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日
连日阅《潜邱劄记》。《七发》广陵观涛之为今扬州江都地,汪容甫之说甚确,无以易之。阎氏亦以曲
江为钱塘江,同竹 之说,已为非是。至云汉景帝时会稽郡省并入江都国,则大误矣。《汉志》、《会稽郡》
下云,景帝四年属江都属扬州,属之云者,谓以会稽郡属于江都国,非剩─而并入江都国也。故下云属扬
州,谓武帝时江都国己除,始分天下为十三州,置部刺史,以会稽郡属扬州,可得谓省并入扬州乎?且班
氏于广陵国下云,江都易王非、广陵厉王胥皆都此,并得鄣郡而不得吴,所谓吴者,即楚汉之际项氏分会
稽所立吴郡后至武帝始省者。(此用全氏祖望主王厚斋说,以汉功臣表灌婴传考之,当时有吴郡无疑也。刘
原父及顾亭林何义门陈硕甫所说皆非。)然则江都国只兼二郡,吴郡尚不得,何论会稽?故刘贡父《刊误》
谓会稽未尝属江都;金辅之《汉志分置郡国考》直以《志》景帝四年属江都七字为衍文。全谢山《地理志
稽疑》改定此条,云原本会稽郡,秦置,高帝六年为荆国,十二年更名吴,景帝四年,属江都属扬州,当
云会稽郡故秦郡,楚汉之际属楚国,分置吴郡,高帝五年属汉,仍属楚国,六年属荆国,十二年属吴国,
景帝四年复故,武帝时省吴郡属扬州。慈铭案,全氏此条亦有可商,故秦郡三字当仍旧作秦置,楚汉之际
属楚,谓属项氏也,当去国字。仍属楚国四字,当作以属楚国,谓属韩信也。景帝四年复故六字无著,当
省去。全氏盖据《虞翻传注》引《会稽典录》朱育之言,景帝四年吴王濞诛乃复为郡也。然上既概云属,
则其为郡自如,故《汉书》、《外戚传》文帝尊母薄姬父为灵文侯,会稽郡置园邑三百家,是当濞时未尝剩
─矣。
光绪乙亥(一八七五)十一月初三日
△群书疑辨(清万斯同)
阅万季野《群书疑辨》共十二卷。自一至三,皆考论经传,卷四杂论古今丧澧,卷五论周正及《春秋》、
《孟子》,卷六为 说及房室 庙迁庙考,卷七为历代庙制考,卷八辨石鼓石经及古文隶书,卷九杂论字学
书,卷十辨昆仑河源,十一十二杂论宋元明史传记。万氏兄弟之学,颇喜自出新意。充宗所箸《仪礼商》、
《周官辨非》诸书,多立异说,而精悍自不可废。季野较为笃实,其经学尤深于礼,其史学尤详于明,所
作《历代史表》,已成绝诣。此书得失,山阳汪文端一序已尽之。大抵以第四及十一十二十三卷最精,论《丧
礼》一卷,酌古礼以正时俗凶礼之失,皆切实可行,不为迂论。论史两卷,具有卓识。惟深讥元之刘因,
痛诋明之张居正,则尚考之未审。其论《礼》好违郑《注》,论《春秋》好辟《左传》,皆与充宗相似。至
于极言《古文尚书》之真,而诋《盘庚》、《周诰》为不足存;力驳《毛诗》、《小序》之谬,而谓《二南》、
《国风》皆未删定,则近于倡狂无忌惮矣。汪序谓其间有考之未详者,有勇于自信者,盖谓是也。
同治丙寅(一八六六)二月初一日
△古今释疑(清方中履著)
阅《古今释疑》,桐城方中履著。中履字素北,密之先生第三子,自号龙眠小愚,又号合山逸民,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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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中太平知府杨竹庵(霖)为之刊行,共十八卷,自经籍至算法衡度,凡分一百七十五目,目为一篇,
辨论纵横,取材颇博。惟好诋訾先儒,深不满于郑《注》及许氏《说文》,至极詈《周礼》,以为不经。又
贬《礼记》为非先圣之书,辩《左传》为非丘明作,则悍而肆矣。首有朱记云曾经御览,而《四库书》列
之存目,《提要》谓中履传其家学,自非 陋,而引书不载出处,近于策略,不及其父《通雅》之淹博,所
论亦中其病。然本原通贯,自为可取,其 乙决逞辩,亦密之家法也。所论人身脉理骨节方药及音韵反切
皆甚详,大忄旨本于《通雅》之说。其论姓氏一篇,独为明皙。论日月交食及彗孛奔星雷电霜雪风雨之理,
多取西人熊三拔所言,犹西说之近理者。(其谓彗孛奔星,皆地上暖气上薄阳光激射而成,则近日西人言彗
孛皆可推者又不符矣。前年辛未西人谓次年壬申夏当有彗见,然至甲戌夏始见,已差两年,而世之愚儒,
犹竺信之,哀哉。)
光绪丙子(一八七六)正月二十日
△援鹑堂笔记(清姚范)
阅桐城姚姜坞先生(范)《援鹑堂笔记》,自经史子集以至说部佛经,皆摘录其异文佚义,多所辨正。(援
鹑者,杨子法言寡见篇春木之{艹屯}兮援我手之鹑兮,注{艹屯}犹盛也,鹑犹美也。)先生为姬传礼部之世
父。桐城学派实开近世空疏之弊,而先生专力考订,精博远非姬传所及。极推服义门何氏及同时定宇惠氏,
凡二家所校订经史,悉据其本录之,不更加论断。书共五十卷,乃其曾孙石甫臬使(莹)所辑,而邑人方
植之(东树)为之校正。姚氏文义简涩,其书大半从平日所批注群籍中录出,往往不具首尾,亦多未定之
语。石甫校刊不精,讠为夺甚众。植之所附按语,虽亦时有精义,然屡诋近世诸儒之为汉学者,于惠氏亦
讥其阿郑太过,每失之愚;至谓近日学者,痛诋唐陆孔而推臧琳,痛诋程朱而推戴震,为猖狂之尤。惟于
吾乡卢氏文招,独无间言;于阮氏元虽有微辞,亦无过讦。其于三礼三传校订颇密,殊足为姚氏功臣也。(姜
坞原名启竦,字南青,乾隆壬戌进士,官编修。)
同治壬戌(一八六二)三月二十日
阅姚姜坞编修(范)《援鹑堂笔记》。其第一卷至第四十三卷,皆校勘群籍,自经史诸子及《文选》、《楚
辞》、《文心雕龙》、《韩昌黎集》、《王荆公诗集》王阮亭《古诗选》、《方望溪文集》,俱随条订正,或专录善
本,或参存己见,掇拾丛残以成一书。姚氏之书,颇左袒宋儒,服膺方氏,然其说经,虽间亦驳郑注,攻
唐疏,而深信近时何义门惠松压两家之说,故钩校谨严,犹不失章句家法。史子诸集,亦多考证文义,不
务议论,尤留意于地理。其中《仪礼》一卷,《汉书》十卷、《文选》三卷为最善,所论诗文亦多当。姜坞
于望溪为乡里私淑之人,因而论方氏多实事求是。论沈归愚《明诗别裁》,谓其书于有明诸公及本朝竹 之
流,绪言余论,皆上下采获,然徒资探讨,殊 契悟。结习未忘,妄伺大乘,昧蜜味之中边,眩宝器之饭
色,未得为得,未证为证。兹选亦仍云间秀水之遗意,而去取未当,负沧溟之瑰奇,笑鼠璞之未辨,徒标
矜慎,漫讠羽赏音者矣。此段议论,尤契鄙怀。又痛诋吴修龄《围炉诗话》之谬妄,赵秋谷《声调谱谈龙
录》之无足取,亦为知言。
第四十五至四十九共五卷,为杂识,为随笔 记之属。首为《南丰年谱》,仅撮其大略而未详。次为诸
贤生卒,尤寥杂不成书。余俱杂记散文佚事,多有可观。末为《梯愚轩脞简》,皆言释氏之学,间亦加考辨。
此五卷虽无诠次,然足见其学之博综。(按此书书眉附记:王述庵言先生深通佛乘,为天津山长,数与书论
《佛顶蒙钞》及《成唯识论》,往复数万言不已。《佛顶蒙钞》者,钱牧斋所注《楞严经》也)。上可希《困
学纪闻》之《杂识》一门,次亦不失为明代焦 《澹园笔录》李日华《紫桃轩杂缀》之类,在近时虽不敢
《望养新录》、《龙城 记》诸书,正可与梁氏《庭立纪闻》相为颉颃。第五十卷为续编,则皆其校订之遗,
自《战国策》至《吴梅村集》,又附以杂文共若干条。
姜坞原名启涑,改名范,字南青,桐城人,乾隆王戌进士,在翰林未十年,告归不出。所著尚有《援
鹑堂诗集》七卷文集六卷,其曾孙石甫廉使先合是书刻于闽中。后以笔记失于仇校,多有谬误,及官淮上,
乃属其乡人方孝廉东树为之校勘整比,重有增益,盖皆从所评注书籍中搜辑而成。窃叹国朝儒林极盛,其
著书满家,湮没不传者,何可胜道。而姜坞生无专书,数十年后,乃能 掇单零,萧然成集,是赖有贤子
孙力也。石甫名莹,嘉庆戊辰进士,以文章经济名。道光庚子辛丑间,官福建台湾道,御夷甚有劳。咸丰
初,起广西按察使卒。著有《石甫文集》及《东槎纪略》等书,皆早行于世。东树字植之,曾游阮文达之
门,颇究心经注,以淹洽称,而好与汉儒为难。著《汉学商 》一书,多所弹驳,言伪而辨,一时汉学之
焰,几为之熄。此书中附注甚多,虽亦有 高实处,而往往借文攻击。于惠氏定宇,每讥其阿郑而愚。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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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为简古语,而宋人语录措大气,时时流露。自言于此书用力甚勤,而前后矛盾,不相照覆之处甚多。文
字亦多讹误。其中有云:先生评校文史,训辞简古,如汉唐人语,学者习读宋以后文从字顺轻滑便利之文,
或不能句读,而特疑其结涩。又屡称姚江卢氏校书之精,是亦本心未昧者也。
姜坞与吾乡胡氏天游交最厚,然其论沈休文《宋书》云:约本无史才,书成永明之世,于沈攸之皆目
之为逆,与鲁爽臧质同类。又《索虏传》连篇录拓跋诏文,于义何取?大约其书多仍何徐之旧,故一年即
成,自造者少。如袁ダ等传,直钞记注,无所翦裁。又书人官阶,不遗微末,皆非史法。往时友人胡稚威
不喜《南史》,而云沈约《宋书》极有意理。今寻之《宋书》,直无可取。稚威何尝细心竟读二史,因宋人
称《南》、《北史》,故为偏袒之论耳。(以上姚氏语。)予谓休文书固不能无疵,其立《符瑞志》,尤可不必,
然大致详密华瞻,本末粲然,非萧子显以下所可及,较之李氏《南史》,优绌自分。至目沈攸之等为逆,则
当时立《袁粲传》,尚请之齐武帝,本朝忌讳所关,自不得不尔,况其他耶?胡先生博奥能文,并时无对,
何至于此二书未曾竟读?姜坞史学,自《后汉书》以下皆未精究,故所记甚为简略,乃复轻诋交旧,殊病
失言。其《杂识》第二卷,载嘉靖末山阴诸状元大绶官翰学,置酒召乡人徐渭文长,入夜良久乃至。学士
问曰:何迟也?文长曰:顷避雨士人家,见壁间悬归有光文,今之欧阳子也。回翔雒诵,不能舍去,是以
迟耳。学士命隶卷其轴具来,张灯快读,相对嗟赏,至于达旦。四明余翰编文试礼闱,学士为余言熙甫之
文意度波澜所以然者,熙甫果得隽。方植之谓此未知所出;文长非能深解熙甫之文者,恐好事者为之未可
信。予谓青藤文固未能成家,然自有才气,当时颇力欲与七子为难,固非无识者,植之何以知其未能深解
耶?此事自为乡邦文献佳话,惜亦未知出于何书,当询之博览者。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正月十七日
再阅《援鹑堂笔记》,方植之附注最可取者,其论宋椠不尽善及颜监《汉书注》非其本书,及明南雍刊
刻诸史本末共三条,皆极详尽,读书者不可不知。
正月十九日
△锺山札记 龙城 记(清卢文 召)
夜阅余姚卢召弓学士《锺山 记》、《龙城 记》,多说文之学,其书共六卷,杂缀四部中误字异义之类,
与钱氏《十驾斋养新录》颉颃。
咸丰庚申(一八六○)闰三月初九日
△群书拾补(清卢文招)
夜阅《群书拾补》。此书所校,自《五经正义》至《林和靖集》共三十七种,然其中惟《易经》、《尚书》
注疏《史通》、《盐铁论新序》、《说苑》、《申鉴》、《列子》《韩子》、《晏子》、《风俗通义新论》、《潜虚》元白
集十五种通校全书为稍详。所补者惟《山海经》图赞《风俗通》佚文为最完备,而《易经》注疏,惟正汲
本之误,不及官本。《新序》、《申鉴》、《列子》、《潜虚》亦甚寥寥。《山海经图赞》则今郝氏笺疏本已刻之,
其除大率仅标举一二篇。据卢氏自序,固言限于资力,约之又约,终未快于怀也。
同治己巳(一八六九)正月三十日
阅卢氏《群书拾补》,其于《风俗通》最用心,所辑逸文至六十五番,再能搜辑宋人类书更补缀之,尤
当可观。
光绪丁亥(一八八七)四月十六日
△癸巳类稿(清俞正燮)
阅黟县俞理初孝廉(正燮)《癸巳类稿》,皆经史之学,间及近事纪载,皆足资掌故。书刻于道光癸巳,
故以此为名。新安经学最盛,能兼通史学者,惟凌次仲及俞君。其书引证太繁,笔舌冗漫,而浩博殊不易
得。其《女吊婿驳义》,谓《曾子问》云,取女有吉日而女死,婿齐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云
夫死亦如之者,言女家使人往吊,不须齐衰葬除,其所如仅在吊耳。注谓如其齐衰而推之以斩,则应如其
葬除。古礼婿于女之父母礼简,婿吊女家可也;女于婿之父母礼重。又吊者吊生人,女未识男面,于其家
人不能正名之,何以为吊?女弱非能成吊礼,其葬或缓,弱女斩焉丧服,他行 月三月而后归,曾不如死
之为愈矣。郑君虽大儒,其说不可用也云云。慈铭案,《礼》文明言夫死亦如之,郑注谓未有期三年之恩也,
女服斩衰,此郑君补经之简文。盖由夫为妻服齐衰推之,而知妻为夫服斩者,则女亦当为婿服斩。既葬而
除,此正大儒之明乎礼意善说经书处。自武进庄氏存与谓斩衰非吊服,经不曰婿死而曰夫死,成之为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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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之为夫,则斩而不除者正也,齐而除者非正也,是则谓女直当斩而不除。且既以郑注女服斩衰非指吊服
言,则女之初至婿丧所,当服何服?且女无持夫服斩衰于父母家之理,如葬而不除,则将三年居婿家乎?
抑葬而以斩服返母家乎?俞君讥其非人情,诚不为过。但如俞说谓婿死女不亲吊,亦不齐衰,则女死婿吊
之礼,反重于女之于婿,是何言欤!
俞君颇好为妇人出脱,其《节妇说》,言礼云一与之齐终身不改,男子亦不当再娶。《贞女说》,言后世
女子不肯再受聘者谓之贞女,乃贤者未思之过。未同衾而同穴,则又何必亲迎?何必庙见?何必为酒食以
召乡党僚友?直无男女之分。《妒非女人恶德论》言夫买妾而妻不妒,是恝也,恝则家道坏矣。明代律例,
民年四十以上无子者,方听聚妾,违者笞四十。此使妇女无可妒,法之最善者。语皆偏谲,似谢夫人所谓
出于周姥者,一笑!
咸丰辛酉(一八六一)六月二十日
阅俞理初《癸巳类稿》。理初博综九流,而文繁无择,故不能卓然成一家言。盖经学之士,多拙于文章。
康成冲远,尚有此恨,况其下乎?理初经说之外,医学天文,尤所穷究。其第八卷《驻 大臣原始》;第九
卷《台湾府属渡口考》、《俄罗斯佐领考》、《俄罗斯事辑》:《缅甸东北两路地形考》;第十二卷《总河近事考》、
《地丁原始》、《除乐户丐户籍及女乐考》,亦他日国史所必需也。是书首有王藻菽原序,言理初《类稿》本
有三十余卷,菽原先为厘正得十五卷付梓,余为外集。又言皖人尚有徐卓者,字荦生,道光癸巳进士,箸
作甚多,其《经义未详说》五十四卷,先已梓行云云。理初道光辛巳举人,出吾乡汤文端之门。
同治壬戌(一八六二)十月二十三日
阅俞理初《癸巳类 》,虽文义繁碎,不便省览,要可谓博通古今者矣。其《总河近事考驻 大臣原始》,
惜未详载诸人字号及始末大略耳。俞为黟县人,国朝新安之学,可谓盛矣。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三月十四日
△癸巳存稿(清俞正燮)
夜阅俞理初《癸巳存稿》,即《类稿》所刻之余也。本名《米盐录》。道光癸巳,理初下第后,其房师
王菽原礼部为之先刻十五卷,故以癸巳为称。其未刻者即名《存稿》,亦于癸巳写定。其稿移归叶润臣,今
叶书尽散,闻是稿亦为天水妄生购得矣。(编者按:天生妄生谓赵之谦 叔。)此刻张石舟序言己亥理初馆
于祁文端江苏学政署中所写副本、石舟从文端假以付刻者。叶氏言石舟曾假其所藏本校订;又言先亦录有
副本,理初取去,故以原本赠之(俱见桥西杂记。)然则是刻乃叶本之副本,而天水生所得者,俞之原本也。
其分为十五卷,则石舟所定耳。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二月廿三日
阅《癸巳存稿》。其书杂记古今,不分门类,亦无目录,较之《类稿》,为无伦次。所采浩博,兼综说
纬,固多可观,而笔舌冗漫,有学究气,且时杂以戏谵不经之辞。如驳《吕氏春秋》高诱注数条,而谓诱
思载其金,利令智昏所致,盖以吕氏有县千金易一字之言也,此复成何等语?殊失著书之体。惟其言王勃
《滕王阁序》“南昌故郡”,唐以前只有南昌县,无南昌郡,据《文苑英华》乃作豫章故郡,此南昌二宇,
村塾师所妄改。《宋史》、《梁颢传》卒年九十二,与其上文颢美风姿,强力少疾,闺门雍穆,六月暴疾卒语
不相贯,知《宋史》本同《东都事略》,作年四十二,后人妄据《谈苑》及《Т斋闲览》所载伪启,改四作
九。此二条足订千载之疑。(东都事略颢传,亦有风姿粹美强力少疾闺门 穆等语,宋史多本之,则九字之
为妄改无疑。)
二月二十四日
阅偷理初《癸巳存稿》,其学务杂博,而时有小说气。《酷儒莠书》、《愚儒莠书》诸条所徵,挂漏之甚,
而又多不确当。
四月十一日
△过庭录(清宋翔凤)
阅宋氏翔凤《过庭录》凡十六卷,前有自记,谓己酉岁于役汉皋所辑,年已七十有三,末题咸丰三年
二月。此本不知何人所钞,颇多讹舛,又至卷十而止,尚阙六卷。于廷为庄葆琛之甥,其学亦主《公羊》,
而湛深古义,纷纶推绎,多有可观。其卷二卷三,为《周易考异》,卷四卷五为《尚书略说》,卷六为《尚
书谱》,卷七至卷十杂说《诗礼》、《春秋》、《论语》、《孝经》、《尔雅》、《孟子》。(其谓孔子生年当从史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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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公廿二年,公羊在廿一年者,乃系于廿二年之首,以廿二年经文无可附丽,故先发传,非系之廿一年也,
其论甚缪。廿二年无可附乃先书之廿一年,其所附者何经乎?又谓左氏于隐元年天王使宰 亘来归惠公仲
子之 ,二年夫人子氏薨,三年君氏卒,本皆无传,乃刘歆辈窜入以与公羊立异,尤臆说无稽。)
光绪己卯(一八七九)三月二十五日
阅《遇庭录》,其谓子夏《易传》,据《汉书》、《儒林传》言韩婴亦以《易》授人,推《易》意而为之
传,燕赵间好诗,故其《易》微。惟韩氏自传之后,其孙商为博士,孝宣时涿郡韩生其后也,以《易》徵,
待诏殿中,曰所受《易》即先太傅所传也,尝受韩《诗》,不如韩氏《易》深。司隶校尉盖宽饶本受《易》
于孟喜,见而好之,即更从受焉。子夏当是韩商之字,与卜子名字正同,盖韩氏之《易》,至是始显,故传
韩氏学者,取最后者题之为《子夏易传》。其说甚确,为近儒所末及。其《周易考异》,谓陆氏《释文》凡
言某家作某者,多其注中改读之义,非径改经文。其言一本作某者,皆王弼注之别本。又据或锡之ひ带《音
义》云徐云ひ王肃作 ,按徐者东晋徐邈,为《易音》,知陆氏亦未能遍见诸家本,有即据旧音载之者。又
据明辩皙也《音义》皙郑作 ,陆作逝,虞作折;按《史记》、《贾生传》凤漂漂其高 ,《索隐》音逝。《三
苍》郭璞注云,古文奇字,以为古文逝,则古文《易》作辶带 ,博士《易》作逝。虞据博士《易》改古文
为逝,而读为折,知汉以后人注经不如汉儒之谨,虞氏虽传孟氏《易》,其改《易经》字多出后定,不可
荆ㄝ为孟氏古文。皆别白甚精。其《尚书谱》以《尚书》皆孔子所撰集,故《论衡》、《书须篇》以钦明文
思以下为孔子篇家之言,而汉时所得古文十六篇,亦未必真。故伏生能引大誓之文,而所传《尚书》,仍阙
是篇;刘歆所引诸文,太史公不箸于《史记》;马郑亦不为逸十六篇作注;皆知其不可信。又谓《舜典》奉
合于《尧典》,别无佚文,《大禹》、《皋陶谟》、《益稷》本合为一篇,故序云皋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
申之,作《大禹》、《皋陶谟》、《益稷》,今经文《皋陶谟》、《益稷》本合,后人强分之,而别无《大禹谟》。
又谓大禹下本无谟字,伪书所加,《益稷》本不作《弃稷》篇,名皆孔子所定,当讳稷名,皆意必之谈,所
谓卮言日出者矣。
光绪己卯(一八七九)四月十四日
阅《过庭录》。《新唐书食货》志言刘晏代第五琦为江淮盐铁铸钱使,其始江淮盐利不过四十万缗,大
历末至六百余万缗。至顺宗时李巽为使后,则三倍晏时矣。《李巽传》又言荐程异为杨子留后,计校增于巽
时,是唐时杨子一院盐利几至二千万缗。《文献通考》言宋元 间淮盐岁四百万缗,绍兴末年泰州海陵一监
至六七百万缗。慈铭案,今制天下盐课银共五百七十四万五千两有奇,两淮不过一百余万,而积引滞课至
不可计,然则刘士安固不可及,即程李之才,亦岂易言哉。唐时市易未用银,其银价不可考,大约所直不
过一两一缗。以《汉书》、《食货志》言朱提银重八两为一流,直钱一千五百八十,它银一流直千,时代递
降,其直渐高,则唐直至贵不过如此。南宋以后,银始通行,其直益贵。《金史》、《食货志》言旧例银每铤
五十两,其直百贯,后铸承安宝货,亦每两折钱二贯。宋之银价,当不相远,则绍兴之六七百万缗,计银
三四百万,已远不如唐矣。地利有赢缩,人事有巧拙,而今之弊尤在于法百密而无一行,奸屡禁而益百出,
国计何由裕乎?
光绪癸未(一八八三)六月初四日
阅宋氏《过庭录》。于廷承其舅氏庄葆琛之学,专为《公羊》家言,而不菲薄《左氏》。其于汉学,亦
尊西京而多回护郑君,此足见其实事求是。然如谓《左氏》首言惠公妃孟子暨声子仲子之事,以明隐之所
以让、桓之所以立,至元年归惠公仲子之 、二年夫人子氏薨、三年尹氏卒,皆本无传,今传文乃刘歆之
徒窜入,欲尊《左氏》与《公羊》立异,则凭 乙武断,蹈于方望溪姚姬传一辈人语矣。惟《左传》归惠
公仲子之 ,云子氏未薨,则理甚可疑。《左氏》虽亲见各国宝书,况于鲁史,宜无不审。然惠隐之间,不
免传闻,其记此事及二年夫人子氏薨事,盖春秋旧文,本无详说,子氏又不书葬,无号谥可稽,遂因夫人
之文,以为必是桓母仲子,则归仲子之 时,子氏未薨,是豫凶事耳。尝以情事折衷三传,仲子之 勿,
必在春秋以前。诸侯不再娶,仲子当是孟子之右媵,声子是左媵,以孟仲字次言之,孟子卒,当以仲子继
室,而以声子者,则仲子卒于孟子之前可知也。《左传》言隐公元年冬十月改葬惠公,惠公之薨也,有宋师,
太子少,葬故有阙,是以改葬。《公羊》云隐为桓立,故以桓母之丧告于诸侯,盖桓母既早卒,并无继室之
名,其始卒也不赴于诸侯,不告于天子,正也,至是隐欲成让桓之意,因惠之改葬,始并以仲子之丧告天
子,赴诸侯,故天王使宰 亘归惠公仲子之 。致车马曰 ,车马所以送葬者也。惠之葬有宋师,盖王亦
未及 ,所谓葬有阙也。妾子为君母得称夫人,此不曰夫人者,厌于惠公,且桓未为君也。桓未为君,而
王归 以夫人礼之者,隐自以为摄,其立也所以奉桓,故以夫人之礼礼仲子,而王成其意也。惠既改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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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仲子改葬可知,当时天王归 卫侯会葬,皆俨然以君夫人事之。隐不临葬,不见卫侯, 兼不敢当丧主,
则当日桓为丧主可知。而仲子终不称夫人者,礼无未为君而可虚当君位者。故《春秋》书王之归 ,所以
纪实,亦以见隐之让为过 兼,桓之立为非正,而王不能以礼正诸侯,成隐之让,所以成鲁之乱,故书以
示讥也。曰归惠公仲子之 ,不曰及夫人子氏者,明妾不得为夫人也。曰归僖公成风之衤遂,不曰归夫人
风氏者,明母以子贵,故系之子也,此春秋之别嫌明微。孔子之必也正名,言各有当。《 梁》以僖公成风
例之,而以仲子为惠公之母,孝公之妾,此意必之词。妇姑不当同谥,果尔,则考仲子之宫者,为惠公母
乎?为桓公母乎?将何以别也。至二年之夫人子氏薨,当从 梁隐之妻也,隐既为公,则妻为夫人;将不
终为君,则妻亦不终为夫人。其书夫人薨,犹隐之书公薨也。不书葬者,成公意也,隐公之不书葬,固以
不讨贼,亦以当日实未成丧。盖鲁之臣子成公之让,故杀葬礼以示美,亦所以掩桓之恶,故谥曰隐者,明
不尸其位之本意也。隐不书葬,故夫人亦先不书葬,所谓微而显志而晦也。三年之尹氏卒,当从《左氏》
作君氏卒,声子也。定公十五年姒氏卒,《 梁》作弋氏卒,以为妾辞,哀公之母也,《左氏》家以为定公
夫人。哀公十二年孟子卒,三传皆以为昭公夫人。盖当日有此变礼之称,而史文因之。君氏犹姒氏也,姒
氏当以《公谷》妾母之说为正,《左氏》但言不称校 不成丧,亦未尝明云定公夫人。盖声子本为继室,又
生隐公,鲁之臣子自当以君母奉之,其卒也称夫人,则隐 兼不敢当,称君母则不辞,称子氏则无以别于
仲子,且前年于隐公夫人称夫人子氏薨,次年于隐公母则称子氏卒,言亦不顺,故变文而曰君氏,礼之所
不得已也。《公谷》于君字灭去口字,遂附会以为周之尹氏,讥世卿矣。隐母因 兼不居夫人,而曰哀母,
因定始薨未葬,哀未成为君而称姒氏,昭夫人因讳娶同姓杀其礼而曰孟子;事例异而其义一也。周之世卿,
不止尹氏,且无故书王朝大夫之卒,而又不记其名,无此例也。
八月二十七日
△巢经巢经说(清郑珍)
阅《巢经巢经说》。郑子尹珍所箸。子尹之《说文逸字》,已为近日卓绝之学,今阅其《经说》仅一卷,
而贯串精密,尤多杰见。其长在善读经文注文,不为唐以后正义所惑,有功于经学甚钜。如补正《尔雅》
释亲宗族一条,(谓父之从祖昆弟之妻为族祖母,父之从祖姊妹为族祖姑,当作父之从祖昆弟之妻为族母,
父之从祖姊妹为族姑,皆误衍一祖字。又既曰父之世母叔母为从祖祖母,复曰父之从父昆弟之母为从祖王
母,文义重复,当是父之从祖昆弟之父为族祖王父之误,古本原与下族祖王母句对文也。父之从祖姊妹为
族姑下,当又有从祖姑为族祖姑一句,兄之子弟之子相谓为从父昆弟下,疑旧有其女子子为从父姊妹,从
祖父之子相谓为马从祖昆弟,其女子子为从祖姊妹三句,乃于仪礼五服内亲无一遗阙。而自开成石经,已
同今本,邵氏郝氏亦未疑及。易畴程氏说礼名家,而其文足徵中亲属隆杀述,至以昆弟之曾孙与族曾孙为
二人,以从父昆弟之孙为族昆弟之孙,则此篇关系非浅鲜也。)《曾子问》婚礼既纳币有吉日女之父母死节
一条,所云致命,非辞婚,乃致其缓娶之命;所云弗取而后嫁,非别嫁,乃女氏强嫁于婿。(郑注本不误,
而正义误解之。)《尔雅》女子同出谓先生为姒后生为娣一条,同出谓同一父所出,姊妹者男子于女子之专
称,姒娣者女子于姊妹之专称,故妯娌相称,即据其年之长少以姒娣呼之,亲之若娣妹而系以妇,曰姒妇
娣妇,别其非同生也。自孙叔然误解为同事一天,郭氏因之,而姒娣为女子于娣妹之专称义遂昧矣。说士
昏礼夫妇之名一条,未奠雁之先,称女而不妇,以未受夫挚也。未入室即席之先,称婿而不夫,以尚无匹
配义也。圣人谨夫妇之名如此。
考定《丧服》大功率大夫之妾为君之庶子与下文女子子嫁者未嫁者为世父母叔父母姑姊妹郑氏经注原
本一条,明旧读合两条为一之误,以著康成改读之由。(文多不载。子尹谓康成所见仪礼,此处女子子嫁者
未嫁者为世父母叔父母姑姊妹下,只有传曰何以大功也妾为女君之党服得与女君同十九字,故断其为上一
条大夫之妾为君之庶子之传,文烂在下,而以女子子句,焉女子子成人有出道者降旁亲之专例,故注云明
当及时。盖圣人虑女子年已笄醴者,早晚有嫁道,若值丧服,必一概满其月数,则昏姻愆期。惟正尊之服,
是不敢降。故不杖期章祖父母条内,已兼有未嫁女孙服之矣,而下又言女子子为祖父母,齐衰三月章曾祖
父母条内,亦兼有未嫁曾孙女服之矣;而下又言女子子未嫁者为曾祖父母,至于旁亲则皆可从降,始无失
嘉会之时。朱子云:女子子适人者为世父等之服,独见此经,当从郑注无疑;然犹不知此条本非明嫁者为
世父等之常例,特以明未嫁者有降旁亲之专例。女子嫁者降其世父等之服,自可由为众昆弟大功推之,若
未嫁降旁亲,不出此条,则此例遂无从见,此经意也。贾疏所谓逆降者是也。逆降之说,已见梁朱异间李
业兴语,始于六朝儒者,而后人群大訾之,以为大违服例。予谓此圣人经例,郑特明之,非 乙撰也。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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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仪礼传曰下,有嫁者其嫁于大夫者也未嫁者成人而未嫁者也四句,盖魏晋以后从马王之学者,必欲遵旧
读以难康成,因取齐衰三月章嫁者未嫁者之传,以为此经之传。而得与女君同句下,又有下言为世父母叔
父母姑姊妹者谓妾自服其私亲也二十一字传文,则贾疏明言是康成注文,谓当属上节注文言大夫之妾乃此
三人之服也句下,盖郑君欲分别旧读者如此意趣,然后破之,可知唐以前人并不认此二十一字为传文。其
直以为传者,自开成石经始,云云。反覆辩证,凡五千言,极其精确,推明服制之微,以著人道之重,有
功于圣经甚大,不止为郑学干城也。阮氏元陈氏寿祺皆知传文下言为世父母二十一字为郑注,而犹未明逆
降之义,又不知传文嫁者其嫁于大夫四句亦系后人羼入,非康成所注原本,甚矣读书之难也。孔氏广森礼
学卮言,谓此条言逆降者,盖以贵降,未嫁者谓末嫁于大夫也。斩衰章注,行于大夫以上曰嫁,行于士庶
人曰适人,妇人外成,既许嫁大夫,虽未行,固已贵矣,是以有逆降之法云云。盖欲周旋传文嫁者四语,
而颇协于服制尊尊之义,亦足以备一说,要不若子尹此辨之精。至金氏榜礼笺,谓此女子子亦指大夫之女,
以尊厌降,非逆降,则姊妹亦是大夫之女,何得厌降?又谓传曰嫁者四语,亦郑注释旧读之文,后人误加
传曰二字,混入大字。李氏 谓姑姊三字是衍文。皆不可从。)皆足以订正千载之误。辨日本《古文孝经》、
《孔氏传》之伪有十事,其谓《孝经》汉止分章,至皇侃义疏始标章名,而此本章名皆与今同(惟所多四
章,别立新名。)孔颖达云:汉初为传训者,皆与经别行,及马融为《周礼》注,欲省学者两读,故具载本
文,则就经为注,始于东汉之末。今此本孔序乃云发愤精思,为之训传,悉载本文,是汉儒训诂体例,且
所未知。陆氏《经典释文序例》云:“朱以发经,墨以起传。”曰发曰起者,犹言标也,盖陆氏因摘字为音,
经传相间,欲便览者分别,故其初本标经文用朱书,标注文用墨书。而此书序亦云朱以发经,墨以起传,
不知经何待发?所起者又何传?是直不解陆氏所言,徒以其例新而袭用之。《孝经》孔《传》,隋刘炫始主
之以驳郑注(书亡于梁,至隋时复出,即炫所伪作。)其驳郑《注》“孝始于事亲”三句,具载邢《疏》,而
此本孔《传》转同郑义。邢《疏》、《孝治》章引孔安国曰:亦以相统理。《感应》章注,礼君燕族人与父兄
齿也,《疏》云此依孔《传》。而今本无此二条,足见作伪者于注疏犹未细检。此五事尤为精确,足关伪者
之口。予尝《读古文孝经》孔氏传,决为日本陋儒所为,并非刘光伯所假 之本,其序文全是六朝人笔墨,
殆尚是光伯原本。中有云:“昔吾逮从伏生,论《古文尚书》谊,时学士会,云出叔孙氏之门,自道知《孝
经》,有师法”,此岂西汉人语?又云:“夫云集而龙兴,虎啸而风起,物之相感,有自然者,不可谓毋也。
胡笳吟动,马蹀而悲,黄老之弹,婴儿起舞,庶民之愚,愈于胡马与婴儿也,何为不可以乐化之?”其文
义句调,皆齐梁以后畦径,至因《汉书》、《艺文志》有云,“父母生之,续莫大焉,故亲生之 下,诸家说
不安处,古文字读皆异”等语,遂改故亲生之 下句为是故亲生毓之。试思今文故亲生之 下以养父母日
严二语,谓 下至近也,亲生之至恩也,而其养日严,盖由恩生义,由近生尊, 下之地,即大礼所自出,
此何等精义。班氏所谓诸家说不安处,未知所指,而改作亲生毓之,便浅陋迥异矣。父母生之续莫大焉,
此即孟子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礼记》云“君子念始之者也”之义。郑《注》“父母生子,骨肉相连属,
复何加焉”。明皇《注》:“父母生子,传体相续,人伦之道,莫大于斯”,皆得圣人精义。班氏所谓不安,
未知长孙江翁何所说,后仓翼奉何所道,而此本改作“父母生之,绩莫大焉”,《传》云:“绩功也,父母之
生子,抚之育之,顾之复之,攻苦之功莫大焉者也。”父母于子,可以功论?文义俚鄙,一何至此!又以陆
氏《释文》云:“父子之道,古文从此己下别为一章”,遂别标章名曰父母生绩章,尤为可笑,是则断非光
伯所为。子尹讥召弓卢氏最号精审,而为此书作序,极辨为真孔氏作,盖好奇之心先入之,即极丑态亦不
复见。予观卢氏序,亦未始不置疑,且言其章首传中,有云“孔子者男子之通称也仲尼之兄伯尼”十五字,
必是后人孱入;又云在读者之善择,是卢氏未尝竟信为真。特以古籍流传者无几,即出掇拾,其中亦或存
古义,但于文字无所显背,所谓与其过而废之,无宁遇而存之者欤?至海宁吴氏骞、慈溪郑氏辰两序,则
推崇太过,愈辨愈慎,为作伪者所中矣。
同治壬戌(一八六二)九月初七日
夜再阅《巢经巢经说》中考定丧服大功章郑注二条,反覆详绎,为最其要略,以小字补书于初七日日
记眉端,至二更后,烛再尽而罢。郑君此论,精贯经文,深明礼志,不特见女子未嫁而成人者有降旁亲之
服例,且以明不杖期章所以特言女子子为祖父母,齐衰三月章所以特言女子子已嫁未嫁者为曾祖父母,盖
以见正尊之服不敢降也。而上文大夫之妾为君之庶子一条,正与殇小功章大夫之妾为庶子之长殇,小功章
大夫之妾为庶子适人者,三经一例。盖妾为君之子女,例止统言庶子,则庶子二字,已包女子在内。至妾
服私亲,只有不杖期章为其子,为其父母;而私亲大功以下,则记有云凡妾为私兄弟如邦人一语,所以补
经之不备。是举一经而全经之体例,俱得要领,益见经文记文之周密无间,而旧读之凭私牵合,灼然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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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误,苦心深识,乃成此创获之解,康成经注,真如日月经天矣。子尹自言六年之久,反复推寻,始得明
备其说。经学最不易言,《仪礼》尤苦难读。然遇此等疑义,探索之余,涣然冰释,其乐自胜于看他书。今
夕续灯,细籀此文,如获异宝,经义悦人,如是如是。
九月十二日
△群书札记(清朱亦栋)
阅朱亦栋《群书札记》。亦栋原名芹,嘉庆时诸生。书凡十卷,杂考古义,颇有心得。于近时孔众仲之
《诗声类》,诋之甚力,盖于古今声韵,亦能参互而知其原,故往往中孔氏之病。惟让书未多,时有村塾陋
语。据其凡例言所著尚有《十三经札记》,已先刊行。是亦吾越好古之士,而学者罕知,深可叹也。其书刻
于殁后,编次无法,且多误字。
同治戊辰(一八六八)六月二十八日
△二初斋读书记(清倪思宽)
阅华亭倪思宽《二初斋读书记》。思宽原名世球,字存未,乾隆时恩贡生,见知于学政雷翠峰,尝与戴
东原交。所著尚有《经籍录要》十二卷,《文选意义订正》、《二初斋诗文集》。此书共十卷,前有沈既堂(业
富)序。其书多考据经义,间及古人诗赋,虽未为博奥,而实事求是,亦汉学之有根底者。
光绪丙子(一八七六)四月初二日
△读书偶识(清邹汉勋)
《读书偶识》三册,为新化邹汉勋字叔绩所箸,尚是写本未刻者,其每叶纸心题“ 执斋箸述”五字,
所记皆经典考据之学,多引近儒戴东原江子屏诸家说,主于名物训诂;亦多作说文字,其人名字皆所稀见,
当是绩学著书而世未知者也。
其于礼经名物,考订颇详,而尤深于小学。所诠《说文》字义及辨正新附字数条,皆精确。言《书》、
《益稷》篇丹朱为欢朱之借字,据《山海经》欢朱即欢兜,非尧之胤子朱,义尤新切。至以敖为欢兜之子,
谓欢兜为恶谥,敖亦恶谥。(据吕氏春秋莒敖公高诱注,敖谥也。)周王发生时号武王,死后因号加谥为宁
武,此两字谥。古人两言谥三言谥皆单称,故宁考、宁王、宁人皆谓武王。又谓《周书》谥法无宁字,而
秦有宁公,盖传写周书者佚之。则皆望文武断,为汉学之蔽矣。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十月十六日
阅邹叔绩《读书偶识》。其论庙室服制等颇详 ,能断制,余多失之繁琐,且武断不根。予于乙丑之冬,
曾正其论《尚书》谬误者数条。然如言弃稷(此当作皋陶谟)之丹朱,为欢朱之借字,敖为欢朱之子。据
《庄子》尧伐丛胥敖,谓虞宾在作,既非殄世,亦何至于朋淫,列有七证。言梓材即伯禽之命,据《尚书
大传》作 子材,而载伯禽周公桥梓之说。谓王曰对,当是王曰材,材盖伯禽之名, 子者子也。《尚书》
百篇,无摘篇中二字为篇名者。二事虽似立异无坚据,而具有至理。梓材以左传祝佗所言及《康诰》首冠
以维三月至大诰治四十八字文义推之,盖书序以殷余民封康叔下脱落伯禽二字,故后人遂不得其解,而梓
材者实周公诰伯禽兼诫成王之书也。至伯禽之为字,则证以《左传》楚灵王之称曰禽父,而不与王孙牟连
类称王孙禽,尤为明显。父者且字也,伯者五十伯仲之称也,皆配字不配名者也。
同治辛未(一八七一)八月二十八日
△开有益斋读书志(清朱绪曾)
阅《开有益斋读书志》,分经史子集为六卷,其后附《金石记》,自魏《曹真碑》至钱文端公书《耕织
图诗》仅二十九种,无一汉碑,亦无一北朝碑,盖至光绪庚辰其子桂模始搜辑成编,去述之 勿已久,故
散佚者多耳。述之究心目录,藏书甚富,其学长于经部集部,志中考证,极有可观。自言所著有《尔雅集
释》及《曹子建集考异》十卷、《叙录》一卷、《年谱》一卷,今皆未见。《续志》一卷,乃从其《研渔笔记》
中录出者,本非目录之作,故体例与原书异。述之久官吾浙,多见文澜阁天一阁及汪振绮吴拜经诸家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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