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卯(一八七九)二月初九日
△北史(唐李延寿)
终日阅《北史》。窃怪周隋间大儒,如熊安生何安刘炫刘焯辈,皆无耻小人,而偏付以绝学,深所不解,
然则经术足取人耶?明人张璁程敏政辈黜前儒马融戴圣,是矣。王肃杜预亦有足罪;王弼以清谈解《周易》,
何休以谶纬解《春秋》,其学未醇。若贾景伯已非显过;乃至议及郑仲师卢子干郑康成,则妄矣!刘更生风
节文章,弁冕汉廷,而乃以少喜方术,尝上言铸黄金不成,谓之左道乱政,已为妄诋。又贬其初以献赋进,
不几吹毛求疵乎!篁墩尝主会试,以关节私授唐寅等,得不谓之左道乎?苟沉周秦间大儒,其言性恶,亦
意见独得之偏,未足为累;服虔范甯立身无过,而概斥之,皆非君子成人之美者也。
咸丰戊午(一八五八)正月二十三日
《北史》、《袁翻传》翻议明堂辟雍事,引郑玄云周人明堂五室是帝一室也,合于五行之数。周礼依数
以为之室,本制具存,是周五室也。于今不同,是汉异周也。汉为九室,略可知矣。案《魏书》以为之室
句下有云,德行于今,虽有不同,时说晒然,本制著存,而言无明文,欲复何责,以下方接本制著存云云。
自周人明堂至欲复何责,盖是郑君驳《五经异义》之文。德行当行施行,《魏书》及《北史》、《贾思伯传》
可证。其下句本制著存以下,乃是翻申郑义,《北史》删去数语,便不可解。
光绪戊寅(一八七八)二月十二日
《北史》、《阳休之传》,神武幸汾阳之天池,池边得一石,上有隐起字,文曰六王三川。问休之曰:此
文字何义?对曰六者大王之字,河洛伊为三川,大王若受天命,终应统有关右。案《北齐书》作六者是大
王之字,下有王者当王有天下一句,河洛伊为三川,句下有云亦云泾渭洛为三川,河洛伊洛阳也,泾渭洛
今雍州也,以下方接大王云云。六是大王之字者,以高欢小字贺六浑也,王者一句是释石文王字之义,以
三川亦包泾渭洛,故云终应统有关右。《南史》节去数语,文义便不可通。天池在今山西甯武府西南管涔山
上,为汾水之上源,河洛伊之洛,本当作雒。
《北史》、《文苑传》序奉车都尉陆道闲。案《北齐书》陆作睦。钱竹汀《廿二史考异》云,《北齐书》、
《文苑》、《颜之推传》附睦豫字道闲,赵郡高邑人。《广韵》睦下不言是姓,它书亦未见有睦姓者,而诸本
皆从目旁。慈铭案,睦当作眭字之误也。《睦豫传》下云宗人仲让,天保时尚书左丞。《北史》、《崔暹传》
有赵郡(今本误作同郡,北齐书不误。)眭仲让,当魏武定末为司徒中郎,即豫传之后为尚书左丞者也。王
氏应麟《姓氏急就篇注》,眭氏,汉眭宏后,魏眭夸、北齐眭道闲,是其明证矣。《魏书》、《隐逸传》,眭夸
赵郡安邑人,《北史》同。眭音息随反,读若睢,因眭误睦,遂因睦误陆,《北齐书》、《崔暹传》亦误作睦。
(广韵眭睦下均不言是姓,元和姓纂谓睦是赵大夫食采眭邑,因以为氏。姓氏急就篇有睦氏西胡姓。)
《北史》、《文苑》、《樊逊传》,杨惜以孝谦兼员外将军。(孝谦即逊字,此传前半称名,后半称字,自
来无此史体。孜其中有魏收作库狄干碑序,孝谦作铭,陆印不能辨等事,为北齐书所无。盖延寿据他传记
补入,其原文称字,因亦仍之,遂并其后半皆改名为字,其疏缪甚矣。)孝谦辞曰:门族寒陋,访第必不成,
乞补员外司马督。惜曰:才高不依常例,特奏用之。案《北齐书》左仆射杨倍辟逊为其府佐,逊辞云云,
是所辞者惜之府佐,若长史谘议之类也。(南北朝三公及都督置府佐,开府仪同三司及诸将军加大字者,位
皆从公。杨惜是时已拜开府仪同三司,故得开府置佐,是乃情之府佐,非仆射有府佐也。)特奏用之者,即
奏用为府佐也。其下始云九年诏除员外将军。(时在天保八年。)盖南北朝以府佐为上选,称曰上佐,故逊
自以门卑不敢当。其先魏襄城王元旭欲以为参军,而逊亦云家无荫第,不敢当此。其所云访第者,自曹魏
设中正,下有访问主其事,(见晋书刘卞等传。)第即九品之第。《隋书》及《北史》、《刘焯》、《刘炫传》皆
云除太学博士,以品甲去职,品卑即第卑也。若员外将军,魏齐以后所授,至为猥杂,如流外将军之比,(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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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员外将军从八品,梁陈有流外将军。)逊何必辞之?《北史》误从省并官品,便尔茫昧。
《北史》、《温子升》传元仅(当作瑾。)刘思逸荀济等作乱,文襄疑子升知其谋;又云子升内深险,事
故之际,好豫其间,所以终致祸败。案华山王大器及元瑾等与孝静帝谋诛高澄,事泄被烹,是千古痛心之
事,诸人虽死,自是魏之忠臣。延寿于子升传后附荀济事,亦极写其忠烈,安得谓之作乱,又以子升为深
险?此皆仍《魏书》元文,乃魏收党齐之言,失于刊正。凡《北史》中如称文襄崩之类,皆史之驳文。
《王 传》备言与孝昭往复谋诛杨倍等及劝即帝位之事,一若仗义讨罪,正名定分,而于孝昭之谦逊,
文饰尤至。此盖本于王氏家传,皆非实录。高齐一代,惟济南为令主,其嗣位数月,倍等辅政,亦最号清
明。孝昭忌逼谋篡, 以夙被恩遇,又衔文宣文暴;毕力以劝成之。史家沿其诬辞,无识甚矣。阳休之于
齐世号为名德,而首附会石文,献媚神武;文宣之篡,亦与其事。 夙称恬静,始欲隐居,而劝进是谋,
助叔夺侄,尔时文章儒学之士,谁复知有名节哉!
二月十四日
《北史》、《魏收传》,收撰《魏书》顿丘李氏家传,称其本是梁国家人,庶因诉史书不直。(北齐书即
用北史文。)案家人当作蒙人,李庶为魏文成元皇后兄嶷之曾孙,《魏书》、《元皇后传》云,梁国蒙县人;
又《外戚》、《李峻传》亦同,峻即《嶷》之兄也。而李平李崇传皆云顿丘人,平即庶之祖,崇乃平之从兄
也。《北史》无峻传,而《元后传》、《崇传》皆同《魏书》作梁国蒙人。乃《北齐书》《李构传》又作黎阳
人,构即庶之从兄也,其下即附庶传,叙庶讼《魏书》事,而又云李平为陈留人,云其家贫贱,今《魏书》
实无此语。倘以为魏收日后所改,则收传但云改杨惜卢同崔绰等传,不云更改李传。且收于《李峻传》云,
父方叔,刘骏济阴太守,刘骏即宋孝武,则固以为床之仕族矣。而《北史》列传专用谱学,类叙祖孙苗叶,
乃《李崇传》既不载其祖方叔,亦不言其父诞之官爵,但云文成元皇后第二兄诞之子,其下附平传,但云
崇从父弟,不言其父嶷。(魏书云,梁郡王嶷之子。)又峻封顿丘王,位太宰,《北史》、《外戚传序》云,峻
附其家传,而家传中无其人。《魏书》《酷吏李洪之传》,言洪之本名文通,因与元后宗人结为兄弟,颇得其
南中兄弟名字,乃改名洪之。后珍之等兄弟至京,遂叙长幼为昆季,数延携之宴饮,携之时或言及本末。
据峻传言峻字珍之,与五弟诞嶷雅白(此先有一李白。)永,先后由南归京师,皆封公位显,而携之不知为
何人之字?《魏书》洪之传所叙本不明哲,《北史》既无峻传,而洪之传又删去别云云,令人益无可考。《北
齐书》、《李构传》又止言其祖平,不言其父奖,且传文止一行余,绝无一事,自来立传,未有此体。又《魏
书》、《北齐书》、《北史》各传皆称顿丘李庶,即《北齐》此卷《裴谳之传》亦明有顿丘李构之文,而构传
忽作黎阳。盖《北齐》此卷已亡,后人按其目录,从《北史》诸书任便钞最,加以改窜,故同卷中如裴让
之张宴之陆印王松年,皆不著其为何地人,亦可笑矣。崇平皆为名臣,谐与庶构皆一时名士,风流所归,
崇庶之名尤著,而诸书叙其世系纷 ,郡县差互,故为理而董之。《魏书》、《元后传》云,梁国蒙县人,母
顿丘王李峻之妹也,母字衍,《北史》亦同,盖八书脱佚已甚,而《北史》亦有缺误,展转补缀,往往不可
究诘耳。(魏书地形志顿丘郡黎阳郡皆隶司州,所属皆有顿丘县。陈留郡梁郡皆隶南兖州,而蒙县隶谯郡。
魏收作志,据武定时制为言,其实自西汉至东魏以前,蒙县皆属梁郡,即今安徽寿州之南蒙城之北。考魏
书北史元后传及李洪之传,皆言世祖南伐,永安王仁军出寿春,至后宅,得后姊妹二人,遂入仁第。及仁
被诛,后没宫,得幸于高宗,生献文,则庶光世本为梁郡蒙县人无疑。而庶讼史不实者,以当时甚重族望,
庶家或本出顿丘,以顿丘为姓望,不欲复蒙梁郡之名,故当日皆称顿丘李氏,以史为不直也。)
中国人别称汉人,起于魏末北齐,以高氏虽云勃海 人,而欢之祖徙居怀朔镇,已同胡俗,故《北史》、
《神武纪》云,神武既累世居边,故习其俗,遂同鲜卑。及执魏政,其姻戚同起者,如娄昭尉景刘贵等,
皆非中国种族,遂目中原人曰汉人。如《文宣皇后李氏传》云,帝将建中宫,高隆之高德正言,汉妇人不
可为天下母,以李后为赵郡李希宗女也。《杨惜传》太皇太后曰,岂可使我母子受汉老妪斟酌,以时惜等议
欲处娄后于北宫,政归李后,故娄后为此言。《废帝纪》云,文宣每言太子得汉家性质,以废帝李后所生也。
惜《传》,废帝曰:天子亦不敢与叔惜,岂敢惜此汉辈?指惜及燕子献宋钦道郑子默也。《斛律金传》,神武
重其古质,每诫文襄曰,尔所使多汉,有谗此人者,勿信之。《北齐书》、《高昂传》,高祖曰,高都督纯将
汉兵,恐不济事,今当割鲜卑兵千余人,共相参杂。《高德政传》,显祖谓群臣曰:高德政常言宜用汉人,(北
史无人字。)除鲜卑,此即合死。《北史》、《高昂传》,刘贵与昂坐外白治河,役夫多溺死,贵曰,一钱价汉,
随之死。昂怒,拔刀斫贵。《薛修义》(北齐作循义。)传,斛律金曰:还仰汉小儿守收家口为质。此类甚多,
皆分别汉人之始。
《北史》、《王劭传》,劭解隋文帝梦见崔彭李盛二人,曰彭犹彭祖,李犹李老,此用郑君《论语注》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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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义。
二月二十日
《尔朱荣传》,称其妻北乡郡长公主,然传中无荣尚主之文。考《魏书》及《北史》、《东平王略传》云,
尔朱荣,略之姑夫。又《魏书》、《章武王融传》云,融弟凝,姑尔朱荣妻,庄帝初,封东安王。略为景穆
子,南安惠王植之孙,而融之父彬,亦惠王第二子,为章武敬王太洛后,是长公主乃桢之女也。桢子中山
献武王英,既有大功,为魏名臣,彬亦有武勇,而其女复配骛,亦可快矣。
三月十二日
△旧唐书(后晋刘晌)
亭乍坐窗下看《唐书》、《元德秀传》,风来修然,秋气满怀,觉紫芝高行,冥若有会,一时尘襟,洗涤
殆尽。旋阅《张巡传》,又觉凄然以厉,庭柯振动,有金戈铁马之思,境生情耶?情生景耶?终年读书,此
境殊不多遇。
咸丰丙辰(一八五六)八月初十日
阅《旧唐书》、《马周传》。所载两疏,支离纠缠,第二疏尤甚,不过节用爱人一语,反覆几千百言,殊
觉可厌,虽其中亦有人所难言者,然以比贾谊《治安策》,何其词气之弱欤!宾王以立谈取卿相,至今推名
世才,当时岑文本比之苏张终贾,宋子京至惜其不能如傅说吕望,后世有述。今传中载周建白,惟定品官
服色,长安街置鼓警众及此两疏。其第一疏,请尊崇太上皇大安宫,及九成宫避暑当以太上皇故速反,及
停宗室勋臣世袭刺史,劝太宗当亲享宗庙,乐工授官不可预朝班,共五事,其言虽直,然不免回护将顺处。
当高祖时,孙伏伽以万年县法曹上书谏三事:一献鹞雏琵琶弓箭者之不宜赏劳,一太常官借妇女裙襦五百
充散妓服之淫乐宜废,一太子诸王左右之宜慎择,至有云陛下勿以唐得天下之易,不知隋失之不难也。高
祖立擢治书侍御史,其事与宾王相类,而伏伽言较切直,故以高祖之纳谏,远不如太宗,而褒擢反过于周。
其后伏伽至大理卿,周至中书令,则周之机辩,固自有过人者;其实宾王之才,尚不如五代时之王朴也。《旧
唐书》以骈俪行文,芜词冗字,往往不免,一遇散文,尤形支绌,而当时奏疏,又皆沿六朝对偶之习,率
不能为古文。宾王前疏稍杂整句,故尚成章;后疏全用散行,遂疏冗无伦次。因思《史记》娄敬说汉高都
关中一篇,千古下觉戍卒犹有生气。宾王称王佐才,而读其言令人生厌,此李习之所以叹唐史官才薄,不
足发明,使后之观者,文采不及周汉之书也。余尝谓作史固不忌骈体,然首推《晋书》诸论赞,华而切事
情,秀而有骨力。至盛唐以降,骈体益弱,六朝家法,无复存者,惟薛文惠公《五代史》尚有佳处,为可
观耳。
咸丰丁巳(一八五七)十月二十二日
阅《旧唐书》,中有脱落数行者。近日局中诸君,皆不知史事,又甚粗疏,所谓书愈刻而愈亡矣。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十一月初二日
夜阅《旧唐书》、《高宗王皇后传》,叙后及萧淑妃废为庶人后,既云武昭仪使人缢杀之,其下又言各杖
之百,截去手足,投酒瓮中,数日卒,其复累若是。疑高宗至囚所呼后一段事,旧书本无,后人据《新唐
书》及《通监》添入耳。其穆宗论赞,贬斥亦太过。郑覃陈夷行传论与李珏杨嗣复等同科,尤为贤否不分。
萧侥与段文昌劝穆宗销兵,致唐室再乱;萧觐召朱玫讨田令孜,遂以亡唐,无异何进之召董卓。二人实唐
之罪人,传虽明载其事,而尚极称傀之德器,遘之忠诚,亦史识之不足也。李德裕传论,极言其功,反复
尽致,则较《新唐书》为优。
十一月初三日
阅《旧唐书》、《李泌传》云魏太保八柱国司徒何弼之六代孙,徒何弼即李弼,以西魏尝赐姓徒何氏也。
(李密传言弼以后周赐姓徒何氏者,因此制出宇文泰之意,遂属之后周耳。)司氏,后人妄加,钱氏大昕以
何字为误,非也。(李光进传)元和四年王承宗范希朝引师救易定,按王承宗反攻易定,而范希朝救之,承
宗下脱一反字,《新书》亦承其误。
十一月十二日
今夕读《唐书》李德裕裴度李绛柳公绰温造郑覃李石郑畋王铎李训等传,皆数复,为之愤激流涕,有
生不并时之叹。又读元稹白居易传,至三四复。香山固无可议,微之亦挫折致然,少年铮铮,何可及也。
白性恬静,知难而退,遂壹以诗自见;做之热中,竟至苦节不贞矣。二人之仅以诗名,要岂本心哉。
黄东发云:自知其必能相而相之者,古今一伊尹也;自知其必不能相而相之者,古今一郑五也;人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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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必不能相、己独曰必能相而汲汲于相者滔滔,皆郑五之罪人也。呜呼!伊尹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郑五
者斯可矣!徐仲车云:尊官重禄。人之所好也,安肯曰吾不才也,吾辱其位者耶?有祸败随之耶?取天下
之笑耶?为万世之羞耶?甚者亡人之国,亡人之天下,不顾也。予读《陈平传》嘉平知其任,读郑君传,
爱君知其量。呜呼,如君者岂易得哉!岂易得哉!黄徐两公之言,盖皆有所激,然实古今之名言也。唐人
以进士为宰相之极选,以诗赋为致治之本原,驯至国亡,而犹不悟,聋虫瞎马,并为一谈,史官无识,奉
为定论。予观张浚朱朴郑綮三人传,郑綮儡然守道,史有明文。张浚之主讨李克用诚谬,然当时太原与朱
温逆顺之节,尚未尽分,浚亦非谓李罪甚于朱,惟以天下之乱,由此两人,欲先去其一,则其一易图,故
因太原之危而先倾之。短于将略,债师辱国,罪固难辞,要其人自有才气。始为王铎判官时,片言谕平卢
王敬武即时出兵,后退居洛阳时,闻刘季述废立,移书藩镇,共图匡复,卒为朱温所害而死,此其建竖卓
卓,岂不胜粥饭和鼓之流万倍哉!即朱朴入相无几,旋遭贬戮,史官诋之更甚。然其议迁都襄阳,志在兴
复,见忌韩建,遽致诛夷,而史云时议以昭宗命台臣浚朴綮三人尤谬,季年之妖也,其无识至此。又云朴
在中书与名公齿,笔札议论,动为笑端,其所谓名公者,犹《文宗纪》所谓石经立后数十年、各儒皆不窥
之以为芜累甚者,正是一样肺肠,一色笔墨。此名儒者,诗赋书判庸烂鄙陋之名儒也。此名公者,进士宰
相龌龊朋党之名公也。
十一月十四日
《旧唐书》、《长孙无忌传》称贞观十七年图画二十四人于凌烟阁,为无忌及河间王孝恭、杜如晦、魏
徵、房玄龄、尉迟敬德、李靖、萧 、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
集、张公瑾、程知节、虞世南、刘政会、唐俭、李勋、秦叔宝止二十三人,盖偶脱高士廉,(士廉无忌传同
为一卷,士廉传已言图形凌烟阁。)其人皆备书官爵,已卒者并书谥。于柴绍曰故荆州都督谯襄公柴绍,而
《新书》乃作许绍。王氏《小学绀珠》引《两京记》(唐韦述讠巽。)作柴绍。案《旧书》以唐俭长孙顺德
刘弘基殷峤(即殷开山。)刘政会柴绍传共为一卷,而于《殷峤传》中总之曰:十七年与长孙无忌唐俭长孙
顺德刘弘基刘政会柴绍等十七人俱图其形于凌烟阁。其独举无忌者,以图形无忌为首也。唐俭等五人总书
于此,故不分载传中;云十七人者,涉上十七年而误。《柴绍传》中备载其改封谯国公,卒赠荆州都督谥曰
襄,子哲威袭爵谯国公。《许绍传》中则止云封安陆郡公,亦无图形之语。柴绍以高祖之婿,历著奇功,其
妻平阳昭公主,又功参佐命;许功不及柴,又早卒于高祖时。宋子京以两人名同,又同赠荆州都督,同谥
襄,遂误柴为许耳。《通监》有柴无许是也。
十一月二十七日
偶读《旧唐书》马怀素褚无量刘子玄元行冲韦述等传论云:子玄郁结于当年,行冲彷徨于极笔,官不
过俗吏,宠不逮常才,非过使然,盖此道非趋时之具也,其穷也宜哉。此必出唐史官之笔,非刘昀辈所能
为者。
《旧唐书》论赞有极佳者。江夏王道宗等传论云,道宗军谋武勇,好学下贤,于群从之中,称一时之
杰,无忌遂良,衔不协之素,致千载之冤。永徽中,无忌遂良,忠而获罪,人皆哀之,殊不知诬陷刘洎吴
王恪于前,枉害道宗于后,天网不漏,不得其死也。宜哉。太宗诸子传论云:太宗诸子吴王恪、濮王泰最
贤,皆以才高辩悟,为长孙无忌忌嫉,离间父子,遽为豺狼,而无忌破家,非阴祸之报欤。此深得褒贬之
直,而无忌遂良传中,则皆不见此事,《春秋》之为贤者讳也。
景龙中,褚无量之争皇后不得与祭南郊,开元初,卢履冰之争丧服父在增母三年,韦述之争舅服小功
及堂姨舅服,皆援据汉儒古义,力破俗书,深有功于经学,非宋以后人所能及也。
以韩休之骰直,而感李林甫先告以入相之命,遂力荐林甫;以裴度之忠勋,而大和重入相时,亦效王
播掇拾羡余以希恩宠;盖非常之遇,中智所惊,晚节之贞,君子难保也。然荐休者萧嵩,而休与之不叶,
竟为林甫所中而两罢;度以荐李德裕,旋为李宗闵牛僧孺所恶而去位;究其得失何在哉!此大过之所以贵
独立不惧也。宋世赵昌言出知凤翔,而太宗虑其涕泣;向敏中门无贺客,而真宗叹其耐官。故寇忠愍附会
天书而再相,卒罹丁谓之谗;钱苦水力辞枢密以悟君,遂洗蒙正之谤。
唐代人主好淫,宫闱无别,臣下化之,帷薄多惭。刘樟之贤相也,而通于许敬宗之妾。裴光庭名臣也,
而卒后其妻(武三思女。)与李林甫通;忠奸混淆,转相污染,何其丑也。故高祖私裴监之宫人,而有三贵
妃经宿之报;太宗纳巢刺之故妇,而酿武媚娘聚雇之殃。
公族有罪,宥之再三;妇人从夫,捆外不与;此百王之通宪,有国之深谋也,息隐巢刺之因恶,罪贯
神人,太宗不得已而诛之可也。而灭其子孙,削其属籍,竟以乱贼待之矣。此例既开,而吴恪曹明皆以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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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而枉死。平阳公主之战功,奇绝今古,高祖越常格而谥之可也,而莽以甲胄,送以鼓吹,竟以功臣视之
矣。此事既著,而太平安乐,皆以女子而干权。
《礼乐志》载开元时刑部郎中田再思之议服制,揣阿君意,凌蔑礼文,其辞伪而辩,经学之贼,奸言
之雄也。范履冰一一折之,而谓别父母之服者,所以严夫妇之分。则天请父在为母三年,外示隆慈爱之服,
隐以抗天皇之尊,履霜坚冰,其来有渐。数言义正词严,卓识无两。周人制服,义在尊尊,可谓深知礼意
者矣。此志于期字皆作周,故一期为一周,再期为再周,以期断为以周断,皆避玄宗嫌名也。今人呼期年
为周年,以后为两周年三周年,盖始于此。
十二月初五日
《旧唐书》、《杨收传》云马公嘉之,收即密达意于西蜀杜公;又云马公乃以收弟严为渭南尉。马公谓
马植,杜公谓杜惊,此据当日志状之文,其不检至此。然则谓收之十三岁工诗,吴人呼为神童,至于造门
请诗,观者压败其藩,又可尽信耶?《日知录》举《旧唐》、《中宗纪》、《玄宗纪》唐临等传之误承旧文者
数条,钱氏《考异》举《崔元翰传》之称李勉为李 公一条,尚未检及此传也。
光绪己卯(一八七九)正月廿九日
阅《旧唐书本纪》。自穆宗以后,时事纷孥,其文甚繁,为史体所未有,然幸存此纪,尚可考见晚季苍
黄、瓜分瓦解及措置失理之故。假如新史一意苟简,益错出不可理矣。
光绪癸未(一八八三)三月初十日
《旧唐书》、《庐质传》云:同光中,质为翰林学士承旨,会覆试进士。质以后从谏则圣为赋题,以尧
舜禹汤倾心求过为韵。旧例赋韵四平四侧,质所出韵乃五平三侧,由是大为识者所诮。案此事《容斋五笔》
中尝论之,谓韵拘平仄不知起于何世。然律赋本以铿锵声病为主,平仄相间,诵之流美,亦应制者不得不
然;而通人往往不拘。吴县吴姓舫先生(钟骏)馆阁耆宿,博综经史,两任浙江学政。余两应其古学试,
一次赋题晋荀息以璧马假道,以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为韵,六平二侧也;一次赋题汲古得修绠,以学于古训
乃有获为韵,一平六侧也。
光绪甲申(一八八四)十一月十三日
△旧唐书校勘记(清陈立、刘文淇、刘毓崧、罗嗣林)
阅《旧唐书校勘记》六十六卷,道光癸卯甘泉岑建功绍周刻《旧唐书》,属句容陈卓人(立)仪徵刘孟
瞻(文淇)及其子伯山(毓崧)江都罗茗香(嗣琳)据沈东甫合钞本、张登封(宗太)《旧唐书考正》及《册
府元龟》、《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唐六典唐会要》、《通监》、《通典》、《通考》、《太平寰宇记》诸书参互成
之,建功又取《御览》诸书所载有与今本不相附属者,别为逸文十二卷,阮文达为之序,刻于道光戊申。
今此本乃同治壬申定远方浚颐所补刻者也。
光绪庚辰(一八八○)十一月廿七日
阅《旧唐书逸文》,其所辑以《御览》为主,而附注诸书异同于下。然《御览》误字最多,凡与《唐会
要》、《册府元龟》互异者,皆以两书为长,自宜取其详当者为主,而附注它本异同,不必执定一书也。至
其字之笔划异同,如并作垃,骐麟作麒麟,帕作把之类,亦不必一一悉出。
十二月初二日
△新唐书(宋欧阳修、宋祁)
阅《新唐书》、《隐逸》王绩朱桃椎孙思邈贺知章秦系张志和陆羽陆龟蒙诸传。宋子京文好为古涩,昔
贤病之,然以传高隐诸公,则笔墨简洁,肖其为人,殊可尚也。《朱桃椎传》尝织十芒置道上,见者曰居士
层也,为鬻米茗易之,置其处,辄取去。而《南史》、《朱百年传》云:百年以蘖若置道头,辄为行人所取,
明旦己复如此,积久方知是朱隐士所卖。须者随其所堪多少,留钱取蘖若而去。二朱事殊相类。又《桃椎
传》上云被裘曳索,下云夏则赢,冬缉木皮叶自蔽,亦未免矛盾。此传仅八行寥寥百七十二字,尚不能无
误,是其疏处。自《晋书》以下,往往有此病,《旧唐书》、《宋史》尤多,不胜指驳矣。又阅《儒学传》一
卷,不及《旧唐书》之详赡也。
咸丰庚申(一八六○)七月初六日
夜读《新唐书》韦皋张建封严震韩宏传一卷。子京赞以为皋建封宏本诸生,震兴田亩间,未有以异人,
不遭遇,与庸夫泪汨并箭而腐可也云云。夫自来贤杰,孰不兴于卑微,而子京独有感于之数公者,以唐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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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进士制科,数公皆书生不由科第,因时自奋,为中兴名臣,身备将相,以福寿终,故特有慨于科目之限
人。使当日者,南康无楚琳之难,徐州无希烈之衅,许国无其舅刘玄佐之凭藉,即得一官,亦浮湛僚裨间
耳。严忠穆臣节最著,德宗奉天兴元之变,最为有功;而其入官,以农家子数出资助边,得为州长史,稍
用才能,至节镇阔国公。然非遭时险 ,首倡迎跸,亦安能功施竹帛如此哉!故国家屯蹇之际,诚志士屈
抑自信之时也,要不能不阶尺寸,白为风云。如韦以陇州,张以马燧之荐,严以韦稹之治状,韩以外家,
否则山泽终槁,若数公者,正未可凄指矣。呜呼,可感也夫!
子京《赞》又以为皋宏虽阴慝,卒能以言自解,长没天年。此论大谬,忠武岂得与隐公并称?其始陇
州之节,诚贯神人,至治蜀二十一年,史虽有侈横之讥,然平云南蛮,通南诏,大破吐蕃,擒其元帅论莽
热,其功烈为西南剧,岂隐公区区保宣武者可同年语?史所指厚赏以结士,务私其民,列州互除租,凡三
岁一复,僚掾难显,不使还朝,谓非纯臣。顾忠武屡出师,非赏不济,互复以苏民,不得云私。且于正供
无阙,库藏无亏,即过为惠施,奚病于国?署用僚掾为属刺史,亦取其习于民俗,周于利害,故用以收指
臂,皆不得为咎。若其遣刘辟谒王叔文,请尽领剑南,此乃辟之妄,非忠武之意。夫当德宗播在奉天,朱
Г据京师称帝,忠武僻守一州,贼又以猛将精兵,戍监其地,本道大帅已遭屠害,翻城应贼,逆势滔天,
不于此时觊便游移,而出万死一生,密谋诛叛,间道自通。既已势极侯王,任崇将相,反为私计,以冀非
分,不待智者而决矣。史又谓刘辟阶其厉,卒以叛,此尤不然。关之狂易,殆无人理,岂必有所据依,然
后出此。观其起事,仅能袭取梓州,一遇王师,覆败无地,易于如此,何厉之阶?史但见忠武卒后,辟即
构逆,以为贻患朝廷。不知当日杜豳公已言辟妄书生,可鼓而俘。故所名之帅,仅高崇文李元奕等一二不
知名之边将;所遣之兵,仅神策诸军,其轻之不以为意,固可知也。使忠武素所训练百胜之士,有肯为辟
用者,辟又能稍因忠武之规模,恐两川不复为唐有矣!史官无识,轻著贬辞,至以功节郁茂三代而下不数
觏之臣,加以暖昧之罪,惜战。彼韩隐公者,其所表表,惟斩吴少诚之使,及诛宣武骄兵三百入耳。都统
淮西,逗挠危国,至于闻捷不怡,拜诏骛侮,齐楚尽灭,势屈入朝,跋扈彰明,卒得恶谥。幸有肃公为弟,
恭忪为子,或忠勤以继节,或谦逊以干蛊,阀阅显荣,得全身名,而竟媲肩南康,同科阴慝,不几老韩合
传,胡黄并颂与!
九月初九日
阅《新唐书》马植杨收路岩卢携郑畋王铎王徽韦昭度张 周宝王处存赵匡凝及王重荣王珂父子、杨守
亮守信顾彦朗彦晖兄弟、杨晟等传。忆丙辰岁读郑畋王铎王重荣父子传三过。戊午岁读《旧书》杨收路岩
王处存及畋等传,至五六过。以诸人皆关系唐季甚重,故特留意,而过辄茫然。今日读诸传复数过,明日
不知复何处去矣!至杨守亮等人本无取,事尤难记,更不必言。惟爱《顾彦晖传》云:所佩剑号疥痨宾。
尝语诸将曰:与公等生死同之,违者先齿疥痨宾。三字颇生新。子京诸传叙事皆支离,其王处存赵匡凝一
赞尤迂冗。《杨收传》中论琴均一事,前后 春 ,盖于音律之学,未曾留心者。郑畋王铎杨收诸传,又皆
不如旧书之详尽也。
七月十三日
夜风雨更稠,窗外落叶相搅,檐溜紧续,客怀愈伤,秉烛读郑余庆及子辩、擀子处晦、从谠传,又郑
传,又郑殉瑜及子覃朗、覃子裔绰传,又贾耽传,又杜佑及子式方从郁、式方子淙、从郁子牧传,又高
郢及子定传,又令狐楚及子绚、绚子漓传。唐之世家,自以郑氏及河东裴氏、京兆韦氏、赵郡李氏、兰陵
萧氏,博陵催氏,六族为最;而郑李人物尤著。如 余庆从谠畋殉瑜覃朗七宰相,文忠文昭司空(覃以此
官致仕,卒于武宗时。李德裕方柄政,与覃素厚,而史不言赠谥,盖记载之阙。唐代名臣以禄位终,有赠
官而无谥者甚多,虽或失书。然郑畋以宰相建大功,卒赠太尉,僖宗思其忠力,又赠太傅,而无谥。李茂
贞为请,始谥文昭,又似不尽为史阙。然覃以名德元老,卒于盛时,而史并不言赠者,必有阙文也。)固为
名臣,若贞公之叱主书滑涣,争医工崔环,授五品官,宣公之奏止中尉除制用白麻,文献之诘李实进寿,
司空(朗卒亦赠此官,而无谥,覃朗兄弟皆称司空也。)之不肯令文宗观起居注,劾中人李敬定不避道,皆
有风力。贞公重厚有文,文献志节终始,宣公相业稍次,而史称其笃实,可谓不愧世家矣。 传但载其孙
颢尚万寿公主,而《通监》载颢父祗德官江西观察使,(江西二字记未真。)闻颢营作相,寄书曰:闻汝已
为户部,是我必死之年,今又营作相,是我必死之日也。颢惧而止。祗德固辞疾,以太子宾客分司,后复
为浙东观察使,值裘甫乱,不能抗,以王式代之,是亦谨厚长者,而《唐书》不及,乃采掇之疏。高贞公
初节,忠孝备著,及晚为相,以不敢忤王慨文,获讥于世。夫当安禄山陷京师,毅然解衣,请代父死,时
方童骏耳。至第进士,则极谏代宗营章敬寺;为郭子仪掌书记,则力救判官张昙;佐李怀光府,则力抗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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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圆反正,谋泄引诘,正辞不挠。而后乃依违于一书史幸臣,既不能执正其罪,复不能洁身去位,其所
谓爵禄盛而忠孝衰耶!贾元靖之待樊泽,可谓大臣之度。不纳张献甫言,恐其为变,挈以从行,弭乱效节,
公忠达权,可谓大臣之心。推诚李纳,馆其兵不疑,猎其境不惧,使自畏服,不敢有谋,可谓大臣之才。
及正揆席,乃亦箝于叔文,虽病诸心,不能有异,乞退不得,汨汨以终。呜呼,若二公者,皆一代之杰,
而晚节少刷,名德遂减,史册蒙议,千载合然,可不戒哉!史称叔文非有枭杰之恶,磐石之势,徒藉久侍
东宫之故,乘顺宗风痦,乃倚王坯,结李忠言,以通牛昭容,辗转为奸,遂据势要。后日宦官一怒,太子
监国,叔文就死,如磔孤雏。而其始以贾高二公之宿德,郑文献杜文简之重望,同时在位,皆侥颜承顺,
得非叔文之才,固有以异人,而其任八司马,所行多善政,诸公亦心服之耶!然则史之目以奸回者,殆以
其起小吏,不为流品所容,又多得罪正人,败不旋跬,唐世重门户,遂群附以恶名。而《顺宗实录》,又出
韩退之手。退之深嫉怀文者,史遂因而用之,殆非信辞矣。
又阅王师范(平卢度。)孟方立(昭义节度。)时溥(武宁节度。)朱宣朱瑾(宣,天平节度,瑾,横海
州节度。)孙儒(淮南节库度。)仁厚(东川节度。)赵肇及弟昶子(肇以彰义节度治陈州,加领太宁浙西两
节度,又领忠武节度,仍治陈州。昶翊继为忠武节度,皆留陈州。 羽徙同州节度留后。)田颉(宁国节度。)
朱延寿(奉国节度陈。)儒荆(荆南节度。)等传。唐末之乱,甚于汉之建安,晋之永嘉,往往一镇裂为数
镇,镇复数盗分据,作传者每一人下附数十人,头绪纷杂,难于疏记,彼此矛盾,前后枘凿,固所不免,
但子京于大事不能无差错处,是其病也。如《孟方立传》,谓昭义节度使高浔击黄巢,保华州,为裨将成
所杀,还据潞州,方立攻 斩之。而《王徽传》云,昭义高得与贼战石桥,败绩,其将刘寅擅还据潞州,
别将孟方立杀广。是一云成 ,一云刘广,名氏不同也。又方立传云:时王铎领诸道行营都统,方立请于
铎,愿得儒臣守潞。铎使参谋中书舍人郑昌图知昭义留事,欲遂为帅。僖宗自用旧宰相王徽领节度,徽固
让吕图。而徽《传》云:帝以兵部侍郎郯昌图权守潞,士心多附方立,昌图不能制。朝议以大臣镇抚,即
授徽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领昭义节度使。是郑昌图之用,一云帝命,一云铎命也。杨行密孙
儒钱缪传所载争常润苏三州事,皆彼此差谬,不及尽指出矣。以当日之枭獍纵横,豺虺充斥,而尚有如赵
挛兄弟父子之治陈州,张言(后改全义。)之治河南,及王师范之忠孝有礼,皆季代之祥麟瑞凤也。师范之
事亲也,以舅得罪故,为母所怒,则立堂下,日三四至,不得见,三年拜省户外不敢懈。其事君也,昭宗
以师范附朱全忠,命杨行密部将来瑾攻青州,且欲代为平卢节度,而师范闻昭宗在凤翔,哭曰:吾为国守
藩,君危不持,可乎#┥与行密连盟,潜兵赴难。及闻弟之被执,则以数十万众遽降于全忠,可谓贤者矣。
乃卒见酡雠人,湛族于洛,临死执义,谓不可令昭穆失序,于先人,宴饮从容,以次就坎,又何其天道之
冥昧耶!抑天将举世禽兽之,而人道不绝者,违天不祥,故必尽灭乃止,无俾遗种于世耶!哀哉!
唐亡于黄巢,其自粤至都,兵锋无敌。而抵荆门关时,为襄阳节度使刘巨容所扼,大败,几获巢。诸
将请追斩之,巨容曰:朝家多负人,不如留贼为富贵,故巢复炽,遂陷两京,故所谓民无信不立也。赵挛
三世治陈二十余年,力抗钜冠,吏治甚著,陈人安如平时,胜于当时钱氏之保浙矣。朱宣朱瑾兄弟,雄长
山东,而卒灭于朱温。宋人陈龙川讥其不能约纵诸镇,掎角进取,而仅首尾相救,自取灭亡。然宣瑾尝结
时溥李克用而皆不济,且所据为鄂濮曹魔齐沂海七州,地皆滨海。温以全豫之力,南至淮,西界晋,北包
赵,东面而制两镇,尚十余兴师而始克宣。瑾以出掠食,其子乃降,卒假吴兵,大破温于清口,斩其大将
庞师古,报克两镇之仇,亦可谓英雄矣。
国朝全谢山谓李晋王之蹙于太原,国几亡,由不救河中王珂,致蒲绛入于贼,失国屏蔽。但晋王岂轻
为人弱者,其时良将已尽,又有狄难,故以王氏甥舅之爱,而答其女书,谓道且断,往救必俱亡,不如归
朝廷,盖度之于势,实不能救也。天方长乱,厚贼之毒以亡唐室,夫岂人谋哉!
《朱宣传》云:宣令贺环守濮州,为朱友裕所攻,委城走。友裕进击徐州,时溥求援于宜,战不胜而
还,溥遂亡。而《时溥传》云:朱友裕率军攻溥,溥求救于朱瑾。瑾兵二万,与溥合攻杀全忠将霍存,瑾
食尽还兖州。全忠使庞师古代友裕,遂灭溥。是救溥者,一云朱宣,一云朱瑾也。
以上数条,不知吴稹《纠缪》中已及之否?客中无此书,姑记于此,以备健忘。(此处有后记,吴氏皆
未及。)
九月十六日
夜读归崇敬及子登,登子融,奚陟、崔衍、卢景亮、薛苹、卫次公、薛戎及弟放、胡证、丁公著、崔
弘礼、催玄亮、王质、殷侑及孙盈孙、王彦威传共一卷,又白志贞、裴延龄、崔损、韦渠牟、李齐运、李
实、皇甫缚、王播及弟起、起子龟,龟弟式传一卷。归宣公(崇敬)王靖公(彦威)他无可称,皆当入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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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传。崔懿公(衍)薛常侍(戎)皆以节行著,又皆为循吏,崔宜入孝友传,或循吏传;薛救马总事,宜
入卓行传。殷司空宜与李绛温造等传同卷。王敬公播文懿公(起)兄弟宜别与他宰辅传为一卷。文懿子式
亦名臣,其始虽交郑注,不得遽加以巧宦之目,此皆体裁之可议者也。
九月十九日
阅《唐书》徐浩、吕渭、杨凭、崔玄略、弟玄武、子铉孙沅等传一卷,又张荐、王仲舒等一卷,诸传
皆甚率略。
九月廿二日
阅《唐书》杜宣献(黄裳)裴弘中( 自)李贞简(藩)韦文公(贯之)贯之子贞公(澳)贯之兄绶、
绶子孝公(温)传一卷,高威武(崇文)、子敬公(承简)伊壮缪(慎)朱灵公(忠尧)刘威公(昌裔)范
宣武(希朝)王魏公(锷)孟赵公(元阳)王成公(栖耀)、子威公(茂元)刘公明(南川郡王、昌)赵成
公(昌)李丰州(景略)任襄公(迪简)张万福高固郝砒传一卷,李光进(终振武节度使)及弟忠公(光
颜)乌懿穆(重胤)王沛(终宣武帅)杨元卿(终宣武帅)曹华(终义成帅)高玛(终忠武帅)刘沔(终
忠武帅)石雄(终凤翔帅)传一卷,于厉公(改谥思、ν)传一篇,康承训(终河东帅)传一篇,李逢吉
(谥曰成)元稹牛僧孺(谥文简,字思黯)实群(字丹列)及弟常(字中行)牟(字贴周)庠(字胄卿)
巩(字友封)刘栖楚张又新杨虞卿(字师阜)杨汉公(字用义)杨汝士(字慕巢)张宿柏耆传一卷,姚贞
公(南仲)独孤宪公(字至之)及顾敬公(字夷仲、少连)韦献公(字云客、夏卿)段平仲吕元膺(字景
夫,终吏部侍郎)许宪公(字公范、孟容)薛存诚及子廷老(字商叟)李贞公(逊)及弟建传一卷。宋景
文赞以杜黄裳善谋,裴珀能持法,李藩鲠挺,韦贯之忠实,皆足穆天纬,经国体,拨衰奋王,苗攘四方,
宪宗中兴,宁不谓得人而致然耶!(按此处有眉注:李贞简清执持相体,终始节概可观,然当吴少阳请继旌
节时,不能决计讨蔡;劝帝以节授之。韦文公能决镇蔡之不可兼讨,又料讨蔡置韩宏为都统,及令乌重胤
李光颜连营,谓诸将必持重观望,久而始克,皆为善于谋国。然当盗杀武忠愍时,白文公请急捕盗,而韦
不悦,是先亦沭于藩镇之焰矣。要之宪宗时宰相,杜宣献裴文忠李贞公(绛)裴弘中为最;李贞简韦文公
李忠懿次之。)予谓元和人才可称极盛,足以上追汉之元朔,下轶宋之庆历,而史臣未极铺张,故迹较晦,
所赞四人,未极其致也。康承训平庞勋之乱,功烈第一,乃仅酬以河东一镇,而即为韦保衡路岩所贬,唐
之不竞宜哉。杨汉公拜同州刺史,郑裔绰争之,既详叙于裔绰传,复见于汉公传,一字不异,此亦子京失
检处。
阅《新唐书》张宪公(荐,字孝举)赵涓李纡郑云逵徐岱(字处仁)王成公(仲舒)冯伉庾敬休传一
卷,又孔忠公(巢父,字弱翁)巢父从子贞公(劲,弟翠、戢子温业)贞公孙纬(字化文,僖家昭亲时宰
相司徒鲁国公赠太尉)穆事,宁四子赞质员赏,崔文简( )德公(郾,弟鄯、郸)柳元公(公绰、字宽,
从父子华)公绰子仲郢(字谕蒙)仲郢子砒(砒兄璞、 、璧)杨贞孝(于陵,字达夫)马懿公(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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