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者如萧山恭甫王氏曼耆、山阴杜氏尺庄禾子兄弟,或已耄及而失智,或徒爱博而无识,荆 苦弗剪,菁
华消竭,盖宋元以来编辑昔人文集者,往往掇拾他书,搜罗墨迹,致作伪不经,为著作之累。甚至景撰妄
补,如柳集附《龙城》之录,长编外纪之文,是何异以闭房之记,为《论语》所遗;以阴道诸篇,为《尚
书》失载?即或言之非伪,而爬罗粪秽,以益丘山,不亦可以已乎!近更有刻《人谱》、《类记》,而求序于
诡遇之显官,托名于不识字之山长,是犹乞狐父之盗钱,以对夷齐之弃屣,其愚且妄为已甚。而彼不知羞
耻,大书以弁其端,及偃然自命为继席者,不特不足污蕺山之尘,亦岂识帘肆中所屑顾者哉!
十月十四日
沈氏潘东阳先生(名开甲,乌程人。)传论曰:先生之论朱陆,其大旨与孙夏峰汤潜庵相仿佛,而语更
简穆,温温者使人意消矣。然而当时魁硕如张考夫陆稼书,方以邹国之息邪拒讠皮自荷,而孝感熊相国、
仪封张尚书,复为顺风之呼,持锋更厉,嚣嚣者岂容一是魏其之汲黯哉?至先生之学,以原本经术有济实
用为肯要,即心性肤谈,犹尚扫之,况讲章批尾之陋习足ネ其齿颊乎?詹事崔定庵先生(名蔚林,字玉
皆,直隶新安人。)传论曰:南方之学,经孝感严湖二先生提倡,专以尊朱黜异为第一义,顾应之者多场屋
科举之士,于说书评尾之外,茫然无都也。北方风气朴质,士以和平笃实为务,奉夏峰为归宿。而先生与
潜庵起庵(上蔡张沐。)逸庵(登封耿介。耿与汤张称中州二大儒。)诸公,群以躬行相饬厉,当世亦拱手
宗仰,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其言皆婉而切。
予常论之,阳明之学,诚不能无弊,然无论其功在天地,以一身系明室安危,淑其教者,如赵端肃孙
清简黄忠端施忠介,皆为千古伟人。而乡里并时,闻风兴起,如上虞四谏、会稽二沈,咸背拄名教,百折
不回,以存天壤之正气。其门人弟子,如东郭念庵、南野阳和,品节德性,粹然无间;拟之孔门,亦几入
室。即世所訾替以为王门之累者,如赵文肃(贞吉)焦文端( )陶文简周海门,虽流入禅杂,宗旨大殊,
而亮节清修,俱资世用。徐华亭为再传弟子,闻道未深,而锄去大奸,力反弊政,嘉隆之间,卓然救时名
相,以视宋代洛闽大儒之门,优绌何如哉!至东林高顾,首善邹冯,涂辙略歧,胚胎则一,其主持清议,
或有矫激之过;而熹宗前后数十年中,危而不亡者,翳诸公之力。彼河东甘泉,最号为正学者:而一则委
蛇于曹石,一则献媚于分宜,其得失之明,虽市中五尺童子,不能欺也。国朝之传朱学者,莫正于孝感,
莫醇于平湖,莫大于安溪。然孝感当圣祖廷议撤遣三藩之初,力请停免,盖踵宋儒迂论,姑息养奸,几贻
大患。使处文成之地,则株守南赣,不敢出一步,而宸濠之祸成矣。平湖立身无可议,然足以为循吏,为
直臣,不足以当大任。安溪则身丛众议,无完肤矣。睢州得君,远不如安溪之专,较之孝感久侍经帷,恩
礼稠密,亦多不逮。虽荷圣明保全终始,与平湖略同,而屡呃于谗,不获大行其志。备兵于秦,巡抚于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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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仅及二稔,乃其所施设,奇伟显融,已足冠于当代,善政流风,迄今未沫,而世顾以陆王少之。是必循
循于四书讲章,沟犹墨尿,不出声息,而后为洙泗大宗,考亭嫡子也。夫分涂责效,不敌如是,宣圣复作,
取舍灼然,蜉蝣蟪蛄,宜可息喙。而近日湖湘之士,小效功能,自名理学,以武事为未足,以心性为侈谈,
于是或言用兵皆本《论语》,或言临敌惟讲诚明;其甚者至以衾影自治之精,夸陈于君后。而依灿附木之徒,
乃为死绥之学究,广刻遗书,欲以配孔廷,躐两庑,假徽国之游魂,拾平湖之余唾,捕风吠影,狂谵寐言,
究其所得,何足当新建之舆卓,而损日月之明哉?呜呼,可谓愚已!
章氏凤梧之论刘忠介曰:神庙以来,吾越冠进贤者,趋富贵如骛。逆 之祸,称功颂德者,通郡至十
余人;而死诏狱者止一姚江之黄忠端也。自先生以贞介之操,倡明圣学,士大夫后起者翕然宗之。及夫皇
国崩ヌ,而风 逾振,仗节死义之士,后先接踵。北都则倪文正施忠介周文节。南都之变,同先生死者,
则祁忠敏王文学(毓著。)周文学(卜年)潘布衣(集。)渡钱塘蹈难而死者,则余大宗伯(煌)高兵曹(岱)
叶孝廉(汝旦)高文学(朗)倪布衣(文徵)朱布衣(玮)王布衣(文宇)傅布衣(日炯。)陷金华,以越
人御敌死者,则张总镇(鹏翼)兄弟三人,吴总镇(邦 。)徐中军(汝琦。)鲁王航海,从亡而死者,则
熊督师(汝霖)孙督师(嘉绩。)全髦隐居,以天年终者,则吴通政(从鲁)傅文学(天籁。)洁身遐举,
莫可踪迹者,则吾宗督师(正宸)何御史(宏仁。)足迹不入城市,以农圃老者,则余邑令(增远)徐进士
(复仪。)其它故国旧臣,无一人入仕版;经生杜门诵读,不应制科者,又比比而是也。推其所自,不得不
归先生风厉之功矣。呜呼,章氏之言,吾越士夫所不可不知也。王遂东尝言会稽为报仇雪耻之乡,非藏垢
纳污之地;今越中师资久丧,积渐陵夷,人不知名义为何事。盖由士不务学,以势利相崇尚。自道光间有
杜主事者,以练勇御夷为名,设义仓,结贪吏,假托威福,朋比奸诈,侵削公帑以万计,首坏风俗而堕家
声。王知府何主事沈知府章御史群不肖继之,贿赂公行,横暴乡党。于是纨 小儿,市井魁伯,歆羡慕效,
蝇附螽化,不惜倾产破家,以厕其位。遂乃虚冒阶级,沐冠盗舆,翩翩接裾于县令之庭,而见者侧目,一
方毒其蔓矣。凶德参会,鬼蜮毕出,人怨神怒,酿为刀兵,或死或生,冢面一辙,越之名教,扫地俱尽,
此王刘两公所蒿目于九京者也。
十月十六日
△国朝先正事略(清李元度)
阅平江李次青按察(元度)撰《国朝先正事略》共六十卷。卷一至卷廿六为名臣,始于范文肃公文程、
昭勋公图赖,讫于何文贞桂珍、赵忠节景贤。卷廿七至卷三十一为名儒,始于孙夏峰黄梨洲,讫于邓元昌
姚学 爽。卷三十二至卷三十六为经学,始于阎潜邱,终于新化之邹汉勋。卷三十七至卷四十四为文苑,
始于候方域,终于兴化之邓显鹤,而以画家陈章侯崔青蚓王石谷黄尊古罗两峰及善书之邓完白附焉。卷四
十五至四十八为遗逸,始于徐昭法讫于八大山人一壶先生。卷四十九至五十四为循良,始于骆锺麟,讫于
张翰佩(琦),而以副将白云上附焉。卷五十五至卷六十为孝义。次青自为凡例,言昔人谓非史官不应为人
作传,恽子居亦谓大传非文集体,故每篇皆标题曰事略,以避作传之名。然此编本非文集,如竟称曰列传,
直有私史之嫌,次青盖故迂其辞耳。又言所书不挟恩怨,不剿燕郢,事必窍实,言必有据,然所亦有近小
说或失实者,盖撮举群书,失于孜订。又言地名官名,均书时制,不从古称,然其每篇标题,有称相国者,
有称中丞者,有称方伯廉访者,有称副使观察太守刺史郡丞通守明府者,是何说也。至称总督为制军,知
县为大令,副都御史为副宪,提督为军门,则并为禀牍之俗称矣。其文中则冢宰大司农宗伯大司马之称,
尤不胜枚举。自言是书经始于甲子正月,脱禀于丙寅正月,盖成书太速,不及检勘也。又如名臣中列及潘
文恭世恩、汤文端金钊、杜文正受田、翁文端心存,而蒲城王文恪何以独遣?(康熙朝独不列王太仓,亦
不可解。)军兴以来,忠义诸公所载甚略,然既载江忠烈塔忠武罗忠节李忠武邓忠武何文贞毕刚毅赵忠节等
八人,且先列吴文节吕文节矣,而如向忠武张忠武王壮武之尤卓著者,何以不登?又言江子屏作《汉学师
承记》,稍近宋学者皆摈之;阮文达刻《皇清经解》千四百余卷,安溪望溪之著述,一概不收,几于分茅设
萝。是编汉学宋学,皆详录其论者,屏除门户之见,然必分名儒经学为二门,已玻ㄐ墟;而经学所列四十
四人,附见者七十六人,事迹亦多寥略。如段懋堂程易畴郝兰皋桂未谷,皆经学大师,而附见他传,兰皋
至不知其所箸有《尔雅义疏》。王文简引之诂训专家,而附见其祖文肃名臣传末,犹以官跻九列,从国史大
臣传例也。石渠经儒眉目,文简之学,皆出庭诰,而官止四品,自宜别见,何以亦附文肃传中?舒城吕文
节,父名飞鹏,为凌次仲弟子,著有《周礼补注》等书,早已刊行,而是编名臣《吕文节传》,首但云赠公
某,邃于经学,至不能举其名。它如武进庄侍郎存与及其从子述祖、仁和翟氏灏、宝应刘氏台拱、闽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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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棋、泾胡氏承珙、临海洪氏颐煊、绩溪胡氏培 、海甯陈氏 ,江都凌氏曙,及近时长洲陈氏奂,安邱
王氏筠、遵义郑氏珍,皆汉学魁桀,著述风行,立品粹然,行事可孜,而概未之及。名儒中至列及吾乡之
潘谘,文苑中至列及熊伯笼刘子壮尤侗章藻功王步青俞长城蓝鼎元陈道郑燮王昙乐钧陈用光汤贻汾汤鹏,
而吾乡之章氏学诚,仁和之龚氏自珍,乃反漏逸。(文苑一门,至为繁猥,然如长洲彭秋士、汪大绅、瑞金
罗台山、桐乡冯孟亭父子、嘉兴钱衍石兄弟、泾县包慎伯,皆足自名其家者,而不见甄录,何耶?)又江
子屏于《汉学师承记》外,自有《宋学渊源录》一书,两不相羼越,何尝尽槟宋学?仁和赵鹿泉湛深经学,
著书十余种,而附之文苑。《窦光鼐传》末,但云以制举业名天下,著有《清献堂集》,可知于此事未尝深
究矣。要之次青以诸生从戎,数十年屡遘险屯,而能潜心撰述,有裨文献,大体可观,叙次亦有笔力,楚
南推次肯与前陕西巡抚刘霞仙为奇才,良不虚也。
同治辛未(一八七一)四月初十日
李次青先《正事略何文安公凌汉传》云,州牧汪某,为加赋事,以抗粮拘诸生数十人,解永州府,太
守王公宸见公名,特释之。后狱虽解,而诸生己瘐毙七人。汪牧由刑幕起家,能著书,广声气,公恒叹酷
吏之可畏,而欺世盗名如汪者,世尤多不察也。其言盖本何氏家传或志铭等类,所谓汪某者,即吾乡龙庄
先生辉祖也。考先生《病榻梦痕录》云,乾隆五十五年庚戌九月,以甯远县知县署道州知州,州多抗赋,
自佾生以至职员,皆名曰衿户,有营阳上中下三乡,尤甚。殴差拒官,习为常事,粮役不敢往催。余先谕
示禁革衿产,阖州大诧。十一月,以抽查社仓为名,抵营阳,衿户无一到者。次日,有原任长沙训导何延
寿来谒,年七十余,言民力不及,请宽限。余曰:欠十余年矣,尚有限可宽耶?叱去之。乃提欠户之白丁,
量责数人,挚抗欠最多之衿户监生生员佾生各一人而返,不二旬,营阳完欠八百余两。次年州士闻余告病,
欣欣然欲复衿户旧名。有讼师陈禹锡知余忤臬司,纠州生营阳何竹筠及生监佾生二十余人,讦余加徵浮收。
巡抚批司确查,余将营阳积欠抗粮底册禀呈委员提鞫,浮加无据,抗欠有凭,欲拟葛等杖枷。余谓道州衿
户,刁顽成习,告官不究,后益难治。巡抚姜公(晟)韪余言,乃拟何竹筠等流徒有差。五十七年壬子七
月,阅邸钞(时龙庄以先一年桂阳检案事,臬司恩长劾其迟缓规避,革职回籍。)知四月十六日道州士民欲
复衿户旧名,知州刘国永不许。寻有聚众抗官,道府督捕,尽获之,首犯李长春枭示,余斩绞及发新疆者
数十人。龙庄又有《后舂陵行诗》并序,纪道州衿户逋赋之害,其时正王蓬心守永州,即《文安传》中事
也。道州地僻,何氏聚居营阳乡,恃横积逋,盖其实事。所云何陋需何竹筠者,盖皆文安族人;龙庄所絷
之生员一人,盖即文安。龙庄言止挚三人,而《文安传》云数十人,故甚其辞也。(文安卒于道光庚子,年
六十九,计生于乾隆壬辰,传称其年十六州府试皆第一,补诸生,是当庚戌已补诸生敷年矣。)鉴茌孤童励
志,以至服官,坚苦自持,学有本末,居家礼法,足为典型。惟精于刑名,事必综窍,故近于法家者言。
其为牧令,务安良善,除奸恶,亦颇以严为政,道州此役,尤不免急迫趋事,如武健吏之所为。然文安以
私恨之深,遂诋为酷吏,欺世盗名,则诬甚矣。龙庄虽尝佐郡县幕,然以进士得官,不得谓由此起家,刑
幕二字,尤里俗不通之甚。(起家二字之误用,前人已辨之。)次青此书,于循良中亦载龙庄,全取阮文达
集中《循吏汪君传》为之,盖不知即文安所指者也,可见其书尽出钞撮,绝无考证之功。
光绪丙子(一八七六)二月初五日
△鹤徵录 鹤徵后录(清李集、李富孙)
偶阅前后《鹤徵录》。后鸿博之人才,自堇浦息园草卢三君外,不得不屈菽园一指,盖其余实无人,较
之前鸿博相去不啻霄壤。幸有杭齐,足为朱毛后劲,而草卢亦足追配托园,六人皆浙产也。其举而不用者,
震沧果堂位山之经学,东甫东庄梅史(沈清玉别号。)之史学,樊榭石笥店堂之词章,是九君者,足以特立。
其次则不得不数庄之经学,写青之史学,亭培浦山之杂学,随园之词章,此五君者,虽俱学无师法,而或
以功力胜,或以才情胜,不特远过刘文定于鹤泉诸人,即较之彭羡门倪ウ公汪东川亦超数等也。其荐而未
与试者,则谢山一人,遥与黎洲辉映,学术相承,系东南文献之大宗,比之朱霞天半矣。其不用之最有名
者,若沈归愚刘海仅胜于余子而已。取人至于考试,论文至于应制,虽极天子延揽之力,终不足以得人。
后鸿博十九人中,若潘安礼杨度汪刘玉汪士钟陈士 万松龄等,固与近之翰林无以大异,即前鸿博五十人
中,若王文恭秦留仙周浣初(清原)陆雅坪( )冯方寅(勖)袁杜少(佑)沈昭子(珩)沈开平(筠)
周庆曾范必英崔如岳吴元宠陈鸿绩曹宜溥毛升芳黎骞初等,文采一无表见,姓名久在泯没间,即偶有诗文,
亦不过涂抹翰林,江湖名士,视彼衮衮台阁,岂真大有径庭哉?而余所举之九君五君者,震沧先成进士,
后累赐司业祭酒终,未尝一日立朝,唐堂先入翰林而被黜,子才后与馆选,而官亦不达,余皆以布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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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视两汉《儒林传》中无不致大官者,古今县绝,不深可喟乎!盖汉之经学,为禄利之路,其从师传业者,
无异今之举业,而国朝诸儒之学,则实与时背驰,宜其愈上而愈困也。然周清原潘安礼诸人,至今绝无称
道,而谢山震沧诸君,稍有识者,无不奉为山斗,著述流传,将与天地不朽,此则寻常科第,固等毫毛,
即大科亦安足重哉。谢山言己未之徵,魏柏乡相国罢政家居,谓人曰,吾不羡东阁辅臣,而羡公车徵士。
柏乡令遂告监司欲荐之,监司笑曰,焉有元老而赴词科者,乃止。其事或由传闻之过,即文毅有此语,亦
是一时戏言,而堇浦《词科余话》载江西人梁机与其从子书,有云阿叔忝窃侍从,在词馆,屡经御试,曾
邀殊恩,受敕命,官虽降调而故阶尚在,乃与老不得科第辈及后生小子低首下心,摇笔伊吾,其颜之厚,
岂独羞士论,抑且辱朝廷,抑何其言之丑欤。孜机由庶吉士散知县,改教授,安得自称侍从?侍从者,惟
翰林侍读侍讲以上及南书房上书房日讲官方得称之,庶常乃读书学习之选,且不得称史官,遑论侍从?散
馆改官,亦不得谓之降调,且亦安得屡经御试?前后两鸿博由达官危┢入试者多矣,区区一改教之庶常而
自矜如此,其胸襟之陋,与诮竹坨西河为野翰林者,何以异耶?后机仍赴试而被斥,益可笑矣。
咣绪丁丑(一八七七)十一月二十四日
△虞邑先民传略(清陶贞一)
阅陶退庵贞一《虞邑先民传略》。其文谨严。虽书美而不书恶,如《钱朝鼎传》不言其构牧斋家门之祸,
《翁叔元传》不言其迎合明珠、劾汤潜庵;然简絮有法,异于诬妄增饰者矣。
光绪乙酉(一八八五)八月二十七日
△宋元学案(清全祖望)
阅《宋元学案》,共一百卷。稿创于梨洲,而全谢山续成之,梨洲元孙稚圭(璋)父子复校补之,尚无
刊本。道光间鄞人诸生王膜轩梓材始得其稿,为之校订,而慈溪冯氏刻之,其端实发之道州何文安(凌汉)
新城陈硕士(用光)两学使,故咸丰初文安之子绍基复刻于京师。其书综窍微密,多足补《宋史》所未逮,
学者不可不读也。虽意非左袒朱学,而于象山亦谓其自信过高,每多语病;其于朱学宗派,搜辑靡遣,即
不肖如其子塾在、其孙监等皆列于家学中;又于角上一隅如袁韶及史氏兄弟皆列入,而仍以韶为史氏私人。
即于慈湖之学,亦不回护;虽列赵与篡于弟子,而讥其聚敛;亦不失是非之公。其过求该博,亦有不必立
学派,或本分而强合,或本合而强分者,有本不讲学而强相缀附者。然谢山于此事实为专门之学,搜遗补
阙,苦心分明,宁详无略,自为考宋学者之渊薮。惟于先庄简公学案,不一引其《易说》,而引刘元城《道
护录》,谓惜其为蔡攸所引。考庄简与蔡氏绝不相涉,此出于靖康建炎间小人诬善之辞,器之不察而言之,
乃著之《学案》,以妄蠛先贤,则近于无识矣。其附《荆公新学略》、《眉山学略》于末卷,亦非公论。
光防乙酉(一八八五)六月初一日
阅《宋元学案》。谢山于此书致力甚深,其节录诸家语录文集,皆能择其精要,所附录者,翦裁尤具苦
心,或参互以见其人,或节取以存其概,使纯疵不掩,本末咸咳,真奇书也。梨洲原本不过十之三四,其
子耒史(百家)所续亦属寥寥;然起例发凡,大纲已具,谢山以颛门之学,极力成之,故较《明儒学案》
倍为可观。盖宋儒实皆有深造自得之学,远过明人,即或意见稍偏,亦自有不可磨灭处,故精语粹言,触
目即是。明儒自敬斋康斋白沙阳明蕺山石斋数公外,趁足自立,故虽以梨洲之善择,而空言枝义,大半浮
游,不足以发人神智也。谢山所撰序录八十九首,犀分烛照,要言不烦,宋儒升降原流,大略皆具,学者
尤不可以不读。《学案》可议者亦有数事。一、采取未备。凡诸儒经解,世不多见,如《永乐大典》中有可
辑者及藏书家仅有存者,皆宜最撷精华,存其大略。一、世系未详。凡诸儒家世,宜各为一表,或弁之于
前,或总缀于后。《宋史》无宰相世系表,即此可补其缺。一、文句未纯。宋儒语录皆方言俗语,实为可厌,
程朱尤甚,盖多出其门人传录之过。圣门言出,辞气当远鄙倍,今满纸里俗助辞,转益支离,意谓窃取禅
宗,实亦下同市井。宜取其精语,悉刊酿辞,剪裁以归简文,润色以存雅诂,示来者之正,则尤先觉之功
臣。刘器之《元城语录》云:绛县老人云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于今三之一也。史赵曰:亥有二首六
身,下二如身,是其日数。士文伯曰:然则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也。亥字二画在上,其下六画,如算子三
个六数也。如者往也,移亥上二画往亥字身,仄当左竖,二画则二万也。其右三个六数,则六千六百六旬
也。吾郡王南陔中丞尝有此说,以为创解,不知元城已先言之。宋人读书,实多独到处,近儒不看宋人书,
其病不小。刘安世谥忠定,见赵希弁《读书附志》,苏颂谥正简,见杜大 《名臣碑传》;苏汹谥文,见《宋
景濂集》;《宋史》皆不载,其阙失多矣。至老泉得谥一字之文,《学案李文肃喜传》云:后溪刘文节公为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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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请谥,雁湖助之,故得一字之典曰文。后溪者刘光祖也,雁湖者文肃之兄文懿(璧)也,其称文安者,
以官文安县主簿也。今有谓老泉谥文安者,则大误。
光绪乙酉(一八八五)六月初二日
阅《宋元学案》。尹和靖在从班时,朝士迎天竺观音于郊外,先生与往。有问何以迎观音也,先生曰:
众人皆迎,某安敢违众?又问曰:然则拜乎?曰:然。问者曰:不得已而拜之与?抑诚拜也?曰:彼亦贤
者也,见贤斯诚敬而拜之也。又朱子曰:和请日看《光明经》一部。有问之,曰:母命不敢违,如此便是
平日阙却谕父母于道一节,便致得如此。案和靖之言,涉世之恕也:朱子之言,故己之忠也;皆不外一诚
也。学者皆当终身诵之。金坛刘文清(宰)《漫塘文集》,志其夫人墓曰:予继室梁氏,家故奉佛,其来犹
私以像设自随,时若有所讽诵。予既与论释、老之害道及鬼神之实理,恍若有悟,自是遂绝。此可与朱子
之言相发明。盖观法闰门,必有一诚无间者,始能感化,而格亲又非刑妻可比,此事当于圣贤中求之。永
嘉周浮(行巳)传云:先生未达时,从母有女,为其太孺人所属意,尝有成言,而未纳采。至是其女双瞽,
而京师贵人欲以女女之。先生谢曰:吾母所许,吾养志可也。竞娶之,爱过常人。伊川常语人曰:某未三
十,亦不能如此。然其进锐者,其退速,当慎之。其后先生尝属意一妓,密告人曰:此似不害义。伊川闻
之,曰:此安得不害义?父母之体,而以偶倡贱乎?案伊川此两言皆法语,而极近人情者也。过高不情之
事,圣人不强人以难能;然易人所难者,每视为太易,而一纵即不可制,此进锐退速之说也。凡苟且纵欲
之事,虽不肖者必有一说以自处;而贤智之士,当情之所属不能自克时,亦若视为无伤,非猛下危语以警
醒之,则不能洒然而悟,此安得不害义之说也。两义皆极精。
光绪乙酉(一八八五)六月初三日
阅《宋元学案》。尹 谥肃,游酢谥文肃,胡寅谥文忠,朋宪谥简肃,李侗谥文靖(一作文正。)朱松
谥献靖,刘勉之谥简肃,汪应辰谥文定,林光朝谥文节,朱震谥文定,饶鲁谥文元,陈淳谥文安,张洽谥
文宪,赵汝谈谥文懿,薛季宣谥文宪,柴中行谥献肃,刘宰谥文清,游九言谥文清,游九功谥庄简,刘钦
谥忠简,牟子才谥清忠,李皇谥文肃,皆《宋史》所不载。胡宪为安国之子,与刘勉之皆朱子之师;李皇
为焘之子,而史皆无传。二游皆以儒学著,九功官至枢密副都承旨,刘钦至同知枢密院,亦皆无传。既不
以史弥远入《奸臣传》,谓其反韩侠胄所为,颇优容道学也。然弥远之弟弥坚官至资政殿学士,为杨慈湖高
第弟子,以清退著,卒谥忠宣,自宜附见其父浩传。史嵩之奸险不亚于弥远,以其为帅守有功,亦不入《奸
臣传》,且称其为将才。而其祖渐为浩之弟,亦贤者,其父弥忠官至福建提举常平,尤以儒学清节称,早岁
归田,以嵩之贵加官至资政殴学士,卒赠少师,谥文靖,自宜著之嵩之传,乃略不一及,其疏甚矣。
南宋之儒,吾必以吕成公魏文靖为巨擘焉,其学经而切用,其人和而近圣。叶水心自负经制,掊击前
人,以郑康成为未知经理,以汉文帝为多欲,以刘向为始坏《洪范》,以董仲舒为不知王道,以李德裕为不
知相业;而其所深许者,以诸葛亮宠统之取刘璋为识时务之俊杰,以司马徽之采桑树上为乐而忘忧,以皇
甫谧为能道自己分界语,则皆不出学究之见。而议论悍鸷,驳诘《中庸》章首天命之谓性三语,谓不如《汤
诰》,而不知《汤诰》之为伪书;菲薄《孟子》而尊《周官》,然其所痛切言之者,欲圆恢复,在宽民力,
欲宽民力,在省养兵之费,省养兵之费,在买官田,则其法窒而难行,其事琐而难久,而其弊无极,害且
甚大。黄氏《日钞》辞而辟之霸如矣。其后贾似道行之,遂以亡国。此其学流于杂,非可以望伯恭华父焉。
吕魏之后,吾推黄文洁焉。《东发日钞》一书囊括众家,折衷切实,内圣外王之学备矣。此真能守朱子之适
传,而救其弊者也。次则陆子美(九韶)唐与政(仲友)焉。读子美之《梭山日记》,其《居家正本》及《居
家制用》二篇,言言睛实,何其亲切而有味也。读说斋之《愚书》,字字切要,坚实如铁铸。梭山以疑无极
二字,谓《通书》所不道,似非周子之言,朱子遂与之争,梭山往复两书,后谓朱子求胜不求益,遂置不
语。象山与朱于力辨,遂纷争不已。其实周于此语不过顺文增益,犹是魏晋以后谈玄余习,朱子乃以为非
常之道妙,古人所不能及,然归其要曰无极而太极,犹云无为之治,则亦至平浅矣。象山学自不敢望朱子,
文章亦远不及,而其《辨太极图说》往复各二书,皆缕析详言,累幅不尽。然象山之语,理切而明,朱子
之语,义杂而费,盖一则气直,一则辞枝也。朱子之答梭山云: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
化根本;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其后累书,皆反覆推明此义。然《易大传》本
明言: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则明明非一物,亦非空寂矣,又何必加无极二字,强生葛藤,庸人自扰邪?
朱子之学,远过濂溪,此自是通儒之蔽,贤知之过,不必为之曲护也。说斋之事,其曲亦自在朱子,王淮
秀才争闲气之对,出于平情,何得谓之袒唐?《姻家学案》于《说斋传》论之极平允。又辨世谓朱子之恶
说斋,以东莱之言、同甫之谐。东莱最和平,无忮忌,且是时卒已一年;同甫有书诒说斋,自辨甚力,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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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至有此事?盖朱唐之构皆出于台州悴高文虎云云。《学案》为谢山晚年之作,此传最为定论,其《鲒崎亭
集》中《唐说斋文钞序》乃宫京师时所作,故犹以为说斋不能检束子弟,朱子所纠,未必尽枉。王艘轩乃
采此序附之《学案》,致一人之言,自相矛盾,非也。梨洲本以陆子美为《金溪学案》之一,子寿为《金溪
学案》之二,谢山并出之,为《梭山复斋学案》,以其宗恬与象山不同也。《说斋学案》为谢山所特立,有
恬哉。(象山年谱:兄弟六人,长九思,次九叙,次九皋,号庸斋,次九韶,次九龄,次九渊。宋史以九韶
为九龄弟,误。)淳熙二年,东莱邀朱子及二陆会于鹅湖讲学,此南宋道学离合之会,亦千古学术分合之机。
乃相见之时,惟各以赋诗相示,此其气象谓非近于禅学机锋,吾不信也。且复斋诵所作七律,前四句云:
孩提知爱长知钦,古圣相传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筑室,未闻无 忽成岑。此亦脚蹋实地之言,与晦翁宗恬
亦无大背。而紫阳顾东莱曰:子寿早已上子静船。岂以诗中有心字,遂以为心学乎?夫人心惟危、道心惟
微出于《苟子》,而伪《书》袭取之,宋儒方奉为千古传心之秘。孔子曰:从心不腧矩。孟子曰:四十不动
心。心非圣贤所不言也。复斋诗又云:留情传注翻榛塞,著意精微转陆沈。象山和云:易简工夫终久大,
支离事业竟浮沈。考亭以为讥己,大不怿。然考亭和韵云:德义风流夙所钦,别离三载更关心。偶扶藜杖
出寒谷,又枉篮舆度远岑。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沈。却愁说到无言处,不信人间有古今。情韵
斐然,语气和婉,自较二陆工拙县殊。惟以无言不信古今为缄砭二陆,两家门下士遂指为口实,造作言语,
互相诋毁,日成仇隙。此白安高忠端公所谓苍头仆子,历阶升堂,助主人摔客而殴之者也。
光绪乙酉(一八八五)六月初四日
△明儒学案(清黄宗羲)
阅黄梨洲先生《明儒学案》。案先生受业蕺山,尤主张阳明之学,而于当时黑白异同诸家,兼收并采,
不遣一人。四库书《提要》谓其未免门户之见,容或有之,然集诸儒之成而会其要领,总论得失,如指诸
掌,真儒林之渊监也。先生尚有宋元儒《学案》,顾不经见,他日当博访之。
咸丰丙辰(一八五六)五月初四日
早起阅《明儒学案》。南雷于此书用力甚勤,诚有明一代道学之囊括。然其意专主阳明之学,故虽先时
之薛河东吴崇仁,同时之罗太和,群推为程朱嫡嗣者,亦致不满之辞。然阳明功业文章,自足照耀千古,
其于理学别提良知二字,独辟宗门,虽事由心悟,非取新异,且以矫正末流,亦非无功,要成其为一家之
言则可,标以为千圣之的则不可。前人论阳明,惜其多讲学一节,固非定论,吾独惜其口说之太多耳。其
与罗整庵书,力伸其说,谓朱子之失不可曲护,因推言孟子之比杨墨于洪水禽兽,盖待言杨墨非无可取,
孟子亦正其末流而为已甚之辞,未尝侪朱子于洪水禽兽也。而国朝陆稼书遂乘此间,以为口实,至反其言
以相诋。当湖固不足道,不可谓非阳明授之隙也。盖自南宋以后,儒者皆不喜实学而喜空言,遂各标一说
以思自异。于是性情之字,出主入奴,理气之篇,殚麻罄竹。心意忽先而忽后,知能或合而或离,究其指
归,要无真得。其实由凡入圣,合智与愚,则《论语》之居敬,《大学》之慎独,《孟子》之养气,三言已
尽,人人可为,何必衍支蔓之浮辞,师禅宗之语录,徒形扦格,适堕机锋。而积习相沿,贤者莫免,虽以
阳明之杰出,犹入太极之圈中。而岂知传周孔曾孟之道统者,朱子以前,则汉儒授受,端绪不绝,而郑康
成氏集其成。传朱子之学者,宋则有黄直卿黄东发王厚斋,元则有金仁山吴幼清,而有明一代,则皆传周
程之学,而传朱子者无一人焉。若李见罗之阳希阳明而阴诋阳明,观其处置郧阳之变,真所谓带汗诸葛亮
矣。《学案》中所最录吴康斋语多可观,惜时有吾心如天地之喻,此措大帽子习气。
同治戊辰(一八六八)八月初六日
阅《明儒学案》。梨洲于王氏一家之学,扶同抑异,翼教后先,可谓尽心。其于天泉证道无善无恶心之
体一言,既据杨青庵(东明)之说,辨其论心非论性,而以龙溪为误会师旨。又据《传习录》阳明语薛中
离(侃)云,无善无恶理之静,有善有恶气之动;又邹东廓(守)《青原赠处记》所载亦不同,而以龙溪之
言为误记。至苏秦张仪窥见良知妙用之语,又以为黄五岳(省曾)所误增,非阳明本意。其他所载如宋望
之(仪望,江西永丰人,隆庆中官巡抚、南直隶愈都御史。)《阳明先生》、《从祀或问》,胡卢山(直,江西
太和人。万历初官福建按察使。)与唐仁卿争辨两书,薛中离之辨禅学,尤西川(时熙)《之纪闻》,孟我疆
(秋)与顾泾阳往复之语,发微阐幽,略无余蕴,阳明之心术事功,轩然于日月之表,于王氏诚为忠臣矣。
然愚谓致良知之旨,不过为下愚设教,使知人皆可希圣贤耳,论者谓其高明之过,非也。高明必由博学,
故孔孟教人,皆以积学渐致为功,无一蹴而几者。由阳明之教,斯王心斋以不识字之人,即可提倡天下,
下至樵夫农父,一言有悟,已列儒林。于是越中之学,一变而为周海门陶石篑陶石梁;泰州之学,一变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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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颜山农何心隐李卓吾,鬼怪狂禅,无所不有,此阳明门墙广大之害也。而近时越之陋儒,又欲推徐文长
为王门再传弟子,谓其私淑最奇。岂知文长所能者,仅小诗粗画,所读者陆稗说佛经,盖一江湖浮薄下才,
全不知学;而行迹诡邪,性情险鄙,徒以俳文谐语,炫俗取名,激赏于袁宏道等一二浅人。而乡曲愚儒,
遂增造秽言,影饰故事,以委琐为风流,以狂愚为解悟,至欲援之王学,以累先儒,不将为阳明之重不幸
哉!
阳明治身治事,万无可议。其招徕后进,亦以自任天民之责,觉世牖人,绝非骛门户声气者比。而同
时诋之者皆阴险小人,忌嫉狂噬。即讲学之流与为异者,如湛甘泉柔鄙媚奸,等于乡愿;李止修(材)矜
愎自用,成为妄人。崔复渠(铣)黄太泉(佐)颇知读书,工议论,而学识拘狭,不足名家。张甬川(邦
奇)斤斤自守之士,学无所得。徐养斋(间)才略可称,其功业文章,皆不敢望阳明肩背。至唐仁卿(伯
元)辈,逞肛妄诋,更不足言。惟罗整庵(钦顺)品节粹然,所箸《困知记》一书,言多近道,而理气支
离,终亦出入无主。国朝之辟王氏者,孙退合(承泽)亏节无耻,既姚江五尺童子所羞称。他若孝感熊氏、
安溪李氏、乡魏氏、平湖陆氏,语德业则高下悬殊,论学问则肤浅尤甚,徒以门户歧异,横口诋诬,究何
伤于阳明哉。梨洲时犹未闻退合诸人之论,而释异辨嫌,已若无所不至。盖传阳明之学者,在吾越惟绪山
彭山阳和,(张氏元忭。)在江右惟东廓南野(欧阳氏德。)念庵(罗氏洪先。)讲求实学,稍有根柢;然念
庵已不免访异人,问丹诀。至赵大洲(贞吉)罗近溪(汝芳)辈出,则终身以方外为归宿矣。夫吾学岂待
他求,希圣必由博学。凡所谓箍桶之易,道士之图,皆宋人依傍禅宗之故习,唐以前无是也。王学之直捷
警悟,谓异于钵传棒喝,取弄机锋,吾未之敢信也。故于诸儒之律身克己,清明在躬,固非末学所能及,
若谓其有功圣学,羽翼六经,则即此书所载,无非以心性理气四字,纷纭颠倒,使圣贤大义微言,破碎淆
乱,不知其统,邑言日出,莫知其纪,不得不归俑于《大中》之章句,太极之圆圈,示人以性与天通,不
难家自为说。于是粗识方圆,便逻河洛之位;能调这么,可成语录之编。争辨狺狺,鼠斗牛角,至死而不
悟。自谓异于禅而愈入于禅,转不如黄华翠竹,指点较真,明镜菩提,转移即是也。阳明之徒,若薛中离
之贬,徐波石(樾)之死,已为可笑;方西樵(献夫)霍渭压(韬)功过亦不能相抵;至黄久庵(绾)陆
元静(澄)更何为乎?梨洲颇为之掩护。而《聂双江》(豹)尤王门之高座也,故于杨忠愍疏参分宜冒功兵
部议覆一事,力辨其诬。然徐存斋(阶)一时名相,表章阳明,力兴讲会,可谓有大功于王氏者矣,而梨
洲诋其田连阡陌,乡论雌黄,立朝大节,亦绝无儒者气象。又徐珊者,梨洲之同邑先达也,嘉靖癸未赴会
试,以策问讥心学,不对而出,王氏以为干城。而梨洲直书其为辰州同知,侵饷缢死,时人有君子学道则
害人小人学道则缢死之谣。然则谓梨洲此书纯是门户乡曲之见者,非笃论也。东林之于阳明,离多而合少。
梨洲列其父白安于东林,而其师蕺山,虽则别为学案,要是东林同气,故梨洲于此,不免调停同异,出入
其辞。究而论之,阳明之事功,足冠有明,其讲学可也,其倡宗旨而务攻新安,植气类,则不必也。东林
之气节,足风千古,其讲学亦可也,其处山林而务持朝局,议公卿,则不必也。盖有明一代,士夫不好学
而好名,其始也借朝廷以合声气,其继也借声气以倾朝廷,故朝廷之党可离,而山林之局不可破,身退而
权益盛,官黜而体愈尊,不可谓非姚江肇其端,而泾阳成其祸也。观是书所载,如绪山以削籍郎官,了忧
出都,而开讲粤东,阜盖呵导。李见罗(材)出狱遣戍,而仍用督抚威仪,赫弈道路。然则东林六君子之
狱,阉党劾缪西溪绣衣黄盖,开馆招宾,焉得谓之尽诬乎?自康成氏殁后,三国分崩,经学衰而清谈出,
王韩之《易》,经学之旁门也。清谈盛而佛教行,达摩渡江,直提心印,禅学者佛教旁门也。禅学盛而道学
兴,陈王嗣派,益标宗旨,心学者道学之旁门也。心学盛而天主教出,今英法各国之礼拜,粤捻之忏祝,
天主教之旁门也。源流远近,一线可寻,国家之所以不亡,而中夏之所以不胥化为夷者,正以高宗纯皇帝
昌明正学,大阐群经,士子服教畏神,弦诵仡仡,老死相守,故一切新奇曼衍荒忽杳冥之说,不能遍浃于
人心。而世之妄人,尚谓近日之乱,由汉学太盛不讲心性之故,何其愚而无忌惮哉!君子追原祸始,王何
之罪,浮于桀纣,虽举宋以后语录诸书,尽投之烈火可也。
同治己巳(一八六九)四月初九日
△病榻梦痕录(清汪辉祖)
阅《病榻梦痕录》。夜阅《萝痕录余》毕。汪氏此书,实年谱之创体,所记皆切于身心实用,多布帛粟
菽之言。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正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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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朝汉学师承记(清江藩)
夜拥衾阅《汉学师承记》。江氏文少翦裁,又不免门户之见;其述诸君爵里事迹著作,亦有舛漏。然谨
守汉学,不容一字出入,殊有班氏《儒林传艺文志》家法,非陆氏《释文录》等书,所得比肩。遣文轶事,
亦多藉以孜见,诚有功于诸儒矣。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十月初四日
△国朝宋学渊源记(清江藩)
夜拥衾阅江节甫《国朝宋学渊源记》。上卷孙奇逢、刁包、李中孚、李因笃、孙若群、(淄川人)。张沐、
(字仲诚,上蔡人。)窦克勤、(字敏修,拓城人。)刘原涤、姜国霖、(字云一,潍县人。)孙景烈十人,为
北方之学者;下卷刘沟、韩孔当、邵曾可、(字子唯,余姚人。)张履祥、朱用纯、沈昀、谢文游、应捣谦、
吴慎、(字徽仲,歙人。)施璜、(字虹玉。休宁人。)张夏、(字秋绍。)彭珑、高愈、顾培、钱民、(字子仁,
嘉定人。)劳史、朱泽 、向璇、(字荆山,山阴人。先从王文成后人手行九讲良知之学,为辅仁会,后著
志学录,谨守程朱之说。弟子黄艮辅,字序言,程登太,字鲁望,皆邑人。)黄商衡、(字景淑,长洲人。)
任德成、(字象元,吴江人。)邓元昌二十一人,皆南方之学者。俱取躬行实践,不堕二氏,不攻击门户。
而汤文正、魏果敏、李文贞、熊文端、张清恪、朱文端、杨文定、孙文定、蔡文勤、雷副宪、陆清献、陈
文恭、王文端诸公皆以国史已有传,故不录。末附记沈国模、史孝咸、王朝式、(字金如,山阴人,沈国模
弟子,尝与证人社,卒于顺治初。)薛起凤、(节甫尝从受业,故称薛香闻师。)罗有高、汪缙、(节甫亦从
受业,称汪爱卢师。)彭绍升、程在仁八人,皆以学涉禅理,而深致不满于台山,谓其为宋儒之学不及道原
(宋道原,雩都人。)归西方之教不如照月,肄训诂之学不如戴太史,文则吾不知也。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十月初五日
△郑学录(清郑珍)
阅《郑学录》四卷,遵义郑珍子尹著,所以明康成之学及乎生行事也。卷一为传注,取《后汉书》本
传而采取他书以为之注,务详本事,不及训诂。卷二为年谱,分纪年时事出处著述为四格。卷三为书目,
条举康成所著书,而系以孜证。卷四为弟子目。其书谨严详窍,于司农家法,可谓服膺弗失者矣。中于不
为父母群弟所容一条,知引《史承节碑》无不字,而尚泥父数怒之之语,言有不字者为实录,则子尹僻居
播州,未见近时阮文达陈简庄钱警石诸家之说,不知元刻《后汉书》本无不字也。子尹此书,本未有名,
殁后贵筑黄编修彭年为名之,前有编修序及《答唐鄂生书》,别录所补正者二十四事。子尹意在墨守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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