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怪其肆口愤詈也。卒之一殉义于鲁监国,一捐躯于益藩,忠裕忠节,并荷赠谥,生为参商,死同箕尾,
虽两集各行,成言具在,而丹心朗节,均炳汗青,呜呼,此可见君子之不同矣!
咸丰丙辰(一八五六)三月十六日
△谭友夏合集(明谭元春)
昨夕今晨,稍理清坐,因取《谭友夏合集》阅之,其集为《岳归堂新诗》五卷,《鹄湾文草》九卷,《岳
归》并已刻《诗选》八卷,诸稿自序附诸名家序一卷,共为二十三卷。诗文皆分体编录,中有评点。每卷
首分标徐九一张天如杨维斗钱吉士顾麟士杨子常周勤卣张受先周介生钱彦林朱子若诸人姓名,而皆副以吴
郡张泽草臣,盖皆出此人手也。竟陵之派,笑齿已冷,秀水朱氏,至比之泗鼎将沈,魅鬼彡并出,为明社
将屋之徵。予幼时见坊本有选友夏游记数首者,窃赏其得山水之趣。及阅所评《水经注》,标新嘬奇,时有
解悟。前年在京师,见所选《诗归》,虽识堕小慧,而趣绝恒蹊,意想所营,颇多创得。因谓盛名之致,必
非无因,纤钜高卑,视所成造,要亦秉其夙晤,运以苦思,执专门之矩规,树并时之壁垒。而小道易泥,
欹器惧盈,纵惊流俗之观,益来识者之诟。根本不实,洼水即乾,吹毛索瘢,遂无全体。众弃之薮,莫擢
其翘;千喙一谈,竟从摈绝。今日阅其全集,总其大凡,诗则格囿卑寒,意邻浅直,故为不了之语,每涉
鬼趣之言,而情性所 专,时有名理;山水所发,亦见清思。惟才小气粗,体轻腹陋,俚俗之弊,流为俳
谐。故或片语可称,全篇鲜取,披沙汰石,得不偿劳,见斥执林,盖非无故。至其散文之病,差亦同诗,
传志诸篇,立言无体,几为笑柄,多类稗官。而书牍序言,颇有意致;铭辞游记,尤可取裁。叙泉石之奇,
能超形想;写友朋之乐,足散人怀。铭或具体于东坡,记多得力于郦注。其以蔡清宪为师,锺退谷为友,
皆有古人之风,亮节直言,庶乎无愧,洁情远韵,亦自足多,世人平心观之可矣。
同治乙丑(一八六五)九月二十三日
△唐荆川文集(明唐顺之)
阅《唐荆川文集》。凡诗四卷,赋一首,书六卷,序二卷,记一卷,说铭诔赞祭文一卷,志铭二卷,(附
行状二篇)墓表传一卷,杂著一卷,(附数论五篇)共十八卷。荆川之文,自同时王遵岩序之,以为吴之英
华,惟季札言游两人,继之者荆川,其言绝诞,固不必论。国朝邵青门则谓荆川之规八家,醪醴之酒魄,
则又訾之太过。王阮亭谓荆川之文,浑茫演迤,可与少游无咎文潜之流驰骋后先,而洮汰锻链之功,有所
未暇。盖其中年自诡讲学,而又不能忘情于用世;又其学博而杂,荆川自以为徙业者不哜其哉,(此见答王
遵岩为作文序书。)殆非尽诬,其论最为平允。往时亡友孙二廷璋最不喜荆川文,屡质之予。予尝再阅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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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多不满意。今平心论之,集中书牍最多,大半肤言心性,多涉惮宗,其于学问,盖无一得,而喜为语录
鄙俚之言,最为可厌。观其所往还最密者,遵岩外惟吾乡之王龙溪,吉水之罗念庵,而与吾乡季彭山书,
谓其治经当融真机以求古圣贤之精,则其学可想见。序记诸作,多简雅清深,不失大家矩 。传志墓表诸
作,最为可观。其叙事谨严,确守古法,于故旧之文,尤抑扬往复,情深于词,多造欧曾深处。以有明而
论,逊于震川,胜于潜溪,而齿于遵岩 州之间,其名震一代,良非无故。至其最著名者,叙沈希仪广右
战功,一篇至八千二百言,古今推为奇作,其中叙次历历如绘,备极声色,固足动人。《明史》《沈希仪传》
多采节之,便与它传迥殊。然自捕韦扶谏以下,稍嫌支蔓,所记诱缚岑金事,虽曲折尽情,而太拉杂有小
说气。且此两事,皆不得谓之战功,若改其题为书事,则无病矣。诗皆平直浅率,观其与王遵岩书,谓文
莫高于曾南丰,诗莫高于邵康节。此其诗文之优劣所分也。
同治戊辰(一八六八)七月二十日
阅《荆川文集》。荆川为人,王 州极诋之,至谓其父民实之死。由荆川谐于分宜所致。《野史》中遂
有谓王氏兄弟于荆川为不共之仇,其卒于泰州舟中,乃王氏兄弟所鸩,此固无稽。而荆川晚出从戎,骤膺
节钹,则人多议之。然荆川立身自有本末,其官翰林而忤时两黜,直声炳然,盖亦负气之士,思欲自见于
天下。既久不用,则遁而讲学以自高,一旦得效尺寸之地,遂攘袂而起,力疾驰驱,经营海上,指臂不应,
尽瘁以殁,此其遇亦可悲而心亦良苦矣。是时当国者严分宜,视师者赵文华,凶德参会。荆川方思自效,
不得不委蛇其间,形迹疑似,易生嫌谤。观其集中有《与赵甬江司空书》,力辞其修葺先墓,则亦嚼然不滓。
《与杨椒山书》,推以豪杰,而劝其含蓄沈几,少养其锐,其相爱亦甚挚。《答曾石塘总制书》,亦极致推许,
而微劝止其河套之役。(目录中又有答夏桂州相公书,而无其文。)与胡宗宪素相善,又共事行间,而集中
有与胡梅林总督十三书,皆倦倦兵事,未尝及私。其与白伯伦仪部书,有云三十余年中第一老翁,偶得一
淮扬都堂,世间便有许多摇撼,其牢骚不平之气,溢于言外。而今之论者,尚讥其媚权躁进,或谓其轻出
无功,徒累晚节,皆责备过甚者也。惟荆川本文士近名之流,而自谓悟道,妄思以讲学名,遂过为高论,
唾弃一切,此固文人之通病,而荆川尤为其拙者欤。
七月二十二日
△浪淘集(明程嘉燧)
阅松圆《浪淘集》,明季鄞人谢三宾所刊。合涉江、春盘、山楼、蓬户、空斋、咏古、溪堂、移居、雪
浪、遇琴、春湖、荆云、春帆、松寥、雪江、吴江、易水、尝甘十八卷,都为一集,分上中下三卷。孟阳
诗于嘉定四先生中尤为清妙,惟气力薄弱,不能为长古,然近体绝可爱。尝谓采松圆及我朝厉樊榭二家诗
为摘句圆,悬之坐右,朝夕诵之,可以除烦去腻,解凡入仙也。松圆材力既局小,读书又不多,钱蒙叟推
为一代宗主,自难服人,然其平生 精诗画,得于山川者深,所作风致绝世,自足名家。其雪江以后四卷,
殊无佳什。盖雪江吴江系北游时作,易水系居都下时作,长安风物,尘埃肮脏,无复烟霞泉石之习,所作
遂顿无姿致,肤浅拙俗,气体不侔。惟除夕踏雪看松绝句云:长安雪后无来往,报国门前独看松,二语稍
有风味。尝甘为南归以后作,则老手颓唐矣。
咸丰辛酉(一八六一)九月初六日
△堵文忠公集(明堵允锡)
阅《堵文忠公集》,凡十卷。一至三为奏议,四为书启,五为论著,六为传志,七为序文,八九为辞章,
十为附录。牧游之谥,《明史》本传及王氏史稿皆作文忠。今按其集附录墓表及家传,皆云赠镇国公(明史
作浔国公。)谥文襄。后上跸云南,念公忠勤,改谥忠肃。表乃其同年进士永历时兵部尚书孙顺所撰。(顺
绵州人,后降清。)传乃其幕客胡某所作,当必不误,岂后又改谥文忠耶?然表传皆作于其殁后十余年归葬
之后;顺之降我朝,亦已在大兵下慎永历入缅之时,设有改谥,不容不知,(卷中又附氵高湖外史所作传,
亦云谥文襄,改忠肃。)是盖正史之误矣。诗文皆直抒胸臆,工拙可不必言。忠肃负才略而不甚醇,颇近权
谲,然其最被世诟者,以常德之役,疑马进忠而召忠贞营,激变弃地,致何中湘执而楚事遂不可为。今据
孙表胡传所言,则忠肃未尝疑进忠,亦未尝召李赤心等;而赤心等之请并取长沙,假道常德,忠肃且力阻
力。嗣以高必正轻骑突至,有奸人郑可爱构于进忠,遂焚城而走。是诸书言忠肃欲令进忠以常德让赤心辈
者非也。且诸书皆言何中湘以诸营悉去,自衡州携三十人追赤心等,至湘潭,仅存空城,遂被执。据表及
传,则中湘已与忠肃会师长沙城下,马进忠之兵亦复至,同次湘潭。何公以楚事自任,议命进忠攻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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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肃率忠贞营援江右,赤心等乃拥忠肃东行。不旬日而清师袭湘潭,进忠走,何公死之。是则诸书言中湘
驻衡州未与忠肃遇者非也。以情事度之,进忠方烧船走武冈,岂能遽返?中湘方期大举攻长沙,岂便欲分
兵东救?此盖孙胡曲笔,为忠肃讳者。然谓忠肃必欲用忠贞营以分十三镇之功因而挠败者,恐不然矣。胡
传又言,忠肃卒于浔州时,有妾叶氏,遗娠生男,匿南宁山中。孙可望将常荣入南宁,以兵胁叶,叶大骂
曰:吾宰相妾,岂污若手!遂抱儿投邕江死。此足为忠肃增色,而诸书皆失载也。
同治丁卯(一八六七)五月二十日
△刘子全书遗编(清沈复粲辑)
阅《刘子全书遗编》,《沈霞西》所辑,凡二十四卷,杜春生为仿董无休氏例撰钞述于首。卷一卷二为
语类,首曰《证人》社语录,次曰《问答》,次曰《学言》,皆董氏删存之余也。卷三至卷十为《文编》,首
奏疏六,次揭六,次书百一十九,次启四,次序三十七,次引二,次题跋四,次考一,次议一,次记三,
次杂著十八,次墓志表状传赞共十,次祭文四,次《刘氏家传》二十三,次《刘氏内传》三;次诗九十七;
皆采之董氏所删及法帖墨迹家谱者也。卷十一至卷二十三为裒(此俗字,当作扌孚。)纂,首曰《阳明先生
传信录》三卷,次曰《人谱杂记》二卷,次曰《中兴金鉴录》七卷。《金鉴录》者,刘子于南渡时命门人同
纂。曰祖鉴,法高帝也;曰近鉴,法宋高宗也;曰远鉴,法唐肃宗晋中宗汉世祖也。曰王鉴,法周宣王殷
高宗夏少康而附以越王句践也;曰帝鉴,尧舜禹汤文武也。卷二十三附录《明史》本传。卷二十四附录历
任始末诰命世谱,为其次孙士林(字子志)所编,行实则士林所撰也。其前又冠以像及赞。霞西搜寻至勤,
亦可谓不遗余力,而忠介文以人重,虽片言只字,芒寒色正,自足流传,则其宝守之功,尤不可泯。然其
中如与族弟诸书,多琐屑家事;与祝开美诸书, 缕方药,半无文字,此等皆必不可存。答张生考夫第二
书,末附注张语,贬斥姚江,隐讥忠介,此即杨园畔师之实据,而一概载之,尤为无识。至忠介本不能诗,
董氏编入全书者,已无一可观,今并其删弃之什,掇拾靡遗,弥为拙劣,《明史》忠介本传出于拙手,叙次
芜涩,乃不能参互诸书,加以考订。蒋士铨所作像赞,俗气满纸,至以熊廷弼与魏忠贤并论,其所见盖不
能及儿僮,而概为阑入,是知别择之事不可不属之人也。其书校戡粗疏,误文夺字,层见叠出,又不逮全
书远矣。
朱竹 《明诗综》小传(即静志居诗话。)载思陵赐忠介词曰:疏食菜羹,三月不知肉味;敝车羸马,
廿年犹是书生。以为庄烈之知忠介,未尝不深。今考此编所载诰命,则四语乃天启元年忠介官太仆时制词
也。疏食菜羹,作素食布袍,盖其时众正盈朝,忠介方由行人骤历三迁,旋又擢副通政,几欲引之政府,
故其词头推重如此。
同治己巳(一八六九)十一月十六日
△瞿忠宣公集(明瞿式耜)
《瞿忠宣公集》十卷,道光乙未岁刻于常熟,武进李兆洛申耆所编。卷一卷二为《掖垣疏草》,卷三至
卷六为《留守封事》,卷七为《 井石斋诗》,皆其赎徒家居时所作也。卷八为《桂林诗》,其留守时作也。
卷九为《浩气吟》及家书五首。《浩气吟》者,其被执临难时与江陵张忠烈所唱和,故附以《别山遗稿》也。
卷十为杂文。忠宣身任危疆,百折不悔,明诏褒谥,无容赘辞。其文侃直周详,悉由忠爱,固不当以优劣
论。诗颇浅率,未为当家,而亦时有清新之作。尝见鲁可藻《岭表纪年》,颇讥稼轩标榜五虎,不免勋镇习
气,今观是集,亦有不可解者。
如《任人宜贵实效疏》中力荐王永光之秉铨,吕纯如之任中枢;《直纠贪昧疏》,痛劾来宗道杨景辰,
而谓施凤来张瑞图各有本末;《黔事速赐处分疏》,痛劾张鹤呜,而以杨鹤与傅宗龙朱燮元并荐。夫永光乃
力护逆案之人,纯如则逆党矣。今《明史》本传但载其荐永光而不及其荐纯如,盖为之讳。瑞图之附会逆
阉,岂与宗道辈有殊?而乃谓其各有本末,原不相掩,其不相掩者何在耶?鹤贻祸疆事,祸烈于张,乃与
朱傅并称,奚止老韩同传乎?至其在桂林时,屡疏称鄂国公马进忠之功。而进忠终坏楚事,此皆当日优崇
悍镇,无可奈何也。荐兵部左侍郎程源经理黔蜀,此盖恐其浊乱朝政,欲假事权以出之,非得已也。而当
五虎下狱时,连上三疏申救,(全谢山谓尝上七疏。)且谓臣与五臣交称莫逆,杀五臣即所以杀臣;至后专
上一疏,引咎乞罢。此则可藻之所谓勋镇习气,不至于标榜矣。当南都之亡,忠宣本欲奉桂端王长子安仁
王监国,以隆武既立而止,故其家书中屡津津言之。至云余之不服靖江王而甘受逼辱者,非为唐王,为安
仁王也。以是安仁母子兄弟,直予为患难交。计其时为丁亥正月,永历已正位数月,此亦似非臣子所宜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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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丙戌九月所寄书,则云今隆武三年历已颁,太子庆诏已发,只要复得江浙南直,见得孝陵,便成得个天
子。是时隆武帝已于汀州被难,而粤西尚未知也。其后则于隆武之变,言之甚若漠然,反以己之不入闽为
幸,至云此是天佑善人,巧留我于粤地,拥立桂王,真是时会适逢,机缘凑巧。夫此何事也!国家巨变,
三年之中,连丧三君;一线海隅,苟延残喘,尚何时会机缘之足云?且其时漏舟覆巢,危亡俄刻,凡为太
祖子孙者,苟可以利社稷、资号召,即为明朔之所系,亦何论庄烈之昭穆,神宗之子孙?斯时即无桂王,
岂别无可立者?而又何功何巧之足言耶?其述绍武拥立事,乃直称苏观生曰苏贼,陈际泰(此别一陈际泰,
三水人,登崇祯庚辰特用榜,非临川陈大士也。)三水之兵曰贼兵。其于同事诸臣,无不致斥,丁光三(魁
楚)何象冈(吾驺)无论矣,如述靖藩之变,曰里边见东方声张,逆王声势太很,竟认西抚已无生路。曾
二云(樱)急急举荐其乡同年晏日曙代吾,日曙时在家中,突然一开府,从天而降,岂能按捺得住,随星
驰从问道至永州,牌来择十二月廿五到任矣。吾作一书,告以不能即日交代之故,彼初意い ,已而勉强
延遇一月,至正月廿六则已到任矣。此指隆武初以忠宣为兵部右侍郎时也。尔时事势,真所谓是何天子、
是何节度使,而尚为一广西巡抚如此张皇乎?述永历初枚卜之事,曰李孝源(永茂)尽有相才,今已加阁
衔,但以守制为辞,坚不赴召,盖绝顶乖巧,当时事艰难之会,落得借守制推辞,傥将来真见清宁,做相
公岂无日子。况今业已宣麻,又落得做一山中宰相,此所谓讨尽便宜者也。(李映碧南渡录,载甲申十一月
升工科给事中李永茂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潮等处,时永茂忿忿,谓先巡京营,与诸弁争庭谒礼,故阱彼
使外,然因阱得擢,殆非世,皆谓阁臣王铎以同乡私之云云,此亦见其巧宦之一端。)吕东川(大器)每事
决断,不肯模棱,第其性气太刚,度量太窄,若识其性而与之同心共事,还胜光三多多,以其本体干净,
不似光三之龌龊耳。楚中有姚昆斗(明恭)滇中有王昆华(锡衮)蜀中有王非熊,(应熊)粤中有何象冈(吾
驺)黄玉仑(士俊)陈秋涛(子壮),皆旧相也。何逃难而归,即陈亦身家念殷,未必肯离故土。黄已老,
非熊人多畏其愎,第其人实有才学,老词林中所罕匹者,将来拟起姚昆斗,用文铁庵(安之),然亦非济变
之才云云。其论吕文肃王巴县二人优绌固当,陈忠简初之不赴闽召者,以崇祯时驳议换授之嫌,继之不朝
永历者,以叮 楚猎捧首辅之嫌,卒之崎岖起师,屡败不恤,子先战死,身罹极刑,夫岂身家念殷者?即
其逆亿孝源,亦似过刻,若蕲水琐琐,盖不足讥,与文夷陵泾渭迥判,亦不得以一概论。其《报中兴机会
疏》中,载钱谦益所寄书,力陈进兵之策,谓中兴之基业事功,惟我皇上今日为最易。今日之要着,宜以
重兵径由遵义入川,皇上则驻沅州或常德,为居重驭轻之势。今日之急着,宜先招降辰常镇将马蛟麟,王
师则亟北下洞庭,以图入长江,为处处响集之计。按其时在永历三年九月,为我朝顺治之六年,时江左久
平,谦益已以秘书院学士告病回籍,而犹潜通书牍,以示不忘故朝,此真反覆之尤。忠宣乃极称其忠驱义
感,言不及私,是全谢山所谓为其师太过者也。(语见鲒琦亭集外编浩气吟跋。)其永历元年三月十二日《飞
报首功疏》,自谓心坚似铁,又谓可以告无罪于皇上。六月初一日《破□大获奇功疏》,十一月十六日《飞
报大捷疏》,有谓督率诸镇,成此大功,皆督抚臣何腾蛟一人之力,而辅臣严起恒宪臣刘湘客科臣万六吉督
臣于元煜按臣鲁可藻与臣式耜调停措置,备极苦心,左右赞襄,不遗余力,殆未可谓因人成事者也。皆似
未免矜张太过。其报其孙昌文入粤疏,言昌文少聪颖,长有血性,其出门之日,不告父母,不谋师友,至
诚感神,终遂其志。又谓为忠臣难,为忠臣之子若孙抑又难;亦似失对君之体。其诗中又屡称其孙为文孙,
尤古今所仅见。忠宣一代伟人,其文字所存,当与日星不晦,末学小生,何敢吹索。然是非自在,要不得
谓非君子之过耳。
其集中可证史事者,如崇祯元年六月为原任刑部尚书王纪请谥,得旨王纪忠节可嘉,准与他谥。乃知
天启朝名臣如吏部尚书周嘉谟、张问达、户部尚书汪应蛟、工部尚书锺羽正,皆不得谥,而纪独得易名庄
毅者,以忠宣为之奏请也。永历三年十一月,为楚宗通山王蕴钅子请晋爵承袭大宗,其疏谓楚恭王子定王
四子:世子监利锺祥兴国。世子三子俱死难,今之应继大宗者,止兴国监利锺祥之亲枝。所云定王,盖即
华奎,为张献忠沈于江者。故疏谓其新谥定王,(疏中备载昭王以下传授世次,云愍王被杀,次子袭封,是
为恭王。恭王新谥定王,定王四子云云。文不可通,盖恭王下有脱文,当云恭王二子,长子袭封,与德化
俱死难,新谥定王。案李氏南渡录载弘光元年二月辛酉谥楚王华奎曰贞,与此又异。此谓新谥定王,岂由
永历改赠耶?)而定王支子,又有监锺祥兴国三郡王之封。今《明史》表传既不著定王之谥,而表所载华
奎支下有一汉阳郡王蕴钅龙,为华奎庶一子,万历二十四年所封,又与此不合。疏又云昭王生十子,庄王
嗣封而外,巴陵寿昌岳阳景陵无后,崇阳以罪除,其传国永安通山通城江夏四郡。案《明史诸王世表》,楚
沼王子自庄王外,止巴陵永安寿昌崇阳(表作荣阳,盖误,楚封不得涉河南。)通山景陵岳阳江夏八王,无
通城。惟明末在江南起事者,有通城王盛徵,计其名之世次,为华奎之孙行蕴钅子之子行,不知楚藩中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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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此一支否?盖无可考。若通山一支,则《世表》所载,已传十世,至容枘(太祖命名楚宗下曰孟季均荣
显英华蕴盛容。)而蕴钅子则为容枘之祖行矣。疏中力讼蕴钅子之功,谓其当郝摇旗来奔,力请督师弹压,
今夏楚师入粤,亲冒锋镝,调停主客。又谓自元年十一月十四日督辅何腾蛟以齿序昭明题请,奉旨蕴钅子
且嗣封通山郡爵,其大宗稍俟平定举行。是则蕴钅子以永历元年绍封通山王,而何瞿二公以其有功,为之
请绍楚封,故瞿疏云:时平则先嫡长,世乱则先有功也。后有诏谓藩封大典,谱系攸关,著宗人府同礼部
会议,妥确具奏。其年三月,又为靖江王亨 更封靖王,其疏谓亨 自前王肆虐,备极茶苦,槛车既
迈,幸袭旧封。当皇上正位端州也,即欲虚旧府,备行宫;迨皇王移跸(当作┢走毕 。)桂林也,又复捐
私橐,以充御饷,可谓乃心天室,克尽宗子之谊。伏察藩封体统,一字与二字迥殊,而独靖江与亲王无异。
盖因开国功高,假此以明优异;而岭峤绝徼,尊之以示弹压也。今乞皇上亟因旧宠,特降新封,易两字而
为一字,锡名靖王,在亨 不过安其崇显之常,而在朝廷已式广其时庸之谊。盖隆武初亨嘉谋反被擒后,
即绍封亨 为靖江王,忠宣更为之请进一字王。亦有诏令礼部会同宗人府九卿科道确议具覆。此二事后
俱不知得请与否,皆可以裨《明史》之阙。吾乡何中湘之谥,《明史》诸书,或作忠烈,或作文烈。中湘虽
以乙科起家,而致位督辅,殁晋王爵。明世自嘉靖以后,宰辅虽或不由翰林,其谥无不用文字者。然至末
造,辅臣殉国者,则以忠烈之谥为重。如黄石斋固以辞臣起者,而隆武帝谥之曰忠烈,不用文字。永历帝
之于中湘,正不异隆武之于漳浦,其谥忠烈,盖无可疑。至文烈之谥,永历朝得此者三人:张尚书家玉、
张侍郎同敞、杨阁部畏知,其尊崇皆下中湘数等。今阅《瞿忠宣集》,有《哭何中湘文节王诗》。文节之谥,
当时所轻,中湘不应得之,此盖误也。鲁王谥史道邻亦曰忠烈,可知二字之重。亚此者为文忠,明季得此
者,弘光时谥孙阁部承宗、贺阁部逢圣、孔阁部贞运、马庶子世奇,隆武时谥刘侍郎同升、夏考功允彝,
鲁王时谥高阁部弘图,永历时谥陈阁部子壮、瞿阁部式耜、吴阁部贞毓。
《浩气吟》末附张忠烈《别山遗稿》,其和忠宣诗,自署衔名曰兵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门生张同敞,则
别山固未晋尚书也。今野史中有称柱国少师兵部尚书者,盖其殁后追赠之官。诗中有自注一条云:先曾祖
居正,谥文忠,先祖敬修,谥孝烈;先叔祖允修,谥忠烈。按敬修为太岳长子,官礼部主事,以籍没时自
缢死。允修为太岳第五子,崇祯时荫尚宝司丞,死张献忠之难,二人皆不应得谥,盖永历时以别山故别赠
者。
同治丁卯(一八六七)五月十九日
△刘蕺山集(明刘宗周)
夜读《蕺山集》中诸表志。蕺山先生不以文章名,其叙事亦多循俗称,未尝讲求义法,然真气旁薄,
字字由衷之言,转非文士所能及。如南京吏部文选司郎中醒涵臧公(名照如,字明远,长兴人。)工科右给
事中聚洲王公(名元翰,字伯举,云南宁州人。)封资政大府兵部尚书原任刑部浙江司郎中文源李公(字廷
谏,字信卿,吉水人,忠肃公邦彦之父。)诸志,丁长孺先生(名元荐,长兴人,官尚宝司少卿。)礼部尚
书孙文介公、江西参政养冲姜公(名士昌,字仲文,丹阳人。)诸表,皆极言朋党门户之害,追源祸始,反
覆抑扬,深情如揭。刑部河南司郎中日乾赵公(名会桢,字衷如,慈溪人。)墓志,据事直书,黑白自见,
未尝回护赵君,而亦不以异同致疑,尤见公心如称。少师恒岳朱公墓志,详而有要,笔力亦足相副。大中
丞张浮峰先生(名元冲,字叔谦,山阴之白鱼潭里人。)福建右布政使马湖来公(名斯行,字道之,萧山人。)
两志,皆有裨乡邦文献,此所谓有德者必有言也。
同治己巳(一八六九)二月二十五日
读刘忠介集中诸书。忠介之论学颇直截,较诸儒之言心则分情性意志之先后,言理则分气质知行之偏
全,殊为一扫葛藤。其下一卷言时事出处,尤为老谋深识,字字名言。吾越之为理学者,阳明尚矣,龙溪
亦经济之才,忠介难进易退,不竟其用,其抱负宏深,实足为名世间出,非宋元诸儒及薛胡曹蔡之比,亦
非并时梁溪漳浦所能颉顽。庄烈知而不用,天之所以亡明也。其与周绵贞(起元)书云:吾辈出处语默之
间,亦多可议。往往从身名起见,不能真心为国家,其所以异于小人者,只此阿堵中操守一事,然且不免
有破绽可乘,安得不授以柄?所云吾党之罪,在宋人之上,不为虚也。与丁长孺书云:山林学问,只是平
淡布素,不必冥冥,亦不必汲汲。党锢之日,徐孺子亦其人乎?问以国家事,笑而不答,兄复喃喃口不绝
世事何也?第二书云:封疆连丧,而朝士犹争经争抚,言是言非,尚无定案,迄于弥月不用一人行一事,
束手待毙,国事至此,真可痛也!今日公论,似反出于小人;外患即不来,小人亦当翻局,助内 以杀正
人君子,而况外忧内难,且汹汹交作于旦夕乎?目下禁中事益可虞,阁部大老中无有见及此者,恐大祸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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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目前。吾党劫运,义无可逃。山林廊庙,同是君臣之义,不知吾党他日之不负相许者几人耳!(时为天启
壬戌。)观此可知当日东林诸君子蹇裳濡足之习,先生亦心非之,故言之凛然,绝无适莫,而先几之哲,尤
非赵邹杨左诸公所及。故先生虽首劾客魏,而其后仅遭削夺,终不及于惨祸,则先生之自处嚼然有以致之
也。其答方孩未(震孺)巡关书,力匡其不善处经抚,但以不和二字藉口。有云:今日之局,经处内而抚
处外,势不得不以经随抚,协力成功;而抚身逼虎狼之穴,又不得不决言一战,以侥幸于万一。为经略者,
眼空一世,所见无人,固其素性。一旦身膺节制三方之寄,其肯一一寄人篱下而惟抚之进止乎哉?此措置
之不善也。丈何不明言其事,当一委经臣调度抚臣。抚臣既不受节制,则当以经臣驻节广宁,身决战守之
计,而撤回抚臣居山海关,以听调度。倘经臣不愿居广宁,则当听经臣自举一巡抚,更换旧抚,惟其调度,
无不如意。由是而功成,则朝廷固不惜通侯之赏,败则不难以尚方膏七尺之颈,而当是任者,虽有卸担卸
罪之计,无所用之矣。不然,是所谓既不能令,又不受命,绝物而已。经臣宜何居焉。(时为天启辛酉)其
于辽事,洞若观火,而熊襄愍日后之祸,亦已烛照,且益见当日之不善用襄愍,所谓自坏长城。此其识岂
叶文忠邹忠介魏忠节等所可同日语哉。其与钱牧斋书,慰其丁丑之被逮,有曰小人之欲借门下以杀君子者
久矣,而门下每不知所以自全,一旦祸发而不可解,生死之际,宠辱之交,前人处此,已多榜样,幸门下
自爱。与黄石斋少詹书,唁其戊寅之得罪,有曰语云汉文不能用贾谊,谊与有故焉。当此之时,君负臣乎?
臣负君乎?以徵近事,千古同慨。仆不意门下学古之道而仅以长沙拟也。其词严义正,皆有泰山岩岩气象。
其上温员峤(体仁)相公书,(在丙子七月。)历数其营私弄权,辞直而不绞,胜于庐陵之《上高司谏书》。
其与章羽侯(正宸)吏掌垣书(在辛巳八月十三日。)切责其旷官缄口,气婉而益严,过于昌黎之《争臣论》。
至罢官时与祁世 否(即忠惠公。)祝开美(渊)恽仲升(日初)诸书,国变后与张考甫祁世 否熊雨殷(汝
霖)诸书,皆非有意为文,而危切深警,精神迸溢,读之令人振悚,此先生所以为有明第一流人,亦道学
中之第一流人欤。
二月二十七日
△楼山堂集(明吴应箕)
夜阅吴次尾《楼山堂集》,《粤雅堂丛书》本也。凡文十九卷,赋一卷,诗十七卷,前有周仲驭侯朝宗
陈卧子陈名夏诸人序。次尾以气节经济震动一世,集中史论五十九篇,持议亻品々,多有特识,如宋之陈
同甫一流。时务诸策,亦慷慨如其人。其《国朝纪事本末论》一卷,尤有裨于国故,诗则粗率枯梗,非其
所长耳。
同治乙丑(一八六五)七月二十二日
△琅 集(明张岱)
夜阅张宗子先生(岱)《琅 集》。先生著书颇富,如《史阙鹃舌啼血录》、《西湖梦寻录》诸书,余甚
慕之而不得见,所见者《石匮藏书》及《陶庵梦忆》两种耳。
咸丰丙辰(一八五六)十一月二十三日
钞本张陶庵(岱)《琅 文集》两册,前有王白岳(雨谦)祁雪瓢(豸佳)两序。陶 全集向藏李柯溪
小李山房,后归一贾人子孙姓。此集皆序记小文,诙谐鄙俚,为明季山林中下品恶派。惟所载《越山五佚
记》,虽文甚俗劣,而小有裨于志乘。五佚者:一曹山,二吼山,三怪山,四黄琢山,五蛾眉山也。又有《快
园记》,言园为御史大夫五云韩公别业,有翦韭亭,载郡志,后归韩氏婿诸公旦,改名快园,明末以归陶 。
观记中所称,盖即锦鳞桥之韩衙池也。又《兴复大能仁寺记》,言嘉靖丙辰胡总制豪 为吕相国花园,寺及
佛像,一日尽毁,住僧无漏愤而自经死。吕氏后造无量庵于城西墙下,以奉寺之伽蓝,又 素吕文安葵阳
姜山三先生像于寺,最后祁德公以三千金复之。胡总制即胡宗宪,吕相国花园,即つ木园也。此二事亦可
采附郡志。
光绪丁丑(一八七七)四月十八日
△初学集(钱谦益)
阅《初学集》中《太祖实录辨证》两卷,奇作也。于李善长狱事尤详,备载洪武二十三年善长及家属
等供招,及太祖昭示奸党录手诏等,谓善长以与胡惟庸姻亲瞻顾,首鼠两端,文吏奸深,负恩怀诈,故底
于罪,而供招之不足信,狱辞之傅会可疑,皆列著之。又谓善长实下狱受诛,国史谓太祖召见抚慰归家自
经者,非。其子驸马都尉祺已前一年卒,幸不及祸,史谓谪居江浦,于二十六年卒者,误。其辨李文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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卒,据王 州《史乘考误》引李景隆袭爵诰文,证文忠之非令终;其辨常升之袭封,据《逆臣录》言升为
蓝玉之甥,与玉通谋,玉诛后又于三山聚兵谋逆,是升于洪武二十六年伏法无疑,诸家纪载谓升于靖难兵
至时,与魏国公分道力战者,失实;皆深裨于史事。至于龙凤丙申七月记张士德之擒,载临海陈敬初(基)
诗云:一望虞山一怅然,楚公曾此将楼船;间关百战捐躯地,慷慨孤忠寇年。楚公即士德元所赠者,寇指
明太祖也。时蒙叟为明臣,而于陈诗语略无避忌,盖明代文字之网最宽,如陈之《夷白集》等听其流布,
无所禁耳。
光绪丁亥(一八八七)三月十三日
△四照堂集(清王猷定)
阅王于一《四照堂集》。文学《史记》,少嫌霸气,然情韵绝好。诗学七子,甚粗亻台。
咸丰丙辰(一八五六)九月初五日
△寒支初集(清李世熊)
阅李世熊《寒支初集》八卷,先诗后杂文,前有释本 序、彭士望序、叶颖序,道光间宁化知县余姚
陈垲以活字版印行者也。寒支以一诸生,固守其志,不应徵命。自言受学于黄漳浦最晚,而终身服膺,观
其与漳浦辞荐书,及止其出师书,识议亻品亻品,不啻诤友,故漳浦复书,亦末敢以门人视之。其诗文皆
幽折奇奥,与并时彭躬庵傅青主相似。盖沧海横流,商声孤唱,郁伊善变,其势然也。其文如《闽社采风
录序》、《赠林君若序》、纺《授堂(曾弗人堂名)集序》、《畸人传序》、《妖祥志序》、《艺文志序》、《反恨赋》、
《明光禄寺署丞李公墓志铭》、《邓秀才显卿墓志铭》、《雷孝廉墓表》、《答叶慧生书》,皆思溢物表,仿诡万
状,读之令人心怖,虽非正宗,固天地间不可朽之文也。它若《黄槐开传》、《罗宣明传》、《傅相公传(冠)
略》、《画网巾先生传》、《乞免廷试疏》、(上隆武帝。)《明淅川知县愚山揭公(春高)墓志铭》、《它化县知
县徐公(日隆)墓志铭》、《贵州镇远府知府李公(世辅、即元仲之从兄。)》、《墓志铭》、《云南永昌府通判
刘公》(廷标)墓表》、《监纪推官吴公(世安)墓表》,俱可以考见桑海间事,而文亦伉壮可传。其余佳篇
尚夥,惟有拟闽督院与海上一书,则似可不作耳。旅馆凄辰,寒雨如晦,百忧坌集,无可晤言,幸得读此
异书,差堪自遣。而惊喜悲惋,交迭相乘,正如浊酒楚骚,祗益凄结,惜不得并其二集读之。
同治丁卯(一八六七)五月二十七日
借得李元仲《寒支初集》元刻本及其二集,杭人汪士 栗家故物也。初集较新本仅多《狗马史记序》
上中下三篇,然有目而去其文。狗马史记不知所谓,或以喻明季误国降贼诸臣,触讳故去之耳。(寒支以丙
戌祝发僧般名曰寒知,见岁纪。后改寒支,盖取东坡词栋取寒支不肯栖意也。见释本 所作集序。)
二集凡六卷,前有《寒支岁纪》。寒支生于万历三十年壬寅,卒于康熙二十五年丙寅,年八十五岁。据
其子权跋,言《岁纪》自丙戌以前,寒支所自书;丙戌以后;权所续录。中载试文之甲乙,交游之广远,
想见明季士不务学,标榜声气,以社稿为钓弋,以奔走为耕畲,虽贤如寒支,亦不免也。集凡诗一卷,文
五卷,其晚年所作,多平易,无警拔者矣。所载张煌言郭之奇杨畏知诸传,亦颇疏舛。郭传言其任福建提
学副使时,郑成功方应岁试,求食饩不得,仅置二等。又言巡抚张肯堂欲庇其私人莫远,遂诬劾郭。巡按
陆清源不平,亦疏纠张。此则他书所未见。鲵渊贤者,何至于是?寒支盖感郭试擢第一之恩,故甚其言耳。
(案顾亭林圣安本纪,载甲申九月升福建提学副使郭之奇为詹事府詹事,谓之奇由庶吉士改礼部郎出为副
使。自来庶常既散馆,无再入翰詹者;亦无有以监司为翰詹者,之奇以副使四品人为詹事三品,尤事所未
有,此著其乱制也。又案李映碧南渡录,言之奇以庶吉士散馆为礼部,转提学,至是因按臣陆清源荐,忽
批转詹事,阁臣王铎所拟也。乙酉二月丁卯,停福建巡抚张肯堂俸,命剿贼自赎。巡按陆清源候考核调。
新升正詹郭之奇外任用,明旨责其玩地方,专构小隙也。之奇忽内忽外,有同儿戏。观此可知其事本无分
曲直者矣。)
六月初一日
△祁忠惠公遗集(清祁彪佳)
夜阅《祁忠惠公集》中《越郡园名记》,以壶觞村为山阴山水最佳处,余以为不及湖塘也。
咸丰甲寅(一八五四)四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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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村集(清吴伟业)
阅吴梅村文集。梅村文不及诗远甚,前人皆言之不必论,余独喟其中如《王永吉张鼎延碑》、《梁西
墓表》,每叙及易代之际,格格阻碍,若因人笑褚公而并自贡其忸怩 之状,其亦合六州铁不能铸此错者
耶?梅村出处之际,固属可原,比之钱蒙叟,殆不可同年而语。其出也,以蒙复社党魁之名,杭人陆銮劾
其有异志,故不得不应召。虽然,国破家亡,而尚欲护持社局,致匪人得以东林遗孽 之,遂以一生为
天下笑,宜哉!
咸丰丙辰(二八五六)二一月十九日
旧有吴枚 笺注《梅村集》,此予十七岁购书第一部也。前携入都,复以赠允臣,今复取阅之。忽忽三
十年,阙帻之交,已无一有,惟与此书相对矣。梅邮长歌,古今独绝,制兼赋体,法合史裁,诚风雅之适
传,非声韵之变调。而世人不学,皮傅唐人,辄藉口杜韩,哆言正变。岂知铺陈终始,正杜陵之擅场;蚍
蜉毁伤,入昌黎之雅谑。嗟兹聋瞽,难语精微,世有知言,必契斯恬。至其诸体,末可概论,五古间有佳
篇,七绝亦饶隽致,五律七律,沿袭云间,要皆具体古贤,不足专门自立。枚庵之注,亦未为精。
同治辛未(一八七一)九月二十六日
点阅《梅村集》。其言矾清湖之胜;令人神往。吾越之芝塘湖,风景相似,而地多山,尤为秀绝,矾清
所不及也。贫瘁奔走,一椽之卜,终不遂怀,平生游屐,亦多未至,眷言鸥鹭,深负林泉。
九月二十七日
阅吴梅邮七绝《读史有感》八首,盖亦为孝陵董贵妃作也。其第一首云:弹罢熏弦便薤歌,南巡翻似
为湘娥,当时早命云中骑,谁哭苍梧泪点多?第二首云:重璧台前八骏蹄,歌残黄竹日轮西。君王纵有长
生术,忍向瑶池不并栖。第八首云:铜雀空施六尺床,玉鱼银海自茫茫。不如先拂西陵枕,扶下君王到便
房。其情事皆甚显。又《古意》六首,其第一首云:争传婺女嫁天孙,才过银河拭泪痕。但得大家千万岁,
此生那得恨长门。第二首云:豆蔻梢头二月红,十三初入万年宫。可怜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卖履中。第
四首云:玉颜憔悴几经秋,薄命无言只泪流。手把定情金合子,九原相见尚低头。第五首云:银海居然妒
女津,南山仍锢慎夫人。君王自有他生约,此去惟应礼玉真。则皆不知何指矣。或云为摄政王娶肃武亲王
妃而作,然诗恬不似言朱邸也。疑章皇崩后,嫔御有出嫁之事,年代已远,国史又讳之,莫得而详。后来
世俗悠谬之谈,遂从此出,君子所不道焉。
光绪甲申(一八八四)十月二十日
△南雷文定 南雷文约(清黄宗羲)
阅《南雷文定》卷二《余姚至省下路程沿革记》,云周益公《思陵录》钱清江者,东自三江口来,西过
诸暨,约三百余里,阔十余丈,运河半贯其中,高于江水丈余,故南北皆筑堰,上水别设浮桥,渡行旅。
大舟例剥载,小舟则拖堰而过,梓宫船欲渡,待其潮水平漫,开闸,水势奔注,久之稍定,两岸以索牵制,
始放御舟。将达南闸,大升继之,御舟受触,幸而篙工能事,得入闸口。车舟不能入,横截南岸,册宝又
往,江流湍息,舟人力不能加,直冲其腰。既而灵主亦来,复冲册宝,势尤可畏。运使赵不流顿足垂涕,
几欲赴水,当日之险如此。今自麻溪作堰,钱清上流之水,引入钱唐。三江口作闸,潮水亦不入钱清,而
钱清与运河相浑,有江之名,无江之实矣。案钱清江东晋以前为浦阳江,早昭等所称三江之一,实渐江之
别流。今清流演迤, 夹列,并不知有江名。而舟子由此地者,多折而南入西小江以取萧山,盖计水驿
较近十里。其地山水迥复,村港纷歧,易于藏匿,乃屡有盗贼之警。观梨洲之言,彭戴二太守之功,其可
忘乎?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正月二十一日
借得《南雷文约》,尚是旧版,已多漫灭处。余每劝乡人有力者合《文约文定》刻之而无听者,越俗不
好古,亦其一也。此书自丙辰阅一过。今二十六年矣。梨洲文鲜持择,才情烂漫,时有近小说家者。望溪
谓吴越间遗老尤放恣,盖指是也。然本原深厚,随在倾吐,皆至情至理之言,读之餍心,昔人所谓杜诗韩
集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搔也。
光绪辛巳(一八八一)三月廿七日
△钝吟杂录(清冯班)
阅《钝吟杂录》。定远学问不足言,而颇有见地。其卷一卷二《家戒》,卷八《遗言》,卷十《将死之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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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言多合事理。卷三《正俗》皆论诗,卷四《读古浅说》,兼论诗文,尤其学力有得之言。卷五《严氏纠》,
专驳《沧浪诗话》之误,虽取诣不同,各有是非,而辨正时代体制,自为较确。卷六日记,卷七《诫子帖》,
多论碑帖及学书之法,亦有微悟。其议论最佳者,如云古人文章自有阡陌,铭诛之文,不当入诗,冯惟讷
《诗纪》载入古铭谏箴诫祝赞繇辞者失之。陆法言定韵之夕,如薛道衡北人也,颜之推南人也,当时已参
合南北而定之,故韵非南音也,今人但知沈休文是吴兴人耳。夫子曰信而好古,宋人读书,未闻好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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