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清从哪一年开始治郦,没有明确记载。王先谦《合校水纪注》卷首《例略》中称赵氏撰《水经注释》“以数十年考订苦心”。说明他治郦历时长久。根据胡适的考证:“我们可以推知赵一清借校孙潜校本《水经注》是在乾隆九年甲子(1744),那时他三十六岁,已很用功研究《水经注》了。”①至于赵氏《水经注释》何时完成初稿,胡适也做过考证:“我们根据东潜三篇跋的年月日②,同他乙丑除夜的杂诗③,可以推断赵一清在乾隆九年到十一年(1744—1746)之间,写他《水经注》的第一次定稿。”④其实,根据杨希闵《赵一清自序跋》,《水经注释》最后定稿在乾隆十五年(1750),其时赵氏才过四十岁。
①《鲒埼亭集外编》卷一七。
②《清史稿·赵一清传》(附于《文苑传·沈炳震》后)。
③《记赵一清的〈水经注〉的第一次写定本》,《胡适手稿》第三集下册。
前面提到了赵一清有个藏书丰富的家庭,所以他在郦学研究的版本方面,显然比当时的其他郦学家具有优越的条件。不少郦学家不易获致的版本,他多能得见。而在所有当时的郦注版本中,他选择了朱谋
的《水经注笺》作为他的工作底本。这样选择无疑是正确的。顾炎武称朱笺为“三百年来一部书”⑤。这是有明一代的最好版本。杨守敬在《邻苏老人年谱》光绪三十年(1904)下称誉朱笺:“独辟蚕业,始导先路。”我在拙作《论郦学研究及其学派的形成与发展》⑥一文中指出:“朱谋
在郦注的研究中,深校细勘,旁征博引,进行了大量的考据工作,从而促成了我国郦学研究中第一个学派即考据学派的诞生。”当然,朱笺所代表的只是明代郦学研究的最高水平。到了清初,著名郦学家如孙潜、何焯等均有校本。前面提到赵一清在乾隆九年(1744)就用孙潜校本进行他的郦学研究工作。清初学者的成果,当然已比朱笺有了很多提高。赵一清借助于这类清初的名家校本,加上他自己的读书心得,对《水经注笺》进行考订,完成了他的《〈水经注笺〉刊误》十二卷。《刊误》的成就,其实就是他的《水经注释》的基础。
《水经注释》按前述完成初稿于1744—1746年间,定稿于1750年,卷首有全祖望序,据王国维考证,全氏“为东潜作此书序殆在(乾隆)十六或十八年秋也”①。此外还有赵一清的自序,署“乾隆十九年(1754)”。《水经注释》有抄本与刊本的不同说法,留待以下再论。但1754这一年,应该被认为是他郦学研究完成的一年。这一年他四十五岁。赵一清死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享年五十五岁。也就是说,在《水经注释》完成以后,他又活了十年。在这十年之中,他仍然不断地从事郦学研究。他最后病故于其妹夫泰安府知府姚立德的官舍中,就在这一年夏历二月,他写成《泰山五汶考》五篇,每篇下都署明写成时间,其中第一篇下署云:“乾隆二十九年二月廿四日病中书”。说明他是抱病力作。泰山五汶在他为郦注卷二四《汶水》作释时已经提及,在经“过博县西”注“汶水又西迳汶阳县故城北而西注”下,赵释云:“《禹贡锥指》、《元和志》,乾封县界五汶源别而流同,五汶者,曰北汶、嬴汶、柴汶、牟汶其一,则经流也”(按:此处当漏“浯汶”二字)。赵一清并且考证“五汶”一名的来源,同条释文下又云:“一清按,五汶之名始于郭缘生《述征记》,曰泰山郡水皆名曰汶,汶凡有五。”说明他对“五汶”早已有所研究。但或许多半是参考他人的文献,而他最后去到泰安,则是为了实地考察,把考察的结果,抱病写成《五汶考》,也说明他对郦学研究直到临终仍然孜孜不倦。在上述同条释文的最后一句:“予有《五汶考》五篇,辞多不载。”这一句话置于这一段释文之后,大概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他于乾隆二十九年临死前,力疾把它插入原来关于“五汶”的释文之后;另一种可能则是梁履绳、梁玉绳兄弟在整理此书抄本时加入的。不管是他自己或是后人把这项资料加入他早年的著作之中,都足以说明赵一清毕生治郦,把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都奉献给郦学。
①《记赵一清的〈水经注〉的第一次写定本》,《胡适手稿》第三集下册。
②前北平图书馆藏别下斋蒋生沐旧藏朱谋
《水经注笺》赵一清校记:乾隆甲子仲春述,后三年丙寅中秋录竟,又《渭水篇》乾隆乙丑冬尽日后记。
③赵一清《乙丑除夜杂诗》:“流年磨蝎坐宫中。甲乙丹铅枉费功,一卷《水经》翻覆勘,浊河清济笑冬烘。”
④胡适:《记赵一清的〈水经注〉的第一次写定本》。
⑤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卷六下。
⑥《历史研究》1983年第六期。
赵一清在郦学研究中的贡献,最重要的约有下列数端:
第一,赵一清在分清经注方面有深入的研究和卓越的见解。经注混淆是明代以来《水经注》的大病之一,全赵戴三家均在这方面做了大量研究,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全祖望在其五校本《题辞》中有“经文与注文颇相似,故能相溷,而不知熟玩之,则固判然不同也”一段,戴震在其殿本的《校上按语》中有“凡水道所经之地,经则云过,注则云迳”一段,所以后世学者往往认为在分清经注的见解中,全戴都有建树而赵却无所发明。其实这是一种误会。全赵两家,由于在郦学研究中彼此切磋,互相引用研究成果,故在这方面的研究中孰先孰后尚难判定,但戴氏在《校上按语》所述种种,其晚于赵氏却是无疑的。例如戴氏所云“经则云过,注则云迳”的话,赵氏在其《水经注释·附录》卷上《禹贡锥指例略》后早已指出:“一清按:经仿《禹贡》,总书为‘过’,注以‘迳’字代之,以此为例,河、济、江、淮诸经注混淆,百无一失。”清魏源在其《书赵校〈水经注〉后》①一文中也说:“若谓赵氏序例中未言‘经文不重举某水,注必重举某水’之例,则不知赵本第二卷《河水篇》下首言之矣。江水又东至永安宫下,为注之混经,则《附录》中欧阳玄《水经序》又言之矣,皆戴氏所本,何谓赵氏之言?”魏源认为:“且赵一清与全祖望同时治《水经》……故赵书不复重述凡例。”当然,我们不能因为全赵关系密切,就认为全氏五校本《题辞》中的分清经注的见解也包括赵一清的研究成果在内。但全氏的郦学研究,据董小钝《全谢山年谱》②,始于乾隆十四年(1749),而赵氏的《水经注释》到乾隆十五年(1750)就已经定稿。全氏为赵书所撰序言中云:“故予年二十以后,雅有志于是书也。始也,衣食奔走,近者衰病侵夺。双韭山房手校之本,更是迭非,卒未得毕业,眷怀世学,不禁惭赧,而东潜夺纛而登,囊括一切,犹以予为卑耳之马,不弃其鞅绊,岂知羽毛齿革,君之余也……”这里,全氏所说他自己“卒未得毕业”,“而东潜夺纛而登,囊括一切”的话,都不算客气话。因为虽然全氏长赵氏四岁,但他始校郦书之时,赵氏已经校勘完毕。全氏五校郦书于乾隆十五年,这一年正是赵书定稿之年。则五校本《题辞》或许包含赵氏见解,所以魏源的看法,并非没有道理。区分经注是郦学考据学派的一项重要贡献,而赵一清对此显然甚有建树。
①《水经注释·跋》,《观堂别集》卷四。
第二,赵一清在《水经注》的体例上推出了新的格局。虽然这种新格局的创始者是全祖望和全氏祖辈,但是在郦注版本的勘定中,赵氏首先采用了这种新的格局。全氏在其五校本《题辞》中提出了《水经注》原为注中有注、双行夹写的先世传闻,这是众所周知的。赵一清在其《水经注释》卷首参校诸本的最后一本“全氏祖望七校本”③下按云:
①《胡适手稿》第五集下册。
②《全校水经注·附录》卷上。
③“七校本”当做“五校本”,赵书定稿时,全氏尚仅五校,此“七校本”,当是梁氏兄弟所改。
四明全谢山翰林,取诸本手校于篁庵,谓道元注中有注,本双行夹写,今混作大字,几不可辨,盖述其先世旧闻。斯言也,予深然之。河、洛、渭、济、沔、江诸篇,经注混淆,卧病中忽悟其义,驰书三千里至京师告予。予初闻之,通夜不寐,竟通其说,悉加改正。今秋下榻春草园之西楼,各出印证,宛然符契,举酒大笑,因制序焉。
这里,赵氏所说“予初闻之,通夜不寐,竟通其说,悉加改正”的话,说明他对全氏的这种见解曾作过十分深刻的思考,然后下决心对他已经完成的《水经注释》作了全盘的修改。由于这种修改是注文与河流水道直接有关的词句用大字,而其他的改用小字,所以其修改必须辨验文义,离析其注中之注,以大细字分别书之,使语不相杂而文仍相属,具有很大的工作量。全氏的见解,在赵氏的著作中第一次实现。现在,《水经注释》虽然已经不易见到,但王先谦编辑的《合校水经注》还不是稀物,合校本的文字虽然以殿本为准,但书写体例却一从赵本,所以《水经注释》注中有注、大细字有别的体例,我们仍可从合校本看到。这种体例在郦学界当然褒贬互见,清陈运溶在其《荆州记序》(《麓山精舍丛书》)中说:“赵一清尤觉妄诞,其引全祖望之说,谓道元注中有注,本双行夹写。于是字分大小,强为勾乙。旧文具在,臆造甚明,斯诚卤莽灭裂矣。”胡适从另外一种角度贬低这种见解,他在《所谓先世遗闻其实都是谢山先生自己的见解》①一文中说:“说大诳是一件很难的事,说诳要人相信,必须要具备一些条件。消极的,必须毁灭种种可以叫人不相信的反证文件;积极的,还得造出种种可以替自己圆谎的证件。”胡适把这件郦注体例上的大事说得轻描淡写,却狠狠地指责全祖望“说大诳”。不过对于这位经过“通夜不寐,竟通其说”,而且首先在自己的著作上付诸实施的赵一清,他却不置一词。这或许是因为赵一清的做法,另一位胡适赞赏的郦学大师戴震,不声不响地也在殿本中学着做了。魏源在《书赵校〈水经注〉后》中说:“及戴氏所校《水经》,则又于第一卷《河水篇》《尔雅》‘河出昆仑墟’下引《物理论》十六字为注中之小注,故杂在所引《尔雅》之间;《山海经》下引《括地图》十三字,亦同此例。”其实,戴震引注中有注之说甚多,如卷二《河水》经“又东过金城允吾县北”注“六山名也”下按云:“此四字……亦注内之小注。”卷三《河水》经“至河目县西”注“南屈迳河目县,在北假中,地名也”下按云:“此三字,亦注内之小注”,如此之类,不胜枚举。说明《水经注》书写的这种体例,其实是全赵戴三家都赞同的。而赵氏则首先在其著作中采用这种体例,厥功不容低估。
①《胡适手稿》第二集中册。
第三,《水经注》在北宋景祐年间(1034—1038)编纂《崇文总目》时已亡佚五卷,此书的第一种刊本,即成都府学宫刊本,已经只有三十卷,后来虽经各家增补,但实际上仍是一部残籍。这就是殿本《校上按语》中所说的:“《崇文总目》称其中已佚五卷,故《元和郡县志》、《太平寰宇记》所引滹沱水、泾水、洛水,皆不见于今书,然今书仍作四十卷,疑后人分析以足原数也。”为了使这部残籍走向完璧,赵一清做了大量辑佚工作,补撰了亡佚的河流十八条,又考订分析,使《水经注释》所载河流与《唐六典》符合。《四库提要·史部·地理类二·水经注释》下云:“《唐六典》注称桑钦所引天下之水百三十七,江河在焉。今本所列仅一百十六水。考《崇文总目》载《水经注》三十五卷,盖宋代已佚其五卷。今本乃后人离析篇帙以合原数。此二十一水,盖即在所佚之中。一清证以本注,杂采他籍,得滏、洺、滹沱、泒、滋、伊、瀍、涧、洛、丰、泾、汭、渠、获、洙、滁、日南、弱、黑十九水,于
水分
余水,又考验本经,知清漳水、浊漳水、大辽水、小辽水皆原分为二,共得二十一水,与《六典注》原数相符。”当然,历来郦学家从事补失辑佚的也颇有其人,例如王先谦的合校本中就收入清谢钟英所补的洛、泾二水。但搜罗如此之广、增补如此全面如赵一清的,却未尝有。当然,赵氏所增补的,是花了大力气从各种古籍中辑来,古籍引用郦注,不免有所变通省略,赵氏把这样的佚文加以缀合,鉴别词句,排列前后,使之成篇,虽得原文主旨,却无郦注文采,这当然是无法弥补的缺陷。今天我们能够获睹这亡佚已久的十九水,虽然不过一斑,但可借此揣摩全豹。赵一清的这一功绩,当然可以载入郦学史。
第四,赵一清以他毕生精力校勘郦注,他所校定的《水经注释》,前面已经说明定稿于乾隆十五年(1750)。我们完全可以肯定,赵本是乾隆十五年以前全部郦学史上最佳的郦注版本。毕沅为此书作序,曾列举了此本的许多优异之处,例如:“今考道元云:循水东北迳豫宁县,故西安也,晋太康元年更从今名。则《晋志》仍作豫章县为误;又《沈志》(按:指沈约《宋书·州郡志二六·江州·豫章太守下》)豫宁侯相,汉献帝建安中立,吴曰要安,‘要’字系‘西’字之讹。”毕沅最后说:“总之,道元之注足以证经史之阙遗,而先生是书又足以补道元之讹漏。经不可无注,注又不可无释,断断然也。”毕沅的表彰是公允的。这里当然不可能一一罗列此书的菁萃,但我们从卷首参校诸本的规模中,可以看到赵氏用功的程度。赵氏所参阅,计有:杨氏慎刊本、黄氏省曾刊本、归氏有光本、柳氏佥本、赵氏琦美三校本、吴氏琯刊本、朱氏之臣本、周氏婴本、陈氏仁锡刊本、钟氏惺谭氏元春刊本、全氏双韭山房校本、钱氏曾本、黄氏宗羲删本、孙氏潜再校本、顾氏炎武本、顾氏祖禹本、阎氏若琚本、黄氏仪本、刘氏献廷本、胡氏渭本、姜氏宸英本、何氏焯再校本、沈氏本、沈氏炳巽本、董氏
本、项氏
本、齐氏召南本、全氏祖望七校本。除上述二十九本以外,他最后又指出:“以上各本,予悉取之与明南州朱谋
笺相参证,录其长而舍其短。第见闻有限,颇怀生晚之叹,观者幸勿哂其陋也。古老传言,冯祭酒梦祯以经注混淆,间用朱墨分勾乙,其本惜未之见。”
《四库提要·史部·地理类二·水经注释》下认为赵书参校诸本,“不免影附夸多”,并夹注云:“如所称黄宗羲本,原无成书,顾炎武本、顾祖禹本、阎若璩本,皆所著书引用考辨,实无刻本……”《四库提要》的这几句话,显然因为殿本不列参校诸本,并把诸本之长统归于当时只有戴震独见的大典本,对比之下,赵本参见甚多,故以辞令压低赵本。其实,赵本所列参见诸本,每本之下均有双行夹注,说得非常明白。而刊本与抄本也交代清楚,绝不混淆。如杨慎、黄省曾、吴琯、钟惺等均称“刊本”,其余则称“本”。在“黄氏宗羲删本”下注:“梨洲尝尽删郦注之无豫于《水经》者,盖欲复唐李氏《删水经》十卷之旧而未成,有《今水经》行于世。”说明赵氏所参校即是《今水经》。又如顾炎武、顾祖禹、阎若璩各本,赵氏在各本下夹注甚明:“亭林著《肇域志》、《天下郡国利病书》、《日知录》、《昌平山水记》,辨正《水经注》极多。”“宛溪著《读史方舆纪要》,引《水经注》多所补正。”“太原阎百诗著《古文尚书疏证》、《潜丘劄记》,援引《水经注》精义,多前人所未发。”所以上述各本,赵氏系旁见此三人所著他书,并非实见其本,夹注甚明,不容牵混。赵氏之所以能够在书海中左右逢源,实赖其小山堂之丰藏;而戴震不同于赵氏,须俟其进入四库馆才得以饱览稀籍,所以不可同日而语。
以上列举的四项,是赵一清在郦学研究中的丰功硕果。赵氏的《水经注释》定稿以后,即乾隆十五年(1750)以后,首先流行的当然是抄本,数量甚少。四库开馆时,浙江巡抚呈进的抄本见《浙江采集遗书总目》戊集。但是从各种资料和迹象研究,乾隆十九年(1754)赵氏曾将此本付刊,印数当然不多,以致鲜为人知。据《郘亭知见传本书目》①卷五《史部一一·地理类·河渠之属著录》:“《水经注释》四十卷,《刊误》十二卷,《附录》一卷,赵一清,乾隆十九年赵氏家刻本,赵氏版后归振绮堂汪氏。”又民国二十年南京国学图书馆排印本范希曾《书目答问补正》卷二《史部·地理类·水道之属著录》:“《水经注释》四十卷,《刊误》十二卷,赵一清,原刻本。[补]乾隆十九年赵氏家刻,乾隆五十一年毕沅开封刻本,光绪年间四明张寿荣花雨楼刻本,光绪间会稽章寿康刻本。”从以上两种著录来看,乾隆十九年(1754)的家刻本是实有其事的。此书在乾隆十五年(1750)定稿,十六至十八年(1751—1753)秋全祖望为之作序,而赵氏自序于乾隆十九年,这实在就是此书在这一年付刻的迹象。郑德坤《水经注研究史料汇编》②上卷所说:“一清寒士,无力刊书,然学者竞相抄录,后世所传抄本颇多。”“后世所传抄本颇多”的话或许不错,当然也必须看到,《水经注》本文有三十四万余字,赵氏释文估计有二十余万字,一部近六十万字的巨书,传抄委实非易。至于“一清寒士,无力刊书”的话就颇可商榷。赵一清没有当官,可能是“寒士”之说的来由。但是他是小山堂的主人,小山堂购书的气派,据全祖望所说:“凡书贾从苕上至,闻小山堂来取书,相戒无得留书过夕,恐如齐文襄之待祖珽也。”③所以刊行一部四十卷的书,对赵氏来说,或许是并不困难的。另外,从《四库提要》的说法中,也可窥见其中端倪。《提要》说:“然旁征博引,颇为淹贯,订疑辨讹,是正良多,自官校宋本以外,外间诸刻,固不能不以是为首矣。”《提要》的这一段主要说明两点:第一,《四库》官校本(即殿本)的唯我独尊地位不容动摇;第二,赵本是外间诸刻之首。这里特别要注意“诸刻”二字。《提要》用“诸刻”而不用“诸本”,说明其所指即是乾隆十九年的家刻本,而且也说明四库馆显然有这种本子。这种本子现在或许已经绝迹,对于古籍,这是常事。郦注版本中这类例子很多。赵本《附录》卷下李长庚《水经注集序》文末赵一清按语:“近年真州又重镂板,颇称工致,然窃朱笺为己有,中多删节,尤乘旨趣,俗学疑也,故表出之。”这里所说的真州版,赵一清当然亲见,但此书以后绝未见他书著录,其亡佚可以无疑。若以《水经注释》为例,自从乾隆十九年家刻以后,又曾刊印过多次,第一次是乾隆五十一年(1786),由河南巡抚毕沅支持,赵一清之子载元在开封刻版。由于有毕沅这样的大人物支持,赵载元特别重视,特请他的同乡梁玉绳、梁履绳兄弟再做一次整理校订,所以这一次的印数估计不会很小,但胡适对此做了调查考证,发现这种版本“现存天地间者,大概不过十部,至少十二三部而已”①。足见古籍亡佚,乃是常有之事,不足为怪。
①民国七年(1918)上海扫叶山房石印本。
②台北艺文印书馆1984年版。
③《小山堂藏书记》。
如上所述,赵一清在郦学研究中贡献甚巨,而他的主要成果《水经注释》是郦学史上数一数二的著名版本。不幸的是,郦学史上竟因此一版本的出现而发生了持续二百多年的赵戴《水经注》案,令人不胜遗憾。
按:戴震于乾隆三十八年(1773)奉诏入四库馆,次年就校毕《水经注》呈上。他在四库馆校书,因《水经注》一书得到乾隆的赞赏。但当时四库馆内有什么议论,外间无从得悉。他死于乾隆四十二年(1777),死后三年,就传出四库官员对他的非议。上海合众图书馆(后并入上海图书馆)藏有武英殿本《水经注》一部,其上有孙澧鼎校阅后于乾隆四十五年(1780)的一段写跋:
澧按:太史所校,与宋本、朱本互有异同,而文字差显异。吾友朱上舍文藻自《四库》总裁王少宰所归,为予言:此书参用同里赵□□(按:此二字不清,当是诚夫或东潜)一清校本,然戴太史无一言及之。
此一写跋涉及孙澧鼎和朱文藻二人(按:朱是杭州人,故称赵一清为“同里”),但事情却与此二人无关。实质性的话在“为予言”以下一段,这一段却是四库副总裁王杰(按:王是乾隆辛巳状元,时任吏部侍郎,故称少宰)的话。这话说出了四库馆内当时对戴震的议论。议论中关于他参用赵本的话不足怪,著书立说而参用他人著作,学术界历来有之。赵本卷首的参校书目近三十种之多即是其例。关键在于“无一言及之”一句。这就成为后来许多学者所说的剽袭。
①《关于赵一清〈水经注释〉小山堂初刻重修本》,《胡适手稿》第六集下册。
但孙澧鼎的写跋不易为他人所见,四库官员估计也鲜有把馆内议论向外传扬的。另外,赵书抄本和家刻本流传极少,而戴校本则由武英殿大量印行,各省又纷纷翻刻,所以学术界除了知道戴校本得自《永乐大典》以外,其他鲜有所知。直到乾隆五十一年(1786)赵书开封刻本行世以后,学者骤睹赵书竟与十二年前刊行的殿本“十同九九”①,于是舆论哗然。而首先发难的是戴震的学生、训诂学家段玉裁。他第一个指出赵书袭戴。不过戴校郦注,称其所校均得自大典本。因大典本深藏馆内,人不能见。但张穆于道光二十一年(1841),因缘得入翰林院,用他本将大典本尽行校出,才发现戴所云据大典本者,其实多据其只字不提、讳莫如深的赵本,于是舆论大哗,论战骤起,学者撰文讨伐戴氏,竟成四面楚歌之势。多数学者如魏源、张穆、杨守敬、孟森、王国维、郑德坤等,均为赵抱不平;但也有少数学者如胡适和日本的森鹿三,却站在戴震一边。其中特别是胡适,竟花了他晚年的最后二十年主要精力,力争重审此案,为戴震昭雪。他做了大量考证,写了许多文章,用以证明戴书并未袭赵。最重要的一篇文章是《戴震未见赵一清书的十组证据》②,这是他花了多年工夫的力作。因为假使确能证明戴氏未见赵书,则袭赵当然没有可能。但问题是,戴震不仅在四库馆看到赵书,而且如王国维所说,早在乾隆三十五年修《直隶河渠书》时就见到了赵书③。因为赵氏修《直隶河渠书》在前,戴氏在后。段玉裁在其《经韵楼集》卷七《赵戴〈直隶河渠书〉辨》一文中不得不指出,戴氏在该稿《唐河》卷一中有一段写跋:“杭人赵一清,补注《水经》,于地学甚核,尝游定州,为定州牧姚立德撰《卢奴水考》。”戴震怎能知道赵“补注《水经》”?又怎能知道他“于地学甚核”?按:直隶总督方观承邀赵一清纂辑《直隶河渠书》约在赵家刻《水经注释》后不久。赵必随带此家刻本前去纂辑《河渠书》。而戴受邀则在乾隆三十五年(1770),时当他入四库馆前三年。所以戴氏实在见到了赵书家刻本。当然,当时他或许仅作浏览而并未细读,他对赵书的细读,无疑在他进入四库馆以后。
①杨希闵:《水经注汇校》卷首周懋琦《序》。
②《胡适手稿》第一集中册。
③《聚珍本戴校〈水经注〉跋》,《观堂集林》卷一二。
所以总的说来,戴震当然见过赵书,而戴震袭赵,也是无可置疑的。于此,郑德坤的《〈水经注〉赵戴公案之判决》①一文中已述其详,而我在拙作《〈水经注〉赵戴相袭案概述》②、《论戴震校武英殿本〈水经注〉的功过》③、《胡适与〈水经注〉》④等文中,也都从各方面作了论证,这里不必赘述。从整个事件来看,毕竟只是郦学史上的一次偶发事件,不过是郦学史的枝节而绝非主流,为此枝节而展开如此一场牵涉广泛、时旷日久的论战,竟至影响了正常的郦学研究,实在是很不幸的。
现在,戴震《水经注》案已经完全判明,殿本肯定是以赵本作为底本,再参校了大典本、归有光本、朱谋
本和其他名本而成的。因此从殿本本身来说,已经超过了赵本,这是事实;但殿本的主要成果得自赵本,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的。我在拙校武英殿本《水经注》⑤卷首《前言》中指出:“既然戴赵之书十同九九,则《四库》戴书何尝不就是《四库》赵书。能作如是想,当年的争论,或许不至于时旷日久,愈演愈烈。”今天,赵一清在郦学研究中的卓越贡献已经论定,《水经注释》在郦注版本中的丰硕成就也已经周知。我们应该完全摆脱两个多世纪来的论战影响,在前辈郦学家辛勤耕耘的基础上继续努力,使郦学研究获得更大的发展。
原载《中华文史论丛》1993年第五十一辑
收入于《水经注研究四集》,杭州出版社2003年版
①《燕京学报》1936年第十九期。
②《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6年第一期。
③《中华文史论丛》1987年第二、三合期。
④《中华文史论丛》1986年第二期。
⑤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
王国维与《水经注》
王国维(1877—1927)是学识渊博,著述丰富的近代著名学者。他考证古代的制度文物,功力深湛,论证精辟;他校勘古籍,多有深入的研究和独到的见解。他毕生校勘古籍近二百种,其中对《水经注》一书,用功尤深,他对此书的校勘和论证,在郦学史上具有重要的意义,对发展我国的郦学研究甚有贡献。
王国维毕生阅读和校勘过不同版本的《水经注》多部,但是由于他身后藏书和著述流散,虽然先后由罗振玉和赵万里收集他的遗书①,却仍然无法包罗他生前的全部著述。所以他到底阅读和校勘了若干部不同版本的《水经注》,现在已无法查明确实的数字。不过,从已知的材料来看,他完全可以称得上近代学者中阅读和校勘《水经注》版本最多的学者之一。他读书认真,校勘细致,因此,从他已经校勘过的版本的校语中,可以推知他所阅读的其他郦注版本的情况。例如在他所校勘的明朱谋
《水经注笺》的校语中,就涉及许多其他郦注版本,除了以大典本和明抄本为主外,还有宋本(即今北京图书馆所藏残宋本)、黄省曾刊本、吴琯刊本、孙潜校本、袁寿阶校本、全谢山校本(当是薛福成所刊的全氏七校本)、赵一清刊本(校语只说赵诚夫,当指《水经注释》)、赵一清《水经注笺刊误》等。至于校语中所说的柳本(指柳佥钞宋本)、赵本(指赵琦美三校本)、谢耳伯本,当然不是王氏所实见,而是从孙潜校本中所见的孙氏过录的这些本子。但卷十《浊漳水》经“又东北过曲周县东,又东北过钜鹿县东”注:“盖商冀州人,在县市补履数年,人奇其不老,求其术而不能得也”句版框上端校语:“全校引孙潜曰:是《列仙传》啸父事。案原校无,维谓此是义门校语,非潜夫校语也。”据此,则王氏也必然阅读或校勘过何焯(义门)校本,这也是郦学史上的一种著名校本。
①即罗振玉编印《海宁王忠慤公遗书》及赵万里、王国华编印《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
我在前面所说的王国维对《水经注》不同版本的阅读和校勘的话,还需要作一点说明。因为“阅读”和“校勘”两者之间,有时很难加以区别。详细的阅读,读者在本子中写下许多案语,或另外写作笔记,这实在就是校勘。而粗略的校勘,如明崇祯严忍公刊行的钟惺、谭元春评点本《水经注》,其中特别是钟惺,无非是在版框上端随意发挥几句,又如今北京图书馆所藏明朱子臣《水经注删》,也是由朱氏信手随写几句。这种书,号称校勘,其实是既不校,也不勘,甚至连阅读过程也是算不上认真的。但王国维对于《水经注》的不同版本,哪些是他阅读过的,哪些是经过他校勘的,却是可以分辨得出来的。因为经过他校勘的郦注版本,他往往在校勘以后撰写一篇跋尾,说明他校勘此书的经过,此书的损益得失以及其他与此书或此书作者有关的问题。当然,由于如上所说的王氏的著述藏书在他身后的散失,他究竟写作过几篇《水经注》跋尾,现在也很难论定。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出版的《水经注校》,卷首有吴泽教授所写的《前言》,举出了王氏的六篇《水经注》跋尾:即《宋刊水经注残本跋》、《永乐大典本水经注跋》、《明钞本水经注跋》、《朱谋
水经注笺跋》、《孙潜夫校水经注残本跋》、《聚珍本戴校水经注跋》。这六篇跋尾,就是他校勘过六种郦注版本的证明。这六篇跋尾发表在民国十四年(1925)六月出版的《清华学报》第一期(第三三九至三五二页),在他身后的两种《遗书》的《观堂集林》中,都收录在第十二卷。因此,不管是查索《清华学报》或《观堂集林》,这六篇跋尾都是集中在一起的。所以凡是论述王氏的郦学研究,往往举此六篇跋尾。如吴天任《杨惺吾先生年谱》(台北艺文印书馆1984年版)在中华民国十四年乙丑下云:“王静安《水经注》诸本跋刊于《清华学报》二卷一期,此为静安历年校勘《水经注》之总成绩。”但王氏校勘《水经注》的总成绩,其实还不止这六篇跋尾。在《聚珍本戴校水经注跋》一文中,王氏曾写道:“嘉兴沈乙庵先生以明黄省曾刊本属余录大典本异同,则又知大典本与黄本相近。”可见王氏又曾以大典本校勘过黄省曾本。此本今藏台湾“中央图书馆”,胡适在《评论王国维先生的八篇水经注跋尾——重审赵戴水经注案之一次审判》(《胡适手稿》第六集下册)一文中提到:“中央图书馆藏有一部黄省曾刻本《水经注》,是沈曾植先生藏本。沈先生曾请王国维先生把他校出《永乐大典》本的异同过录在黄刻本上,所以此本有王先生的一篇跋。”胡适把此跋题作:《黄省曾刻本水经注跋》。往年在日本讲学,我曾从《胡适手稿》把这篇跋文复制携归。但因行囊紊乱,这次撰写此文前竟遍索不得,只好请香港郦学家吴天任教授为我抄回这篇跋文。跋文末尾题“壬戌上巳”,则是民国十一年(1922)三月三十日。前面提到的《清华学报》所发表的六篇跋尾中,《明抄本水经注跋》和《聚珍本戴校水经注跋》二文末尾均署有“甲子二月”的撰写时间(案即民国十三年三月)。虽然在这篇跋尾中明确写出:“校聚珍本毕,乙庵先生复出此黄勉之刊本属校大典,复以大典及聚珍本检校一过。”说明从校勘时间说,聚珍本在前而黄省曾本在后,但王氏校勘的时间与撰写跋尾的时间并不一致,所以这篇《黄省曾刻本水经注跋》,可能是王氏最早撰写的《水经注》跋尾。除了这一篇以外,在赵万里所收录的石印本《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的《观堂别集》四卷中,其中第三卷还收有一篇《水经注笺跋》,这篇跋文不同于前面的六篇跋尾中的《朱谋
水经注笺跋》,它是题在赵万里临校王氏的《水经注笺》校本之上的。胡适在上述同文中,把这一篇作为王氏“八篇《水经注》跋尾”中的第八篇,并冠以一个《赵万里临校本水经注跋》的题目。这篇跋文文末署“丁卯二月”,案即民国十六年(1927)三月,王氏死于是年六月二日,故此文无疑是他所撰《水经注》跋尾中的最后一篇。
以上是王氏的八篇《水经注》跋尾,胡适专门对此八文写了上述评论性的文章。读了胡适的文章,一般人容易认为,王氏毕生撰写的《水经注》跋尾,就是上述八篇。但其实,在赵万里收录的《观堂别集》第三卷中,另外还有一篇《水经注释跋》,说明王氏也校勘过赵一清的《水经注释》。因此,王氏的《水经注》跋尾,现在可以核实的一共是九篇。九篇之中,《水经注笺》是一书二跋,所以从现存的这九篇跋尾之中,可知王氏一生中至少校勘过八种不同版本的《水经注》。在明清以来的科学家中,有的虽然也毕生劬劳,勤于校勘,但是由于他们能够获致的版本不多,所以成果有限。有的虽然获致的版本甚多(如胡适,他获致的版本达四十一种之多),但只是匆匆过目,不能进行细致的校勘。因此,在郦学史上,从校勘的版本数量来说,王国维已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如上所述,王国维校勘的《水经注》版本至少有八种,经他阅读的此书当然更多,所以他对《水经注》一书是有很大贡献的。王氏在郦学研究上的贡献,首先当然是通过校勘,发现和改正了郦注中的不少错误。在上述九篇跋尾中,王氏举例校改郦注最多的一篇是《明钞本水经注跋》。在这篇跋尾中,王氏举例校改的共有《颍水》、《沔水》、《温水》、《叶榆山》等十四篇共二十一条。如《颍水篇》云:
颍水又东迳项城中,楚襄王所郭以为别都。都内西南小城,项县故城也,旧预州治。案“预”者,“豫”之别字,诸本并讹作“颍”。考项县在汉魏时本属豫州汝南郡,至后魏孝昌四年始置颍州,不得为项县地,而天平二年,置东扬州,乃治项城,是项县故城,当是旧豫州治,不得为后魏颍州治也。且下文云:又东迳刺史贾逵祠。刺史上不著州名,乃承上文旧豫州治言之(魏志本传,逵为豫州刺史)。则此本作预州是,诸本作颍者误也。
这里,王氏的校勘是精细并信而有征的。他从历史沿革证明诸本“颍”字之讹,而明抄本的“预”字是正确的。又引《魏志·贾逵传》作为旁证。使论证具有更大的说服力,从而勘正了诸本皆讹的“颍”字。王氏的这一校勘成果,其价值还不仅是校出了一处诸本皆讹的错误,尤其重要的是他所指出的“‘预’者,‘豫’之别字”。这是一种重要的校勘方法,特别是对于抄本的校勘。不少古籍校勘者,由于不注意王氏指出的这种校勘方法,而把古人随意书写的一个别字或异体字,看得高不可攀,于是遍索各种典籍和小学书,从此误入歧途,不能自拔,浪费了许多时间精力,而结果只好张冠李戴,用一种自欺欺人的解释聊以解嘲。在郦注校勘中,就有这样的例子。今本郦注有一种称“坈”的地名,如卷四《河水注》的“曹阳坈”,卷五《河水注》的“马常坈”、“落里坈”,卷八《济水注》的“平州坈”、“深坈”,卷二十三《汳水注》的“神坈坞”,卷二十六《淄水注》的“皮丘坈”,卷二十六《潍水注》的“盐坈”,卷三十七《泿水注》的“水坈”等,全书共有八、九处①,对于这种称“坈”的地名的自然地理属性,卷五《河水》经“又东北过高唐县东”注中说得十分明白:“漯水又东北迳千乘二城间……又东北为马常坈,坈东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乱河枝流而入于海,河海之饶,兹焉为最。《地理风俗记》曰:漯水东北至千乘入海,河盛则通津委海,水耗则微涓绝流。”
①全书共九处,但其中卷八《济水注》中的一处,聚珍本作“平州”,无“坈”字,大典本作“平州沉”,微波榭本及注疏本作“平州坈”。
从上述注文可知,这种称“坈”的地名,其实就是季节性的积水坑,而大典本和黄省曾本也多作“坑”,但以后各本却一概作“坈”,而且从朱谋
的《水经注笺》开始,包括朱之臣的《水经注删》和张匡学的《水经注释地》等,都从小学书《玉篇》上去找寻这个“坈”字的答案,小题大做,不得要领。假使他们也能如王国维那样从别字或异体字的线索去考虑这个“坈”字,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今各本《水经注》中,卷五《河水》经“又东北过高唐县东”注中有“秦坑儒士,伏生隐焉”一语,这个“坑”字,在北京图书馆所藏残宋本《水经注》中,恰恰就作“坈”字。另外,今各本卷二《河水》经“又东过陇西河关县北,洮水从东南来流注之”注中,有“投河坠坑而死者八百余人”一语,这个“坑”字,在北京图书馆所藏何焯校明抄本中,恰恰也作“坈”字。由此可知,上述这八、九处称“坈”的地名,其实就是“坑”,“坈”字不过是坑字的别字而已。光绪《山东通志》卷三二在引《水经注》“平州坈”后云:“坈当作坑”,《太平御览》地部四十引《述征记》曰:“齐人谓湖曰坑”。上述八、九处称“坈”的地名中,除了《泿水注》的“水坈”外,其余均在齐地,所以“坈当作坑”,可以无疑。
古籍校勘的工作确实是应该谨慎从事的,如上述“坈”字,因为字形冷僻,它诱使校勘者唯小学书是从,结果是钻入牛角尖而不克自拔。但另外有一些却因字形熟悉,它诱使校勘者全然不顾小学书,而自以为是,轻率臆改,同样得到错误的结果。在王国维的校勘成果中,《宋刊水经注残本跋》就提供了这方面的例子。王文云:
卷四十《渐江水注》,“入山采旅”,诸本皆作“薪”。案《后汉书·光武纪》,野谷旅生。注:旅,寄也,不因播种而生,故曰旅。今字书作穞,音吕。又《献帝纪》,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注引《埤苍》曰,穞自生也,稆与穞同。郦云采旅,正与范书语合,诸本改作薪,盖缘不知采旅为何语耳。
案王氏所举此例出于今各本《渐江水》经“北过余杭,东入于海”注中,原文云:“县东北上,亦有孝子杨威母墓,威少失父,事母至孝,常与母入山采薪”。这个“薪”字,显然是某一个自以为是的校勘者所轻率臆改的。因为“旅”字字形熟悉,他一见之下,全然不想到小学书上对此还有其他训诂,而肯定它是个错字,一笔就改成“薪”字。从此以讹传讹,流传至今。其实这一臆改,显然失去了郦书原意。因为采旅和采薪大不相同,“旅”是野生食物,“薪”是燃料。前者需要识别何者可食,何者不可食,但采集的劳动量不大,后者无需识别,但采集的劳动量甚大。因此,孝子携母上山,当然是采旅而不是采薪。王国维校勘郦书的细致谨慎,于此可见。
王国维在《水经注》研究中的另一贡献,是他的校勘郦注,往往从大处着眼,从郦学发展史的观点,去探索各种郦注版本的渊源来历,而并不专门就事论事,推敲字句。他在《宋刊水经注残本跋》一文中云:“然宋刊价值,尚不在字句之末,明以来抄刻诸本之源流,得此始可了然,盖三百年来,人间从未见此秘籍矣。”他在《聚珍本戴校水经注跋》一文中又说:“于是明以前旧本沿褫,得窥崖略。”说明他校勘郦书版本的重要目的之一,是在理清郦注版本发展史,这是郦学史中的一项重要工作。为此,他每校勘一种版本,首先就要调查这种版本的来龙去脉。对于宋刊残本《水经注》,他开头就说:“盖宋南渡初刊本也,本内阁大库物。案明《文渊阁书目》,《水经》十二册,至万历《内阁藏书目录》,仅存一册,而光绪中叶大库书档册数字中,乃有《水经》二十一本,其册数反增于《文渊阁书目》,疑《内阁书目》之一册,乃十一册之讹夺,而光绪中编档册,当时因未必检原书册数,必照旧档册誊之,其二十一本,当是十一本之讹,误衍二字也。”他在《永乐大典本水经注跋》一文中,开头也追索此书渊源,他说:“凡四册,全录《水经注》河水至丹水二十卷,今藏归安蒋氏传书堂,壬戌二月,余假以校聚珍本一过;甲子春,复移录于校宋本之书眉。始知大典所据原本,与傅氏所藏残宋本大同,盖傅本本明文渊阁物,《永乐大典》编时,或即从阁本移录也。”他在《明钞本水经注跋》一文中考证此本源流说:“与宋刊残本、明柳大中抄本,吴门顾氏所藏明影宋抄本,行欸并同。取宋刊残本校此本,凡佳处、误处与字之别构,一一相同;取《永乐大典》本、孙潜夫本、袁寿阶所校明影宋抄本校之,亦十同八九,盖即从宋刊本抄出也。”他在《朱谋
水经注笺跋》一文中考证朱本来源说:“朱书底本,实用吴琯《古今逸史》本,而以宋本、黄本校注于下,国朝全、赵、戴三家,始并朱氏所引之宋本而疑之,余以宋刊残本校朱本,始知朱氏实见宋本。”他在《孙潜夫校水经注残本跋》一文中考证孙本源流说:“潜夫本即以柳、赵二本校于朱王孙本(驿案,指朱谋
《水经注笺》)上,实兼有二本之胜。其书当嘉庆初,顾千里得之扬州,以归袁氏五砚楼,袁寿阶复以顾氏小读书堆所藏景宋本校之。”他在《黄省曾刻本水经注跋》一文中考证黄本渊源说:“此本原出宋刊,观其绪叶,实与宋刊行欸全同,盖与大典所据之本同出一源,而文字颇以大典本为胜,盖大典从宋刊录出,而此或据影抄本也。”赵一清《水经注释》一书,流传广泛,其渊源人所共知,但赵书自序作于乾隆十九年(1754),赵书全祖望序却不著年月,考证全序写作时间,对于赵书的实际成书年代甚为重要。为此,王氏在其《水经注释跋》一文中,就着重在这方面作了考索。王氏云:“谢山先生于乾隆十四年始校《水经注》,至十七年,凡七校。其中十六年秋,曾在杭州,十七年,在广东,十八年七月归,十九年秋,则在扬州,以春往,十一月始归。然则为东潜作此书序,殆在十六年或十八年秋也。至二十年六月而谢山病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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