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多止载使主,不载使副,故《魏书》载天平四年兼散骑常侍李楷、兼吏部郎中卢元明、兼通直散骑常侍
李邺使梁,而《北史》止载李楷一人;《魏书》兴和元年载兼散骑常侍王元景、兼通直散骑常侍魏收使梁,
《北史》亦止载元景一人。其实凡聘使必有主副两人,此可以补史阙也。考《北齐书》、《北史》、《阳休之
传》,俱不言其聘梁,惟休之弟俊之(即作六言诗号阳五伴侣者)尝兼通直常侍,为聘陈使副耳。《记》言
敏因与肌(即爪字,从反,爪与掌同。)督谈论,时沮于肾,不自得,因而成病,舆疾北归,未达中路而卒。
《魏书》、《崔休传》亦云:长谦使还,卒于宿豫,时人叹惜之。然竟不载其名敏,且仅云好学修立,少有
令名。此《记》所言敏博综天文、律历、医方、药卜,兼精通南北论学,皆本传所未及也。
光绪甲申(一八八四)十二月十一日
△三水小牍(唐皇甫枚)
阅唐皇甫枚《三水小牍》,叙述浓至,传义烈事亦简劲有法,虽卷帙甚寡,自称名作也。
咸丰庚申(一八六○)闰三月十一日
265
△意林(唐马总辑)
《意林》所载书今已亡者往往有格言可取。今略录之:党成于下,君孤于上。马不素养,难以追远;
士不素简,难以趋急。里语曰:州郡记如霹雳,得诏书但挂壁。(崔元始正论。)君子暇豫则思义,小人暇
豫则思邪。(阮子。)赤如鸡冠,黄如蒸栗,白如脂肪,黑如淳漆,此玉之符也。言成雅驯,辞作典谟,此
人之符也。(正部。隋志正部论八卷,王逸撰。案文选魏文帝与锺大理书注引赤如鸡冠五句,亦作王逸正部
论。)琴瑟张而郑卫作,五色成而绮毅生。(姚信士纬。)临死修善,于计已晚;事迫乃归,于救已微。行礼
若火,流教若水。让一得百,争十失九。(周生烈子。)天下之士有三可贱:慕名而不知实,一可贱;不敢
正是非于富贵,二可贱;向盛背衰,三可贱。天下学士有三奸焉:实不知详(古徉字)不言,一也;窃他
人之记,以成己说,二也;受无名者移知者,(案此谓受之无名者之人而欲自耀其学,以取信于世,诡称得
之于知者,如孟喜言独受田王孙,赵宾言得之孟喜是也。)三也。北方寒而人寿,南方暑而人夭,如蚕寒而
饥则引日多,温而饱则引日少。(昌言)录人一善,则无弃人;采材一用,则无弃材。谚曰:已是而彼非,
不当与非争;彼是而己非,不当与是争。镜照丑好而人不怨,法明善恶而人不恨。(魏子。)天之圆也不中
规,地之方也不中矩,直木无阴,直士无徒。水可乾而不可夺湿,火可灭而不可夺熟。木气人勇,金气人
刚,火气人强而躁,土气人智而宽,水气人急而贼。(任子名弈。)考实性行,莫过于乡闾;校才选能,莫
善于对策。(杜恕笃论。)人有厚德,无问小节;人有大举,无訾小故。君子居必选乡,游必择士。(杜恕体
论。)人而无廉,犹衣服之无杀,食味之无酸咸。智慧多则引血气,如灯火之于脂膏,炷大而明,明则膏消,
炷小而暗,暗则膏息,息则能长久也。古人目短于衷见,故以镜观形;心短于衷治,故以礼自防。雄声而
雌视者,虚伪人也;气急而声重者,敦实人也。(唐子名旁,字惠润,生吴太元二年。)远难知者天,近难
智者人。(秦子。)寡门不入宿,临甑不取尘,避嫌也。(邹子。)水性虽能流,不导则不通;人性虽能智,
不教则不达。(孙毓成败志。)念己之短,好人之长。有财不济交,非有财也;有位不能,非有位也。(谯周
法训。)刑者小人之防,澧者君子之检。(顾谭新言。)荣辱所以化君子,赏罚所以御小人。(陆景典论。)
以上三十三条,近人仙阳丁俭辑《子史粹言》,偶未及录,可取补之。其曰崔元始《正论》者,《后汉
书》、《崔定传》作《政论》,《隋志》亦作《正论》,在钟部法家。《阮子》者,魏清河大守朊武撰,《阮子正
论》五卷,见《隋志》法家,注云梁有隋亡。《正部论》八卷,后汉侍中王逸撰,见《隋志》儒家,注云梁
有隋亡。姚信《士纬新书》十卷,见《隋志》名家,注云梁有隋亡。《周生子要论》一卷,魏侍中周生烈撰,
见《隋志》儒家,注云梁有隋亡。《魏子》者,后汉上虞魏朗撰,《隋志》三卷,入儒家。任子名弈,无可
考,《隋志》、《旧唐志》俱有任子《道论》十卷,魏河东太守任嘏撰,入道家。杜恕《笃论》四卷,《隋志》
见杂家,注云梁有隋亡。《体论》四卷,《隋志》入儒家。《唐子》十卷,《隋志》入道家。《秦子》三卷,吴
秦菁撰,见《隋志》杂家,注云梁有隋亡。《邹子》无可考。孙毓《成败志》,《隋志》见儒家,注作孙氏《成
败志》三卷,云梁有隋亡。谯周《法训》八卷,《隋志》入儒家。顾谭《新言》当作新语,(旧唐志同)《隋
志》、《顾子新语》十二卷,吴太常顾谭撰,入儒家。陆景《典论》,隋志作《典语》,《旧唐志》作《典训》,
《隋志》见儒家,注云《典语》十卷,《典语别》二卷,并吴中夏督陆景撰,亡。其它所载有《王孙子》一
卷,见《隋志》儒家,注云粱有隋亡。《通语》八卷,见《隋志》儒家,注作十卷,僭尚书左丞投兴撰,(旧
唐志作文礼撰,殷奥续,文礼上当有脱字,奥盖兴之误。)亡。《梅子》一卷,见《隋志》儒家,注云《梅
子新论》一卷,亡。《物理论》十六卷,《太元经》十四卷,见《隋志》儒家,注云《梁》有,杨子《物理
论》十六卷,杨子《太元经》十四卷,并晋徵士杨泉撰,亡。《旧唐志》亦入儒家,卷数悉同。孜梁元帝《金
楼子》云,汉扬雄、晋杨泉著书同名《太元》;汉桓谭、晋华谭著书同名《新论》;即谓此也。《化清经》十
卷,王婴《古今通论》三卷,皆见《隋志》儒家,注云梁有《古今通论》二卷,松滋令王婴撰。蔡氏《化
清经》十卷,蔡洪撰,亡。《旧唐志》作《清化经》,盖误倒。《锺子刍荛论》五卷,见《隋志》杂家,注锺
会撰,云梁有隋亡。
孜马氏此书,本之梁庾仲容《子钞》三十卷,故多《隋志》已亡之书。然如《阮子正论》、姚信《士纬》、
《周生烈子》、杜恕《笃论》、秦菁《秦子》、孙氏《成败志》、陆景《典训》、殷兴《通语》、杨泉《物理论》、
《太元经》、蔡洪《化清经》、王婴《古今通论》、锺会《刍莞论》,皆《隋志》言已亡者,复出于《唐志》。
盖《隋志》据唐初收隋东都图籍底柱亡失之余,《唐志》据开元收书四部大备之后,(详见两书志序。)故佚
书多出,不足异也。惟《意林》载有《缠子》一卷,考《缠子》惟见于《论衡》,为墨子之学,与儒者董无
心相难。其书自《汉志》以来,未尝著录,不知何所据矣。其载杨泉《物理论》,多主复肉刑之说。有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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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语曰:上不正,下参差,古者所以不欺其民也。今吾越俗语有云:上梁不正下梁参差,参音作初金切,
正与《毛诗释文》音合;差音作初何切,亦合古音,其语正本于此,而增二梁字,辞意更显,疑今本《意
林》或脱二梁字也。方言之可证古书如此。其载杨泉《太元经》七条,共二十二句,文亦模仿子云,刻链
可喜。
光绪戊寅(一八七八)四月二十八日
《意林》载《风俗通》云:俗云五月到官,至免不迁。今年有茂才除萧令,五月到宫,破日入舍视事,
五月四府所表迁武陵令。案武陵令当是武陵太守,后汉只有武陵郡无武陵县;且萧属沛国大县,不当下迁
沅湘之地;武陵所属诸县,亦止应有长,不应称令。观下文应氏自言为营陵令,正触太岁,五月迁泰山守,
以此例之,当作武陵守无疑,误为令字耳。而近世刻《意林》者及卢抱经辑《风俗通》逸文,皆未及更正。
七月二十八日
△学林(宋王观国)
王观国《学林》一书,余深喜之,其论字学尤精确,惟论史及古人,亦不能无小舛。如《开元通宝》
一条下,引《唐书》、《食货志》云:武德四年铸此钱,有司进钱模,太穆皇后误以手掐之,遂有指甲痕,
云云。按太穆皇后卒于涿郡,时高祖尚为太守,后十余年登祚,至武德四年则后殂已久矣。且《唐志》亦
无此语也。(按此处上有后来眉批云:此记出唐人一小说,以为杨贵妃事,亦谬。开元通宝乃铸于高祖时,
开元系钱名,非年号,安得以爵玄宗阳妃掐指痕乎?)
同姓名一条云,唐代宗时武威郡王李光进显矣,宪宗时又有振威节度使李光进。不知宪宗时之李光进,
本姓阿跌,乃河曲奚人也,主镇振武时,宪宗以其功,特赐国姓,《学林》乃云恶知其非本宗,误矣。
其论唐太宗,以为帝作《晋武帝论》,讥其不能废惠帝,而不自知高宗之不君更甚于惠帝;讥其不能除
刘元海,而不自知女武之祸更甚于元海;则更迂谬。夫高宗为太子时,仁孝贤明,固俨然令主,较惠帝昏
愚,奚啻霄壤?即以后日言,高宗初政,亦有可观,自武后册立,始渐庸妄,且其智尚足以保身,且终其
世内外肃然,威加夷狄。即受制武盟,亦不过干朝政、称二圣耳。其诸淫酷恶迹,俱至高宗没后,始肆行
无忌,不比贾南风之于惠帝也。至谓太宗不能除女武之祸,则尤可笑。夫武后在太宗时,一后宫才人耳,
年稚位卑,岂顾卢及此?即朱子《纲目》于太宗年大书以武氏为才人,意谓著乱萌,戒人君之不能远色,
为紫阳特笔深识所寓,不知书此事以甚高宗之罪则可,若欲归狱太宗,则唐制才人位不过正五品,初非尊
宠之命,(按此处有后来眉批云:唐初制四妃正一品,九嫔正二品,婕妤正三品,美人正四品,才人正五品,
至开元时省婕妤,遂升美人为正三品,才人为正四品。而胡三省《通鉴》注以为正六品,不知何据?)武
氏当时亦全无见幸之迹。且武氏乃士发之女,士护为唐初旧臣,故纳其女后宫,并非专以色召者,而可因
高宗之不肖致乱,归咎前人乎?此宋儒刻而无当之论也。观国以刘元诲为比,误矣!
其论艺事一条,引阎立奉伏池左,吮丹粉,望坐中赋诗者,惭汗归告其子,以绘事为戒,观国推说之,
以为士君子不可使艺胜德,而引晋王产王献之刘伶嵇康石崇、唐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薛稷颜真卿柳公权,
诸人皆为当时之贤,而王氏父子以书,刘以酒,嵇以琴,石以富,虞褚六公皆以书,俱谓以艺胜德;且引
戴逵之不为王门伶人,殷羡之不为寄书邮,二子可谓先识,云云。夫酒与富岂亦艺乎?刘乃隐于酒者,石
崇亦无可贤者,嵇康固不以琴传,献之自能书外亦鲜可称。至于欧柳,谓以艺掩,是矣;而永兴之重德,
河南之直节,鲁公之忠烈,岂艺胜德者乎?薛稷一生惟学书,至晚年官位已重,乃以知宝怀贞逆谋,伏国
法死,岂犹足为贤,而与虞褚颜三公并称,何其史学之疏也!至殷洪乔为人致书,岂亦是一艺,恐其将来
以此掩德耶!尤令人失笑矣。
大抵宋人论史及古人,是非无不可笑。以苏子瞻之通达而不龋┳阴,温公之贤而不取李文饶纳悉坦谋
事,他无论矣。日间阅《齐东野语》,讥唐高祖少恩,谓其太原起事时,不能少忍须臾,待诸子之至,致楚
哀王智云死于东都,为堕世民之计,亦属梦语。当高祖起义时,副留守王威高君雅已密图杀害,炀帝又有
逮捕之命,事机之会,间不容发,岂得从容顾恋,万全而后动哉!且未发之先,遣人召建成元吉智云于河
东,建成元吉皆已间道夺归,太宗岂特欲陷一幼弟而速之哉!而云堕其计,又谬之谬者也。
咸丰戊午(一八五八)六月二十一日
△鼠璞(宋戴埴)
阅戴埴《鼠璞》,书仅两卷,其考据颇多精 高,宋说部之上乘也。
267
咸丰庚申(一八六○)六月二十八日
△困学纪闻(宋王应麟)
阅翁注《困学纪闻》。王氏于宋末号为博学,此书尤有名。然见闻锢于道学,考订域于宏词,虽取便初
学,实鲜可观。不解本朝阎百诗诸儒何以注之不已。翁太常此注,尤援引极博。然亦不无纰谬,今日偶为
订正数条,不能尽也。
咸丰丰酉(一八六一)七月初十日
夜阅翁注《困学纪闻》。此书十年前观之颇熟,以为遗漏者矣。今重复之,则觉经说中可补正者甚多,
盖翁载青全是谱录,略无心得。而王氏于经虽喜搜罗古义,其于名物训诂,领会未深,多囿于宋季义理肤
浅之谈,而汉儒家家法,动多窒碍。故近儒如张皋文丁小疋谓王氏尚未与言郑学也。载青历宫中外,夺于
吏事,其自序言质于中表邵二云同年王谷舰成此书,盖极一生之力。肯夫言曾见其稿本,皆取名刺纸背,
杂钞碎录,散夹书中,因荟萃而条附之,实未有所辨证也。安得取其说经诸条,依据汉学,疏通证明,则
裨益后人,功尤钜矣。(纪闻阎注之精,何评之简,全笺之 ,皆非易及。)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十月初一日
阅《困学纪闻》翁注。王氏此书咳综甚博,一生读之,尚未贯彻。余辛酉日记中颇病其细碎,尔时识
力未能坚定如是。
光绪丙戌(一八八六)正月二十五日
△示儿编(宋孙奕)
阅孙季昭奕《示儿编》。季昭乃南宋人之知古学者,虽有踌驳,自为淹贯。近儒卢抱经等稍于书中附订
其失,予亦为正定数条。
同治壬戌(一八六二)十月十二日
△月河所闻集(宋莫君陈)
阅床人莫君陈《月河所闻集》。君陈吴兴人,书仅十余页,皆记北宋时杂事,兼及细琐物类。钞本讹阙
甚多,几不可读,为之闷闷。
咸丰辛酉(一八六一)九月十一日
△避暑录话(宋叶梦得)
阅叶石林《避暑录话》二卷。《四库提要》谓其本为蔡京之门客,不免以门户之故,多阴抑元佑而曲解
绍圣。案其称京必曰蔡鲁公,自其依附之实据,惟《提要》谓论诗赋一条为王安石罢诗赋解,叶源一条为
蔡京禁读史解,王姬一条为蔡京改公主曰帝姬解。案其论诗赋云:政和间大臣有不能为诗者,因建言诗为
元佑学术,不可行。李彦章为御史,承望风旨,遂上章论陶渊明李杜而下皆贬之,因诋黄鲁直张文潜晁无
咎秦少游等,请为科禁。时何丞相伯通适领修敕令,因为科云:诸士庶传习诗赋者杖一百。或问刑名将何
所施?伯通无以对。其论叶源云:源自言熙宁初以上舍优等赴省试,策问交趾事,茫然莫知,或告以见《马
援传》,遂误作马愿,乃被黜。方新学初行,何尝禁人读史,而学者自尔。崇甯立三舍法,虽崇经术,亦未
尝废史,而学校为之师长者,本非所学,幸规时好,以唱其徒,故凡言史,皆力诋之。其论王姬云:周之
诸女言姬,诱宋言子、齐言姜也。自汉以来不复辨类,以为妇人之名。《史记》言愿居山东,好美姬。《汉
书》、《外戚传》云所幸姬戚夫人之类,固已失矣。注《汉书》者见其言薄姬、虞姬、戚姬、唐姬等皆妾而
非后,则又以为众妾之称,近世言妾者,遂皆为姬,事之流传失实,每如是。今谓宗女为姬,亦因诗言王
姬而误。凡此皆直言其失,无所回护。至谓深斥苏汹《辨奸论》,尤其显然。孜老苏此论本自可疑,昔人多
辨之,且其立言太过,荆公之学行,自有本末,其才当日亦无能及之者。无论老苏卒时,荆公未有所施行,
即真出老苏,亦岂足为定论哉?老苏文学万不敢望荆公,即论心术、其好言兵,亦足以祸国,而纵横权谲
殆有荆公所不为者。石林谓韩魏公、富郑公皆不喜之,魏公且以咎欧公,其言未必无据也。石林颇不满《新
唐书》,是录屡及之,其辨《张九龄传》与李林甫争牛仙客实封时方秋,上赐以白羽扇,九龄惶恐献赋事,
谓本于郑处诲《明皇实录》。据《曲江集赋序》,云开元二十四年盛夏,奉敕大将军高力士赐宰相白羽扇,
九龄与焉,则非秋时。且通言宰相,则林甫亦与,非独为曲江设也。其辨《刘昌传》守宁陵、斩孤甥张俊
事,本于《杜牧集》。考《李希烈专》,看烈围宁陵时,守将高彦昭,昌乃其副。贼坎城欲登,昌盖欲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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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元佐请兵,出不意以贼。彦昭誓于众以死守,士皆感泣请留,昌大惭。则全宁陵者,彦昭也。牧好造
作语言,不复审虚实。希烈围宁陵四十日,而谓之三月,以刘元佐救兵至败希烈,而云韩晋公以强弩三千,
希烈解围,皆非;是二事尤有裨于史学。其记欧文忠作《范文正神道碑》累年未成,范丞相兄弟数趣之,
文忠以书报曰:此文极难作,敌兵尚强,须字字与之对垒,盖是时吕申公客尚众也。尝于范氏家见此帖,
其后碑载为西帅时,与申公释憾事,曰二公欢然,相约平贼。丞相得之曰:无是,吾翁未尝与申公平也,
请文忠易之。文忠佛然曰:此吾所目击,公等少年,何从知之?丞相即自刊去二十余字,乃入石。既以碑
献文忠,文忠却之曰:非吾文也。案范忠宣刊易欧文事,它书多载之,而不如此之详。又云碑载章献太后
朝正事,谓仁宗欲率百官拜殿下,因公争而止。苏明允修因革礼,见此礼实施行,公亦自知其误,则铭志
书事固不容无误,前辈所以不轻许人也,此尤足见史家轻取野史及各家志状之非。其记科目云:唐制取士
用进士、明经二科,本朝初惟用进士,其罢明经不知始于何时?仁宗嘉佑三年始复明经科,限以间岁取士。
王签书岩叟首应明经。乡贡及南省殿试皆第一,谓之明经三元,复科以来一人而已。又云:唐初以明经、
进士二科取士,初不甚相远,皆帖经文而试时务策;但明经帖文通而后口问大义,进士所主在策,道数加
于明经,以帖经副之尔。永隆后进士始先试杂文二篇,初无定名,《唐书》自不记诗赋所起,意其自永隆始
也。又云:国初廷试进士多不过二十人,少或六七人,太宗欲广致天下之士,太平兴国二年遂有一百九人。
又云:国初州郡贡士犹未限数目,太宗始有意广收文士,于是为守者率以多士焉贵。淳化二年试礼部,遂
几二万人。时钱枢密若水知举,廷试取三百五十三人,孙何为第一,而丁晋公、王冀公、张邓公三宰相在
其间。(案丁晋公谓;王冀公钦若,谥文砖,张邓公士逊,谥文鸯懿。)又云:自建隆至太平兴国二年更十
五榜,(案建隆元年至太平兴国二年丁丑,凡十八年,而十五榜,盖五代宋初皆沿唐制岁一放榜。宋史眩ㄙ
志言太平兴国三年冬,诸州举人并集,会将亲征北汉,罢之。自是间一年或二年乃贡举。文献通考载开宝
七年及九年,亦以事罢举者二科,不知缘何事也。)所得宰相毕文简公一人而已。(案毕士安乾德四年进士。)
是年得吕文穆公为举首,(案吕文穆公蒙正,封许公)与张仆射齐贤宰相二人(案张齐贤谥文定,宋史本传
言太宗欲置齐贤高第,有司偶失抡魁,上不悦,一榜尽与京官。眩ㄙ志言是科甲乙等进士及九经皆授将作
监承、大理评事、通判诸州,司马温公涑水纪闻谓是榜张齐贤中选适在数十人后,及注官,乃诏尽与超除。
文献通考谓是年定进士优劣为三等,并赐及第。毕氏续通鉴考异,谓齐贤盖在二等,故凡二等尽与超除,
后人不孜,皆云为张齐贤一榜尽赐及第,非也。齐贤虽在数十人后,固已及第矣。慈铭案,毕说是也。盖
是时三等皆赐及第,至八年始分三甲,仍皆赐及第。惟遗才再试,及特奏名者,乃赐出身。至真宗景德四
年,始定为五甲,亦曰五等第一,第二甲曰及第,第三甲曰出身,四甲五甲曰同出身世。又叶氏石林燕语
谓是年吕文穆为状头,李参政至第二人,张仆射、王参政化基等数人皆在其间,是更有两执政矣。)自是取
人益广,得士益多,百余年间得六人者一榜,杨实榜(案仁宗康定二年辛巳)王岐公(案王 谥文恭)韩
康公(案韩绛谥献肃)王荆公(案王安石谥文)苏子容(案苏颂谥正简,封魏公,宋史皆不载,但云封赵
郡公。)吕晦叔(案吕公著,谥正献,封申公。)韩师朴:(案韩忠彦,谥文定,封仪公。)得四人者一榜,
苏参政易简榜,(案太平兴国五年庚辰。易简谥义宪,见挥麈录。)李文靖(案李沆谥文靖,原本误作文正)
向文简(案向敏中封公,追赠燕王。)寇莱公(案寇准,谥忠愍。)王魏公,(案王旦,谥文正。)得三人者
三榜,王沂公榜,(案真宗咸平五年壬寅。)沂公(案王曾为三,谥文正。)王文惠(案王随初谥章惠,改文
惠。)章郇公;(案章得象初谥文宪,改文简。)刘辉榜(案仁宗嘉佑四年己亥。)刘莘老(案刘挚为省元一
甲第二人,谥忠肃。)章子厚(案章 ,封申公。)蔡持正(案蔡确谥忠怀。案王沂公榜上当脱孙何榜、丁
晋、王冀公、张邓公十二字。)改科后焦蹈榜,(案神宗元丰八午乙丑。时哲宗已即位,在谅ウ中,援神宗
初故事,不廷试临轩。以后迄宋世皆如此。凡谅合皆不亲策,以省元为状元。曰改科者,谓自熙甯二年从
王安石议,更贡举法,罢进士试诗赋及明经诸科,以经义论策试进士。分四场,初大经义十道,次兼经义
十道,次论一首,决策三道,以明经元解人数及诸科解名十分之三增进士额也。)徐择之(案徐处仁)白蒙
亨(案白时中,封祟国公。)郑达夫;(案郑居中谥文正,封崇公,改宿国公,进燕公。)毕渐榜(案哲宗绍
圣元年甲戌)杜钦美(案杜充)唐钦叟(案唐恪)吕元直;(案吕颐浩,谥忠穆,封成公。)而王歧公等三
人皆第一甲而连名,尤为盛事。刘莘老、章子厚二人亦连名。此等皆足裨史事。其记官制云:本朝官称初
无所依据,但一时造端者自为,后遂因之不改。观文、资政殿皆有大学士,观文称大观文,而资政称大资,
此何理耶?宣和间,蔡居安除宣和殿大学士,遂称大宣。是时方重道术,鞠唱声于路,听者讹为大仙,人
以为笑,乃改为大学。龙图阁学士,旧谓之老龙,但称龙阁。宣和以前,直学士、直合同为称,未之有别
也。末年陈亨伯进直学士,佞之者恶其下同直合,遂称龙学,于是例以为称。而显谟阁直学士、徽猷阁直
269
学士欲效之,而难于称谟学、猷学,乃易为阁学大学士。阁学士皆有三,何以别耶?又云:唐以金紫银青、
光禄大夫皆为阶官,此沿袭汉制金印紫绶、银印青绶之称也。汉丞相太尉皆金印紫绶,御史大夫银印青绶,
此三府官之极崇者。夏侯胜云:经术苟明,取青紫如拾地芥,盖谓此也。颜师古误以青紫为卿大夫之服,
汉卿大夫盖未服青紫,此但据师古当时所见尔。古者官必佩印,有印则有绶,魏晋后既无佩印之法,唐为
此名,固已非矣;而品又在光禄大夫之下。汉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本以掌宫门为职,初非所贵重,何以
是为升降乎?元丰官制,诸儒考核古今甚详,亦循而弗悟,故遂为阶官之冠。二事亦无人言及,其它有益
考据者尚多。石林此录本为消夏而作,故中多言消遣之法及训子孙之语,格言名论,往往而有。其帅建康
被论,而先庄简公继其任,颇严劾之。毛子晋跋谓此录作于绍兴五年,盖据其中有云建炎己酉春虏犯维扬、
夜从大驾渡江、至今且六七年也。时由资政殿学士退居湖州卞山,自言山居已七年,又言明年六十岁,今
春治西坞隙地,筑堂其间,名之曰知非,盖已有终老之意。至绍兴八年五月复拜江东安抚制置大使,知建
康府,《宋史文苑》本传谓绍兴初起为江东安抚大使兼知建康府,八年除江东安抚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行宫
留守。考《本纪》石林以绍兴元年九月代汪伯彦帅江东,二年三月罢,而代以先庄简,则绍兴五年不得云
山居已七载,盖当在七八年间也。其录中绝无一语及庄简,盖所论皆公家事,本无可怨,亦见其宅心和厚,
得于山水者深。观其中一条云:士大夫作小说,杂记所闻见,本以为游戏,而或者暴人之短私为喜怒,此
何理哉?欧阳公《归田录》自言不记人之过恶,君子之用心,当如此也。又云:李德裕是唐中世第一等人
物,其才远过裴晋公,错综万务,应变开阖,可与姚崇垃立,而不至为崇之权谲任数,至其卒不能免祸,
而唐亦不竞者,特恩怨太深,善恶太明之累也。其宗旨可知矣,因《提要》深诋是书,特备论之。
光绪戊子(一八八八)三月十七日
△玉音问答(宋胡铨)
阅宋胡忠简公(铨)《玉音问答》一卷,纪隆兴元年五月夜侍孝宗事,时忠简方自吉阳军召回为侍读,
极被宠遇,至令潘妃唱《贺新郎》曲侑酒,上亦亲唱《喜迁莺曲》,且谓朕惟侍太上皇宴间被旨令唱,今夕
苦嗽声涩,卿幸勿嫌,真千古希罕事。古今盛称令狐绚苏子瞻金莲烛归院之事,方兹蔑矣。惟宫廷内外隔
绝,而令妃御斟酒以劝大臣,几等月宫宴江总,蜀袍覆韦绶,殊非礼待臣下之意。
咸丰丙辰(一八五六)二月二十二日
△能改斋漫录(宋吴曾)
阅吴曾《能改斋漫录》。虎臣依附秦桧,赵景安《云麓漫钞》中深诋之。其书始出时已盛有名,并时说
部如赵与洪迈王观国王楸刘昌等,已指摘其失,然浩博终不可没。故自宋迄今,诸家虽驳之而不能不引之。
其《事始》、《辨误》、《地理》三门,颇有瓶发。《记事》、《方物》两门,亦足资考证,中多驳正王观国《学
林新编》高承《事物记原》二书。《学林》于宋代说部最为精核,虽小有舛漏,固非虎臣所能及。(学林误
处,予戊午日记中亦略及之。)其所驳者,若钱文载年号,始于后魏孝庄,非起五代;《左传》周公蔡蔡公,
上蔡字为盘字之讹,已见孔颖达正义,非蔡氏更有放义;季氏介鸡,当据《吕氏春秋》铠着鸡头为训,非
蔽鸡之臆;《孟子》以言肴之,谓肴字即《管子》、《地数》篇十人咕盐百人咕盐之咕,不当引《玉篇》之达
兼切为古甜字;数条则较《学林》胜矣。
鼻不清亮者为瓮,本于王充《论衡》,鼻不知香臭曰瓮。娄师德唾面自乾之语,本于《尚书大传》,太
公曰:骂汝毋叹,唾汝毋乾,毋叹毋乾,是谓艰难。妇女称姐,始于魏繁钦与文帝贱之左 员史 内謇姐。
皆出《漫录》。俗谚云盛喜中不许人物,盛怒中不答人简,二语亦见《漫录》。予最爱此十四字,谓宜书之
坐右。
咸丰辛酉(一八六一)八月二十四日
《云麓漫钞》讥《漫录》于前人诗意偶同者辄以为剿袭。予观其书有《沿袭》一门,所载皆古今人诗
词语意偶相合者,辄以为某用某,某本某,殊属无谓。宋人诗话,往往如此。况虎臣本考据家,论诗自更
非所长耳,然其采取亦云博矣。
填词中好语如秦七之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本于隋炀帝诗,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欧九之
绿杨楼外出秋千,《漫录》谓其本于王右丞诗,秋千竞出垂杨里;此虽皆不碍为佳句,然出处明白,学者亦
不可不知。吴氏至谓张子野之云破月来花弄影,本于《古乐府》朱弦暗断不见人,风动花枝月中影,则无
谓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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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录》刻本颇少,予惟见武英殿聚珍板,分《事始》、《辨误》、《事实》、《沿袭》、《地理》、《议论》、
《记诗》、《记事》、《记文》、《方物》、《乐府》、《神仙》、《鬼怪》十三类,为十卷。《四库书目》称向无刊本,
传写者以意分合,卷数门目皆各不同,此本稍有条理云云。予家所藏即殿板本也。今此奉为扬州马氏裕丛
书楼所钞,乌焉豕亥,十而六七,写手极为率劣。其书分《事始》一卷,《辨误》三卷,《沿袭》一卷,《地
理》一卷,《议论》一卷,《记诗》一卷,《记事》二卷,《记文》一卷,《方物》一卷,《乐府》二卷,《神仙
鬼怪》一卷,共为类十一,为卷十五,与殿奉次序多合。惟少《事实》一类,卷数亦微不同。行箧中未携
此书,无从勘核也。
八月二十五日
△扪虱新语(宋陈善)
阅陈善《扪虱新语十》五卷。此书《四库提要》极诋之,谓颠倒是非,豪无忌惮,必绍述余党之子孙
不得志而作;又谓叶梦得《避暑录话》虽阴抑元佑而曲解绍圣,至深斥苏汹《辨奸论》,然终怵于公论,隐
约其文,不似陈善党邪丑正,一概肆其狂诋。(见避暑录话提要。)今平情阅之,其中虽颇言元佑之务反荆
公所为,及言荆公晚年删定《字说》,贯串百家,语简意深,今晚生小子亦随例讥评,厌读其书,非独不喜
新法也。又举山谷《和张文潜诗》曰:荆公六艺学,妙处端不朽,诸生用其短,颇复凿户牖,譬如学捧心,
初不悟己丑。谓元佑诸公惟此一人议论稍自近厚,似为绍述余党。然其他言荆公新经穿凿,其《书经新义》
意在规讽二苏,至《大诰篇》则几乎骂,又言其《新经》、《字说》多用佛语,又言荆公经术、东坡议论、
程氏性理,三者各立门户,末流皆不免有弊,是亦持平之论。至谓熙甯间王荆公用事,一时字多以甫,押
字多以圈。(案荆公押名,石字作匾圈,如歹字,见宋人说部。)时语云:表德皆连甫,花书尽带圈,则直
指其短矣。善为福建人,而于绍述之吕章诸人,皆不一及,惟两言蔡京,皆称蔡相,亦以纪它事及之,不
一涉其行事。其于子由,虽言其作《神宗御集序》,比之曹操,然此语当日程子门人攻苏者屡见章疏。至谓
老苏之《辨奸论》、子瞻元佑初撰赠王司空制,皆修怨之词;又谓新法免役一事、不可改,至今赖之;其言
皆是非之公。老苏《辨奸论》不特立言太过,文亦不高;且老苏卒时,(治平二年)荆公尚未大用,何由知
其后必误国?故昔贤以此论为伪作。或子由兄弟欲示其父先见之明,托辞为之;即真出老苏,亦是一时快
其笔舌,以报荆公斥为策士之怨,固不足为定论。其余推美永叔东坡山谷之诗文字画,连篇累纸,惟谓欧
惕公信经废传,其疑《系辞》、《左传》皆太泥,则正中欧阳之失。至其书区分门类,诚为琐屑,识议亦近
卑陋。又过尊佛经,尤涉偏谲。然如谓古人多假借用字,《论语》中如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观过斯知仁
矣、井有仁焉之仁,皆当作人;又谓论语自有章句,而说者乱之,如祭如在两句、唐棣之华四句、色斯举
矣两句、微子去之三句,皆是古语,孔子因而为说,故弟子并记之,而下加子曰二字;又如德行颜渊一节,
当连下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子曰孝哉闵子骞为一章,盖德行四科,是当时孔门中有此科目,弟子记之,
遂因而记孔子所言颜闵于其后,以见颜闵所以为四科之首;柴也愚四句,亦是当时有此品论,其下子曰回
也其庶乎两节,当连此为一章。又言《孟子》、《庄暴章》惟鼓乐之乐为礼乐之乐,其它乐字皆当音洛,为
悦乐之乐。其语皆有名理,足裨经说。又谓尧让天下于许由,及尧舜让天下于钟州支伯善卷石户之农;及
尧之师曰许由,由之师曰啮缺,缺之师曰王倪,倪之师曰被衣,此等皆《庄子》寓言,其人名字与子虚、
亡是、乌有无异,而后世误信之,亦为有识。(提要又诋其谓江西马师在孔子上,案此语在第十卷儒释迭为
些枝条,乃述王荆公转述张文定方平之语。陈氏谓此等今不必论,然自马大师后释门不闻有人,近世欧阳
文忠公、司马温公、范蜀公皆不喜佛,然其聪明照了,德行成就,岂在马大师下?惜荆公不闻此语,是亦
不以其言为然。)
光绪戊子(一八八八)二月初九日
△容斋随笔(宋洪迈)
看《容斋随笔》,自一笔至五笔讫。南宋人如洪景卢学问赅洽,为不数见。此书考证多精,识议亦胜,
并时说部,最为可观。予尝论南渡后王观国《学林》之经学字学,吴曾《能改斋漫录》之杂学,王应麟《困
学纪闻》之史学,可谓荟萃众有,纵衡一时,撮其所长,蔚乎可述。洪氏虽不能奄有诸妙,颇亦兼诸厥能。
至记时事之详,有裨尚论,亦周密《齐东野语》之亚。志当代朝章官制,与费衮《梁溪漫志》岳珂《愧郯
录》可相参核。宋时说部,据予所见,其号称佳者,若朱翌《猗觉寮杂记》张氵昊《云谷杂记》沈作 《寓
简》系奕《示儿编》姚宽《西溪丛语》刘昌《芦浦笔记》赵与[B081]《宾退录》何远《春渚纪闻》陆游《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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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庵笔记》叶梦得《石林燕语》、《避暑录话》,虽标新立异,颇有独得,而或琐屑为累,或踌驳太甚,或意
见偏 ,或篇幅寥狭,皆仅备取裁,无当钜著。惟朱弁《曲洧旧闻》,大指多论宋事,而闲及前史,皆极精
核,最为可贵。要之诸家当理学盛行之时,不务为心性空谈,独为根 互实学,于以箴陋砭荒,厥功甚伟。
洪氏此书,尤俭岁之粱稷,寒年之纤绩。予自壬子阅此,讫今将十年,其中所引原委,仍未能周知,闲欲
抉摘一二疵谬,而记忆不真,首尾莫具,少时所诵经史,转有荒落迷忘,无从取证者。岁月已多,学殖不
进,对之悚惭。文敏父子兄弟,最喜东坡之学,颇有爱而不知其恶者。其论史亦有腐语,论文尚有见解,
论诗则无不可笑,此固南宋习气如是也。《四库全书目录》谓惟王 《野客丛书》可与对垒,颅予仅见陈继
儒《秘笈》中所刻本,未睹王氏之全书,不能悬断耳。
咸丰庚申(一八六○)四月二十二日
洪文敏《容斋续笔》辨《百斛明珠》所载杨妃窃宁王笛事,谓明皇兄弟五王,至天宝初已无存者。杨
太真以天宝三载方入宫,足见小说之不足信。因指元稹《连昌宫词》百官队仗避歧薛、杨氏诸姨车斗风之
谬,其说甚详 。而王勉夫《野客丛书》非之曰:唐史申王以开元十二年薨,岐王以十四年薨,薛王以二
十二年薨,宁王 王以二十九年薨,而杨妃以二十四年入宫,号太真,遂专房宴。是时申岐薛三王虽已死,
而宁 二王尚存。容斋误认杨妃为天宝三年方入宫,不知天宝初太真进册贵妃,非入宫时。云云。王氏可
谓妄辨。按《新唐书》、《玄宗奉纪》,开元二十八年十月以寿王妃杨氏为道士,号太真,其时距岐王之薨已
十四年,薛王之薨已六年,而是岁之次年十一月, 王宁王相继薨。至天宝四载八月,立太真为贵妃,是
则妃之专宠,自在天宝时。而其初丐为道士,形迹尚秘密,岂便得纵恣佚乐,交接诸王?况 王薨时年七
十,宁王薨时年六十三,距妃之召自寿邸仅一年,而谓有调戏狎亵之事,尤万无此理。妃本传云:开元二
十四年武惠妃薨,后庭无当帝意者,或言妃资质天挺,宜充掖庭,遂召内禁中,异之。即为自出妃意者,
丐籍女官,号太真,得幸,遂专房宴。据《本纪》,武惠妃薨于二十五年十二月,《传》偶误一年。杨妃之
召,亦必在一二年后。王氏更引张 诗:太真帘卷畏人猜,不信宁王迥马来;及金舆远幸无人见,偷把
王小管吹为证,谓 固目击其事。 乃大中时人,而云目击,呓语可笑。况诗人之言多无稽,唐时禁网宽
弛,无文字忌讳之祸,故其文士多轻薄,喜造纤艳小说,以至斥言宫阃,污蔑不根。如《百斛明珠》及《明
皇杂录》、《天宝遗事》等书,皆里巷小儿瞽谈妄说。 本以浮薄著,所作宫体小诗,为时所诮,故终不第。
而唐人诗,若义山之薛王沈醉寿王醒等语,皆小子无礼之甚者,不特触迕纰缪,而纤佻刻薄,亦全不识文
章体裁。予尝评《全唐诗》,类此等作为名教罪人。盖温柔敦厚,诗教也,发扬阴私,已非诗旨,况涉闺阃
而君父者?唐人于杨妃事尤喜道之,毒讽丑诋,必至无加可而始快,是固沿六季衰乱之习,人不知纲常为
何事,此发明义理之功,不得不归之宋儒也。(周秦行纪至欲以杨妃侍牛僧孺寝,尤町骇异。)
咸丰辛酉(一八六一)九月二十七日
阅《容斋随笔》十六卷讫,惟其中惟说经者抄可取,论史纪时政者,多有可观。光绪甲申(一八八四)
二月十三日
阅《容斋续笔》十六卷讫,其辨《唐书》谓张 八应制举皆甲科,云按《登科记》 上元二年登进士
第,是年进士四十五人, 名在二十九。神龙元年中才膺管乐科,于九人中为第五;景云二年中贤良方正
科,于二十人中为第三;所谓八中科甲者,不可信也。足证余昔年日记谓甲科特入等之称,唐人所云甲科,
皆此类。
二月十六日
《容斋续笔》中姑舅为婚一条云,姑舅兄弟为婚,在礼法不禁,而世俗不晓。按刑统户婚律云,父母
之姑舅两姨姊妹及姨若堂姨,(案父母之姑舅两姨姊妹者,谓父母之姑所生女,舅所生女,两姨赠生女,皆
于父母为姊妹也,凡姨字皆指从母。)母之姑堂姑,己之堂姨及再从姨,堂外甥女女婿姊妹,并不得为婚姻。
议曰,父母姑舅两姨姊妹于身无服,乃是父母缌麻,据身是尊,故不合娶及,姨又是父母小功尊。若堂姨
虽于父母无服,亦是尊属。母之姑堂姑,并是母之小功以上尊,己之堂姨及再从姨(案此下亨石并是母之
总麻以上亲,据身是尊,今有脱文,唐律疏义亦如是,不可晓。)堂外甥女亦谓堂姊妹所生者,女婿姊妹于
身虽并无服,据理不可为婚,并为尊卑混乱人伦失序之故。然则中表兄弟姊妹,正是一等,其于婚娶,了
无所妨。政和八年,知汉阳军王大夫申明此项,敕局看详,以为如表叔取表侄女、从甥女嫁从舅之类,甚
为明白。今州县官书判至将姑舅兄弟成婚而断离之者,皆失于不能细读律令也。慈铭案,此所引刑统自父
母之姑舅至人伦失序,皆本《唐律疏义》之文,《疏义》此上一条明注云其外姻虽有服非尊卑者为婚不禁,
可无疑于姑舅兄弟之为婚矣。周道百世姻婚不通,是周制为婚最严,而《召南》何彼衤农矣之诗,美王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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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嫁,云平王之孙齐侯之子,《毛传》平正也,武王女、文王孙适齐侯之子,齐侯当是吕 ,盖武王女适丁
公子乙公得,正是姑舅兄弟为婚也。
宋南渡以前,进士甲科授官之制无一定,故史志不详。余去年日记所考,亦尚未尽。《容斋随笔》卷九
《高科得人》一条,《续笔》卷十三《科举恩数》一条,合之足补史所不备。《随笔》云,国朝自太平兴国
以来,以科举罗天下士,士之策名前列者,或不十年而至公辅,吕文穆公蒙正、张文定公齐贤之徒是也。
及嘉 以前,亦指日在清显,东坡《送张子平序》,以为仁宗一朝十有三榜,数其上之三人,凡三十有九,
其不至于公卿者五人而已。至嘉 四年之制,前三名始不为通判,第一人才得评事签判,代还升通判,又
任满始除馆职。王安石为政,又杀其法,恩数既削,得人亦衰矣。观天圣初榜,宋郑公郊、叶清臣、郑文
肃公戬、高文庄公若讷、曾鲁公公亮五人连名,二宰相二执政一三司使;第二榜王文忠公尧臣、韩魏公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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