館閣每夜輪校官一人直宿,如有故不宿,則虛其夜,謂之“豁宿”。故事,豁宿不得過四,至第五日即須入宿。遇豁宿,例于宿歷名位下書:“腹肚不安,免宿。”故館閣宿歷,相傳謂之“害肚歷”。
吳人多謂梅子為“曹公”,以其嘗望梅止渴也。又謂鵝為“右軍”,以其好養鵝也。有一士人遺人醋梅与燖鵝,作書云:“醋浸曹公一甏,湯燖右軍兩只,聊備于饌。”
卷二十四 雜志一
延州今有五城,說者以謂舊有東西二城,夾河對立;高万興典郡,始展南北東三關城。余因讀杜甫詩云:“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延州秦北戶,關防猶可倚。”乃知天寶中已有五城矣。
鄜、延境內有石油,舊說“高奴縣出脂水”,即此也。生于水際,沙石与泉水相雜,惘惘而出,土人以雉尾甃之,用采入缶中。頗似淳漆,然之如麻,但煙甚濃,所沾幄幕皆黑。余疑其煙可用,試掃其煤以為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遂大為之,其識文為“延川石液”者是也。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余始為之。蓋石油至多,生于地中無窮,不若松木有時而竭。今齊、魯間松林盡矣,漸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大半皆童矣。造煤人蓋知石煙之利也。石炭煙亦大,墨人衣。余戲為《延州詩》云:“二郎山下雪紛紛,旋卓穹廬學塞人。化盡素衣冬未老,石煙多似洛陽塵。”
解州鹽澤之南,秋夏間多大風,謂之“鹽南風”,其勢發屋拔木,几欲動地,然東与南皆不過中條,西不過席張舖,北不過鳴條,縱廣止于數十里之間。解鹽不得此風不冰,蓋大鹵之气相感,莫知其然也。又汝南亦多大風,雖不及鹽南之厲,然亦甚于他處,不知緣何如此?或云:“自城北風穴山中出。”今所謂風穴者已夷以矣,而汝南自若,了知非有穴也。方諺云:“汝州風,許州蔥。”其來素矣。
昔人文章用北狄事,多言黑山。黑山在大幕之北,今謂之姚家族,有城在其西南,謂之慶州。余奉使,嘗帳宿其下。山長數十里,土石皆紫黑,似今之磁石。有水出其下,所謂黑水也。胡人言黑水原下委高,水曾逆流。余臨視之,無此理,亦常流耳。山在水之東。大底北方水多黑色,故有盧龍郡。北人謂水為龍,盧龍即黑水也。黑水之西有連山,謂之夜來山,极高峻。契丹墳墓皆在山之東南麓,近西有遠祖射龍廟,在山之上,有龍舌藏于廟中,其形如劍。山西別是一族,尤為勁悍,唯啖生肉血,不火食,胡人謂之“山西族”,北与“黑水胡”、南与“達靼”接境。
余姻家朝散郎王九齡常言:其祖貽永侍中,有女子嫁諸司使夏偕,因病危甚,服醫朱嚴藥,遂差。貂蟬喜甚,置酒慶之。女子于坐間求為朱嚴奏官,貂蟬難之,曰:“今歲恩例已許門醫劉公才,當候明年。”女子乃哭而起,徑歸不可留。貂蟬追謝之,遂召公才,諭以女子之意,輟是歲恩命以授朱嚴。制下之日而嚴死。公才乃囑王公曰:“朱嚴未受命而死,法容再奏。”公然之,再為公才請。及制下,公才之尉氏縣,使人召之。公才方飲酒,聞得官,大喜,遂暴卒。一四門助教,而死二醫。一官不可妄得,況其大者乎。
趙韓王治第,麻搗錢一千二百余貫,其他可知。蓋屋皆以板為笪,上以方磚甃之,然后布瓦,至今完壯。涂壁以麻搗土,世俗遂謂涂壁麻為麻搗。
契丹北境有跳兔,形皆兔也,但前足才寸許,后足几一尺。行則用后足跳,一躍數尺,止則蹶然扑地。生于契丹慶州之地大莫中。余使虜日,捕得數兔持歸。蓋《爾雅》所謂劂兔也,亦日“蛩蛩巨驢”也。
蟭蟟之小而綠色者,北人謂之螓,即《詩》所謂“螓首蛾眉”者也,取其頂深且方也。又閩人謂大蠅為胡螓,亦螓之類也。
北方有白雁,似雁而小,色白,秋深則來。白雁至則霜降,河北人謂之“霜信”。杜甫詩云:“故國霜前白雁來。”即此也。
熙宁中,初行淤田法。論者以謂《史記》所載:“涇水一斛,其泥數斗,且糞且溉,長我禾黍。”所謂“糞”,即“淤”也。余出使至宿州,得一石碑,乃唐人鑿六陟門,發汴水以淤下澤,民獲其利,刻石以頌刺史之功。則淤田之法,其來蓋久矣。
余奉使河北,邊太行而北,山崖之間,往往銜螺蚌殼及石子如鳥卵者,橫亙石壁如帶。此乃昔之海濱,今東距海已近千里。所謂大陸者,皆濁泥所湮耳。堯殛鯀于羽山,舊說在東海中,今乃在平陸。凡大河、漳水、滹沱、涿水、桑乾之類,悉是濁流。今關、陝以西,水行地中,不減百余尺,其泥歲東流,皆為大陸之土,此理必然。
唐李翱為《來南錄》云:“自淮沿流,至于高郵,乃泝至于江。”《孟子》所謂“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則淮、泗固嘗入江矣。此乃禹之舊跡也。熙宁中,曾遣使按圖求之,故道宛然。但江、淮已深,其流無復能至高郵耳。
余中表兄李善胜,曾与數年輩煉朱砂為丹。經歲余,因沐砂再入鼎,誤遺下一塊,其徒丸服之,遂發懵冒,一夕而斃。朱砂至涼藥,初生嬰子可服,因火力所變,遂能殺人。以變化相對言之,既能變而為大毒,豈不能變而為大善?既能變而殺人,則宜有能生人之理,但未得其術耳。以此和神仙羽化之方,不可謂之無,然亦不可不戒也。
溫州雁蕩山,天下奇秀,然自古圖牒,未嘗有言者。祥符中,因造玉清宮,伐山取材,方有人見之,此時尚未有名。按西域書,阿羅漢諾矩羅居震旦東南大海際雁蕩山芙蓉峰龍湫。唐僧貫休為《諾矩羅贊》,有“雁蕩經行云漠漠,龍湫宴坐雨蒙蒙”之句。此山南有芙蓉峰,峰下芙蓉驛,前瞰大海,然未知雁蕩、龍湫所在。后因伐木,始見此山。山頂有大池。相傳以為雁蕩。下有二潭水,以為龍湫。又以經行峽、宴坐峰,皆后人以貫休詩名之也。謝靈運為永嘉守,凡永嘉山水,游歷殆遍,獨不言此山,蓋當時未有雁蕩之名。余觀雁蕩諸峰,皆峭拔崟怪,上聳千尺,窮崖巨谷,不類他山。皆包在諸谷中,自岭外望之,都無所見;至谷中,則森然千霄。原其理,當是為谷中大水沖激,沙土盡去,唯巨石巋然挺立耳。如大小龍湫、水帘、初月谷之類,皆是水鑿音漕去聲。之穴,自下望之,則高岩峭壁;從上觀之,适与地平,以至諸峰之頂,亦低于山頂之地面。世間溝壑中水鑿之處,皆有植土龕岩,亦此類耳。今成皋、峽西大澗中,立土動及百尺,迥然聳立,亦雁蕩具体而微者,但此土彼石耳。既非挺出地上,則為深谷林莽所蔽,故古人未見,靈運所不至,理不足怪也。
內諸司舍屋,唯秘閣最宏壯。閣下穹隆高敞,相傳謂之“木天”。
嘉祐中,蘇州昆山縣海上,有一船桅折,風飄抵岸。船中有三十余人,衣冠如唐人,系紅□角帶,短皂布衫。見人皆慟哭,語方不可曉。試令書字,字亦不可讀。行則相綴如雁行。久之,自出一書示人,乃唐天祐中告授屯羅島首領陪戎副尉制;又有一書,乃是上高麗表,亦稱屯羅島,皆用漢字。蓋東夷之臣屬高麗者。船中有諸谷,唯麻子大如蓮的,蘇人种之,初歲亦如蓮的,次年漸小。數年后只如中國麻子。時贊善大夫韓正彥知昆山縣事,召其人,犒以酒食。食罷,以手捧首而祢。意若歡感。正彥使人為其治桅,桅舊植船木上,不可動,工人為之造轉軸,教其起倒之法。其人又喜,復捧首而祢。
熙宁中,珠輦國使人入貢,乞依本國俗撒殿,詔從之。使人以金盤貯珠,跪捧于殿檻之間,以金蓮花酌珠,向御座撒之,謂之“撒殿,”乃其國至敬之禮也。朝退,有司掃徹得珠十余兩,分賜是日侍殿閣門使副內臣。
方家以磁石磨針鋒,則能指南,然常微偏東,不全南也,水浮多蕩搖。指爪及碗唇上皆可為之,運轉尤速,但堅滑易墜,不若縷懸為最善。其法取新纊中獨茧縷,以芥子許蜡,綴于針腰,無風處懸之,則針常指南。其中有磨而指北者。余家指南、北者皆有之。磁石之指南,猶柏之指西,莫可原其理。
歲首畫鐘馗于門,不右起自何時。皇祐中,金陵發一冢,有石志,乃宋宗愨母鄭夫人。宗愨有妹名鐘道,則知鐘馗之設亦遠。
信州杉溪驛舍中,有婦人題壁數百言。自敘世家本士族,父母以嫁三班奉職鹿生之子;鹿忘其名。娩娠方三日,鹿生利月俸。逼令上道,遂死于杉溪。將死,乃書此壁,具逼迫苦楚之狀,恨父母遠,無地赴訴。言极哀切,頗有詞藻,讀者無不感傷。既死,稿葬之驛后山下。行人過此,多為之憤激,為詩以吊之者百余篇。人集之,謂之《鹿奴詩》,其間甚有佳句。鹿生,夏文庄家奴,人惡其貪忍,故斥為“鹿奴”。
士人以氏族相高,雖從古有人,然未嘗著盛。自魏氏銓總人物,以氏族相高,亦未專任門地。唯四夷則全以氏族為貴賤。如天竺以剎利、婆羅門二姓為貴种:自余皆為庶姓,如毗舍、首陀是也。其下又有貧四姓,如工、巧、純、陀是也。其他諸國亦如是。國主大臣,各有种姓,苟非貴种,國人莫肯歸之;庶性雖有勞能,亦自甘居大姓之下。至今如此。自后魏据中原,此俗遂盛行于中國,故有八氏、十姓、三十六族、九十二姓。凡三世公者曰“膏梁”,有令仆者曰“華腴 ”。尚書、領、護而上者為“甲姓”,九卿、方伯者為“乙姓”,散騎常侍、太中大夫者為:“丙姓”,吏部正員郎為“丁姓”。得入者謂之“四姓”。其后遷易紛爭,莫能堅定,遂取前世仕籍,定以博陵崔、范陽盧、隴西李、滎陽鄭為甲族。唐高宗時又增太原王、清河崔、趙郡李,通謂“七姓”。然地勢相傾,互相排抵,各自著書,盈編連簡,殆數十家,至于朝廷為之置官譔定。而流習所徇,扇以成俗,雖國勢不能排奪。大率高下五等,通有百家,皆謂之士族,此外悉為庶姓,婚宦皆不敢与百家齒,陝西李氏乃皇族,亦自列在第三,其重族望如此。一等之內,又如崗頭盧、澤底李、土門崔、靖恭楊之類,自為鼎族。其俗至唐末方漸衰息。
茶牙,古人謂之雀舌、麥顆,言其至嫩也。今茶之美者,其質素良,而所植之木又美,則新牙一發,便長寸余,其細如針。唯牙長為上品,以其質榦、土力皆有余故也。如雀舌、麥顆者,极下材耳,乃北人不識,誤為品題。余山居有《茶論》,《嘗茶》詩云:“誰把嫩香名雀舌?定知北客示曾嘗。不知靈草天然异,一夜風吹一寸長。”
閩中荔枝,核有小如丁香者,多肉而甘。土人亦能為之,取荔枝木去其宗根,仍火燔令焦,復种之,以大石抵其根,但令傍根得生,其核乃小,种之不復牙。正如六畜去勢,則多肉而不復有子耳。
元丰中,慶州界生子方虫,方為秋田之害。忽有一虫生,如土中狗蝎,其喙有鉗,千万蔽地。遇子方虫,則以鉗搏之,悉為兩段。旬日,子方皆盡。歲以大穰。其是舊曾有之,土人謂之傍不肯。
養鷹鸇者,其類相語,謂之肶以麥反。漱。三館書有《肶漱》三卷,皆養鷹鸇法度,及醫療之術。
處士劉易,隱居王屋山。嘗于齋中見一大蜂,禀于蛛网,蛛搏之,為蜂所螫墜地。俄頃,蛛鼓腹欲烈,徐行入草。蛛嚙芋梗微破,以瘡就嚙處磨之,良久腹漸消,輕躁如故。自后人有為蜂螫者,挼芋梗傅之則愈。
宋明帝好食蜜漬鱁□,一食數升。鱁□乃今之烏賊腸也,如何以蜜漬食之?大業中,吳郡貢蜜蟹二千頭、蜜擁劍四瓮。又何胤嗜糖蟹。大底南人嗜咸,北人嗜甘。魚蟹加糖蜜,蓋便于北俗也。如今之北方人,喜用麻油煎物,不問何物,皆用油煎。慶歷中,群學士會于玉堂,使人置得生蛤蜊一簣,令饔人烹之。久且不至,客訝之,使人檢視,則曰:“煎之已焦黑,而尚未爛。”坐客莫不大笑。余嘗過親家設饌,有油煎法魚,鱗鬣虯然,無下筋處。主人則捧而橫嚙,終不能咀嚼而罷。
漳州界有一水,號烏腳溪,涉者足皆如黑。數十里間,水皆不可飲,飲則病瘴,行人皆載水自隨。梅龍圖公儀宦州縣時,沿牒至漳州;素多病,預憂瘴癘為害,至烏腳溪,使數人肩荷之,以物蒙身,恐為毒水所沾。兢惕過甚,瞧盱矍鑠,忽墜水中,至于沒頂。乃出之,舉体黑如昆侖,自謂必死。然自此宿病盡除,頓覺康健,無復昔之羸瘵。又不知何也?
北岳恒山,今謂之大茂山者是也。半屬契丹,以大茂山分脊為界。岳祠舊在山下,石晉之后,稍遷近里。今其地謂之神棚,今祠乃在曲陽。祠北有望岳亭,新晴气清,則望見大茂。祠中多唐人故碑,殿前一亭,中有李克用題名云:“太原河東節度使李克用,親領步騎五十万,問罪幽陵,回師自飛狐路即歸雁門。 ”今飛狐路在茂之西,自銀治寨北出倒馬關,度虜界,卻自石門子、令水舖入瓶形、梅回兩寨之間,至代州。今此路已不通,唯北寨西出承天閣路,可至河東,然路极峭狹。太平興國中,車駕自太原移幸垣山,乃由土門路。至今有行宮。
鎮陽池苑之盛,冠于諸鎮,乃王鎔時海子園也。鎔嘗館李正威于此。亭館尚是舊物,皆甚壯麗。鎮人喜大言,矜大其池,謂之“潭園”,蓋不知昔嘗謂之“海子”矣。中山人常好与鎮人相雌雄,中山城北園中亦有大池,遂謂之海子,以壓鎮之潭園。余熙宁中奉使鎮定,時薛師政為定帥,乃与之同議,展海子直抵西城中山王冢,悉為稻田。引新河水注之,清波瀰漫數里,頗類江鄉矣。
卷二十五 雜志二
宣州宁國縣多積首蛇,其長盈尺,黑鱗白章,兩首文彩同,但一首逆鱗耳。人家庭檻間,動有數十同空,略如蚯蚓。
太子中允關杞曾提舉廣南西路常平倉,行部邕管,一吏人為虫所毒,舉身潰爛。有一醫言能治。呼使視之,曰:“此為天蛇所螫,疾已深,不可為也。”乃以藥傅其創,有腫起處,以鉗拔之。有物如蛇,凡取十余條而疾不起。又余家祖塋在錢塘西溪,嘗有一田家,忽病癩,通身潰爛,號呼欲絕。西溪寺僧識之,曰:“此天蛇毒耳,非癩也。”取木皮煮,飲一斗許,令其恣飲。初識疾減半,兩三日頓愈。驗其木,乃今之秦皮也。然不知天蛇何物。或云:“草間黃花蜘蛛是也。人遭其螫,仍為露水所濡,乃成此疾。”露涉者亦當戒也。
天圣中,侍御史知雜事章頻使遼,死于虜中。虜中無棺櫬,舉至范陽方就殮,自后遼人常造數漆棺,以銀飾之,每有使人入境,則載以隨行,至今為例。
景祐中,党項首領趙德明卒,其子元昊嗣立。朝廷遣郎官楊告入蕃吊祭。告至其國中,元昊遷延遙立,屢促之,然后至前受詔。及拜起,顧其左右曰:“先王大錯!有國如此,而乃臣屬于人。”既而饗告于廳,其東屋后若千百人鍛聲。告陰知其有异志,還朝,秘不敢言。未几,元昊果叛。其徒遇乞,先創造蕃書,獨居一樓上,累年方成,至是獻之。元昊乃改元,制衣冠、禮樂,下令國中,悉用蕃書、胡禮,自稱大夏。朝廷興師問罪,彌歲,虜之戰士益少,而舊臣宿將如剛浪礻遇、野利輩,多以事誅,元昊力孤,復奉表稱蕃。朝廷因赦之,許其自新。元昊乃更稱兀卒曩宵。慶歷中,契丹舉兵討元昊,元昊与之戰,屢胜,而契丹至者日益加眾。元昊望之,大駭曰:“何如此之眾也?”乃使人行成,退數十里以避之。契丹不許,引兵壓西師陣。元昊又為之退舍,如是者三。凡退百余里,每退必盡焚其草萊。契丹之馬無所食,因其退,乃許平。元昊遷延數日,以老北師。契丹馬益病,亟發軍攻之,大敗契丹于金肅城,獲其偽乘輿、器服、子婿、近臣數十人而還。先是,元昊后房生一子,曰甯令受。“甯令”者,華言大王也。其后又納沒臧訛哤之妹,生諒祚而愛之。甯令受之母恚忌,欲除沒臧氏,授戈于甯令受,使圖之。甯令受間入元昊之室,卒与元昊遇,遂刺之,不殊而走。諸大佐沒臧訛哤輩仆甯令,梟之。明日,元昊死,立諒祚,而舅訛哤相之。有梁氏者,其先中國人,為訛哤子婦。諒祚私焉,日視事于國,夜則從諸沒臧氏。訛哤懟甚,謀伏甲梁氏之宮,須其入以殺之。梁氏私以告諒祚,乃使召訛哤,執于內室。沒臧,強宗也,子弟族人在外者八十余人;悉誅之,夷其宗。以梁氏為妻,又命其弟乞埋為家相,許其世襲。諒祚凶忍,好為亂。治平中,遂舉兵犯慶州大順城。諒祚乘駱馬,張黃屋,自出督戰。陴者縕弩射之中,乃解圍去。創甚,馳入一佛祠。有牧牛儿不得出,懼伏佛座下,見其脫靴,血涴于踝,使人裹創舁載而去。至其國,死。子秉常立,而梁氏自主國事。梁乞埋死,其子移逋繼之,謂之沒甯令。“沒甯令”者,華言天大王也。秉常之世,執國政者有嵬名浪遇,元昊之弟也,最老于軍事;以不附諸梁,遷下治而死。存者三人,移逋以世襲居長契,次曰都羅馬尾,又次曰關萌訛,略知書,私侍梁氏。移逋、萌訛皆以昵倖進,唯馬尾粗有戰功,然皆庸才。秉常荒孱,梁氏自主兵,不以屬其子。秉常不得志,素慕中國。有李青者,本秦人,亡虜中。秉常昵之,因說秉常以河南歸朝廷。其謀洩,青為梁氏所誅,而秉常廢。
古人論茶,唯言陽羡、顧渚、天柱、蒙頂之類,都未言建溪。然唐人重串茶粘黑者,則已近乎“建餅”矣。建茶皆喬木;吳、蜀、淮南唯叢蘢而已,品自居下。建茶胜處曰郝源、曾坑,其間又岔根、山頂二品尤胜。李氏時號為北苑,置使領之。
信州鉛山縣有苦泉,流以為澗。挹其水熬之,則成膽礬。烹膽礬則成銅;熬膽礬鐵釜,久之亦化為銅。水能為銅,物之變化,固不可測。按《黃帝素問》有“天五行,地五行,土之所在天為濕,土能生金石,濕亦能生金石,”此其驗也。又石穴中水,所滴皆為鐘乳、殷孽。春秋分時,汲井泉則結石花;大秡之下,則生陰精石,皆濕之所化也。如木之气在天為風,木能生火,風亦能生火。蓋五行之性也。
古之節如今之虎符,其用則有圭璋龍虎之別,皆櫝,將之英蕩是也。漢人所持節,乃古之旄也。余在漢東,得一玉琥,美玉而微紅,酣酣如醉肌,溫潤明洁,或云即玫瑰也。古人有以為幣者,《春官》“以白琥禮西方”是也。有以為貨者,《左傳》“加以玉琥二”是也。有以為瑞節者,“山國用虎節”是也。
國朝汴渠,發京畿輔郡三十余縣夫,歲一浚。祥符中,閣門祗侯使臣謝德權領治京畿溝洫,權借浚汴夫。自爾后三歲一浚,始令京畿民官皆兼溝洫河道,以為常職。久之,治溝洫之工漸弛,邑官徒帶空名,而汴渠有二十年不浚,歲歲堙淀。异時京師溝渠之水皆入沐,舊尚書省都堂壁記云,“疏治八渠,南入汴水 ”是也。自汴流堙定,亦城東水門下至雍丘、襄邑,河底皆高出堤外平地一丈二尺余。自汴堤下瞰,民居如在深谷。熙宁中,議改疏洛水入汴。余嘗因出使,按行汴渠,自京師上善門量至泗州淮口,凡八百四十里一百三十步。地勢,京師之地比泗州凡高十九丈四尺八寸六分。于京城東數里白渠中穿井,至三丈方見舊底。驗量地勢,用水平、望尺、斡尺量之,不能無小差。汴渠堤外,皆是出土故溝,水令相通,時為一堰節其水;候水平,其上漸淺涸,則又為一堰,相齒如階陛。乃量堰之上下水面,相高下之數會之,乃得地勢高下之實。
唐風俗,人在遠或閨門間,則使人傳拜以為敬。本朝兩浙仍有此俗。客至,欲致敬于閨闥,則立使人而拜之;使人入見所禮,乃再拜致命。若有中外,則答拜;使人出,復拜客,客与之為禮如賓主。慶歷中,王君貺使契丹。宴君貺于混融江,觀釣魚。臨歸,戎主置君酒謂貺曰:“南北修好風歲久,恨不得親見南朝皇帝兄。托卿為傳一杯酒到南朝。”乃自起酌酒,容甚恭,親授君貺舉杯;又自鼓琵琶,上南朝皇帝千万歲壽。先是,戎主之弟宗元為燕王,有全燕之眾,久畜异謀。戎主恐其陰附朝廷,故特效恭順。宗元后卒以稱亂誅。
潘閬字逍遙。咸平間有詩名。与錢易、許洞為友,狂放不羈。嘗為詩曰:“散拽禪師來蹴踘,亂拖游女上秋千。”此其自序之實也。后坐戶多遜党亡命,捕跡甚急,閬乃變姓名,僧服入中條山。許洞密贈之詩曰:“潘逍遙,平生才气如天高。仰天大笑無所懼,天公嗔爾口呶呶。罰教臨老投補衲,歸中條。我愿中條山神鎮長在,驅雷叱電依前赶出這老怪。”后會赦,以四門助教召之,閬乃自歸,送信州安置。仍不懲艾,復為《掃市舞》詞曰:“出砒霜,价錢可。贏得撥灰兼弄火。暢殺我。”以此為士人不齒,放棄終身。
江湖間唯畏大風度。冬月風作有漸,船行可以為備;唯盛夏風起于顧盻間,往往罹難。曾聞江國賈人有一術,可免此患。大凡夏月風景,須作于午后。欲行船者,五鼓初起,視星月明洁,四際至地,皆無云气,便可行;至于巳時即止。如此,無復与暴風遇矣。國子博士李元規云:“平生游江湖,未嘗遇風,用此術。”
余使虜,至古契丹界,大薊茇如車蓋。中國無此大者。其地名薊,恐其因此也,如楊州宜楊、荊州宜荊之類。荊或為楚,楚亦荊木之別名也。
刁約使契丹,戲為四句詩曰:“抻燕移离畢,看房賀跋支。餞行三匹裂,密賜十貔狸。”皆紀實也。移离畢,官名,如中國執政官。加跋支,如執衣防閣。匹裂,小木罌,以色綾木為之,如黃漆。貔狸,形如鼠而大,穴居,食果谷,嗜肉,狄人為珍膳,味如铩子而脆。
世傳江西人好訟,有一書名《鄧思賢》,皆訟牒法也。其始則教以侮文;侮文不可得,則欺誣以取之;欺誣不可得,則求其罪劫之。蓋思賢,人名也,人傳其術,遂以之名書。村校中往往以授生徒。
蔡君謨嘗書小吳箋云:“李及知杭州,市《白集》一部,乃為終身之恨,此君殊清節,可為世戒。張乖崖鎮蜀,當遨游時,士女環左右,終三年未嘗回顧。此君殊重厚,可以為薄夫之檢押。”此帖今在張乖崖之孫堯夫家。余以謂買書而為終身之恨,近于過激。苟其性如此,亦可尚也。
陳文忠為樞密,一日,日欲沒時,忽有中人宣召。既入右掖,已昏黑,遂引入禁中。屈曲行甚久,時見有帘幃、燈燭,皆莫知何處。已而到一小殿,殿前有兩花檻,已有數人先至,皆立廷中。殿上垂帘,蜡燭十余炬而已。相繼而至者凡七人,中使乃奏班齊。唯記文忠、丁謂、杜鎬三人,其四人忘之。杜鎬時尚為館職。良久,乘輿自宮中出,燈燭亦不過數十而已。宴具甚盛。卷帘,令不拜,升殿就坐。御座設于席東,設文忠之坐于席西,如常人賓主之位。堯叟等皆惶恐不敢就位,上宣喻不已,堯叟懇陳“自古未有君臣齊列之禮”,至于再三。上作色曰:“本為天下太平,朝廷無事,思与卿等共樂之。若如此,何如就外朝開宴?今日只是宮中供辦,未嘗命有司,亦不召中書輔臣。以卿等机密及文館職任侍臣無嫌,且欲促坐語笑,不須多辭。”堯叟等皆趨下稱謝,上急止之曰:“此等禮數,且皆置之。”堯叟悚慄危坐,上語笑极歡。洒五六行,膳具中各出兩絳囊,置群臣之前,皆大珠也。上曰:“時和歲丰,中外康富,恨不得与卿等日夕相會。太平難遇,此物助卿等燕集之費。”群臣欲起謝,上云:“且坐,更有。”如是洒三行,皆有所賜,悉良金重寶。洒罷,已四鼓,時人謂之“天子請客”。文惠之子述古得于文忠,頗能道其詳,此略記其一二耳。
關中無螃蟹。元丰中,余在陝西,聞秦州人家收得一乾蟹。土人怖其形狀,以為怪物。每人家有病虐者,則借去挂門戶上,往往遂差。不但人不識,鬼亦不識也。
丞相陳秀公治第于潤州,极為閎壯,池館綿亙數百步。宅成,公已疾甚,唯肩輿一登西樓而已。人謂之“三不得”:居不得,修不得,賣不得。
福建劇賊廖恩,聚徒千余人,剽掠市邑,殺害將吏,江浙為之搔然。后經赦宥,乃率其徒首降,朝廷補恩右班殿直,赴三班院候差遣。時坐恩黜免者數十人。一時在銓班敘錄其腳色,皆理私罪或公罪,獨恩腳色稱:“出身以來,并無公私過犯。”
曹翰圍江州三年,城將陷,太宗嘉其盡節于所事,遣使喻翰:“城下日,拒命之人盡赦之。”使人至獨木渡,大風數日,不可濟。及風定而濟,則翰已屠江州無遺類,适一日矣。唐吏部尚書張嘉福奉使河北,逆韋之亂,有敕處斬,尋遣使人赦之。使人馬上昏睡,遲行一驛,比至,已斬訖。与此相類,得非有命歟?
慶歷中,河北大水,仁宗憂形于色。有走馬承受公事使臣到闕,即時召對,問:“河北水災何如?”使臣對曰:“怀山襄陵。”又問:“百姓如何?”對曰:“ 如喪考妣。”上默然。既退,即詔秃門:“今后武臣上殿奏事,并須直說,不得過為文飾。”至今秃門有此條,遇有合奏事人,即預先告示。
予奉使按邊,始為木圖,寫其山川道路。其初遍履山川,旋以面糊木屑寫其形勢于木屑上。未几寒凍,木悄不可為,又熔蜡為之。皆欲其輕,易繼故也。至官所,則以木刻上之。上召輔臣同觀。乃詔邊州皆為木圖,藏于內府。
蜀中劇賊李順,陷劍南、兩川,關右震動。朝廷以為憂。后王師破賊,梟李順,收復兩川,書功行賞,子無間言。至景祐中,有人告李順尚在廣州,巡檢使臣陳文璉捕得之,乃真李順也,年已七十余。推驗明白,囚赴闕,覆按皆實。朝廷以平蜀將士功賞已行,不欲暴其事。但斬順,賞文璉二官,仍閣門祗候。文璉,泉州人,康定中老歸泉州,余尚識之。文璉家有《李順案款》,本末甚詳。順本味江王小博之妻弟,始王小博反于蜀中,不能撫其徒眾,乃推順為主。順初起,悉召鄉里富人大姓,令具其家所有財粟,据其生齒足用之外,一切調發,大賑貧乏;錄用材能,存撫良善;號令嚴明,所至一無所犯。時兩蜀大饑,旬日之間,歸之者數万人,所向州縣,開門延納,傳檄所至,無復完壘。及敗,人尚怀之。故順得脫去三十余年,乃始就戮。
交趾乃漢、唐交州故地。五代离亂,吳文昌始据安南,稍侵交、廣之地。其后文昌為丁璉所殺,復有其地。國朝開寶六年,璉初歸附,授靜海軍節度使;八年,封交趾郡王。景德元年,土人黎桓殺璉自立;三年,桓死,安南大亂,久無酋長。其后國人共立閩人李公蘊為主。天圣七年,公蘊死,子德政立。嘉祐六年,德政死,子日尊立。自公蘊据安南,始為邊患,屢將兵入寇。至日尊,乃僭稱“法天應運崇仁至道慶成龍祥英武睿文尊德圣神皇帝”,尊公蘊為“太祖神武皇帝 ”,國號大越。熙宁元年,偽改元寶象;次年又改神武。日尊死,子乾德立,以宦人李尚吉与其母黎氏號燕鸞太妃同主國事。熙宁八年,舉兵隱邕、欽、廉三州。九年,遣宣徽使郭促通、天章閣待制趙公才討之,拔廣源州,擒酋領劉紀,焚甲峒,破机郎、決里,至富良江。尚吉遣王子洪真率眾來拒,大敗之,斬洪真,眾殲于江上,乾德乃降。是時,乾德方十歲,事皆制于尚吉。廣源州者,本邕州羈縻。天圣七年,首領儂存福歸附,補存福邕州衛職,轉運使章頻罷遣之,不受其地,存福乃与其子智高東掠籠州,有之七源。存福因其亂,殺其兄,率土人劉川,以七源州歸存福。慶歷八年,智高自領廣源州,漸吞滅右江、田州一路蠻峒。皇祐元年,邕州人殿中丞昌協奏乞招收智高,不報。廣源州孤立,無所歸。交趾覘其隙,襲取存福以歸。智高据州不肯下,反欲圖交趾;不克,為交人所攻,智高出奔右江文村,具金函表投邕州,乞歸朝廷;邕陳拱拒不納。明年,智高与其匹盧豹、黎貌、黃仲卿、廖通等拔橫山寨入寇,陷邕州,入二廣。及智高敗走,盧豹等收其余眾,歸劉紀,下廣河。至熙宁二年,豹等歸順。未几,復叛從紀。至大軍南征,郭帥遣別將燕達下廣源,乃始得紀,以廣源為順州。甲峒者,交趾大聚落,主者甲承貴,娶李公蘊之女,改姓甲氏。承貴之子紹泰,又娶德政之女。其子景隆,娶日尊之女。世為婚姻,最為邊患。自天圣五年,承貴破太平寨,殺寨主李緒。嘉祐一年,紹泰又殺永平寨主李德用,屢侵邊境。至熙宁大舉,乃討平之,收隸机郎縣。
太祖朝,常戒禁兵之衣,長不得過膝;買魚肉及酒入營門者,皆有罪。又制更戍之法,欲其習山川勞苦,遠妻孥怀土之戀。兼外戍之日多,在營之日少,人人少子,而衣食易足。又京師衛兵請糧者,營在城東者,即令赴城西倉;在城西者,令赴城東倉;仍不許佣僦車腳,皆須自負。嘗親登右掖門觀之。蓋使之勞力,制其驕惰。故士卒衣食無外慕,安辛苦而易使。
青堂羌本吐蕃別族。唐末,蕃將尚恐熱作作亂,率眾歸中國,境內离散。國初,有胡僧立遵者,乘亂挾其主籛逋之子唃廝囉,東据宗哥邈川城。唃廝囉人號瑕薩籛逋者,胡言“贊普”也。唃廝,華言“佛”也;唃,華言“男”也。自稱佛男,猶中國之稱天子也,立遵姓李氏,唃廝囉立,立遵与邈川首領溫音溫反。逋相之,有漢隴西、南安、金城三郡之地,東西二千余里。宗哥邈川,即所謂“三河間”也。祥符九年,立遵与唃廝囉引眾十万寇邊,入古渭州,知秦州曹瑋攻敗之,立遵歸乃死。唃廝囉妻李氏,立遵之女也,生二子,曰瞎氈、磨氈角。立遵死,唃廝囉更取喬氏,生子董氈,取契丹之女為婦。李氏失寵,去為尼;二子亦去其父,瞎氈居河州,磨氈角居邈川。唃廝囉往來居青堂城。趙元昊叛命,以兵遮廝囉,遂与中國絕。屯田員外郎劉渙獻議通唃廝囉,乃使渙出古渭州,循末邦山,至河州國門寺,絕河,逾廊州,至青堂,見唃廝囉,授以爵命,自此復通。磨氈角死,唃廝囉復取邈川城,收磨氈角妻子,質于結羅城。唃廝囉死,子董氈立,朝廷復授以爵命。瞎氈有子木征,木征者,華言“龍頭”也。以其唃廝囉嫡孫,昆弟行最長,故謂之“龍頭”。羌人語倒,謂之“頭龍”。瞎氈死,青堂首領瞎藥雞羅及胡僧鹿尊共立之,移居滔山。董氈之甥瞎征伏,羌蕃部李鋮星子之也,与木征不協,其舅李篤氈挾瞎征居結古野反。河,瞎征數与篤氈及沈千族首領常尹丹波合兵攻木征,木征去,居安鄉城。有巴斯溫者,唃氏族子,先居結羅城,其后稍強。董氈河南之城遂三分:巴欺溫、木征居洮河澗,瞎征居結河,董氈獨有河北之地。熙宁五年秋,王子醇引兵,始出路骨山,撥香子城,平河州。又出馬蘭州,擒木征母弟結吳叱,破洮州,木征之弟已氈角降。盡得河南熙、河、洮、岷、疊、宕六州之地,自臨江寨至安鄉城,東西一千余里,降蕃戶三十余万帳。明年,瞎木征降,置熙河路。
范文正常言:史稱諸葛亮能用度外人。用人者莫不欲盡天下之才,常患近己之好惡而不自知也;能用度外人,然后能周大事。
元丰中,夏戎之母梁氏遣將引兵卒,至保安軍順宁寨,圍之數重。時寨兵至少,人心危懼。有倡姥李氏,得梁氏陰事甚詳,乃掀衣登陴,抗聲罵之,盡發其私。虜人皆掩耳,并力射之,莫能中。李氏言愈丑,虜人度李終不可得,恐具得罪,遂托以他事,中夜解去。雞鳴狗盜皆有所用,信有之。
宋宣獻博學,喜藏异書,皆手自校雔。常謂“校書如掃塵,一面掃,一面生。故有一書每三四校,猶有脫繆”。
卷二十六 藥議
古方言“云母粗服,則著人肝肺不可去”。如枇杷、狗脊毛不可食,皆云“射入肝肺”。世俗似此之論甚多,皆謬說也。又言“人有水喉、食喉、气喉”者,亦謬說也。世傳《歐希范真五髒圖》,亦畫三喉,蓋當時驗之不審耳。水与食同咽,豈能就口中遂分入二喉?人但有咽、有喉二者而已。咽則納飲食,喉則通气。咽則咽入胃脘,次入胃中,又次入廣腸,又次入大小腸;喉則下通五髒,為出入息。五髒之含气呼吸,正如治家之鼓□。人之飲食藥餌,但自咽入腸胃,何嘗能至五髒?凡人之肌骨、五髒、腸胃雖各別,其入腸之物,英精之气味,皆能洞達,但滓穢即入二腸。凡人飲食及服藥既入腸,為真气所蒸,英精之气味,以至金石之精者,如細妍硫黃、朱砂、乳石之類,凡能飛走融結者,皆隨真气洞達肌骨,猶如天地之气,貫穿金石土木,曾無留礙。自餘頑石草木,則但气味洞達耳。及其勢盡,則滓穢傳入大腸,潤濕滲入小腸,此皆敗物,不復能變化,惟當退洩耳。凡所謂某物入肝,某物入腎之類,但气味到彼耳,凡質豈能至彼哉?此醫不可不知也。
余集《靈苑方》,論雞舌香以為丁香母,蓋出陳氏《拾遺》。今細考之,尚未然。按《齊民要術》云:“雞舌香,世以其似丁子,故一名丁子香。” 即今丁香是也。《日華子》云:“雞舌香,治口气。”所以三省故事,郎官日含雞舌香,欲其奏事對答,其气芬芳。此正謂丁香治口气,至今方書為然。又古方五香連翹湯用雞舌香,《千金》五香連翹湯無雞舌香,卻有丁香,此最為明驗。《新補本草》又出丁香一條,蓋不曾深考也。今世所用雞舌香,乳香中得之,大如山茱萸,剉開,中如柿核,略無气味。以治疾,殊极乘謬。
舊說有“藥用一君、二臣、三佐、五使”之說。其意以謂藥雖眾,主病者專在一物,其他則節級相為用,大略相統制,如此為宜,不必盡然也。所謂君者,主此一方者,固無定物也。《藥性論》乃以眾藥之和厚者定以為君,其次為臣、為佐,有毒者多為使,此謬說也。設若欲攻堅積,如巴豆輩,豈得不為君哉!
金罌子止遺洩,取其溫且澀也。世之用金罌者,待其紅熟時,取汁熬膏用之,大誤也。紅則味甘,熬膏則全斷澀味,都失本性。今當取半黃時采,干,搗末用之。
湯、散、丸,各有所宜。古方用湯最多,用丸、散者殊少。煮散古方無用者,唯近世人為之。本体欲達五髒四肢得莫如湯,欲留膈胃中者莫如散,久而后散者莫如丸。又無毒者宜湯,小毒者宜散,大毒者須用丸。又欲速者用湯,稍緩者用散,甚緩者用丸。此其大概也。近世用湯者全少,應湯者皆用煮散。大率湯劑气勢完壯,力与丸、散倍蓰。煮散者一啜不過三五錢极矣,比功較力,豈敵湯勢?然湯既力大,則不宜有失消息。用之全在良工,難可定論拘也。
古法采草藥多用二月、八月,此殊未當。但二月草已芽,八月苗未枯,采掇者易辯識耳,在藥則未為良時。大率用根者,若有宿根,須取無莖葉時采,則津澤皆歸其根。欲驗之,但取蘆菔、地黃輩觀,無苗時采,則實而沉;有苗時采,則虛而浮。其無宿根者,即候苗成而未有花時采,則根生已足而又未衰。如今之紫草,未花時采,則根色鮮澤;花過而采,則根色黯惡,此其效也。用葉者取葉初長足時,用芽者自從本說,用花者取花初敷時,用實者成實時采。皆不可限以時月。緣土气有早晚,天時有愆伏。如平地三月花者,深山中則四月花。白樂天《游大林寺》詩云:“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蓋常理也,此地勢高下之不同也。始筀竹筍,有二月生者,有三四月生者,有五月方生者,謂之晚筀;稻有七月熟者,有八九月熟者,有十月熟者,謂之晚稻。一物同一畦之間,自有早晚,此物性之不同也。岭、嶠微草,凌冬不凋,并、汾喬木,望秋先隕;諸越則桃李冬實,朔漠則桃李夏榮,此地气之不同。一畝之稼,則糞溉者先牙;一丘之禾,是后种者晚實,此人力之不同也。豈可一切拘以定月哉!
《本草注》:“橘皮味苦,柚皮味甘”。此誤也。柚皮极苦,不可向口,皮甘者乃橙耳。
按《月令》:“冬至麋角解,夏至鹿角解”。陰陽相反如此。今人用麋、鹿茸作一种,殆疏也。又的刺麋、鹿血以代茸,云“茸亦血耳”,此大誤也。竊詳古人之意,凡含血之物,肉差易長,其次筋難長,最后骨難長。故人自胚胎至成人,二十年骨髓方堅。唯麋角自生至堅,無兩月之久,大者乃重二十余斤,其堅如石。計一晝夜須生數兩。凡骨之頓成生長,神速無甚于此。雖草木至易生者,亦無能及之。此骨血之至強者,所以能補骨血,堅陽道,強精髓也。頭者諸陽之會,眾陽之聚,上鐘于角,豈可与凡血為比哉!麋茸利補陽,鹿茸利補陰。凡用茸,無樂大嫩。世謂之“茄子茸”,但珍其難得耳,其實少力。堅者又太老。唯長數寸,破之肌如朽木,茸端如瑪瑙、紅玉者,最善。又北方戎狄中有麋、麂、麈。駝鹿极大而色蒼,尻黃而無斑,亦鹿之類。角大而有文,瑩瑩如玉,其茸亦可用。
枸杞,陝西极邊生者,高丈余,大可作柱,葉長數寸,無刺,根皮如厚朴,甘美异于他處者。《千金翼》云:“甘州者為真,葉厚大者是。”大体出河西諸郡。其次江池間圩埂上者。實圓如櫻桃,全少核。暴乾如餅,极膏潤有味。
“淡竹”對“苦竹”為文。除苦竹外,悉謂之淡竹,不應別有一品謂之淡竹。后人不曉,于《本草》內別疏淡竹為一物。今南人食筍有苦筍、淡筍兩色,淡筍即淡竹也。
東方、南方所用細辛,皆杜衡也,又謂之馬蹄香也:黃白,拳局而脆,乾則作團,非細辛也。細辛出華山,极細而直,深紫色,味极辛,爵之習習如椒,其辛更甚于椒。故《本草》云:“細辛,水漬令直。”是以杜衡偽為之也。襄、漢間又有一种細辛,极細而直,色黃白,乃是鬼督郵,亦非細辛也。
《本草注》引《爾雅》云:“蘦,大苦。”注:“甘草也。蔓延生,葉似荷,莖青赤。”此乃黃藥也,其味极苦,故謂之大苦,非甘草也。甘草枝葉悉如槐,高五六尺,但葉端微尖而糙澀,似有白毛,實作角生,如相思角,四五角作一本生,熟則角坼。子如小匾豆,极堅,齒嚙不破。
胡麻直是今油麻,更無他說,余已于《靈苑方》論之。其角有六棱者,有八棱者。中國之麻,今謂之大麻是也。有實為苴麻;無實為枲麻,又曰牡麻。張騫始自大宛得油麻之种,亦謂之麻,故以“胡麻”別之,謂漢麻為“大麻”也。
赤箭,即今之天麻也。后人既誤出天麻一條,遂指赤箭別為一物。既無此物,不得已又取天麻苗為之,滋為不然。《本草》明稱“采根陰乾”,安得以苗為之?草藥上品,除五芝之外,赤箭為第一。此神仙補理、養生上藥。世人惑于天麻之說,遂止用之治風,良可惜哉。或以謂其莖如箭,既言赤箭,疑當用莖,此尤不然。至如鳶尾、牛膝之類,皆謂莖葉有所似,用則用根耳,何足疑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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