能知之。坐客方弈棋,試數白黑棋握手中,問其數,莫不符合。更漫取一把棋,不數而問之,是亦不能知數。蓋人心所知者,彼則知之;心所無,則莫能知。如季咸之見壺子,大耳三藏觀忠國師也。又問以巾篋中物,皆能悉數。時伯氏有《金剛經》百冊,盛一大篋中,指以問之:“其中何物?”則曰:“空篋也。”伯氏乃發以示之,曰:“此有百冊佛經,安得曰空篋?”鬼良久又曰:“空篋耳,安得欺我!”此所謂文字相空,因真心以顯非相,宜其鬼神所不能窺也。
神仙之說,傳聞固多,余之目睹二事。供奉官陳允任衢州監酒務日,允已老,發禿齒脫。有客候之,稱孫希齡,衣服甚襤褸,贈允藥一刀圭,令揩齒。允不甚信之。暇日,因取揩上齒,數揩而良,及歸家,家人見之,皆笑日:“何為以墨染須?”允惊,以鑒照之,上髯黑如漆矣。急去巾,視童首之發,已長數寸;脫齒亦隱然有生者。余見允時年七十余,上髯及發盡黑,而下髯如雪。又正郎蕭渤罷白波輦運,至京師,有黥卒姓石,能以瓦石沙土手挼之悉成銀,渤厚禮之,問其法,石曰:“此真气所化,未可遽傳。若服丹藥,可呵而變也。”遂授渤丹數粒。渤餌之,取瓦石呵之,亦皆成銀。渤乃丞相荊公姻家,是時丞相當國,余為宰士,目睹此事,都下士人求見石者如市,遂逃去,不知所在。石才去,渤之術遂無驗。石,齊人也。時曾子固守齊,聞之,亦使人訪其家,了不知石所在。渤既服其丹,亦宜有補年壽,然不數年間,渤乃病卒。疑其所化特幻耳。
熙宁中,予察訪過咸平,是時劉定子先知縣事,同過一佛寺。子先謂余曰:“此有一佛牙,甚异。”余乃齋洁取視之。其牙忽生舍利,如人身之汗,瘋然涌也,莫知其數,或飛空中,或墮地。人以手承之,即透過;著床榻,摘然有聲,復透下。光明瑩徹,爛然滿目。余到京師,盛傳于公卿間。后有人迎至京師,執政官取入東府,以次流布士大夫之家。神异之跡,不可悉數。有詔留大相國寺,創造木浮圖以藏之。今相國寺西塔是也。
菜品中蕪菁、菘、芥之類,遇旱其標多結成花,如蓮花,或作龍蛇之形。此常性,無足怪者。熙宁中,李賓客乃之知潤州,園中菜花悉成荷花,仍各有一佛坐于花中,形如雕刻,莫知其數。暴干之,其相依然。或云:“李君之家奉佛甚篤,因有此异。”彭蠡小龍,顯异至多,人人能道之,一事最著。熙宁中,王師南征,有軍仗數十船,泛江而南。自离真州,即有一小蛇登船。般師識之,曰:“此彭蠡小龍也,當是來護軍仗耳。”主典者以洁器荐之,蛇伏其中。船乘便風,日棹數百里,未嘗有波濤之恐。不日至洞庭,蛇乃附一商人船回南康。世傳其封域止于洞庭,未嘗逾洞庭而南也。有司以狀聞,詔封神為順濟王,遣禮官林希致詔。予中至祠下,焚香畢,空中忽有一蛇墜祝肩上,祝曰:“龍君至矣。”其重一臂不能胜。徐下至几案間,首如龜,不類蛇首也。子中致詔意日:“使人至此,齋三日然后致祭。王受天子命,不可以不齋戒。”蛇受命,徑入銀香奩中,蟠三日不動。祭之日,既酌洒,蛇乃自奩中引首吸之。俄出,循案行,色如濕胭脂,爛然有光。穿一剪彩花過,其尾尚赤,其前已變為黃矣,正如雌黃色。又過一花,復變為綠,如嫩草之色。少頃,行上屋梁。乘紙旛腳以船,輕若鴻毛。倏忽入帳中,遂不見。明日,子中還,蛇在船后送之,逾彭蠡而回。此龍常游舟楫間,与常蛇無辨。但蛇行必蜿蜒,而此乃直得,江人常以此辨之。
天圣中,近輔獻龍卵,云:“得自大河中。”詔遣中人送潤州金山寺。是歲大水,金山廬舍為水所漂者數十間,人皆以為龍卵所致。至今櫝藏,余屢見之:形類色理,都如雞卵,大若五升囊;舉之至輕,唯空殼耳。
內侍李舜舉家曾為暴雷所震。其堂之西室,雷火自窗間出,赫然出檐,人以為堂屋已焚,皆出避之。及雷止,其舍宛然,牆壁窗紙皆黔。有一木格,其中雜貯諸器,其漆器銀釦者,銀悉鎔流在地,漆器曾不焦灼。有一寶刀,极堅鋼,就刀室中鎔為汁,而室亦儼然。人必謂火當先焚草木,然后流金石,今乃金石皆鑠,而草木無一毀者,非人情所測也。佛書言“龍火得水而熾,人火得水而災”,此理信然。人但知人境中事耳,人境之外,事有何限?欲以區區世智情識,窮測至理,不其難哉!
知道者苟未至脫然,隨其所得淺深,皆有效驗。尹師魯自直龍圖閣謫官,過梁下,与一佛者談。師魯自言以靜退為樂。其人曰:“此猶有所系,不若進退兩忘。”師魯頓若有所得,自為文以記其說。后移鄧州,是時范文正公守南陽。少日,師魯忽手書与文正別,仍囑以后事,文下极訝之。時方饌客,掌書記朱炎在坐,炎老人,好佛學,文正以師魯書示炎曰:“師魯遷謫失意,遂至乘理,殊可怪也。宜往見之,為致意開譬之,無使成疾。”炎即詣尹,百師魯已沐浴衣冠而坐,見炎來道文正意,乃笑曰:“何希文猶以生人見待?洙死矣。”与炎談論頃時,遂隱几而卒。炎急使人馳報文正,文正至,哭之甚哀。師魯忽舉頭曰:“早已与公別,安用復來?”文正惊問所以,師魯笑曰:“死生常理也,希文豈不達此。”又問其后事,尹曰:“此在公耳。”乃揖希文,復逝。俄頃,又舉頭顧希文曰:“ 亦無鬼神,亦無恐怖。”言訖,遂長往。師魯所養至此。可謂有力矣,尚未能脫有無之見,何也?得非進退兩忘猶存于胸中歟?
吳人鄭夷甫,少年登笠,有美才。嘉祐中,監高郵軍稅務。嘗遇一術士,能推人死期,無不驗者。令推其命,不過三十五歲。憂傷感歎,殆不可堪。人有勸其讀《老》《庄》以自廣。久之,潤州金山有一僧,端坐与人談笑間遂化去。夷甫聞之,喟然歎息曰:“既不得壽,得如此僧,復何憾哉!”乃從佛者授《首楞嚴經》,往還吳中。歲余,忽有所見,曰:“生死之理。我知之矣。”遂釋然放怀,無復芥蒂。后調封州判官,預知死日,先期旬日,作書与交游親戚敘訣,及次敘家事備盡。至期,沐浴更衣。公舍外有小園,面溪一亭洁飾,夷甫至其間,親督人洒掃及焚香。揮手指畫之間,屹然立化。家人奔出呼之,已立僵矣:亭亭如植木,一手猶作指畫之狀。郡守而下,少時皆至,士民觀者如牆。明日,乃就斂。高郵崔伯易為墓志。略敘其事。余与夷甫遠親,知之甚詳。士人中蓋未曾有此事。
人有前知者,數千百年事皆能言之,夢寐亦或有之,以此知万事無不前定。余以謂不然,事非前定。方其知時,即是今日,中間年歲,亦与此同時,元非先后。此理宛然,熟觀之可諭。或曰:“苟能前知,事有不利者,可遷避之。”亦不然也。苟可遷避,則前知之時,已見所避之事;若不見所避之事,即非前知。
吳僧文捷,戒律精苦,奇跡甚多。能知宿命,然罕与人言。余群從遘為知制誥,知杭州,禮為上客。遘嘗學誦《揭帝咒》,都未有人知,捷一日相見曰:“舍人誦咒,何故闕一句?”既而思其所誦,果少一句。浙人多言文通不壽,一日齊心,往問捷,捷曰:“公更三年為翰林學士,壽四十歲。后當為地下職仕,事權不減生時,与楊樂道待制聯曹。然公此時當衣衰絰視事。”文通聞之,大駭曰:“數十日前,曾夢楊樂道相過云:‘受命与公同職事,所居甚樂,慎勿辭也。 ’”后數年,果為學士,而丁母喪,年三十九歲。明年秋,捷忽使人与文通訣別;時文通在姑蘇,急往錢塘見之。捷惊曰:“公大期在此月,何用更來?宜即速還。 ”屈指計之,曰:“急行,尚可到家。”文通如其言,馳還,遍別骨肉;是夜無疾而終。捷与人言多如此,不能悉記,此吾家事耳。捷嘗持如意輪咒,靈變尤多,缾中水咒之則涌立。畜一舍利,晝夜常轉于琉璃缾中。捷行道繞之,捷行速,則舍利亦速;行緩,則舍利亦緩。士人郎忠厚事之至謹,就捷乞以舍利,捷遂与之,封護甚嚴。一日忽失所在,但空缾耳。忠厚齋戒,延捷加持,少頃,見觀音像衣上一物,蠢蠢而動,疑其虫也,試取,乃所亡舍利。如此者非一。忠厚以余愛之,持以見歸,予家至今嚴奉,蓋神物也。
郢州漁人擲网于漢水,至一潭底,舉之覺重。得一石,長尺余,圓直如斷椽,細視之,乃群小蛤,鱗次相比,綢繆鞏固。以物試抉其一端,得一書卷,乃唐天寶年所造《金剛經》,題志甚詳,字法奇古,其末云:“醫博士攝比陽縣令朱均施。”比陽乃唐州屬邑。不知何年墜水中,首尾略無霑漬。為土豪李孝源所得,孝源素奉佛,寶佛其書,蛤筒復養之水中。客至欲見,則出以視之。孝源因感經像之胜异,旋家財万余緡,寫佛經一藏于郢州興陽寺,特為嚴麗。
張忠定少時,謁華山陳圖南,遂欲隱居華山。圖南曰:“他人即不可知。如公者,吾當分半以相奉。然公方有官職,未可議此。其勢如失火家待君救火,豈可不赴也?”乃贈以一詩曰:“自吳入蜀是尋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養閒散,亦須多謝鬢邊瘡。”始皆不諭其言。后忠定更鎮杭、益,晚年有瘡發于頂后,治不差,遂自請得金陵,皆如此詩言。忠定在蜀日,与一僧善。及歸,謂僧曰:“君當送我至鹿頭,有事奉托。”僧依其言至鹿頭關,忠定出一書,封角付僧曰:“謹收此,后至乙卯年七月二十六日,當請于官司,對眾發之。慎不可私發,若不待其日及私發者,必有大禍。”僧得其書,至大中祥符七年,歲乙卯,時凌待郎策師蜀,僧乃持其書詣府,具陳忠定之言。其僧亦有道者,凌信其言,集從官共開之,乃忠定真容也。其上有手題曰:“詠當血食于此。”后數日,得京師報,忠定以其年七月二十六日捐館。凌乃為之筑廟于成都。蜀人自唐以來,嚴祀韋南康,自此乃改祠忠定至今。
熙宁七年,嘉興僧道親,號通照大師,為秀州副僧正。因游溫州雁蕩山,自大龍湫回,欲至瑞鹿院。見一人衣布襦,行澗邊,身輕若飛,履木葉而過,葉皆不動。心疑其异人,乃下澗中揖之,遂相与坐于石上,問其氏族、閭里、年齒,皆不答。須發皓白,面色如少年。謂道親曰:“今宋朝第六帝也。更后九年,當有疾。汝可持吾藥獻天子。此藥人臣不可服,服之有大責,宜善保守。”乃探囊出一丸,指端大,紫色,重如金錫,以授道親曰:“龍壽丹也。”欲去,又謂道親曰:“明年歲當大疫,吳、越尤甚,汝名已在死籍。今食吾藥,勉修善業,當免此患。”探囊中取一柏葉与之,道親即時食之。老人曰:“定免矣。慎守吾藥,至癸亥歲,自詣闕獻之。”言訖遂去。南方大疫,兩浙無貧富皆病,死者十有五六,道親殊無恙。至元丰六年夏,夢老人趣之曰:“時至矣,何不速詣闕獻藥?”夢中為雷電驅逐,惶懼而起,徑詣秀州,具述本末,謁假入京,詣尚書省獻之。執政親問,以為狂人,不受其獻。明日因對奏知,上急使人追尋,付內侍省問狀,以所遇對。未數日,先帝果不豫。乃使勾當御藥院梁從政持御香,賜裝錢百千,同道親乘驛詣雁蕩山,求訪老人,不復見,乃于初遇處焚香而還。先帝尋康復,謂輔臣曰:“此但預示服藥兆耳。”聞其藥至今在彰善閣,當時不曾進御。
廬山太平觀,乃九天采訪使者祠,自唐開元中創建。元丰二年,道士陶智仙營一舍,令門人陳若拙董作。發地忽得一缾,封鐍甚固,破之,其中皆五色土;唯有一銅錢,文有“應元保運”四字。若掘得之,以歸其師,不甚為异。至元丰四年,忽有詔進號九天采訪使者為應元保運真君,遣內侍廖維持御書殿額賜之,乃与錢文符同。時知制誥熊本提舉太平觀,具聞其事,召本觀主首,推詰其詳,審其無偽,乃以其錢付廖維表獻之。
祥符中,方士王捷,本黥卒,嘗以罪配沙門島,能作黃金。有老鍛工畢升,曾在禁中為捷鍛金。升云:“其法為爐灶,使人隔牆鼓韝,蓋不欲人覘其啟閉也。其金,鐵為之,初自冶中出。色尚黑。凡百余兩為一餅。每餅輻解,鑿為八片,謂之‘鴉觜金’者是也。”今人尚有藏者。上令上坊鑄為金龜、金牌各數百,龜以賜近臣,人一枚。時受賜者,除戚里外,在庭者十有七人,余悉埋玉清昭應宮寶符閣及殿基之下,以為寶鎮;牌賜天下州、府、軍、監各一,今謂之“金寶牌”者是也。洪州李簡夫家有一龜,乃其伯祖虛已所得者,蓋十七人之數也。其龜夜中往往出游,爛然有光,掩之則無所得。其家至今匱藏。
卷二十一 异事异疾附
世傳虹能入溪澗飲水,信然。熙宁中,余使契丹,至其极北黑水境永安山下卓帳。是時新雨霽,見虹下帳前澗中。余与同職扣澗觀之,虹兩頭皆笄澗中。使人過澗,隔虹對立,相去數丈,中間如隔綃穀。自西望東則見;蓋夕虹也。立澗之東西望,則為日所鑠,都無所睹。久之稍稍正東,逾山而去。次日行一程,又復見之。孫彥先云:“虹,雨中日影也,日照雨即有之。”
皇祐中,蘇州民家一夜有人以白堊書其牆壁,悉似“在”字,字稍异。一夕之間,數万家無一遺者;至于臥內深隱之處,戶牖間無不到者。莫知其然,后亦無他异。
延州天山之巔,有奉國佛寺,寺庭中有一墓,世傳尸毗王之墓也。尸毗王出于佛書《大智論》,言嘗割身肉以飼餓鷹,至割肉盡。今天山之下有濯筋河,其縣為膚施縣。詳“膚施”之義,亦与尸毗王說相符。按《漢書》,膚施縣乃秦縣名,此時尚未有佛書,疑后人傅會縣名為說。雖有唐人一碑,已漫滅斷折不可讀。慶歷中,施昌言鎮鄜、延,乃坏奉國寺為倉,發尸毗墓,得千余秤炭,其棺槨皆朽,有枯骸尚完,脛骨長二尺余,顱骨大如斗。并得玉環玦七十余件,玉沖牙長僅盈尺,皆為在位者所取;金銀之物,即入于役夫。爭取珍寶,遺骸多為拉碎,但佇一小函中埋之。東上閣門使夏元象,時為兵馬都監,親董是役,為余言之甚詳。至今天山倉側,昏后獨行者往往与鬼神遇,郡人甚畏之。
余于譙亳得一古鏡,以手循之,當其中心,則摘然如灼龜之聲。人或曰:“此夾鏡也。”然夾不可鑄,須兩重合之。此鏡甚薄,略無焊跡,恐非可合也。變使焊之,則其聲當銑塞;今扣之,其聲泠然纖遠。既因抑按而響,剛銅當破,柔銅不能如此澄瑩洞徹。歷訪鏡工,皆罔然不測。
世傳湖、湘間因震雷,有鬼神書“謝仙火”三字于木柱上,其字入木如刻,倒書之。此說甚著。近歲秀州華亭縣,亦因雷震,有字在天王寺屋柱上,亦倒書,云:“高洞楊雅一十六人火令章。”凡十一字,內“令章”兩字特奇勁,似唐人書体,至今尚在,頗与“謝仙火”事同。所謂“火”者,疑若隊伍若干人為“ 一火”耳。余在漢東時,清明日雷震死二人于州守園中,脅上各有兩字,如墨筆畫,扶疏類柏葉,不知何字。
元厚之少時,曾夢人告之:“异日當為翰林學士,須兄弟數人同在禁林。”厚之自思素無兄弟,疑此夢為不然。熙宁中,厚之除學士,同時相先后入學士院子:一人韓持國維,一陳和叔繹,一鄧文約綰,一楊元素繪,并厚之名絳。五人名皆從“系”,始悟弟兄之說。
木中有文,多是柿木。治平初,杭州南新縣民家折柿木,中有“上天大國”四字。余親見之,書法類顏真卿,极有筆力。“國”字中間“或”字,仍挑起作尖呂,全是顏筆,知其非偽者。其橫畫即是橫理,斜畫即是斜理。其木直剖,偶當“天”字中分,而“天”字不破,上下兩畫并一腳皆橫挺出半指許,如木中之節。以兩木合之,如合契焉。
盧中甫家吳中。嘗未明而起,牆柱之下,有光煟然。就視之,似水而動。急以油紙扇挹之,其物在扇中滉漾,正如水銀,而光艷爛然;以火燭之,則了無一物。又魏國大主家亦嘗見此物。李團練評嘗与余言,与中甫所見無少异,不知何异也。余昔年在海州,曾夜煮鹽鴨卵,其間一卵,爛然通明如玉,熒熒然屋中盡明。置之器中十余日,臭腐几盡,愈明不已。蘇州錢僧孺家煮一鴨卵,亦如是。物有相似者,必自是一類。
余在中書檢正時,閱雷州奏牘,有人為鄉民詛死,問其狀,鄉民能以熟食咒之,俄頃膾炙之類悉復為完肉;又咒之,則熟肉復為生肉;又咒之,則生肉能動,復使之能活,牛者復為牛,羊者復為羊,但小耳;更咒之,則漸大;既而復咒之,則還為熟食。人有食其肉,覺腹中淫淫而動,必以金帛求解;金帛不至,則腹裂而死,所食牛羊,自裂中出。獄具案上,觀其咒語,但日“東方王母桃,西方王母桃”兩句而已。其他但道其所欲,更無他術。
壽州八公山側土中及溪澗之間,往往得小金餅,上有篆文“劉主”字,世傳“淮南王藥金”也。得之者至多,天下謂之“印子金”是也。然止于一印,重者不過半兩而已,鮮有大者。余嘗于壽春漁人處得一餅,言得于淮水中,凡重七兩余,面有二十余印,背有五指及掌痕,紋理分明。傳者以謂泥之所化,手痕正如握泥之跡。襄、隨之間,故舂陵、白水地,發土多得金麟趾褭穐。妙趾中空,四傍皆有文,刻极工巧。褭穐作團餅,四邊無模范跡,似于平物上滴成,如今干柿,土人謂之“柿子金”。《趙飛燕外傳》:“帝窺趙昭儀浴,多寀金餅,以賜侍儿私婢。”殆此類也。一枚重四兩余,乃古之一斤也。色有紫艷,非他金可比。以刃切之,柔甚于鉛;雖大塊,亦可刀切,其中皆虛軟。以石磨之,則霏霏成屑。小說謂麟趾褭穐,乃婁敬所為藥金,方家謂之“婁金”,和藥最良。《漢書注》亦云:“异于他金。”余在漢東一歲凡數家得之。有一窖數十餅者,余亦買得一餅。
舊俗正月望夜迎廁神,謂之紫姑。亦不必正月,常時皆可召。余少時見小儿輩等閒則召之,以為嬉笑。親戚間曾有召之而不肯去者,兩見有此,自后遂不敢召。景祐中,太常博士王綸家因迎紫姑,有神降其閨女,自稱上帝后宮諸女,能文章,頗清麗,今謂之《女仙集》,行于世。其書有數体,甚有筆力,然皆非世間篆隸。其名有藻牋篆、茁金篆十余名。綸与先君有舊,余与其子弟游,親見其筆跡。其家亦時見其形,但自腰以上見之,乃好女子;其下常為云气所擁。善鼓箏,音調凄婉,听者忘倦。嘗謂其女曰:“能乘云与我游乎?”女子許之。乃自其庭中涌白云如蒸,女子踐之,云不能載。神曰:“汝履下有穢土,可去履而登。” 女子乃襪而登,如履繒絮,冉冉至屋復下。曰:“汝未可往,更期异日。”后女子嫁,其神乃不至,其家了無禍福。為之記傳者甚詳。此余目見者,粗志于此。近歲迎紫姑者极多,大率多能文章歌詩,有极工者。余屢見之,多自稱蓬萊謫仙。醫卜無所不能,棋与國手為敵。然其靈异顯著,無如王綸家者。
世有奇疾者。呂縉叔以知制誥知穎州。忽得疾,但縮小,臨終公如小儿。古人不曾有此疾,終無人識。有松滋令姜愚,無他疾,忽不識字。數年方稍稍復舊。又有一人家妾,視直物皆曲,弓弦界尺之類,視之皆如鉤,醫僧奉真親見之。江南逆旅中一老婦,啖物不知飽。徐德占過逆旅,老婦愬以饑,其子恥之,對德占以蒸餅啖之,盡一竹簣,約百餅,猶稱饑不已;日飯一石米,隨即痢之,饑復如故。京兆醴泉主簿蔡繩,余友人也,亦得饑疾,每饑立須啖物,稍遲則頓仆悶絕。怀中常置餅餌,雖對貴官,遇饑亦便齕啖。繩有美行,博學有文,為時聞人,終以此不幸。無人識其疾,每為之哀傷。
嘉祐中,揚州有一珠,甚大,天晦多見。初出于天長縣陂澤中,后轉入甓社湖,又后乃在新開湖中,凡十余處,居民行人常常見之。余友人書齋在湖上,一夜忽見其珠,甚近。初微開其房,光自吻中出。如橫一金線。俄頃忽張殼,其大如半席,殼中白光如銀,珠大如拳,爛然不可正視。十余里間林木皆有影,如初日所照;遠處但見天赤如野火;倏然遠去,其行如飛;浮于波中,杳杳如日。古有明月之珠,此珠色不類月,熒熒有芒焰,殆類日光。崔伯易嘗為《明珠賦》。伯易,高郵人,蓋常見之。近歲不復出,不知所往。樊良鎮正當珠往來處,行人至此,往往維船數宵以待現,名其亭為“玩珠”。
登州巨嵎山,下臨大海。其山有時震動,山之大石皆頹入海中。如此已五十余年,土人皆以為常,莫知何謂。
士人宋述家有一珠,大如雞卵,微紺色,瑩徹如水。手持之映空而觀,則末底一點凝翠,其上色漸淺;若回轉,則翠處常在下,不知何物,或謂之“滴翠珠”。佛書:“西域有‘琉璃珠’,投之水中,雖深皆可見,如人仰望虛空月形。”疑此近之。
登州海中,時有云气,如宮室、台觀、城堞、人物、車馬、冠蓋,歷歷可見,謂之“海市”。或日“蛟蜃之气所為”,疑不然也。歐陽文忠曾出使河朔,過高唐縣,驛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過,車馬人畜之聲一一可辨,其說甚詳,此不具紀。問本處父老,云:“二十年前嘗晝過縣,亦歷歷見人物。”土人亦謂之“ 海市,”与登州所見大略相類也。
近歲延州永宁關大河岸崩,入地數十尺,土下得竹筍一林,凡數百莖,根榦相連,悉化為石。适有中人過,亦取數莖去,云欲進呈。延郡素無竹,此入在數十尺土下,不知其何代物。無乃曠古以前,地卑气濕而宜竹耶?婺州金華山有松石,又如核桃、蘆根、蛇蟹之類,皆有成石者;然皆其地本有之物,不足深怪。此深地中所無,又非本土所有之物,特可异耳。
治平中,澤州人家穿井,土中見一物,蜿蜿如龍蛇。大畏之,不敢角,久之,見其不動,試摸之,乃石也。村民無知,遂碎之,時程伯純為晉城令,求得一段,鱗甲皆如生物。蓋蛇蜃所化,如石蟹之類。
隨州醫蔡士宁常寶一息石,云:“數十年前得于一道人。”其色紫光,如辰州丹砂;极光瑩,如映人;搜和藥劑;有纏紐之紋;重如金錫。其上有兩三竅,以細篾剔之,出赤屑如丹妙。病心狂熱者,服麻子許即定。其斤兩歲息。士宁不能名,忽以歸余。或云“昔人所練丹藥也。”形色既异,又能滋息,必非凡物,當求識者辨之。
隨州大洪山作人李遙,殺人亡命。逾年,至秭歸,因出市,見鬻柱杖者,等閒以數十錢買之。是時秭歸适又有邑民為人所殺,求賊甚急。民之子見遙所操杖,識之,曰:“此吾父杖也。”遂以告官司。執遙驗之,果邑民之杖也,榜掠備至。遙實買杖,而鬻仗者已不見,卒未有以自明。有司詰其行止來歷,勢不可隱,乃通隨州,而大洪殺人之罪遂敗。卒不知鬻杖者何人。市人千万,而遙适值之,因緣及其隱匿,此亦事之可怪者。
至和中,交趾獻麟,如牛而大,通身皆大麟,首有一角。考之記傳,与麟不類,當時有謂之山犀者。然犀不言有麟,莫知其的。回詔欲謂之麟,則慮夷獠見欺;不謂之麟,則未有以質之;止謂之“异獸”,最為慎重有体。今以余觀之,殆天祿也。按《漢書》:“靈帝中平三年,鑄天祿、蝦襔于平門外。”注云:“天祿,獸名。今鄧州南陽縣北《宗資碑》旁兩獸,鐫其膊,一曰天祿,一曰辟邪。”元丰中,余過鄧境,聞此石獸尚在,使人墨其所刻天祿、辟邪字觀之,似緣似隸。其獸有角鬣,大鱗如手掌。南丰曾阜為南陽令,題宗資碑陰云:“二獸膜之所刻獨在,制作精巧,高七八尺,尾鬣皆鱗甲,莫知何象而名此也。”今詳其形,甚類交趾所獻异獸,知其必天祿也。
錢塘有聞人紹者,常寶一劍。以十大釘陷柱中,揮劍一削,十釘皆截,隱如秤衡,而劍鑞無纖跡。用力屈之如鉤,縱之鏗然有聲,復直如弦。關中种諤亦畜一劍,可以屈置盒中,縱之復直。張景陽《七命》論劍曰:“若其靈寶,則舒屈無方。”蓋自古有此一類,非常鐵能為也。
嘉祐中,伯兄為衛尉丞,吳僧持一寶鑒來云:“齋戒照之,當見前途吉凶。”伯兄如其言,乃以水濡其鑒,鑒不甚明,仿佛見如人衣緋衣而坐。是時伯兄為京寺丞,衣綠,無緣遽有緋衣。不數月,英宗即位,覃恩賜緋。后數年,僧至京師,蔡景繁時為御史,嘗照之,見已著貂蟬,甚自喜。不數日,攝官奉祠,遂假蟬冕。景繁終于承議郎,乃知鑒之所卜,唯知近事耳。
三司使宅,本印經院,熙宁中,更造三司宅。處薛師政經始,宅成,日官周琮曰:“此宅前河,后直太社,不利居者。”始自元厚之,自拜日入居之。不久,厚之謫去,而曾子宣繼之。子宣亦謫去,子厚居之。子厚又逐,而余為三司使,亦以罪去。李奉世繼為之,而奉世又謫。皆不緣三司職事,悉以他坐褫削。奉世去,發厚卿主計,而三司官廢,宅毀為官寺,厚卿亦不終任。
《岭表异物志》記鱷魚甚詳。余少時到閩中,時王舉直知潮州,釣得一鱷,其大如船,畫以為圖,而自序其下。大体其形如鼉,但喙長等其身,牙如鋸齒。有黃、蒼二色,或時有白者。尾有三鉤,极銛利,遇鹿豕即以尾戟之以食。生卵甚多,或為魚,或為鼉、黿其為鱷者不過一二。土人設鉤于大豕之身,筏而流之水中,鱷尾而食之,則為所斃。
嘉祐中,海州漁人獲一物,魚身而首如虎,亦作虎文;有兩短足在肩,指爪皆虎也;長八、九尺。視人輒淚下。舁至郡中,數日方死。有父老云:“昔年曾見之,謂之‘海蠻師’。”然書傳小說未嘗載。
邕州交寇之后,城壘方完,有定水精舍泥佛,輒自動搖,晝夜不息,如此逾月。時新經兵亂,人情甚懼。有司不敢隱,具以上聞,遂有詔令,置道場禳謝,動亦不己。時劉初知邕州,惡其惑眾,乃舁像投江中。至今亦無他异。
洛中地內多宿藏,凡置第宅未經掘者,例出掘錢。張文孝左丞始以數千緡買洛大第,价已定,又求掘錢甚多,文孝必欲得之。累增至千余緡方售,人皆以為妄費。及營建廬舍,土中得一石匣,不甚大,而刻鏤精妙,皆為花鳥异形,頂有篆字二十余,書法古怪,無人能讀。發匣,得共金數百兩。鬻之,金价正如買第之直,斸掘錢亦在其數,不差一錢。觀其窾識文畫,皆非近古所有。數已前定,則雖欲無妄費,安可得也?
熙宁九年,恩州武成縣有旋風自東南來,望之插天如羊角,大木盡拔。俄頃旋風卷入云霄中。既而漸近,乃經縣城,官舍民居略盡。悉卷入云中。縣令儿女奴婢,卷去復墜地,死傷者數人。民間死傷亡失者,不可胜計。縣城悉為丘墟,遂移今縣。
宋次道《春明退朝錄》言:“天圣中,青州盛冬濃霜,屋瓦皆成面花之狀。”此事五代時已嘗有之,余亦自兩見如此。慶歷中,京師集禧觀渠中,冰紋皆成花果林木。元丰末,余到秀州,人家屋瓦上冰亦成花。每瓦一枝,正如畫家所為折枝,有大花似牡丹、芍藥者。細藥如海棠、萱草輩者,皆有枝葉,無毫發不具,气象生下,雖巧筆不能為。以紙搨之,無异石刻。
熙宁中,河州雨雹,大者如雞卵,小者如蓮芡,悉如人蓮芡,悉如人頭,耳目口鼻皆具,無异鐫刻。次年,王師平河州,蕃戎授首者甚眾,豈克胜之符豫告邪?
卷二十二 謬誤譎詐附
東南之美,有會稽之竹箭。竹為竹,箭為箭,蓋二物也。今采箭以為矢,而通謂矢為箭者,因其箭名之也。至于用木為笴,而謂之箭,則謬矣。
丁晉公之逐,土大夫遠嫌,莫敢与之通聲問。一日,忽有一書与執政。執政得之,不敢發,立具上聞。洎發之,乃表也,深自敘致,詞頗哀切。其間兩句曰:“雖遷陵之罪大,念立主之功多。”遂有北還之命。謂多智變,以流人無因達章秦,遂托為執政書。度以上聞,因蒙寬宥。
嘗有人自負才名,后為進士狀首,揚歷貴近。曾謫官知海州,有筆工善畫水,召使畫便廳掩障,自為之記,自書丁壁間。后人以其時名,至今嚴護之。其間敘畫水之因曰:“設于听事,以代反坫。”人莫不怪之。余竊意其心,以謂“邦君屏塞門,管氏亦屏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其文相屬,故繆以屏為反坫耳。
段成式《酉陽雜俎》記事多誕。其間敘草木异物,尤多謬妄。率記异國所出,欲無根柢。如云“一木五香:根旃檀,節沉香,花雞舌,葉藿,膠薰陸。”此尤謬。旃檀与沉香,兩木元异。雞舌即今丁香耳,今藥品中所用者亦非。藿香自是草葉,南方至多。薰陸,小木而大葉,海南亦有薰陸,乃其膠也,今謂之乳頭香。五物迥殊,元非同類。
丁晉公從車駕巡幸,禮成,有詔賜輔臣玉帶。時輔臣八人,行在祗侯庫止有七帶。尚衣有帶,謂之比玉,价直數百万,上欲以賜輔臣,以足其數。晉公心欲之,而位在七人之下,度必不及已。乃諭有司,不須發尚衣帶,自有小私帶,且可服之以謝,候還京別賜可也。有司具以此聞。既各受賜,而晉公一帶僅如指闊。上顧謂近侍曰:“丁謂帶与同列大殊,速求一帶易之。”有司奏“唯有尚衣御帶”,遂以賜之。其帶熙宁中復歸內府。
黃宗旦晚年病目。每奏事,先具奏目,成誦于口。至上前,展奏目誦之,其實不見也。同列害之。密以他書易其奏目,宗旦不知也。至上前,所誦与奏目不同,歸乃覺之。遂乞致仕。
京師賣卜者,唯利舉場時舉人占得失。取之各有術:有求目下之利者,凡有人問,皆日“必得。”士人樂得所欲,竟往問之。有邀以后之利者,凡有人問,悉日“不得”。下第者常過十分之七,皆以謂術精而言直,后舉倍獲。有因此著名。終身饗利者。
包孝肅尹京,號為明察。有編民犯法,當杖脊。吏受賕,与之約曰:“今見尹,必付我責狀。汝第呼號自辯,我与汝分此罪。汝決杖,我亦決杖。”既而包引囚問畢,果付吏責狀。囚如吏言,分辯不已。吏大聲訶之曰:“但受脊杖出去,何用多言!”包謂其市權,捽吏于庭,杖之十七。特寬囚罪,止從杖坐,以抑吏勢。不知乃為所賣,卒如素約。小人為奸,固難防也。孝肅天性峭嚴,未嘗有笑容,人謂“包希仁笑比黃河清”。
李溥為江、淮發運使,每歲奏計,則以大船載東南美貨,結納當途,莫知紀极。章獻太后垂帘時,溥因奏事,盛稱浙茶之美,云:“自來進御,唯建州餅茶,而浙茶未嘗修貢。本司以羡余錢買到數千斤,乞進入內。”自國門挽船而入,稱進奉茶綱,有司不敢問。所貢余者,悉入私室。溥晚年以賄敗,竄謫海州。然自此遂為發運司歲例,每發運使入奏,舳艫蔽川,自泗州七日至京。余出使淮南時,見有重載入汴者,求得其籍,言兩浙箋紙三暖船,他物稱是。
崔融為《瓦松賦》云:“謂之木也,訪山客而未詳;謂之草也,驗農皇而罕記。”段成式難之曰:“崔公博學,無不該悉,豈不知瓦松已有著說?”引梁簡文詩:“依檐映昔耶。”成式以昔耶為瓦松,殊不知昔耶乃是垣衣,瓦松自名昨葉,保成式亦自不識?
江南陳彭年,博學書史,于禮文尤所詳練。歸朝列于侍從,朝廷郊廟禮儀,多委彭年裁定,援引故事,頗為詳洽。嘗攝太常卿,導駕,誤行黃道上。有司止之,彭年正色回顧曰:“自有典故。”禮曹素畏其該洽,不復敢詰問。
海物有車渠,蛤屬也,大者如箕,背有渠壟,如蚶殼,故以為器,致如白玉。生南海。《尚書大傳》曰:“文王囚于羑里,散宜生得大貝,如車渠以獻紂。”鄭康成乃解之曰:“渠,車罔也。”蓋康成不識車渠,謬解之耳。
李獻臣好為雅言。曾知鄭州,時孫次公為陝漕罷赴闕,先遣一使臣入京。所遣乃獻臣故吏,到鄭庭參,獻臣甚喜,欲令左右延飯,乃問之曰:“餐來未?”使臣誤意“餐”者謂次公也,遽對曰:“离長安日,都運待制已治裝。”獻臣曰:“不問孫待制,官人餐來未?”其人慚沮而言曰:“不敢仰昧,為三司軍將日,曾吃卻十三。”蓋鄙語謂遭杖為餐。獻臣掩口曰:“官人誤也。問曾与未曾餐飯,欲奉留一食耳”。
卷二十三 譏謔
石曼卿為集賢校理,微行倡館。為不逞者所窘。曼卿醉与之校,為街司所錄。曼卿詭怪不羈,謂主者曰:“只乞就本廂科決,欲詰旦歸館供職。”廂帥不喻其謔,曰:“此必三館吏人也。”杖而遣之。
司馬相如敘上林諸水曰:丹水、紫淵,灞、滻、涇、渭,“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態”,“灝溔潢漾”,“東注太湖。”李善注:“太湖,所謂震澤。”按八水皆入大河,如何得東注震澤?又白樂天《長恨歌》云:“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峨嵋在嘉州,与幸蜀路全無交涉。杜甫《武侯廟柏》詩云:“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四十圍乃是徑七尺,無乃太細長乎?防風氏身廣九畝,長三尺,姬室畝廣六尺,九畝乃五丈四尺,如此防風之身,乃一餅餤耳。此亦文章之病也。
庫藏中物,物數足而名差互者,帳籍中謂之“色繳”。音叫。嘗有一從官,知審官西院,引見一武人,于格合遷官,其人自陳年六十,無材力,乞致仕,敘致謙厚,甚有可觀。主判攘手曰:“某年七十二,尚能拳歐數人。此轅門也,方六十歲,豈得遽自引退!”京師人謂之“色繳”。
舊日官為中允者极少,唯老于幕官者。累資方至,故為之者多潦倒之人。近歲州縣官進用者,多除中允。遂有“冷中允”、“熱中允”。又集賢院修撰,舊多以館閣久次者為之。近歲有自常官超授要任,未至從官者多除修撰。亦有“冷撰”、“熱撰”。時人謂“熱中允不博冷修撰。”
梅詢為翰林學士,一日,書詔頗多,屬思甚苦,操觚循階而行,忽見一老卒,臥于日中,欠伸甚适。梅忽歎曰:“暢哉!”徐問之曰:“汝識字乎?”曰:“不識字。”梅曰:“更快活也!”
有一南方禪到京師,衣間緋袈裟。主事僧素不識南宗体式,以為妖服,執歸有司,尹正見之,亦遲疑未能斷。良久,喝出禪僧,以袈裟送報慈寺泥迦葉披之。人以謂此僧未有見處,卻是知府具一只眼。
士人應敵文章,多用他人議論,而非心得。時人為之語曰:“問即不會,用則不錯。”
張唐卿進士第一人及第,期集于興國寺,題壁云:“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有人續其下云:“君看姚曄并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后果終于京官。
信安、滄、景之間,多蚊虻。夏月,牛馬皆以泥涂之,不爾多為蚊虻所斃。效行不敢乘馬,馬為蚊虻所毒,則狂逸不可制。行人以獨輪小車,馬鞍蒙之以乘,謂之“木馬”。挽車者皆衣韋褲。冬月作小坐床,冰上拽之,謂之“凌床”。余嘗按察河朔,見挽床者相屬,問其所用,曰:“此運使凌床”,“此提刑凌床 ”也。聞者莫不掩口。
廬山簡寂觀道士王告,好學有文,与星子令相善。有邑豪修醮,告當為都工。都工薄有施利,一客道士自言衣紫,當為都工,訟于星子云:“職位顛倒,稱號不便。”星子令封牒与告,告乃判牒曰:“客僧做寺主,俗諺有云:散眾奪都工,教門無例。雖紫衣与黃衣稍异,奈本觀与別觀不同。非為稱呼,蓋利乎其中有物;妄自尊顯,豈所謂大道無名。宜自退藏,無抵刑憲。”告后歸本貫登科,為健吏,至祠部員外郎、江南西路提點刑獄而卒。
舊制,三班奉職月俸錢七百,驛羊肉半斤。祥符中,有人為詩,題所在驛舍間曰:“三班奉職實堪悲,卑賤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錢何日富,半斤羊肉几時肥。”朝廷聞之曰:“如此何以責廉隅?”遂增今俸。
嘗有一名公,初任縣尉,有舉人投書索米,戲為一詩答之曰:“五貫九百五十俸,省錢請作足錢用。妻儿尚未厭糟糠,僮仆豈免遭饑凍?贖典贖解不曾休,吃酒吃肉何曾夢?為報江南痴秀才,更來謁索覓甚瓮。”熙宁中,例增選人俸錢,不復有五貫九百俸者,此實養廉隅之本也。
石曼卿初登科,有人訟科場,覆考落數人,曼卿是其數。時方期集于興國寺,符至,追所賜敕牒靴服。數人皆啜泣而起,曼卿獨解靴袍還使人,露体戴帕頭,復坐,語笑終席而去。次日,被黜者皆授三班借職。曼卿為一絕句曰:“無才且作三班借,請俸爭如錄事參。從此罷稱鄉貢進,且須走馬東西南。”
蔡景繁為河南軍巡判官日,緣事至留司御史台閱案牘,得乾德中回南郊儀仗使司牒檢云:“準來文取索本京大駕鹵簿,勘會本京鹵簿儀仗,先于清泰年中,末帝將帶逃走,不知所在。”
江南宁齊丘,智謀之士也。自以謂江南有精兵三十万:士卒十万,大江當十万,而已當十万。江南初主,本徐溫養子,及僣號,遷徐氏于海陵。中主繼統,用齊丘謀,徐氏無男女少長,皆殺之。其后,齊丘嘗有一小儿病,閉閣謝客,中主置燕召之,亦不出。有老樂工,且雙瞽,作一詩書紙鳶上,放入齊丘第中,詩曰:“化家為國實良圖,總是先生畫計謨。一個小儿拋不得,上皇當日合何如?”海陵州宅之東,至今有小儿墳數十,皆當時所殺徐氏之族也。
有一故相遠派在姑蘇,有嬉游,書其壁曰:“大丞相再從侄某嘗游。”有士人李璋,素好訕謔,題其傍曰:“混元皇帝三十七代孫李璋繼至。”
吳中一士人,曾為轉運司別試解頭,以此自負,好附托顯位。是時侍御史李制知常州,丞相庄敏龐公知湖州。士人游毗陵,挈其徒飲倡家,顧謂一騶卒曰:“汝往白李二,我在此飲,速遣有司持酒肴來。”李二,謂李御史也。俄頃,郡廚以飲食至,甚為丰腆。有一蓐醫。适在其家,見其事,后至御史之家,因語及之。李君极怪,使人捕得騶卒,乃兵馬都監所假,受士人教戒,就使庖買飲食,以紿坐客耳。李乃杖騶卒,使街司白士人出城。郡僚有相善者,出与之別,唁之曰:“倉卒遽行,當何所詣?”士人應之曰:“且往湖州,依龐九耳。”聞者莫不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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