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亦当为从挚之A1,与下逝字为韵,郑并注为苟且者非。案苟敬之苟,当音亟,孙颐谷《读书脞录》中
亦言之,其实非也。燕礼聘礼两记之苟敬皆宴宾,至此时其礼已杀,故止为校ù。若云自急敕之敬,则其敬
反加于聘飨时矣。敬本从笋言敬已足包笱,不当连文言苟敬也。诗之当作笱与逝字韵,则与予旧说合。(予
说在王戌日记中册。)
其说《檀弓》郑注申生雉经,《正义》云雉牛鼻绳也,申生以牛绳自经,引地官封人凡祭祀饰其牛牲,
置其纺。郑司农云:翻著牛鼻绳。案雉经之当作纺,阮文达力申其说,然陆氏《礼记释文》已云如雉之自
经也。孔氏《正义》虽亦引封人之纺,而备载雉屈其颈而死之说。《尧典》二生一死(今在舜典,)郑注雉
死盖雉性耿介,故士以雉为挚(俗作赘),取必死之谊。雉经之说,古人盖亲验之以为喻,如必作缙,则岂
缢死者必用牛鼻绳乎?
其辨学官,谓当作 官,《说文》 觉悟也。篆文省作学。引檀弓叔仲皮学子柳注学教也为证。案《汉
书》所谓学官者,谓太学之官耳。故后世谓之校官学校一也,不必改学为教。
其辨子卯不乐,引《汉书》翼奉说北方好行贪狼,申子主之;东方恶行阴贼,亥卯主之。五行有刑德,
行在东方,子刑卯;行在北方,卯刑子。谓贾郑注言纣以甲子死,桀以乙卯亡者非。案近儒多主翼奉说,
其实好异之过者,风角刑德之说,圣人所不言。如其说则浃辰之中,必两遇子卯,疾日亦太多矣。周以前
亡天下者,夏殷为惨。周之先王,又亲诛纣,故忌其亡日,以示警惕。且王者存三统以通三微,夏殷在三
正之世,杞宋犹存,故子卯不乐,恤亡国,存殷鉴,其义深也。后世尚以甲于日用兵为戒。武王以甲子兴,
乃一时折谏者之言,何足以难郑乎?
其辨龙辅,谓龙节以玉为函辅,非玉名,亦非祷旱之珑。案龙节以金为之,不闻以玉为函辅;即国之
旌节,皆受之天子,有官守之,不当私以为献。杜注玉名,虽不知所出,盖说《左氏》者相传如此。孔《疏》
引说文珑祷旱玉也,本以无可比咐,姑取一龙珑同音者言之。桂氏所说,则更为肛决矣。
其说季氏介其鸡,谓当从韦昭云,以芥傅鸡羽,说者谓介为甲,非。案贾逵服虔及高诱《淮南子注》
皆同韦说,其实非也。果以芥子傅羽,则传文当云芥其鸡羽,不宜止云介其鸡也。以介为甲,云鸡着甲,
是郑众说,为说《左氏》者最先之人,而高诱注《吕览》亦云介甲也,作小铠着鸡头,则高氏亦用仲师之
义。惟以甲蒙鸡,故邱氏为金距以破之,此事之易了者。盖传文介一本误作芥(释文介又作芥,)贾服遂以
芥子播羽为说,而杜氏本即贾服本,遂亦沿用旧注,(此亦陆孔本不同之一,陆本作介,孔本作芥也。今注
疏本乃依陆本改之,传作介,而注义疏义皆作芥,不可通矣,是以释文注疏合刻之病也。即如上条记周官
鬯人职,郑注蚌曰合将,此陆氏本也,故释文云合音含,本亦作含。将如字,本又作浆,而贾公彦所疏之
本,则作蚌曰含浆,故疏云蚌蛤一名含浆,今注疏本亦作蚌曰合将。是依陆本改之也。十二经中如此者甚
多,不可枚指。)宋人谓以芥末傅羽,扬之欲以眯敌鸡之目,亦当自眯其目,其说是也。
其谓赵衰当是赵裒,故字子余。《释诂》,裒多也。按裒是俗字,古祗作挣,赵衰字子余,自当从王伯
申说,以相反为义,如郑公孙黑字子哲,鲁曾点亦字哲,郑丰卷字子张之比(王氏谓卷当作眷,似为肛改。)
其辨《魏志》邓哀王冲以大船量巨象事,谓《符子》载燕昭王以舟量大豕,是古有此法。案《符子》
当作《苻子》,是苻坚兄子苻朗所作,在东晋末。其撰燕昭王事,盖即影撰曹冲事而为之,子书体多寓言,
未必别有所本也。
其赐恶姓一条,谓江西有哀氏辜氏,皆赐姓。今哀改为衷。案《风俗通》言哀姓鲁哀公之后,因谥为
姓,是非赐恶姓者也。《汉书》王莽时有哀章,《后汉书》有掖庭技人哀置。《世说注》引旧语秣陵有哀仲,
家梨甚美,则哀亦为著姓矣。惟《急就篇》言姓有曰痛无忌,颜师古注痛本盛国之后,实姬姓也。周穆王
盛姬死,哀痛不已,遂改其族,谓之痛氏,则赐姓实有类此者耳。
三月十八日
桂氏《札朴》云:《左传》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杜注穆陵无
埭皆齐境者非也。京相 曰:无棣在辽西孤竹县,(案此引见水经淇水篇注,无棣上有旧说二字。)《汉书》、
《地理志》辽西郡令支县有孤竹城,管仲举此者,以曾伐山戎也。《史记》、《索隐》云,旧说穆陵在会稽,
非也。今淮南有故穆陵关,是楚之境。无棣在辽西孤竹,服虔以为太公受封境界所至,不然也,盖言其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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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所至之域,小司马之说是也。管仲举楚境之穆陵,以证齐伐楚非无因涉其地;又特举无棣,以示践履之
远,使楚知畏。若但举齐之四境,不足威楚,出言何谓?且楚自知之,无烦界量矣。慈铭案,桂说是也。
郦注所引是京相春秋土地名语,玩其文加旧说二字,似京相亦主服说,而郦氏断之云管仲以责楚、无棣在
此方之为近,(方之者谓方服说也。)则道元已龋ī相所引旧说。杜氏《通典》云:盐山春秋之无棣邑也,则
君卿亦取之。至穆陵则高氏士奇《春秋地名考》云:青州府临朐县东南一百五里大岘山上有穆陵关。顾氏
栋高《春秋大事表》亦同。而案《索隐》云在淮南之说,无所取证。然青州在晋时曹嶷慕容超等皆据大岘
以为固,不闻有所谓穆陵关者。而淮南之合肥(汉属九江,六朝改曰汝阴县,属南汝阴郡。)六朝时为重镇,
其通寿阳建康之要路,亦有大岘小岘二山。合肥在春秋为舒巢国,楚之北竟,后遂属楚,疑穆陵本在今庐
州府境,后以青州大岘名同,遂移穆陵关于此,小司马在唐初,闻见固确耳。
桂氏云,哀十五年传楚伐吴,陈使公孙贞子吊焉,及良而卒。吴人云以水潦之不时,无乃廪然陨大夫
之尸。芋尹盖曰:虽陨于深渊,则天命也,非君与涉人之过也。审其前后之言,贞子殁于水,杜《注》孔
《疏》皆未之及。慈铭案,桂说非也。传文明云将以尸入,尸者柩也,故注引《聘礼》宾死未将命则既敛
于棺,造于朝以明之。芋尹对太宰 亦备言朝聘以尸将事之礼,是吴所云陨大夫之尸者,谓恐陨其柩也,
故曰无乃。而芋尹曰虽陨于深渊,皆设为未然之辞,且殁于水,亦不当言陨其尸也。
桂氏云《尚书》序皋陶矢厥谟,《释文》矢本作关。《隶释》、《唐扶颂》惟直如夭。《说文》匕部A1下
云,A1古文矢字,关盖隶体从古文变也。《广韵》以关为俗字。慈铭案,夭者失之篆体也,《说文》A1
从手乙声,《尚书序》矢一本作失者,盖矢失音近通用。《唐扶颂》之夭,是汉人作隶之误夭为矢耳。矢之
古文作吴者,其上以反匕为声,矢篆体作A1,失篆体作A1,本远不相蒙。自隶变为矢失,遂易相混乱,
广韵至以关为矢之俗字矣。世之讲求小学,喜依《说文》作楷者,自《六书故》、《复古编通雅》以及陈氏
《毛诗稽古编》等书,皆书失作天,则非篆非隶,于失字形声,尽不可考,盖以关为矢之俗说误之,致变
作天耳。
四月初十日
予前取桂未谷之说,以穆陵当从《史记》、《索隐》非在青州,而顾震沧《春秋大事表》于《列国地形
犬牙相错表》中亦沿旧说为误。今日观《大事表》,有《齐穆陵辨》一篇,载其弟子华师茂之说,则亦主《索
隐》,而谓刘裕伐南燕时,止言大岘,不言穆陵,知尔时青州尚无此关,尤与予意同也。惟引《元和志》穆
陵关在淮南道黄州麻城县西北八十八里穆陵山上,一名木陵关,南北朝为戍守重镇。唐元和中鄂岳帅李道
古出木陵关讨吴元济,其地在召陵与陉之南,尤合当日语意。考《元和志》淮南一道,今本已全阙,胡フ
明《禹贡锥指》亦引《元和志》穆陵关在麻城县穆陵山上,不知据何书所引也。当再考。
光绪乙亥(一八七五)五月二十日
△南江札记(清邵晋涵)
夜阅《南江札记》,皆随时签识,匙所论断,而《孟子》居十之五。盖二云氏尝欲更作《孟子正义》,
此其草创之一本耳。中如芒芒然归,引《方言》云:茫、遽也,吴扬曰茫。地丑德齐,引《方言》云:丑、
同也,东齐曰丑。于予心独无佼乎,引《方言》云:饺、快也,东齐海岱之间曰饺。夏畦,引《说文》云:
田五十亩曰畦,《文选注》称刘熙注云,今俗以二十五亩为小畦;又云:今俗以五十亩为大畦。沛泽,引《公
羊》僖四年传,大陷于沛泽之中,何休注:草棘曰沛,渐洳曰泽。《后汉书注》述刘熙注曰:沛水草相半。
其丽不亿,引《说文》云:丽支 、数也。源泉混混,引《说文》云,混、丰流也。西子蒙不洁,引《淮南》、
《修务训》云: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若使之衔腐鼠,蒙婿皮,衣豹衣,带死蛇,则布衣韦带之人,过者
莫不左右睥睨而掩鼻。为不若是恝,引《说文》作忿。云忿,忽也,呼介切。夔夔齐栗,谓夔夔犹匆也,
引《史记》、《鲁世家》甸甸如畏状。徐广曰:匆匆谨敬貌,一本作夔夔。丹朱之不肖,引《史记》《索隐》
述郑玄曰,肖、似也,言不如人也。富岁子弟多赖,引《说文》曰赖、赢也。《吕氏春秋》注云:赖、利也;
一曰善也。版筑,引《文选》注称郭璞《三苍解诂》云:版、墙上下版;筑、杵头铁沓也。其志 然,
引《说文》云, 、侉语也。皆古义湛然。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二月十七日
阅邵氏晋涵《南江札记》,卷一论《春秋左氏传》,卷二《仪礼正误》三十四条,皆摘郑本之误。凡郑
言古文作某今文作某者,皆以郑所从为不然。《礼记》一条、《三礼》论天帝郊丘之祭七条,亦皆驳郑君说,
其辞颇繁。卷三《论孟子》,盖即其《孟子正义》之稿本,卷五《史记》九条、《汉书》七条、《后汉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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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三国志》四十九条、《五代史》十七条、《宋史》四十六条。南江经史之学皆深,然吾越学派,皆不为
郑氏家法,虽贤如南江,亦遍以高密为非也。
光绪癸未(一八八三)三月二十五日
阅《南江札记》。其论《三国志》四十九条,皆直录《义门读书记》,盖邵氏过录所阅书上,后人误掇
入之。
三月二十八日
△晓读书斋杂录(清洪亮吉)
阅洪稚存《晓读书斋杂录》初录二录,其中颇不免疏漏,盖随时 记,未及审正故也。予旧有此书,
后以归陈德甫,今日读之,不胜人琴之感。同治甲戌(一八七四)正月十五日
洪稚存《晓读书斋》二录,言晋却缺谥成子,见内外传,而《新唐书》、《吕谨传》,博士独孤及议谥曰
冀缺之恪,甯愈之忠,随会不忘其君,而皆谥曰武,是缺之谥又当为武,非谥成矣。成武字正书本相近,
岂武字传写误为成耶?慈铭案,古书成武字相溷者多矣,即以《左传》言之,昭公二十五年,吾闻文成之
世,谓鲁文及成公之世也,今本皆作文武之世,此类是矣。洪氏又谓《三国魏武帝纪》汉相国参之后,然
裴注引《魏书》建安二十二年八月令云,萧何曹参县吏也,若果为参后,则操自作令,不宜如此。慈铭案
此正如刘裕自谓楚元王之后,萧道成自谓萧何之后,杨坚自谓杨震之后,遥遥华胄,何容置辩耶?
光绪乙亥(一八七五)正月二十六日
洪稚存《晓读书斋录》据张守节《史记正义》卷九十七,言汉制一金直千贯,因谓家累千金,则直百
万贯,故陶顿之富,皆以千金为率。慈铭案,其说未可信也。秦汉时黄金之价,远不如后世。《史记》、《平
准书》、《汉书》、《食货志》皆云,秦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以镒为名上币,镒者十六两,犹周汉之称斤
也。(汉书孟康注,二十两为镒者,非也。汉复旧制,以十六两为斤。因复旧制,以二十两为镒,若秦并天
下时,则改为十六两矣。孟康据前后为说耳。)颜师古《注》,上币者二等之中,黄金为上而钱为下。据此,
则黄金特与钱相权为轻重,故秦汉之所谓一金者,皆一斤金也。臣瓒(据水经是薛瓒,博物志谓于瓒者非,
索隐谓傅瓒者亦非。)注云,秦以一镒为一金,汉以一斤为一金是也。《食货志》言王莽时黄金重一斤直钱
万,朱提银重八两为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它银一流直千,所谓万者十千也。故如洎注言秦制,亦云黄
金一斤直万钱也。是千金者千万钱,乃一万贯耳。《意林》及《太平御览》卷六百三十三俱引应劭《风俗通》
云,孙子兵书,日费千金,千金百万钱也,或云一金亦是一万钱也。《史记》、《索隐》卷九引大颜(盖是师
古叔父游秦汉书注语。)云一金万钱也,合考诸书,断无一金直千贯之理。
六月初十日
△炳烛编(清李赓芸)
阅《炳烛编》。无阝斋笃守其师钱竹汀家法,随时考订,皆实求其是,不为高远惊俗之谈。其书既未写
定,又中夺于仕宦,未老横赏,故所箸精密远不逮其师,然有订正《养新录》及《金石跋尾》者各数条,
皆足为詹事功臣。盖吴门之学,自惠江王钱递传,皆以平实切近为主。拾遣补阙,虽所就有小大之殊,而
为功于古人,不误于来学,其致一也。嘉定小邑,经儒独多,皆私淑钱氏之教。自常州庄氏说经,恃其高
识雄力,好为荒渺之论,自托于西京微言,而不知实为南宋余唾。数十年来,吴门颇为所染,而嘉定独不
稍变,此亦论学术者所当知也。此编本四大帙,为目甚繁,无阝斋之孙用光所手辑,乱后独存。伯寅言其
中多录它书及未竟之说,盖随时纂录,以俟更定者,因属陈培之胡甘伯两户部及吾乡赵妄子共校之,厘为
四卷,梓以行世。然昔贤著述,具有苦心,刊定从韦,谈何容易?陈胡二君,吾不知其优绌,至以妄子参
之,则绑斋之冤已甚矣。今此四卷中,篇叶无多,而尚有直录前人之说数条,(如幽人间妻及老子国字诸条。)
又误字不知凡几,则校者之学可知耳。无阝斋箸述,自时文外一无所见,惟钱氏之《廿二史考》、《异拾遣》
中采其说数事,今是书得传其略,亦足慰考古者之心,而伯寅所刻诸书,亦以此为最佳也。
同治壬(一八七二)六月二十六日
阅李娜斋《炳烛编》,为校正十余条。绑斋之学史为长,而伯寅刻此书时,其任校警者,皆目未见一史
也。
光绪乙亥(一八七五)十一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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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识录(清练恕)
从书肆携近人练恕所著《多识录》两册归阅之。恕字伯颖,广东连平州人。父廷璜,官松江知府。恕
以道光戊戌卒,年仅十八。所为书有《后汉公卿表》、《西秦百官表》、《北周公卿表》、《五代地理考》、《明
谥法考》、《后汉书注刊误》及散体文数首。武进李兆洛申蓍、宝山毛岳生生甫、长乐温训伊初等为之序及
传,皆称以奇才早天为惜。其所著虽不过循览钞集之功,无所补正,文亦未能成就,然细心辑录,具有本
原。其作《后汉公卿表》时,仅十一岁,毛生甫言其时并未见万季野《历代史表》而致力精密,俨成箸作,
真异人矣。至西秦北周二表,则补万氏之缺略,其自序言本欲兼补前凉后凉西凉南凉北燕夏七国,以喀血
疾作而止。然则使其人至今存,则儒林中当首屈一指,不在阎顾诸人下矣。其文多论史,具有见地,句法
亦有志学古,笔力颇横老。今之老师宿儒,多有至死不见《史》、《汉》者,以恕视之,何啻粪土耶!李申
蓍序中称其所见秀而不实者,歙人金朗甫汪安甫、武进董方立、嘉定黄潜夫及恕为五人,皆少年精著述者;
因叹其余工文字,能读书,矫矫殊于众人者,又不啻数十人,何天之靳之使不寿。而古时若丁鸿十三岁受
夏侯《尚书》,张堪七岁受梁邱《易》,皆至成立,为得于天独厚,其寄慨可谓至矣。毛生甫序其《后汉公
卿表》,言嘉定钱晦之补正熊方《后汉书表》,舍司隶校尉而列河南尹,不知东京司隶校尉威权重于西京,
而河南尹等七郡,皆其所部。伯颖此表列司隶校尉,不列河南尹,其综贯审窍,汹不可以年少易。至其不
列大将军,以不常置,然东汉大将军为五府表,不可不列,惟杂号将军则不当列耳。是其所就,居然与考
据家争得失矣。《后汉书注刊误》仅三叶,共十六条,皆只就纪传互勘,不但驳注,其所称《华阳国志》、《东
观记》,皆即注中所引者言之,遽名刊误,未免大言。《明谥法考》载季代人多阙略。要其专精检阅,力疾
不懈,固古今间出者也。予幼喜词章,十年来渐知向学,而不耐搜讨,所谓史学,皆旋作旋废。若此君者,
乃所谓读书种子乎Г笔记之,殊有虚生之感。
咸丰庚申(一八六○)闰三月初九日'
△蠡勺编(清凌誉剑)
阅《蠡勺编》,共四十卷,近人番禺凌扬藻誉钊箸。皆其所 记经史子集之说,以四部为次。卷二十五
至三十四杂记制度名物,卷三十五以后又杂记经史,盖后所续为者。其书多直载古今入主说,罕所折衷,
间有论辨,亦不甚精;然浩博可观,所引诸书,亦有非习见者。其载吾乡诸暨傅莫庵(学沆)说及高邮夏
醴谷(之蓉)《读史提要录》颇多。案莫庵字太冲,乾隆癸酉解元,箸有《游衍录》,分经史子杂四类,类
各三卷,今乡里无知其姓名矣。
《蠡勺编》卷二十七《相里氏》一条云:《庄子》书言相里勤之弟子,《韩非子》言有相里氏之墨,是
相里氏东周时即有之,今汾阳县有大相里小相里二村,(安邑县北三十里亦有相里村。)相里氏子孙千有余
岁,尚数十家聚族居焉。晋建雄节度使相里金之墓在汾阳小相里之北,碑云:颛项生大业,大业生庭坚,
仕尧为大理官。至殷未有理徵,为殷伯。其孙仲明逃纣之祸,故去玉而称里氏。至周时,晋有大夫里克,
其妻成氏携小子季连避地居于相城,时人遂呼为相里氏。相里武为汉御史,相里览为十六国前赵偏将军。
案薛欧《五代史》、《相里金传》皆甚略,赵氏《金石录》以下皆不载《相里金碑》,此所引碑文不知出于何
书?其叙世系与《元和姓纂》亦小有异同。《姓纂》徵作微,是字误,《北史》序传诸书皆作徵:仲明作仲,
师成氏作司成氏,季连作李连,以相里勤为李连玄孙。又汉相里武外有河堤谒者相里斥(洪氏莹云当作平。)
济阴太守相里祉;祉始居西河隰城,今汾州相里城是也。所叙理、徵以上皆与《北史》及《唐书》叙吾李
氏之先同,一云食木子而改李,一云去王而为里:传信传疑,皆不敢质也。
光绪甲申(一八八四)十一月二十日
△爻山笔话(清苏时学)
昨在厂市见有《爻山笔话》十四卷,粤西藤人苏时学敦元所著。书贾言此君以会试入都,携此求售者。
前有象州郑献甫序。其书先考经史,次及子书,次及文集,后附杂语,皆自抒所见。今日取阅之,虽见闻
未广,议论亦多有学究气。其驳正新序中一条云:鲁宣公,鲁文公之弟也,以弟字为误;则似未见《公羊》
者。又谓太颠即太公,此吴斗南之妄说,前人已辟之。然其他考核颇有细心。如据《博古图》有单疑生盂
铭,谓单即《春秋》所谓单子,单读如善音,与散近,疑生即散宜生。按单氏之出,杜氏孔氏俱无所言。《春
秋》文十四年单伯始见于经。《公谷》以为鲁大夫姓单名伯者,固谬;谓成王封幼子臻于单,因有单氏者,
其说始于罗氏《路史》,而郑氏《通志》、马氏《绎史》因之。然长源所据僻异,多不足信。窃疑周初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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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宜生为周召之亚,不宜其后无闻。(散姓、宜生名,此孔马以来相传古说。金石录有散季敦铭,王伯厚据
尧妃散宜氏谓散宜为氏者,单文孤证,不足据也。)苏君此说,又合于古书声音通假之法,殊为瓶获。辨盘
古之讹,谓此说起于三国时徐整《历记》,其言怪诞。至梁任防《述异记》,乃曰南海有盘古氏墓,亘三百
余里;桂林有盘古墓,今人祝祀,云云。周秦古书,未有言及盘古者,而任氏言其墓,乃皆在桂林南海,
盖候人之先所谓盘瓠者致讹而然。今西粤上音读瓠字音与古同。徭峒中往往有盘古庙,徭人族类尤多姓盘
者,以此徵之可信。予按盘古之说,汉唐诸儒所不道。宋邵康节作《皇极经世》,始凿凿言之。马宛斯《绎
史》,历引《五运历年记》、《述异记》、《三五历记》诸书言盘古事者,而断之曰:盘古氏名,起自杂书,恍
惚之论,荒唐之说耳。作史者目为三才首君,何异说梦!苏君证其为盘瓠之讹,尤足破千古之惑。
辨战国之宋为戴氏所篡,据《韩非子》曰:戴氏夺子氏于宋;又曰:司城子罕取宋。韩非每论戴氏,
必与齐之田氏并言;而《吕氏春秋》,于宋偃之亡,亦曰此戴氏所以绝也。不言子氏而言戴氏,其事甚明。
《竹书纪年》云:宋易城肝废其君璧而自立,壁者宋桓侯也。易城肝殆即司城子罕。予按易城肝,《战国策》
作剔成,其名义皆不可解。苏君此证,既发戴氏篡宋之案,而以易城肝为司城子罕之讹,亦甚近理。(按此
处书眉有补记:案《史记》、《李斯传》曰: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与《韩
非子》、《二柄篇》言宋君失其刑而子罕用之故宋君见韧者合。又《邹阳传》言,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而
国以危。则战国时宋有子罕之篡;其明证也。)
辨三蔡灭于楚,谓楚惠王之灭蔡也,蔡犹复建。更七十八年,至楚宣王时而蔡始亡。据《战国策》言
子发灭蔡,当蔡圣侯时;子发者,楚宣王之大司马景舍也。《淮南子》言子发以宣王时灭蔡,以威王时获罪
出奔,其时世尤为可据。楚宣王与梁惠王同时,当梁惠王会泗上诸侯,固犹有蔡焉,则蔡不亡于楚惠王时
审矣。而陋者每溺于《史记》之说,反疑《国策》之文有误,妄改圣侯为灵侯,宣王为灵王。幸杨惊注《荀
子》,引《国策》此文,尚存其旧耳。此与前一事,皆考战国时事者所未及留心也。
同治乙丑(一八六五)四月二十四日
△何氏学(清何治运)
买得闽人何却海(治运)《何氏学》一部。郊海深通小学,其书指驳潜邱竹诧谢山竹汀抱经北江渊如覃
溪懋堂伯申匪石诸家之说,皆确有所据。以尝为旧庄弟子,又受知于仪徵,故于二家之书,独无所纠摘也。
同治壬戌(一八六二)正月十四日
点阅闽人何治运《何氏学》一过,系以跋云:吾乡章实斋讥近儒著述,多自称某某学,谓误用《汉书》
某经有某氏之学语而不通。案近儒经说之称某某学者,乃用何邵公《公羊解诂》称何休学之例,明谦辞也,
非用《汉书儒林传》语。章氏疏于经学,自蔽而嫉贤,好诋切并时江鳄涛戴东原汪容甫洪北江诸君子,以
自矜大,而其言又失之不考。若何氏此书,不过考据杂文,且有代人酬应,无聊短篇,而竟题其书曰何氏
学,则真妄而不通矣。汉曰某氏学者,谓此经师弟传授,有此一家之学也,是固名何经,传何人,而谓此
何氏之学乎?其书泛滥杂博,一知半解,时可节取,而逞肛武断,杂引不根,气嚣志张,高自标置。如校
正《逸周书》名为《周书》后,定谓不当有逸字,而自誉曰囊括大典,网罗众家。补正福建旧志名为《东
越志》,谓不当称闽,而自誉曰大贤君子函雅故通古今。又取《逸周书》、《商誓解》王若曰告尔伊旧何父之
文,自称曰伊旧何父,夫本书此下文缺,不可知详,其后曰乃殷之旧官人,及太史比小史膂等,则伊旧者
指商之旧臣也,而以自号,果何义乎?以久依其乡人了尚书若霖而代拟《嵬琐弁言》,亦都入集旁,注曰代
望坡先生,而望字皆空一格。又以乾隆丙午举于乡,本与阮文达为同年,而以文达督两广时聘修《广东志》,
遂称文达曰太夫子,又何其徇俗而自卑也。然其申经训,辨雅诂,于声音文字之学,时有补苴,存其书焉
可矣。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七月初五日
△白田杂著(清王懋兹)
阅《白田杂著》。予中先生为楼村先生之从子。楼村年五十八中康熙壬午举人,次年癸未会试殿试皆第
一。先生亦年五十一始成康熙戊戌进士。世宗朝,以安庆教授与漳浦蔡文勤公同被召,为翰林院编修。蔡
公傅高宗,而先生傅和亲王。年余丁母忧归,遂以病废。生平用力朱子之学,而辨别其真伪。谓《纲目》
为初年未定之书;《家礼》并非所作,条疏而指驳之。即《四书集注》,如盘铭鸿雁麋鹿之类,皆多所订正。
其他如论公子之宗道,(谓一君之后为一大宗,百世不迁,周公康叔蔡叔各分封,而周公为长,故以鲁为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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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至孟子时滕之臣犹称吾宗国,而别子各为祖不相宗之说非。)考孟子入梁及齐伐燕之岁月,(谓入梁当
从通鉴惠王之后十四五年。(通鉴从竹书纪年,惠三二十六年始称王,更为后元年,至六年卒,子襄王立)。
齐伐燕当从史记为氵昏王十年。史记误以惠王后五年为襄王元年,于是谓襄王元年称王,五年予秦西河地,
七年尽入上郡于秦,十二年楚柱国昭阳败其兵于襄陵,与孟子不合。又于襄王之后,昭王之前,多哀王一
代,与世本亦不合。此当从通鉴者也。通鉴不知孟子中齐宣王皆王之误,遂以齐宣王十九年伐燕,杀王哙,
是年宣王卒,子氵昏王立;又二年燕人立太子平。不知宣王卒于周显王之四十五年,又三年为慎靓王元年,
燕王哙始立,又七年齐人伐燕。温公欲附会孟子,乃上增齐威王十年,(齐威王卒于周显王之二十六年,在
位三十六年,通鉴谓卒于显王三十六年,在位四十六年)下减王十年(齐氵昏王即位于周显王之四十六年,
在位四十年。通鉴谓立于赧王之二年,在位三十年)而移宣王之十年以就伐燕之岁,其增减皆未有据。而
谓燕人畔在氵昏王时,与孟子亦未合,此当从史记者也。至战国策以伐燕为齐宣王,亦后来以孟子而改。
按苏秦死于齐氵昏王之初年,苏秦死,苏代乃出游,说燕王哙让国,其非宣王时明矣。)辨汉火德之说起于
王莽刘歆,东汉因之,(谓封禅书,黄帝得土德,夏得木德,殷得金德,周得火德,秦得水德,盖本邹衍说,
秦始皇用之,以周火德,秦灭周,从所不胜为水德。汉初用赤帝子之祥,旗帜尚赤,而自有天下后,仍袭
秦旧,故张苍谓汉为水德。文帝时,公孙臣言当改用土德,色尚黄。至武帝改正朔,色尚黄。至刘歆三统
历,乃谓夏得金德,殷得水德,周得木德,秦在木火之间,汉得火德。王莽篡位,自以黄帝之后,当为土
德,而用刘歆说,尽改从前相承之序,以汉为火德。东汉重图谶,以赤伏符之文,改用火德,班志遂以属
之高帝,误矣!贾谊诸人说皆以汉为土德也。元后传,莽更汉家黑貂,着黄貂,此则汉因秦旧用水德之未
改者。(皆确凿可据。故精博虽不及后来诸家,亦说部之善于辩证者。)
论史事两卷,兼订《通鉴》及《纲目》之失,亦多谨严。所论仅自秦迄晋,于三国事尤详,虽间不免
头巾气,然如谓蒋济乃为司马懿所扔,非懿之党。阵丰桓范,魏之忠臣,莫有过者,陈寿不立李丰传,其
所叙皆不足据。高柔卢毓傅嘏皆党附司马,为魏逆臣,《通鉴》叙李丰事,载其父恢语,及傅嘏杜畿论丰语,
皆出傅玄所撰《傅子》,玄乃嘏从父兄弟,其言皆出爱憎之口。王祥以至孝称,而濡迹魏晋之际,与吴之孟
宗同,皆为可惜。张昭为吴之社稷臣,其议迎曹操,亦过为权计,不欲以孤注一掷。《江表传》谓权即尊位,
会百官曰:如张公之计,今已乞食矣!昭大惭伏地流汗。昭之刚直,权夙见惮,必无此事。鲁肃意欲协和
吴蜀,故临殁不荐吕蒙自代。幡浚以治中典留荆州事,乃与傅士仁共守公安而听其迎降,及孙权慰劳,遽
下地拜谢,更为权用;樊伯谋以武陵郡附刘氏,而浚自请兵往讨平之,此全无人心者。杨戏李汉诸臣赞,
列浚于糜芳傅士仁,诚不为过。孙策礼任张昭张弦虞翻,权皆不复用,昭几不免,翻且窜死,陆逊亦以愤
恚卒。周瑜鲁肃幸早死不与其祸,而亦恩不及嗣。惟顾雍潘 从容讽议,得安其位,所爱重者惟吕蒙凌统
甘宁周泰辈,远不逮策,皆有特识者也。
咸丰庚申(一八六○)十月十一日
阅王子中《白田杂著》。此书大略予已述之于去冬日记。其中论史独多名议,驳正《通鉴》诸条尤详慎。
先生笃信宋学,最致力于朱子之书,而时能匡正其失。说经不多,要皆推本汉儒。史学尤精密,惟及《史
汉》、《三国》,晋以下则不暇论;于《纲目》亦多辨 ,谓与文公《家礼》皆非新安手定之书,固乾隆以前
诸儒所罕见者也。
咸丰辛酉(一八六一)三月二十一日
阅《白田杂著》。其辨《书经》今文古文叙录诸条,及公子有宗道诸条,皆极精确。其论史自晋以下仅
有辨陶威公心迹一条及李卫公诛郭谊一条。卫公诛谊事,谓谊尽杀王涯贾饣束等子孙,欲以结宦官,求节
钺。卫公既欲诛谊,恐中人为梗,故特声王贾诸人之罪,谓已就昭义诛其子孙,使若其事固出朝廷之意,
则谊不得居功,盖卫公心实痛王贾冤死,特欲正谊等叛逆之罪,故假为此诏以安内官耳。其说甚确,可谓
得卫公大臣之心。王氏鸣盛《十七史商榷》第九十一卷中深取之,谓此论最精,可云卓识,而讥孙之翰《唐
史论断》胡三省《通鉴》注诋误卫公之谬。
三月二十三日
△订讹杂录(清胡鸣玉)
阅《订讹杂录》,青浦胡鸣玉著,前有沈归愚序。共十卷,凡三百七十四条。其书随事考证,多限于闻
见,尚沿误说。惟持论平慎,无凭私逞辨之谈。一知半解,亦时有可取。其后有自跋,谓是编之成,仅五
阅月,即付枣梨,未暇点戡。其中有袭前人说而不必存者,有事近于俗而不足辨者;字音字划,亦多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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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讹而仍蹈于讹,每一展卷,内愧于怀。则固虚心自知之士也。鸣玉字廷 ,号亭 否,乾隆时诸生。萧
山陈春以此书与宋人王观国《学林》并刻入《湖海楼丛书》中,其学识亦正相亚。
同治丁卯(一八六七)九月十六日
每月一日至十日,以初字领之,沈匏庐《交翠轩笔记》引王荆公《高阳郡君齐氏墓志》,有曰五月初三
日十月初八日,以为北宋时已然。胡亭培《订讹杂录》引白乐天诗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则
唐时已然。又引汉末焦仲卿妻诗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则其来更古。按此诗初七未必如今日所言,要
以七字单辞而加之,是亦即今言之所本。胡氏此书订正俗误,虽多在耳目之前,而往往为人所易犯。如云
书言皋陶迈种德,本训广布其德,而今人以迈种为出类之称。《公羊传》许夷狄者不壹而足,本谓不以壹字
便许之,而今人以不壹而足为至多之辞。《礼记》朱弦而疏越壹唱而三叹,本谓声希和寡,而今人以壹唱三
叹为长言之意。陆士衡《文赋》,或操觚以率尔,或含豪而邈然,上句谓草率速成,下句谓寒涩不属,而今
人以含豪邈然为深远之致。《世说》索(音色)解人亦不得,本谓人之意求解此者亦不可得,而今人以索解
不得为作者自求解人。此等皆极易晓,而世多忽之,通人名家,时亦误用。至如分野之分音问,与野字对;
皆去声,作急遽解;冗长之长,迳庭之庭皆去声;俗儒亦多不察也。
光绪丁丑(一八七七)八月初五日
阅《订讹杂录》。考据之学,愈后愈难,如《高唐神女梦》一条辨《文选》刻本于《神女赋》中王玉二
字颠倒互讹,遂以宋五之梦为襄王之梦。《四库提要》谓姚宽《西溪丛语》已言之,讥鸣玉未见其书。不知
沈括《梦溪笔谈补》先辨之甚详,存中北宋人,又较令威为早矣。以梦神女属襄王,唐人诗已屡用之,盖
其沿误甚久。
光绪丁丑(一八七七)六月十三日
△午风堂丛谈(清邹炳泰)
《午风堂丛谈》四册,无锡邹晓屏相国撰,凡八卷。书为代州冯辶 园侍郎故物,卷面有辶 园手
记数行,称相国为先师。每册侧面编三四五六字数,又书板心题曰《午风堂集》,盖其前尚有二册,为相国
诗文之属,而侍郎记言得此于厂肆,其时盖已失前二册矣。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正月十四日
卧阅《午风堂丛谈》。其论书画颇当家,间及事故,亦可备参考,而笔意迂冗,不能出色。所考证经史,
亦鲜自得之学。
正月十五日
△重论文斋笔录(清王端履)
阅萧山王小谷(端履)《重论文斋笔录》,共十二卷。小谷字子临,嘉庆甲戌庶吉士,告归,遂不出。
其父谷人先生(宗炎),乾隆庚子进士,未授官而归,藏书甚富,号十万卷楼,校勘极精,年八十余,犹孜
孜不讫,著有《晚闻居士集》者也。小谷濡染家学,又受业于其族父南陔中丞,早岁归田,见闻颇广。是
书刻于道光丙午,亦多有所考证;又一时交游,如仪徵锺保歧(怀)仁和蒋蒋村(炯)仁和陆尔雅(尧春)
同邑汪苏泽(继培)傅子经(学灏)徐北溟(鲲)皆湛深经术,载其论著数首,尤足以传。惟多存其自作
之诗,诗又不甚工,且至载其场屋试律及乡曲酬应琐事,至为可厌耳。其所载陶安生定山金登园(廷栋)
诸作,则已刻于阮文达《诂精经舍文集》(徐北溟文亦有见集中者;)赵宽夫(坦)沈补生(豫)之作,已
见两家文集中。南陔先生文及诗词所载特多,言其《思惟居士存稿》以卷帙繁重,未能付刻,故录存之。
然往年干景荪言,曾见其《许郑学庐文集》,已有刻本,未知诸文收入否也。是编载有《拟江式求撰集古来
文字表》一首,乃其为诸生时应学使朱文正公试所作,文至二千五百余言,为考小学者之资粮,云巳刻入
《广雅楼试卷》,予亦未见其书也。
光绪乙亥(一八七五)八月二十六日
左传亥有二首六身,注疏皆以字形为解而不能明皙,后人遂滋异说。近儒孔氏广森言之最详,云宣城
梅氏以此证古筹算纵横记数之法。按床元人算草,六七八九或为A1,或为A1,盖权舆自古射礼释获,
横缩相变,即其遗象。(留侯发八难云,请借前箸以筹之,言以箸当筹,时方食有两箸,复借高帝前箸得四
箸,每发一难,辄下一筹,至五横之(案谓A1也),六A1之,七A1之,八A1之,故用四箸而足。)
篆文亥为A1,其A1与A1相似,A1与A1相似,是有三六形。若移首上二昼下置身旁,则成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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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布算横列四位,起二万,次六千,次六百,次六十也。今阅《重论文斋笔录》载南陔先生说云,商锺
铭吉日丁亥之亥作A1,正合二首六身。古之造文者,本有移置之法,右旁之丨,横之为一,置于中丨之
下,即为A1矣。左旁之二竖,其上画作丨,置于一上,亦为A1矣。左旁之A1,伸其丿作丨,置于一
上,亦为A1矣。总其六身,则为A1;合其二首则A1;竖其二首则为A1,下而置于A1之左旁,则
为A1,于是士文伯见而数之,曰然则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也。其说正与孔氏相发明,而所据尤为精确。
若孙氏星衍谓亥有二首者,十干配十二支,从甲寅数至亥则余甲子乙丑,子与丑实支之首,故云二首;六
甲为身,故云六身。下甲子乙丑与甲寅甲辰甲乍甲申甲戌同计之,方成六甲,故云下二如身,是其日数言
不外二与六也。二万大数在无,故曰首六千六百六旬;余数在下,故曰身支有十二而干十。史赵举亥,士
文伯即知以旬计;史赵举二六之数,人数在前,余数在后,士文伯即知是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矣。按其说
支离之甚。数起甲寅者乃历法,与此无涉。绛县人言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何不从甲子布算,而必以甲寅
布算?从甲寅数至癸亥余甲子乙丑,则在下余而非在首,何得云二首?且子可称十二支之首,何得连丑数
之?甲子乙丑,既在所余,又安得并数之为六甲?况以六十干支一周计之,则自甲寅至癸丑六十年中已得
六甲,若数至癸亥,则七十年中且成七甲矣。史赵但举二六之数,又安知非二万六千或二万六百或二万有
六旬,何以必知为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乎?十干自十干,干者干也;十二支自十二支,支者枝也;岂有干
而假支为首之理?既以甲子并数之为六甲,是方得成六身而已失二首,何以得云二首六身?且身字何解?
下二如身又何解乎?孙氏之言,按之文义算法,无一而合。又谓亥字如不以干支求之,所云二首六身,安
知非二万六千六百又六日,而必云旬?案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者,谓二万六千六百日又六十日,正合七十
三年之数。杜氏《长历》孔氏《正义》所说甚明,是以旬计者止六旬奇零之数,其二万六千六百,皆以日
计,何尝以旬计乎?是益为曲说矣。
《笔录》又载乾隆辛亥八月南陔先生寓杭州吴山火德庙,录道藏寄晚闻居士札云,《潜研堂金石文跋尾》
三续,已得一册。竹汀先生学问精博,惟《炖煌长史武斑碑跋》云春秋时周有武氏子来求赙,此武氏见于
经传者,而姓氏书惟举赵武臣为始,亦弗深考也。案襄四年左氏《传》言羿臣有武罗,是夏时人,较武氏
子为先矣。《淮南》子校本家怀祖先生校出误处二百十一条,陈观楼先生校出十五条,皆精当不可易,此外
尚未能荆┋踌驳也。卢校《释文》,已见其书,不甚精审,考证亦多疏舛。如《尔雅》、《释诂》{ 到}《考
证》云,《说文》草部{艹致},草大也;竹部{ 到},训草木到。案《说文》竹部无{ 到}字,草部有{艹到}
字,训草木倒,卢误记耳。卢氏考证云,据陆氏知今本说文误,然训为大,则字当从草。今尔雅亦从竹,
疑皆误。是卢氏固以从竹为误矣。后段若膺氏说文注改{艹致}大也之{艹致}为{艹到},而删去部末{艹到}
篆及草木倒之解,请是后人所缀。纽氏树玉说亦同。)询之王(谓怀祖氏)邵(谓二云氏)二氏,均不满其
书,谓卢郎老矣,而刻书甚易,能无误乎?邵公谓卢公喜与时贤作难,是其一蔽。《锺山札记》驳及许绿纣
红,骈四俪六,各有体裁,岂可以经义绳之?《尔雅考证》岸山条下之近人,指洪稚存也,稚存谓岸山即
沂山,原属 乙说,然作《释文考证》,则不直与此等无稽之谈辨也。(慈铭案,以岸山为即沂山,固洪氏
之说,见卷ご阁文甲集与邵二云编修书,然卢氏考证,谓近人本遂改作斤,谓即周礼沂山省,则洪氏未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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