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肚皮不信。读书不可先读宋人文字。嘻笑怒骂,自是苏文病处,君子之文必庄重。苏公自有大文字,
宋儒议论是非不平,便是心不正处。太史公云,诸家言黄帝多不雅驯,缙绅先生难言之,其不好奇明矣。
扬子云讥之,不知何见?子云作《蜀本纪》,其书虽不传,然所言上古蚕丛以来奇事,颇有存于他书者,皆
非六艺所述,恐太史公不必信也。《新唐书》列传论赞,大有不可及处,宋公未可轻议也。欧阳公文甚高,
然用心不平,不便作史论。《尔雅》乃《诗书》之义训,不读此不能读《诗书》。读书而言古人之不善,不
如称其善之有益于人;读书须从上读下,先看后人书,于古人好处便不相入。宋人论文有照应波澜起伏等
语,若著一字于胸中,便不能看《史记》。真西山《文章正宗》谢叠山《文章轨范》,唐人论文,绝无此等
议论。文章无定例,只在合宜。王荆公论仲尼不应作世家,只是不知变例。凡此诸条,皆非深造者不能道。
卷中所附何义门评语,亦多精当。至若痛诋苟子,则定远之学,固未足以知之。又谓庾子山诗,太白得其
清新,老杜得其纵横,齐梁诗学问源流,气力精神,有远遇唐人处。则其好尚之偏,不足为据。又谓韩吏
部变今文为古文,欧阳公变古文为今文,欧文不如唐人四六尚有古意。以及诋明诗为更下于宋;诋杨用修
好妄而健忘,其书几于一字不可信;诋王李为实是妄庸;诋谭元春锺惺为不通文理,不识一字;皆未免过
当。欧文何可易言,明诗实胜于宋。升庵固好伪撰,其学识才情,究为有明第一人。王弁州大非李比,其
才雄学富,远过震川,妄庸之讥,且为定论?友夏伯敬,亦有清才,学虽近俚,不无机悟可取也。
定远又云:余于前人未尝敢轻诋。老人年长数十岁,便须致敬,况已往之古人?然有五人不可容。李
秃谓卓吾之谈道,此诛绝之罪,孔子而在,必加两观之诛。程大昌之《演繁露》,妄议纷纷。义门评曰,泰
之不惟妄议,其健忘而谬误处亦多。杨用修之谈古,欺天下后世为无一人。谭元春锺惺之论诗,俚而猥,
乃狭邪小人之俗者。予谓以用修与此四人伍,究属不伦。予生最不敢轻议人,然于古今亦有深恶者十余人;
魏王肃,唐啖助,宋郑樵王柏陈亮,明程敏政,国朝陆陇其沈德潜程晋芳程廷祚朱仕 翁方纲,近时方东
树,皆愚而自用,谬种遗患。若李蛰唐寅祝允明孙矿金人瑞袁枚赵翼张问陶之流,诞妄不经,世上小儿稍
有识者,皆知笑之,不足责矣。至宋元明三朝中,若道学诸儒之语录,蒙存浅达之经解,学究考据之说部,
江湖游士之诗文集,纲目家法之史论,村塾门户之论文,(如真西山文章正宗、谢叠山文章轨范及明茅坤陈
仁锡之类。)皆足以陷溺性真,锢塞才智。学者于南宋以后书,自当分别观之。其中经说丛说文集必不可不
读者,不过四五十种,余则尽从屏绝,不但可省日力,亦免流弊无穷。(南宋经学,自卫正叔礼记集说、吕
束莱读诗记、严华谷诗辑、李如圭仪礼集释外,说部自王伯厚困学记闻、洪文敏容斋随笔、王勉夫野客丛
书外、尚皆有二一可取。明则直无可称。必不得已,其郝京山之经学、杨升庵之杂学乎?文集则明胜于宋,
元胜于明。)
同治戊辰(一八六八)十一月廿三日
△壮悔堂集(清侯方域)
阅侯朝宗《壮悔堂集》。朝宗文,气爽而笔灵,颇有飞动之观,惜根柢太浅,不学无术,多近小说家语
耳。余自十八九岁时,见其文,甚喜之。嗣于壬子冬得其全集读之,大惊,以为隽爽劲利,几于无篇不佳。
今日重阅,深叹其徒有机势之胜,全无酝酿之功,其佳处往往直到龙门,离合变化,俱有神会;而用事之
陋,措词之浅,乃多近伧父面目。足见古人作文,须读书养气,行文不必徵典,自有经籍之光。以朝宗之
天分,而能加以学力,杜牧皇甫 不难到也。国朝古文推方望溪魏叔子为最,彭躬庵姜湛园邵青门毛西河
次之,此皆卓卓成家者也。魏根柢笔力俱胜,而气稍霸。彭笔力相等,而稍稍秩于法度。方最醇正有风度,
顾未免平淡太甚。姜邵皆讲求蕴蓄,极自爱好,颅所就不大。毛文名不及诸家,而所作俱兀傲俊悍,法度
井然,不在姜邵之下,其殆以博学掩者也。与朝宗辈流者,若王于一储同人李穆堂,亦间有佳篇。王太近
小说;储多有时文气;李多泛然酬应之作,佳者 矣。汪钝翁自命正宗,文亦稍有风神,顾迂冗芜拙,不
知剪裁。汤潜庵儒者之文,喜尚无语录气,叙事固非所长。自王以下,皆不能成家者尔。
咸丰庚申(一八六○)二月初一日
昨夜阅朝宗文,论之如右。私念向与叔子兄弟俱极赏之,以为国朝一名家。今睹其若《吴伯裔伯元传》、
390
《张渭徐作霖传》、《宁南侯传》、《与田仰书》一二佳作外,殊觉底蕴尽露,大异昔日所见。昨自书肆携其
集两册归,以一借叔子,不知叔子观之,当作何语。今晚叔子亦甚诋其浅陋,不足为古文家,向日称之太
过。乃相对大笑,窃各自喜近年读书进境如是也。
咸丰庚申(一八六○)二月初二日
△砥斋集(清王宏)
王山史《砥斋集》世不多见,仅见于朝邑李时斋《关中文钞》,其文颇有佳者,如《刘文靖公从祀录》、
《合阳世系谱后》、《艾千子罪王贪州论》、《侯朝宗责》、《于忠肃论》、《水火论》、《山来阁记》诸作,议论
笔力,皆足胜人。其《甲申之变论》,词意激烈。末一段云:《顺治初山阴王思任寄书龙门解允樾,其词悖
慢,追咎神宗追咎熹宗不已也,终之曰继之以崇祯勋(俗作克,经典只作克。)剥自雄。呜呼,生勤宵旰,
死殉社稷,此普天哀痛之时也。思任亦人臣,何其忍于刻责而肆为无礼之言以至此哉!思任有女曰端淑,
能诗文,刻《映然子集》行世中。有言思任之死嫌其数十日之生之多者,盖谓其死非殉难,不能择于泰山
鸿毛之辨也。呜呼,臣而非君,女而非父,一何其报之之符也》。案季重卒于丙戌,在鲁王航海之后。所云
顺治初者,盖当甲申乙酉间时,秦中已奉正朔也。季重之死,国论已定,惟乡评尚在疑信间,观此则知其
女已有违言,无待清议矣。惜《映然子集》今亦不得见耳。
同治己巳(一八六九)七月二十二日
△二十七松堂文集(清廖燕)
夜半不睡,阅廖柴舟《二十七松堂文集》。柴舟名燕,国初曲江布衣。集凡十六卷,其文颇疏隽,欲以
幽冷取胜,自负甚高。前题宁都魏和公开,文后多系评语,盖山野声气之士,而议论偏谲,读书无本,不
脱明季江湖之习。其为《金圣叹传》,极口推服,称为先生,(言圣叹本名采,字若采,鼎革后,更名人瑞,
字圣叹。)则宗尚可知矣。中有《上吴制府乞移李研斋柩归》、《金陵书》。言李官至兵部尚书,国变后隐居
金陵,复避乱至韶州仁化县,卒于万山中。据全谢山氏《鲒 亭外集》、《达州李侍郎长》、《祥事状》言卒
于毗陵,然柴舟亲与其子交,吴制府即吾乡留邮尚书,时以粤督行部至端州。李公子言吴公与其父有文章
交谊,因谋还柩金陵,柴舟为之上书,自当得其实也。又有《南阳伯李公传》,言元允字源白,淅川县人,
世居县西鹑鸪谷。本姓孙氏,少孤遭乱。崇祯中李成栋驻防淅川,往依之。及从成栋入粤反正,因以为子。
后至钦州,为靖南王所执,百计诱降,不少屈。一日诸将校射,笑谓曰:汝曹何不以我为的丛射之,令汝
曹快心,我亦得见汝曹高下。闻琼州瓦解,痛哭三日夜不绝,与弟源赤同日遇害。临刑,语持刃者令面西,
曰我君在西也。二妾亦相率赴海死。所叙较诸稗史为详。源赤盖李建捷之字,建捷真定人,亦成栋养子,
后封安肃伯者。又有《祭澹归和尚文》,首题庚申十一月二十八日。澹归即金道隐(释名性因,澹归其字。)
是道隐卒于康熙十九年冬也。皆足以资考证。其两上吴制府书及谢吴侍郎书,皆指留邮尚书,以献所为文
极被嘉奖。又附刻吴公与韶州守令两书,誉之甚至。尚书以戎幕起家,而礼下文士,谦若不及,其风流可
想。是集为日本监察妻木氏所刻,前有江门盐谷世序,末题文久二年壬戌,妻木盐谷皆姓也。世宏下有字
毅侯一印,知束国名字相配拟于中华矣。此为去年何学士如璋使彼得之,归以赠铁香,铁香以粤中久无板,
谋更刻之,属余为之序,故志其略于此。
光绪壬午(一八八二)十月十五日
△施愚山集(清施闰章)
阅《施愚山集》。愚山古文学永叔子固,而词气太弱,仅得子固之迂缓,然自冲和肖其为人。内有《张
长史墓志》,言山阴张氏为衣冠甲族,长史之祖为明显官,乃吾乡白鱼潭张氏也。今则子姓寥落,皆编农籍
矣。
同治壬戌(一八六二)十二月初一日
△西河合集(清毛奇龄)
阅《西河合集》中书牍、笺、引、题跋、书后、碑记及《萧山三先生传》、《越中先贤传》。西河纵横浩
博,才气无双,而往往失于持择;其援引既广,又不检覆,故多不免舛误,于掌故尤疏。集为其门人及诸
子所编,校勘不精,字句多谬,又多收酬应贡谀之作,盖西河本多世俗之见,而及门诸子复不知别择也。
诸类中以尺牍、杂笺两卷为最佳,寥寥短章,意态百出,多有魏晋人隽永之致;且异闻瓶解,溢出不穷,
391
实较胜于苏黄,而亦时有江湖小说气。碑记如《息县雷迹碑记》、《旌表徐节妇贞节里碑记》、《范督师志完
祠记》、《观音阁种柳记》、《郡太守平贼碑记》、《严禁开燔郡南山碑记》,亦皆不愧名作。
光绪甲申(一八八四)十一月初七日
阅《西河合集》。西河文笔警秀,而时堕小说家言,其碑志、记事之文,往往景饰,不足尽信。晚年家
居,舆会稽姜氏交挚,为其先世作碑志,如言礼部郎中姜镜之首请神宗建储,以及子羔之清节,一洪之忠
义,希辙之政事,皆未可荆ㄝ。然其为《逢元传》,言天启时逢元兄弟自言非党人,故撰《三朝要典》时,
得为纂修。其论云:汉季皇甫规自言为党人。今乃自言非党人,可以观世变。则自为直笔矣。
光绪乙酉(一八八五)八月二十二日
阅《西河合集》。其考古虽多疏,而隽辩不穷,才气横出,实能发人神智。至其津津自喜,刺刺骂人,
多堕入小说家言,亦实令人生厌。
十二月初六日
△湛园集(清姜宸英)
阅姜湛园文,湛园文章简洁纾余,多粹然有得之语,此集皆其未第时所作,穷老不遇,他人皆为槛擎,
而湛园和平自处,绝不为怒骂嘻笑之辞,其加于人固数等矣。七十通籍,一与文衡,非罪牵连,身填牢户,
文人之不幸,盖未有如湛园者!每读其集,辄为之悲惋不置也。湛园学养深醇,故集中论古,皆具特识。
其《楚子玉论》、《苟氏八龙论》等作,尤有裨于世教。《萧望之论》,亦为杰作。往时德夫读《汉书》,深不
满于长倩,屡与予议论,皆与湛园暗合,恨尔时偶不记此,未及举以相证。湛园谓望之量狭而妒前,附魏
相则劾赵广汉;恶韩延寿为左冯翊声名出己上,则劾韩延寿;以霍光轻己,则谋霍氏;以丙吉居己右,则
短丙吉;又诅冯奉世,排张敞,尤极与予意同。又《黄老论》、《书史记儒林传》、《读孔子世家》诸篇,皆
正议卓然,足以推明史意。其《书史记街霍传后》云,论者多左霍而右卫,熟观太史公传,所谓两人点穴
处,则左街也,其于霍多微辞。传叙街战功,摹写惟恐不尽,至骠骑战功三次,皆于天子诏辞见之,此良
史言外褒贬法也,其言诚当。然左右字似误用。自来书传,皆以右为助,左为奇,此当云论者皆右霍而左
街,下当云则右卫也,方合文法。予尤爱其《贺归娶诗》序云,或谓予曰:古者婚礼不贺,故娶妇之家,
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今者贺之,礼欤?曰:奚为而非礼耶?礼不云乎,贺娶妻者云,某子使某,闻子
有客,使某羞。盖娶妇之家,不可以是为乐,而姻戚之情,则自有不可废者。然不曰娶妻而曰有客,若谓
佐其乡党僚友供具之费而已,是其所以谓不贺也。曰:予闻之郑氏,进于客者,其礼盖壶酒束脯若犬而已,
不闻其以诗也,以诗贺亦礼欤?曰:奚为而非礼?诗间关车之牵兮,说者曰,宣王中兴,士得亲迎,其友
贺之而作,非今诗之祖与?文王新得后妃而关雎以咏,亦此物也。可谓说经解颐,不愧读书人吐属。车牵
之义,出于宋儒,与传笺不合,故更以《关雎》义佐之。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二月十九日
△黔书(清田雯)
阅田雯蒙斋《黔书》,凡二卷,八十七则,乃其抚黔时所作。前有徐嘉炎华隐序。此书王阮亭极称之,
谓其篇不一格,有似《尔雅》、《考工记》、《公谷》、《檀弓》、《越绝书》者,读之如观偃师化人之戏,推许
可谓至矣。然文章虽尚雅饬,而时不免俗气,盖犹染明季余习;间为骈文,亦近平弱。《牡丹》、《紫薇》诸
篇,尤散冗。下卷既有《人物》、《名宦》,而复有《许长史》等篇,皆于黔无所关系,殊病繁碎。人通马语
马通人语等,几近小说,即阮亭所举苗蛮种类水西马乌蒙马朱砂雄黄药酱邛竹凯里铅等篇,虽叙次简洁,
亦未见有警绝者。惟所记风俗及治黔治苗之方,深悉利弊,极有裨于时政。《其土官篇》,深致美于高拱不
从抚臣剿安国亨之请,《平乱篇》以李化龙讨播蛮而克平,王三善之讨水西而致乱,备举其方略得失,两两
相形,俱为至论。《甲秀楼篇》论及经学理学之分,谓言敬言诚言礼言格物致知,莫不本于经学,苟于赢氏
灰烬之余,非得汉儒诸人,经各有注,传各有释,火尽薪传,以闻于后世,彼宋儒欲直接洙泗之渊源,诅
可得乎。云云,时当国初宋学极盛之时,而能为此言,尤为卓识独出。白云山篇,深疑建文行逐之事;《詹
广文篇》,极言王骥征黔之罪,皆有裨史乘。《方言》《蛊毒》、《瘴疠》诸篇,尤入黔者所不可不读。他所纪
山水之胜,多警秀有六朝语,则侍郎本长于诗文故也。书向与其《长河志籍考》,同附其《古怪堂集》。此
本乃嘉庆时贵州布政使太湖李氏重刻者,颇多乌焉之伪。雯字纶霞,号蒙斋,山东德州人。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十二月初二日
392
△思复堂集(清邵廷菜)
夜阅邵含鲁先生《思复堂集》,所载明末文献极多。《章格庵传》,言行逐后数年,忽一日有僧迳入其家,
登中堂之楼。公长子妇闻之,曰此必我舅侍郎也。肃笄出谒,则已去矣。此事诸家传志中皆所无也。
咸丰丙辰(一八五六)三月初三日
阅《思复堂集》。全谢山讥念鲁为学究,颇抉摘是集之谬误。念鲁腹笥俭隘,其学问诚不足望谢山津涯,
而文章峻急,则非谢山所及。同治乙丑(一八六五)十一月十八日
念鲁私淑梨洲,自任传姚江之学,尤勤勤于残明文献,[B13F]拾表章,不遗余力,虽终身授徒乡塾,闻
见有限,读书不多,其所记载,不能无误,要其服膺先贤,专心壹志,行步绳尺,文如其人,前辈典型,
俨然可想。鲒 以固陋二字,概其一生,其亦过矣。至以王遂东为不食而死,陈玄倩为山阴产,鲒 皆纠
其谬。然礼部死节,越人相传,孤竹名庵,采薇署号,揆其素志,盖已不诬。或江上之溃,适遘寝疾,固
非绝粒,不失全归。死际其时,无待引决;首邱既正,夫亦何嫌?自不得以生日称觞,暧昧之事,妄疑降
辱。太仆里籍,向无定著,《明史》以为会稽,《齿绿》以为仁和(据崇祯丙子同年录)。而祖居山阴,亦载
于录。正命小赭,始终是乡,迹其生平居杭可考者,惟舆陆鲲庭相讦一事,是则鲒 杭有后人之说,沧桑
迁徙,亦未足凭。举此二端,正不得谓纪事之疏也。第八卷有史论十数篇,皆言明事,中有予六世祖殿纂
公评语,盖亦相交契者。
十一月二十日
△解舂集(清冯景)
夜拥衾阅《解舂集》。山公文疏隽可喜,而时不免小说家言。其力攻伪《古文尚书》,与并时阎氏相唱
和,乃其生平最所致意之学。文集中第八卷第九卷,皆驳古文,论疏证,与百诗相往复之书,而总题曰《淮
南子洪保》,以与百诗订交在淮南,而洪保者大安也,盖犹晚明人著书之余习。他所考证,亦多稿核可传。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十一月十九日
△方望溪集(清方苞)
夜阅《方望溪集文集》。予不阅此者,近十年矣。其文终有本领,而义法未纯,由读书未多,情至处弥
为佳尔。同治丁卯(一八六七)十一月十六日
阅《望溪文集》。其叙天伦悲苦处,枨触生平,时为泫然废卷。痛莫切于伤心鲜民之谓矣。十一月十七
日
阅《望溪文集》。望溪粹然儒者,其文多关世教,又语必有本,事能见道,自责之言,尤近圣贤克己之
恬,宋儒以后,诚不多见。惟务以至高之行,绳切常人,其家训及示道希兄弟诸书,谓春秋二祭及考妣忌
日皆三日斋,生日及祖考妣忌日皆二日斋,祖考妣生日及高曾祖妣伯叔兄弟忌日皆一日斋,期丧虽伯叔兄
弟皆终丧不御于内,缌麻丧虽舅甥亦终月不御于内,大功以上同财共居,小功以下同财异居,妇人归宁,
非远道不得信宿,父母殁不得归宁,其亲伯叔父同父兄弟兄弟之子来视者相见于堂,食饮于外,嫂叔惟吉
凶大节以礼见,此皆今日所必不能行者。古人于祭,散斋七日,致斋三日,皆止时祭耳。忌日惟父母有终
身之丧,亦止一日不乐不饮酒食肉而已,期丧惟祖父母及妻终丧不御于内,余皆止三月。大功同财异居,
小功异财,望溪谓圣人制法以民,非贤者所宜自处,是以礼为未尽,而责其后世天下之人皆务加崇于古哲,
而不肯侥就礼文,恐无此理也。凡教人者,必使中材可及,家训尤宜浅近简易,俾子孙可守,望溪所言,
亦大而近迂矣。又古有世封世禄,故有宗法,后世无之,故无所谓宗子。惟嫡庶之分,长幼之别,则无论
贵贱,万世不易,此即宗法所寓也。望溪拘守礼文,末明礼意,谓必立宗子,祭必于宗子之家。不知古之
宗子,禄足以收族,爵足以驭贵,故皆宗而尊之。今之宗子,何所取也。自唐及今,定制士大夫皆祭及高
祖,其或立祠堂,通祭始祖以下者,皆民间私为之,朝廷特不禁不问耳。望溪乃定其先世曰某始迁,某死
节,某有重德,某始为大夫,当百世不祧,余亲尽则祧。不思百世不祧,是天子诸侯之制,私家何可拟也。
望溪立朝,议论亦多如此,泥古而不切,强人以难行,当时皆厌苦之。虽曰尧舜君民之心,不知尧舜之世,
民亦未必皆法尧舜,所谓比屋可封者,不过嬉游化日,安分自守而已。儒者陈义过高,适足坏事,此温公
所以不满于伊川也。然其大体严正,足以箴砭人心,使我辈不肖者读之,凛然如对师保父母,其益非浅。
光绪丁丑(一八七七)正月二十三日
阅望溪集。其读经读子史诸文,多不可训;时文序寿序亦嫌太多。若其书后之文,语无苟作,墓铭志
393
传,亦多谨严,叙述交游,尤为真挚。与人诸书,无不婉切有味,此实可传者也。余二十年前读之,多为
浮气所中,又过信钱竹汀汪容甫诸公之言,颇轻视之,故自后从不寓目,此以知读书贵晚年也。
正月二十七日
阅方望溪文。望溪能知《周礼》经体之精,《仪礼》品节之妙,及荀子之醇处,其识自在并世诸家之上。
惟任其私肛,谓《周礼》有刘歆窜入处,因推及于《仪礼》丧服之尊同不降,《礼记》之《文王世子》、《明
堂位》及《杂记》之大夫为其父母兄弟之未为大夫者之丧服如士服一条,士之子为大夫则其父母弗能主使
其子主之一条,《尚书》之《康诰序君 序》召公不说语。《毛诗》之序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传》,《史
记》之《周本纪》、《鲁世家》、《燕世家》,苟子之《儒效篇》,谓皆歆所窜入,以媚王莽,而傅会莽事,信
口周内,绝无依据,不知子骏何仇,而于千余年忽遭此罗织。其言之龈龈甚无理,而悍然不疑,往往读之
失笑。又拾朱子之唾而痛诋《诗小序》,尤为无识。故尝谓《望溪集》中读经二十七首,当删去太半,则于
望溪之学,不为无益,所以深爱望溪也。然如《读大诰》、《读王风》、《读周官》、《读仪礼》、《读经解》五
首,简括宏深,必传之文,非望溪不能作也。
光绪丁丑(一八七七)十二月二十四日
△孟邻堂文钞(清杨椿)
阅武进杨农先学士椿《孟邻堂文钞》。学士为明崇祯癸未状元冰如修撰廷监之孙,芝田谕德大鹤之子,
四世清华,一家先后入翰林者七人,集为其曾孙鲁生所刻。前有朱石君太傅赵味辛郡丞两序,凡十六卷。
学士颇以古文史学名,其文平正而乏剪裁,论明史事,殊有深识。卷五至卷十序说,考辨书论,皆言经义,
如《说卦考》、《伏书孔书篇数考》、《盘庚考》、《武成考》、《伏书非口授辨》、《汉儒不见古文》、《尚书辨》、
《郑声淫说》等作,皆有卓见。其时汉学诸儒未出,即百诗阎氏之书,亦似未见,而所说多与合惠江王诸
家ウ合。其论九族,虽异先儒,亦为近理。其论服制丧主诸书,皆有可取。惟以《孝经》为汉晋诸儒所缀
辑,条驳其谬;以《周礼》为文种吴起李悝申不害之徒所增窜,有与齐次风书十二首,皆各举一事推论其
非;以《仪礼》为鲁臣臧文仲季文子等所为;以《诗》为无风雅正变之分;以《关雎》、《鹊巢》、《采苹》
为皆求贤人之诗;则皆不根之言矣。
同治辛未(一八七二一)七月二十日
阅《孟邻堂文钞》。其与明史馆提调吴子瑞书,辨王民望唐荆川事,谓民望之死,非由于荆川。民望逮
下狱时,荆川在南讨倭,已逾七月,至次年冬民望死西市,而荆川已先半载卒于泰州舟中,可证野史言
州兄弟遣客刺荆川死之妄,其说甚确。然引万季野说云,民望与鄢懋卿同年相契,力恳其劾己以求罢。懋
卿谓上于边事严,喜怒不可测,止勿劾。民望乃自属[A061],付其门人方格上疏劾之,帝果大怒,遂下狱论
死。是民望之死,实自为之,与严氏亦无涉。然果尔则 州兄弟,何以切齿分宜?世蕃之刑,至买其一胛,
持归祭墓,熟而啖之。据沈德符《野获编》,言介溪以 州兄弟皆得第贵,怒世蕃谓其不肖,世蕃遂谋中伤
之。而民望闻杨忠愍之死,为之悲叹,属其子振┰其家,祸以此起。它书亦言分宜因 州与忠愍游,又经
纪其丧,适以求古画于民望不得,怒遂不解。盖论者谓以张择端《清明上河图》,荆川指其中一人闭口喝六,
证为赝物,固属附会东坡指李公麟画故事,而王氏父子结衅严氏,则固有之事也。如杨氏言,则以荆川阅
兵劾疏,实阴为民望解,鄢懋卿又力沮民望之求劾,似其死全出世宗意矣。
七月二十一日
△果堂集(清沈彤)
阅《果堂集》。其《仪礼女子子逆降旁亲服说》以为此圣人制服之权,郑注独得其义,然以传文专指嫁
于大夫说,遂谓大夫为其子、昆弟之为士者大功,则子以将出降,而父以尊降,皆大功也。故可以嫁士,
不得降旁期为大功,虽其子可以嫁,若其父则不可以嫁子逆降之礼。惟大夫之女子子有之,不及于士,则
失经意矣。《大功》章云:女子子嫁者、未嫁者,为世父母叔父母姑姊妹。《传》曰:嫁者,其嫁于大夫。
此专解经嫁者二字。已嫁之女于期不降,此以大夫之尊,故降其私亲之为士者。又曰:未嫁者,其成人而
未嫁者也。此包大夫士而言,《传》文本甚明,如沈氏所言,且士之女子子成人者,独无出道乎?又谓其子
可以嫁,然则将谁命之乎?盖此条降服惟主女子子言,不及其父其子当逆降者。父无论大夫士,临嫁将事,
以尊行者摄之,不必《泥礼记》、《大功》之末可以嫁子之文,谓须父降然后子亦降也。其《仪礼丧服为人
后者为本亲问》,言于本亲高祖无眼,亦非高祖正尊之服,虽出后,亦当如为本亲曾祖服也。其《礼记》、《问
394
丧篇后记》言孝子自升屋之复,三日之后敛,以及既葬之虞于亲攀号而不释,无时不望其复生,形虽不可
得复生,而其气则留,故亲之魂可以复反于宗庙,则真精理名言矣。
光绪丙戌(一八八六)九月初一日
△青溪文集(清程廷祚)
阅程绵庄廷祚《青溪文集》,嘉庆间其从曾孙国仪所刻。前有姚姬传汪瑟庵两序。凡论三卷,辨一卷,
说议考一卷,序一卷,杂著一卷,书后及碑记一卷,书三卷,尺牍及行状志铭墓表一卷,共为十二卷。绵
庄为经专考据之学,识趣豪迈,欲一空依傍,锐然独出于世。其学虽不专汉宋,然舆程朱时致异同,而称
其远绍圣门,功不可及。于汉儒则多诋误,谓其未尝闻道。盖自以所讨论者皆得圣人之精,固非汉儒所及
见,而亦不同宋儒之空说,自负可谓至矣。然其文往往陈义甚高,而不切于世用。其论《易》谕《书》论
《诗》论《周官》及论六书,辨《禹贡》南江,辨《古文尚书》,辨堂庭庙寝,辨六宗五祀,辨姜螈庙,辨
圣庙从祀,辨石鼓文,抨击康成叔重以下诸儒,不遗余力,实皆臆决景撰,又颇添改古书,以成曲说,不
足为据。其与程鱼门论万充宗《仪周》二礼说书云:大抵浙儒多特识而喜自用,往往失之于粗,非独西河
为然;然绵庄之自用而失粗,实较充宗尤甚。集中与鱼门及袁简斋论古文书甚夥,而三人之文俱未窥古文
门径。简斋尝病绵庄之好考据,鱼门尝病绵庄之攻朱子,以为身后无子,是其显报。然绵庄固未能为考据,
亦未显背朱说,是适成为枚与晋芳之见而已。
同治戊辰(一八六八)八月二十七日
△樊榭山房集(清厉鹑)
偶阅《樊榭集》。太鸿学问渊洽,留心金石碑版,尤熟于辽宋轶事。其诗词皆穷力追新,字必独造,遂
开浙西纤哇割缀之习。世之讲求气格者颇诋误之,以为浙派之坏,实其作俑。然先生取格幽邃,吐词清真,
善写林壑难状之境,其佳者直到孟襄阳柳柳州,次亦不失钱郎皇甫。昔人评顾况诗,为翕轻清以为性,结
冷汰以为质,煦鲜容以为词,先生殆可当之。惟七古意务数典,而才力又苦逼窄,未免襞积短钉,毫无生
气。议者举其最弱之体而概其他制,又以学者之不善而集矢先生,诚为过也。予诗与先生颇不同轨,而生
平谝喜先生诗。同社中叔子孟调莲士雅有同嗜。三子中叔云有其秀,孟调有其幽,莲士有其洁,所趣固近,
宜其尤相契矣。今日天气渐暄,小室对炉,稍有春意,体中微疾,客怀益深,因取先生诗读而摘之,便如
置我云门柯山中,松赓谷吹,花韵波香,秋琴独张,春舷孤扣,不复知户外十丈软红尘矣。先生游迹,北
至广陵,东至越,南至婺;而笠屐所事,则于西湖西溪,穷极幽讨。数其六十年中,仅两至京师,皆不久
归去,山水之福,令人羡妒。其能贫而不出者,则以当时有扬州马氏兄弟,为之供馈也。井丹高洁,雅不
甘让先生,独安得如玲珑山馆主人,为晚世之郑庄孔北海乎?徵君词亦精细,苦乏韵致,远不及诗也。
咸丰庚申(一八六○)正月二十八日
△道古堂文集、诗集(清杭世骏)
阅杭大宗《道古堂文集》。大宗学问贯串淹洽,以诗古文负重名。诗学少陵,仅得其腔调;古文亦少剪
裁;而证据辨博,自非读破万卷者不能。
其论王充《论衡》,谓充悉书其祖父之劣行,且创或人问答,扬己以丑其先,甚至谓母骊犊も,无害牺
牲;祖浊裔清,不膀奇人,是直名教之罪人,书虽奇无足取。而范史称之为孝,殊无识见。近时临川陈际
泰小慧人也,作书诫子,而以村学究刻画其所生,其端实自王充发之。
其论许劭,谓劭以月旦评重汝南,而不能知太史慈,致刘繇恐用之为笑。诸葛诞与陆逊书,称许子将
辈更相谤讪,或至于祸,惟坐克己不能尽如礼,而责人专以正义。又许文休为劭从兄,私情不协,槟之不
得齿叙。是劭之评论,特以耸动汝南一时之人,非灼然真赏,而谢承范哗汉书推之太过。
其论苟爽,谓爽恐李膺名高致祸,欲令屈节以全乱世,为书贻之,而书辞曰:久废过庭,陟岵瞻望,
竟至以父为喻。夫常人之于周公孔子,相去万万,亦不过以师尊之,而爽之言若此,是其坏伦丧己,失莫
大焉。束汉气节固高,然皆傲于宦官而谄于名士。孔融之于郑玄,韩融之于陈窘,李丰郭冲之于杜畿,皆
执子孙之礼;若爽者,又特浮慕而已。初爽与北海公沙孚相约不事权贵,后爽依违董卓之世,九十五日而
至三公,孚相见时乃至割席而坐,使膺尚在,有不麾之门墙之外哉!
其议朋友制服,谓《丧服传》曰朋友麻。汉郭有道碑,朋友如韩子助宋子复服心丧年者二十四人。后
汉张劭死,范式为服朋友之服。晋京兆韦泓受应詹生成之惠,詹卒,遂制朋友之服。唐裴佶与郑余庆特相
395
友善,佶殁后,余庆行朋友之丧,而史不言其服制何若。唯戴德撰丧服变除,有云朋友有同道之恩,加麻
三月,然今日必不可行。或朋友死于外,无亲者为之主,《仪礼》、《丧服》记曰,朋友皆在他邦,袒免归则
已,此犹可遵也。
其辨牛耕,谓于经无所证。《周礼》大司徒言任地者备矣,独弗及是。鄞康成注闾师云,掌六畜数者,
农事之本也;贾《疏》,六畜惟牛可为农事。注里宰云,以岁时合耦于劝。合人耦则牛耦亦可知也。据此二
言,则似六典未设以前,已有牛耕之事。至《考工记》贾公彦《疏》谓后汉用牛耕种,故有歧头两脚耜,
据此则似古无牛耕,牛耕始于汉也。汉平都令光教赵过以人挽犁,始见于班书《食货志》,后遂以为牛耕之
肇始,宋之学者多不信之。浚仪王氏引《山海经》,谓后稷之孙叔均始作牛耕。夫《山经》出于伯翳,与后
稷并时,焉知其孙叔均之事乎?此为后人所羼入可知。平园周氏据贾谊刘向,以为饱牛而耕,出于邾穆公
之语。水心叶氏以孔子弟子冉伯牛司马牛皆名耕,若非用耕,于牛何取?夫《新书新序》掇拾旧闻,皆生
于秦火之后,不可为据。孔子弟子之有字,非据史迁之列传,即文翁之学堂图;而《家语》一书,又出于
王肃之增加,皆不能确凿。若谓春秋之世已有行之者,当时功利之臣无一言及此,非心计疏也;盖徵发繁
兴,人车牛辇,悉以供战斗之用,其所以不得兼者,势也。杜元凯疏云:古者匹马邱牛,居则以耕,出则
以战。其言似可听,其实一无所据。余以为牛耕之制,盖自秦始创之。平原君云秦以牛田之水通粮,其明
证也。故吕不韦作《月令》云,季冬出土牛示农耕早晚,亦因其国之所利言之也。故太史公《律书》言牵
牛云,牛者耕植种万物也。夫牵牛本于《星经》,《星经》本于甘石,甘石之徒生于战国,然则耕植种万物
之语,非秦之制乎?若赵过之以人挽黎,则汉世遂以为常法,而非其所特创者欤。
咸丰甲寅(一八五四)六月初六日
夜阅《道古堂集》。大宗史学胜于经学,其文颇取藻于班范,得气于韩苏,而体例未精,纯驳不一。碑
志之作,多沿俗称,以徇时好,然古隽爽劲,时有可观。盖学人之才制,非作家之峻裁,虽不免词科习气,
亦一世之杰矣。予尝品浙人之登大科者,康熙己未,则西河鸿而不博,竹诧博而不鸿。乾隆丙辰,则息园
博而不鸿,堇浦鸿而不博。合而斟之,则齐之腹笥,已俭于萧山,杭之才华,实逊于秀水。若言毛之天姿,
朱之学力,则又二君折轴喘牛所不能骋,先后悬隔、非可强也。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十二月初七日
阅《道古堂集》。其论辨说议诸作,予于甲寅之夏,曾手录一过,今日读之,弥见其佳。与人书亦多隽
作。《汉爵考》及所条卢氏《礼》注,尤为精密。
十二月初九日
阅杭大宗《道古堂集》。文博而采振,真鸿词人语也。其胎息于范蔚宗为多,惟拙于叙事,有清藻而乏
笔力。同治辛未(一八七一)六月初四日
阅《道古堂集》。堇浦以赵清常钱遵王皆为藏书之藏书,非读书之藏书;以汪钝翁为文人之说经,以高
澹人之《天禄识余》为徒尝禁脔;其言皆确至。谓朱竹诧亦诗人之说经,则过矣,竹坨之学,恐非堇浦所
能及也。其碑志之文,拙于叙事,然徐文穆梁文庄两志,独严整有体裁;其他传畸人瘁士及序记小品,吐
属清华似范谢,标举冷隽似皮陆,《待月岩记》、《三殇瘗砖》两篇,尤一时之独绝。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十一月二十七日
阅《道古堂集》。堇浦考据之文,多未甚窍。如《毛诗叶韵序》,谓车与华同在麻韵,车音居,始自吴
之韦昭,古无居音也。不知唐始有麻韵,古读华如呼,故萼从Ф声,Ф从亏声,凡麻韵之字,古皆在鱼虞
模歌戈五部也。《欣托斋藏书记》谓《仪礼》乡射大夫之觯长受而错皆不拜下,注脱二十字,疏脱五十二字,
此沿其同馆吴氏绂之说,谓下节卒受者以虚觯降下注,今文无执觯云云二十字,及疏今文此经云执解者云
云五十一字,当在此节下,今官本已┢改,然戴东原卢抱经皆以为非,宋严州单注本亦在下节,虽吴说似
较近理,要不得竟谓之脱也。《席宝箴遗诗序》谓唐制中书与翰林为兼官,故知制诰者必学士兼舍人之职。
不知唐翰林有院,中书有省,未尝相兼。翰林学士无定品,亦无定员,除者皆带他官。舍人为中书令之属,
正五品,上有定员。中唐以后,多以它官除知制诰,即舍人之职,而不真除舍人。其翰林学士则备顾问,
参机密,其任日重,有以中书舍人除翰林学士者,则舍人不过带官,不复知制诰矣。《张氏五世著述记》谓
倚相以左史为官,丘明遂大放厥辞,此以左氏为倚相之后,乃郑樵之妄说,黄楚望已驳之矣。盖其学博综
泛滥,强识而不审思,然每举一事,元元本本,罗列家珍。如言中书掌故,言家集,言年谱,言家谱,言
朋友之服,言期功去官,皆条举数十事,真不婉博学鸿词也。惜其《续礼记集说》、《北齐书疏证》、《金史
补》三书,俱无由得见;《三国志补注》难收入四库,民间亦未版行耳。
396
阅杭大宗《道古堂集》。大宗之文,雅赡富丽,不愧宏词之选,惟其考据则多不确。如谓刘歆列《孟子》
于兵家,盖据《汉志》兵家阴阳有《孟子》一篇,而不知儒家自有《孟子》十一篇,班氏自注名轲、邹人,
子思弟子甚明,兵家之《孟子》列力牧鬼容区之后,师旷苌宏之前,盖三代以上人,其详不可考,安得混
之。又谓余佘各自为姓,以余氏先训与佘不通婚姻为非。不知余字本佘之讹变,因转音如蛇,犹库氏之别
为厍音舍,刀氏之别为刁音貂,皆本无其字。广韵九麻尚作余,不作佘也。又谓余之先世在汉有为大司马
及司徒者,不知两汉大司马安得有余姓,司徒亦无姓余者,此皆其失之大也。
光绪戊寅(一八七八)五月二十五日
阅杭大宗《道古堂诗集》。大宗诗分《橙花馆集》、《过春集》、《补史亭剩稿》《闽行杂录》、《赴召集》、
《翰苑集》、《归耕集》、《寄巢集》、《修川集》、《桂堂集》、《岭南集》、《闲居集》、《韩江集》、《送老集》共
十四集。《闽行杂录》者,其未第时应聘为福建壬子科乡试同考官时作也。《修川集》者,罢官后修《海宁
志》时作也。大宗才情烂漫,诗学苏陆,颇工写景。其刻秀之语,同时如厉樊榭符药林等往往相近,所谓
浙派也。其叙事咏古之作,用字下语,亦颇横老,又与同时全榭山为近,盖笔力剑ㄙ,书卷尤足以副之,
自非江湖涂抹辈所及。余最爱其书《汉书》、《高后纪后》一首云,孝惠弃天位,吕氏恣椒扰,后宫美人子,
一一痛孤藐。代王亦侧室,非吕焉用剥,乃知平勃谋,用意甚阴狡。专心媚长君,畏忌及黄小,济北一何
愚,清宫殊草草。异哉兰台史,此义未搜讨。眇眇四皇子,阑入《恩泽表》。卓识雄论,独出千古。盖少帝
及四王,实孝惠子,特非张后子耳。平勃诛诸吕时,恐日后不利于己,而迎立代王,《史汉》、《高后本纪》
中皆明言之,其后并加杀害,因名之为非刘氏子,肺府如见。余向有此议,后读俞理初《癸巳类稿》,言之
甚详,然此诗已先发之,夫且寻常议论哉。文帝谓朕高皇帝侧室之子,侧室者,《左传》赵有侧室曰穿,又
卿置侧室,犹言庶子也,非后世称妾之谓。侧室之子,犹言庶生之子,非当阼之适子也,诗用侧室字,亦
见斟酌。又《邱严夫妇合昏诗序》,述仁和民严辉远女,字吴兴邱天柱,天柱贫,严欲它昏,女恚将自杀。
其所鞠外母徐诉之县,县令历城高模字彦范,为具衣襦环珥,即日成婚于县廷,以仪从载酒肴送至邱氏,
释辉远弗罪,令往 胥家饮食以愧之,予天柱银五十两,营生计。因及康熙末县民王四聘刑书马仁女,马
更卖其女于典史蒋某为妾,四讼之县。时郡守蓬莱张为政墨吏也,受蒋赇,以属钱唐令芮复传,芮遂匿其
媒勿出,坐四诬,杖而荷校一月,女竟归蒋。牵连书之,以见令之贤否,关于人心风俗甚大,冀后之修志
者绿而存之,此尤足以当诗史也。
六月三十日阅《道古堂集》。堇浦诗亦秀爽,而风格太卑,无一真际语。
光绪辛巳(一八八一)四月十二日
△石笥山房文集(清胡天游著)
阅胡稚威先生《石笥山房文》,乃道光丙午山东所刻本,嗣又有淮上本,所载较多,讹舛亦稍正。闻杜
徵君煦有手校本,搜采更广,惜未梓行。此本文仅六卷,鲁鱼帝虎,几不可读。先生文之工,固不待言,
其经学尤绝。乾隆丙辰举鸿博,辛未举经学,皆以先生为第一。惜其书无传。今惟散见文集中,若《汤陵
考》、《古冀耿地辨》、《耿非祖乙所迁辨》、《论周尺》、《与周内翰论洪范书》数篇耳。先生自言尝作地表一
书,今亦无存。相传其著述为阮文达以千金购去,然仪徵经学,自有本末。其所传若《诗书古训》、《考工
记车制考》、《十三经注疏校勘记》、《曾子十篇》注,纂述岁月,皆可考见。他若《大戴礼注释仪礼注释》,
皆其专治之书,而末见于世。(按此处书眉有后记:或疑文达《擎经室集》中诸经说,当有取之先生者,然
以文达为人大概观之,断不至是。)其未为诸生时,已为汪氏中、凌氏廷堪诸经师所盛推。且肯攘他人之作
以为已有?况仪徵表章同时诸儒,不遗余力,赡其家,刻其书,惟恐知之不尽,何独于先生而遗之,且效
🔊 本页支持朗读:点屏幕底部控制条即可听书(Chrome / Edge / Safari 支持)。
若未出现控制条,说明当前浏览器不支持语音朗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