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躬庵傅湘帆毛西河张京江陶子师储画山杭堇浦陈和叔刘海峰邵思复方朴山全谢山姚惜抱钱竹汀彭二林诸
家,皆乾隆以前以文集早行,世所共知者,俱不录一字,其稍僻及后出者,更不必论。即其所选,如陈说
岩之《午亭文编》,冯山公之《解舂集》,虽文未成家,而皆仅登五首,又颇拙劣。魏勺庭邵青门方望溪三
家名作林立,而多遗大篇,取其小品。以王于一之《李一足》、《汤琵琶传》,侯朝宗之《马伶》、《李姬传》,
为近俳不录,而采王之《孝贼传义虎记》,侯之《郭老仆墓志》,乃弥近小说。勺庭刘文炳江天一诸传,最
为出色,乃屏不收,而取其《大铁椎传》,则俚率游戏,直是《水浒传》中文字。青门《卢忠烈公传》,为
集中第一首,乃舍之而登老储之作。盖斐然本三家村学究,耳目陋狭,即予所约举之二十家,尚未能知。
又专以时文挑拨之法妄论古文,务取其浅近滑易者,系以庸劣之批尾,乃井蛙自足,遽定为国朝二十四家,
一何可笑耶!所录惟竹坨湛园二家,甄别较当;其不取沈归愚蓝鹿州等,亦差为有识。予阅此最早,尝为
补订轸石壮悔叔子望溪四家,今乱后失其本矣。
同治庚午(一八七○)二一月十一日
△受经堂汇稿(清杨绍文编)
《受经堂汇稿》四册,张氏惠言门人杨绍文子 所编,凡五种。首为《茗柯文》初编一卷,二编二卷,
三编一卷,四编一卷,皆皋文所著也。次为《竹 遗稿》,歙金式玉朗甫著。式玉为辅之先生从子,寄籍
浙之仁和,嘉庆壬戌进士,改庶常,旋卒。次为《齐物论斋赋》,武进董士锡晋卿著。次为《安甫遗学》三
卷。歙童子江承之著,皆张氏及门也。次为《云在文稿》,即子 所自著也。子 自称山阴人,而吾乡无知
者。此书前有鲍双五侍郎序,言云在为张之同里,官天津盐大使,盖越人而侨居常者欤?受经堂者,张氏
在京师讲学之堂也。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十二月十四日
阅《茗柯文》初编至四编,粗涉一过。皋文不特经学奥邃,其文亦力追先秦,字字有法,而不同北地
沧溟之肤袭割缀,真古学也。激切高厉,亦如其人。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正月十八日
集部•诗文评类
△竹坡诗话(宋周紫芝)
阅宋人周少隐(紫芝)《竹坡诗话》。其见闻颇陋,而论诗亦时有悟处。如言白乐天《长恨歌》云玉容
寂寞泪阑干,黎花一枝春带雨。人皆喜其工,不知其气韵之近俗。东坡送人小词云:故将别语调佳人,要
看黎花枝上雨。虽用乐天语,而别有一种,非点铁成黄金手不能为此。又言东坡和僧守诠诗:但闻烟外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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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烟中寺。幽人行未已,草露湿芒屦。惟应山头月,夜夜照来去。未尝不喜其清绝过人远甚,及得诠诗
云:落日寒蝉鸣,独归林下寺。松扉竟未掩,片月随行屦。时闻犬吠声,更入青萝去。乃知其幽深清远,
自有一种林下风流,东坡虽欲回三峡倒流之澜与溪壑争流,终不近也。又言银烛秋光冷画屏一诗,杜牧之、
王建集中皆有之,当是建诗。盖二子之诗,其流婉大略相似,而牧多险侧,(案当云峭隽。)建多工丽,(案
当云石流丽。)此时盖清而平者。所论皆能辨别气格,深有所契。惟谓东莱蔡伯世作《杜少陵集正异》甚有
功,亦时有可疑者,如峡云笼树小、湖月落船明,以落为荡,且云非久在江湖间者,不知此字之为工。以
余观之,不若落字为佳。又春色浮天外、天河宿殿阴,以宿为没字,没字不若宿字之意味深远。案荡字之
妙与落字相去天渊,谓非身习江湖不知,尤是妙语。盖此船是行船,荡字如见天水晃漾,龋ò不尽;落字庸
甚,且对不过笼字。没与宿字亦工拙相悬,天河没殿阴者,形其坐久,而殿之高亦见。宿字袭孙逖语,亦
与浮字不对。《石林诗话》谓诗下双字极难,唐人记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鹏为李嘉佑诗,王摩诘窃取之非
也。此两句好处正在漠漠阴阴四字,此乃摩诘为嘉佑点化,以自见其妙,《竹坡诗话》亦言之,皆得诗家三
昧。王渔洋最重神韵,独以为不然,何耶?二句去此四字,便成献语,精神景状,全在叠字中也。
光绪戊子(一八八八)三月二十七日
△麓堂诗话(明李东阳)
阅《麓堂诗话》。茶陵于诗,自是当家,而有誉儿之癖。《诗话》中屡称儿子兆先;尤可异者,自举所
作《上陵诗》“野行愁夜虎、林卧起秋蝇”之语,而言兆先谓愁字与起字不对,屡次驳诘,且为改定曰回夜
虎。夫此二语,本是恶诗,乃荆公“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之流弊,在《西涯集》中,最为下乘,而
津津标举,以其子为一字师,真可喷饭。兆先小慧薄行,所传其父子讥谑,有“柳巷花街秀才秀才,淫雨
疾风相公相公”之语,较之瓜葛争棋,鹰犬改过,家庭纵弛,殆为甚焉。不料文正老牛舐犊之爱,至于如
此。兆先之天,固由神童阁老自卖其儿耶?书此一笑。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六月初五日
△唐诗品汇(明高廷礼)
高廷礼《唐诗品汇》,言七古以李太白为正宗,杜子美为大家,王摩诘高达夫李东川为名家。王阮亭非
之,而以王摩诘高达夫李东川为正宗,李杜为大家,岑嘉州以下为名家。然高以太白为正宗固非,王以三
家当之,亦不然。三家自不过名家耳,此事总当推杜陵为正宗,太白为大家。阮亭平生嗜好稍偏,其于七
古,才力亦所不逮,故集中无一佳篇也。谢在杭谓明诗远胜于宋,又谓宋人尚实学而明人多剽窃,故究竟
不及宋,语固矛盾。然予谓明诗过于宋,季迪惜不永年,倘逞其所至,岂仅及东坡哉!中叶之空同大复,
末季之大樽松圆,皆宋人所未有。宋人自苏黄陆三家外,绝无能自立者。明人若青田西涯子业君采昌谷子
安子循沧溟弁州梦山茂秦子相石仓牧斋,皆卓然成家,即孟载之风华,亦高于昆体;中郎之隽趣,尚永于
江湖。后代平情,无难取断,贵远贱近,徒以自欺。至于国朝,实作者,渔洋七绝,直掩唐人,此体之余,
仅为宋役。愚山五律,伽陵歌行,皆足名家,亦专一技。三君而外,则推竹诧初白太鸿耳。然竹诧瑜不胜
瑕,初白雅不胜俗,太鸿颇多隽语,苦乏名篇,余子纷纷,慨无足数。文章有待,风会相因,方驾古人,
或在来哲。昭代文至刘海朱梅崖,诗至沈归愚袁子才,可谓恶劣下魔矣。而近日文更有桐城末派,如陈用
光梅曾亮者,则以归唐之薯苴,为其一唱三叹也。诗更有西江下流,如张际亮朱琦者,则以王李之臭腐为
其三牲五鼎也。而大臣之好文,名士之能诗者,震矜以张门庭,依 付以窃声价,于是文人则有某某以为
由桐城溯史班而一字不通矣;诗人则有某某以为由西江溯杜韩而一语不成矣。书种既绝,名家益多,外此
者则又自居非复人类,耳目所及,指决鼻菸,车马所趋,军机西老,虽国有颜子,不复知矣。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月十九日
△南濠诗话(明都穆)
都穆太仆《南濠诗话》,载杨廉夫集有路逢三叟词,云上叟前致词,大道抱天全;中叟前致词,寒暑每
节宣;下叟前致词,百岁半单眠。陈后山诗中一词亦此意,皆出于应场。场诗曰:昔有行道人,陌上见三
叟,年各百余岁,相与助禾莠。往前问三叟,何以得此寿?上叟前致词,室内姬出丑;二叟前致词,量腹
节所受;下叟前致词,暮卧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长久云云。今俗传量腹节所受句为晚饭少吃口,
按晚饭少吃口,活到九十九二语,出古诗。
韩诗曰:我生之初,月宿南斗。东坡谓公身坐磨蝎宫,而己命亦居是宫,盖磨蝎星纪之次为斗宿所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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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家言身命舍是者,多以文显。高季迪命亦舍磨蝎,又与坡翁同生丙子,亦见《南濠诗话。》
咸丰丙辰(一八五六)八月初七日
△梅村诗话(清吴伟业)
夜阅吴梅村《诗话》,不盈一卷,皆纪明末人佚诗遗事者,摘录数则;
莱阳宋玫,号九青,年十九,登乙丑进士,官至户侍,以枚卜遇谴归,城陷不屈死。过南中有云:草
迷三国树,水改六朝山。尝曰:天下之山,未有不由水改者,其用意精刻如此。
华亭陈子龙字卧子,年二十,与临川艾千子论文不合,面斥之。其诗好推崇右丞,后又摹拟太白,而
于少陵微有异同,要亦倔强语,非由中也。余尝问曰:卿何诗为第一?卧子曰:苑内起山名万岁,阁中新
戏号千秋,此余中联得意语也。祠官流涕松风路,回首长陵出塞年;又李氏功名犹带砺,断碑落日海云黄,
此余结法可诵者也。余赞赏久之。
临江杨廷麟字伯祥,别字机部,为文排宕峭刻,在韩苏间;诗则好用奇思棘句,不甚合律。尝忆其《浑
河诗》中联曰:春至军中草木冤,亦奇句。机部后守赣州,隆武朝进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有诗十余首,
多高浑深丽之作。《寄李尚书》云:朝同驿使向江楼,虎韦长 鱼文耀列侯,戎服昼消南浦雨,汉家云护北
陵秋。崆峒山下看双节,天柱滩头领八州。今日传呼新仆射,临江依旧拥貂裘。《丙戌元日》云:黄华岭外
瑞云齐,白鹤洲前战马嘶。五道将军临直北,三江父老望征西;春风斗帐降铜马,细雨戈船斗水犀。此日
建昌(二字疑)应拜舞,近臣还解赋亮鹭。又一首,朝元帐下领高班,稽首春风动百蛮。九叶云雷开万国,
一时江汉拥三山。宫中胜帖盘龙出,仗里芳樽藉草颁。从此镐景传盛事,年年虎豹度天关。丙戌九日云:
河西猎火照高楼,五岭风光异昔游,木叶屯云寒戍晚,菊花宜雨汉宫秋。山城野幔开三市,江表轻裘署九
州。旦晚功成萸酿熟,凭君一笑旧田畴。又次首但记其中联云:将军话啸多文史,群盗纵横半旧臣,想见
戎服赋诗,从容慷慨气象。
梅村诗取材六朝,树骨老杜,而 铸香山玉溪飞卿冬郎诸家,以自出面目,故一再读之,哀感顽艳,
使人意消。余偏嗜之,常推为云门嫡嗣外一大宗。独其文集,殊多六朝骈俪中肤语,远不及诗。而杂著如
《绥寇纪略复社纪事》诸书,简洁有法,又未尝不能剪裁也。
咸丰乙卯(一八五五)三月二十日
△静志居诗话(清朱彝尊)
阅朱竹诧《静志居诗话》,此乃钱塘姚某即先生《明诗综》内录出者,刊校不精,然殊便于省览,不特
有明一代朝野人物,巨细毕见,而审定格律,别白体裁,无不精慎,巍然为诗教指南。又间附考据之学,
自来谈艺家无此大观。子自辛亥夏,手钞几十之七,生平得诗法之正,实源于此,瓣香所在,不敢忘也。
先生殊不满于后七子,沧溟子相明卿诸家,俱未免诋误太过。选于鳞诗只七首。予尝见李吴二家全集,固
嫌芜陋,然佳处自不乏。即陈忠裕《皂明诗选》一编观之,沧溟七言律绝,本领卓然;宗吴亦尽存名什。
竹姹至讥明卿为不知诗,抑何言之过欤。又言永嘉张萝峰深嫉文人,忮刻过于夏严。然文忠立朝自有本末,
其以议礼进,亦援经据典,具有识力,不得谓诡道进身。生平又服膺姚江之学,表章甚至,其同时八子之
罹贬谪,多由桂文襄主之,竹姹乃挤之分宜之下,亦乖好恶之实矣。
咸丰庚申(一八六○)十一月二十八日
△蠖斋诗话 ㄘ斋杂记(清施闰章)
阅施愚山《蠖斋诗话》及《矩斋杂记》。愚山读书不多,识议亦隘,然《诗话》论自来诗中用之字焉字
哉字等优劣,及论少陵乐府太切尽,其《石壕吏》篇老妇出门看、看字乃首字之误;又论诗固贵含蓄,然
唐诗如崔护昔年今日此门中、刘禹锡当年何事柳名桥等绝,皆一直说下,绝无曲折蕴蓄,而自然入妙,皆
知言也。《杂记》所载琐事,多可备劝惩。吾乡盛传紫洪山樵者,以夜闻上地神许以饲虎,遂先杀虎,仆神
象,踞坐而化一事,亦见于此书也。
同治王戌(一八六二)十二月初四日
△柳亭诗话(清宋俊)
终日阅宋俊《柳亭诗话》。俊,山阴人,国初诸生,著有《岸舫集》。诗学晚唐,颇有佳者。是时萧山
毛西河方主越中风雅,故俊诗颇似之。《诗话》引徵群书,虽间伤细碎,然杂博均有可取。其论诗亦瑕瑜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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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大致得者焉多也。
咸丰己未(一八五九)正月二十二日
△西河诗话(清毛奇龄)
《西河诗话》云:杭州宝叔塔,《旧志》一谓僧实所建塔,所叔形误;一谓钱王ㄈ入觐,民建塔保之,
呼保ㄈ,叔ㄈ声误;皆无据之言。考是塔甚古,《郡国志》云:宝石山上有七层宝塔,王僧孺称其巧绝人工,
则其来旧矣。是塔以山得名,宝叔者宝石之误。山本多石,有巾石、甑石、落星石、缆船石,旧名山足曰
石塔头是也。案宋董嗣杲《西湖百咏保叔塔诗序》云:在巨石山上,又名石甑山。《郡国志》云:上有七层
古塔,开宝中钱氏建寺,咸平中土僧永保入市募修,当坊俗人呼为保叔,以此名保叔塔。《方舆胜览》作保
所塔,非董毛所引《郡国》,不知何人所作?其文又有小异。董说杭人呼永保为保叔,颇近无稽;毛氏说甚
古雅,而不知所据。又董氏《雷峰诗序》云:在显严院,开宝中钱氏妃建塔院,院侧有雷峰庵,郡人雷就
故居。《塔记》:始以千尺十三层为率,事力未充,姑营七级。此山出黄皮木,以众山环绕,故名中峰,林
和靖有《中峰行乐诗》。庆元元年,庵院始合为一。今止五级,塔身矮肥。而《西河诗话》云:南屏山前回
峰,以山势回抱得名;吴越王妃建塔其上,本名回峰塔,俗作雷峰,以回雷声近致误,而淳佑咸淳旧志造
一雷姓者当之,可笑甚矣。又俗号黄皮墩。黄皮,王妃之 讹。《志》云地植黄皮,误。案以地产黄皮木而
号塔为黄皮,亦俚而无理。《十国春秋》云:吴越忠懿王有黄妃者,尝于南屏山雷峰显严院建塔,奉藏佛螺
髻发,始以百丈十三层为率,寻以财力未充,姑建七级;己又用形家言,止存五级,名黄妃塔;后以地产
黄皮木,遂讹为黄皮塔,俗称雷峰塔焉。忠懿王有建黄妃塔《碑记》,其未有塔曰黄妃之语;又引《净慈寺
志》作黄妃塔,或作王妃塔,误。然碑文中但云宫监等合力所造,不言出妃。且吴越诸王自武肃母赵国太
夫人水邱氏以下,皆止称夫人,惟忠懿元配孙太真于宋太祖时,由贤德顺睦夫人进封吴越国上妃,出于特
典,时宰相尚以异姓无封妃故事争之。系妃旋卒,其继配俞氏亦不封妃,黄氏何得有妃称?疑此碑记采自
净慈寺,不足深据;抑或钱氏于国内皆僭僻妃,亦不可知也。
光绪甲申(一八八四)十一月十一日
△带经堂诗话(清张宗枘辑)
从德夫处借得《带经堂诗话》三十卷,乾隆间海盐张宗 冉所辑。凡取渔洋说部诗话十三种,以及文
集诗选中凡例之论诗者,分为六十四类,依次排纂,间附识所引原书出处。国朝诗家,渔洋最得正法眼藏,
商摧正伪,辨别淄渑,往往彻密味之中边,析芥于之毫发。至乎论古或歉读书,而语必平情,解多特识,
虽取严生之悟,迥殊欧九之疏,大雅不群,庶几无娩。张君肠为 集,心力颇勤,亦可谓有功艺苑者矣。
惟门类太多,或嫌琐杂;重文并录,又近赘疣,是其病也。(宗称号含广。)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月十七日
王渔洋论诗,悟绝占今,尤善分别。其谓何水部诗:薄云岩际出,孤舟浪中翻,初中波中上,佳句也。
少陵用其语云:薄云岩际宿,只改四字而便有伧气。温飞卿《古戌落黄叶》一首,高格也;其鸡声茅店月
一联,便是俗调。又谓陈无己诗终落钝根。陈简斋之学杜,亦所未解。刘改之《龙州集》叫嚣排突,风雅
扫地。东坡诗独七律不可学。南宋人小集中,以姜白石为第一。明末程孟阳之诗,娄子柔之文,李长蘅之
画,足称三绝。竟陵锺退谷史怀,多独特之见。其评《左氏》亦多可喜。诗归议论,尤多造微,正嫌其细
碎耳。又谓刘桢之与陈思王,相去不但斥 之与鲲鹏,而自来以曹刘并称,殆不可解。晋人阮嗣宗别为一
派,左太冲刘越石郭景纯三公鼎足;二陆三张,概乏风骨。宋以谢康乐为冠,鲍明远高于颜延年。齐以谢
玄晖独步一代,王元长辅之。梁以江淹何逊两雄,任防之诗,胜沈约远甚。又谓晋人陆张辈惟景阳差胜。
傅玄篇什最多而可绿极少。(又谓严沧浪诗话云:黄初之后,惟阮公咏怀,极为高占,有建安风骨。晋人舍
阮嗣宗陶渊明后,惟左太冲高出一时,陆土衡独在诸人之下。又云:颜不如鲍,鲍不如谢。与予意同。)唐
人孟浩然诗未能免俗。储光羲诗多龙虎铅汞之气,田园樵牧诸篇,又迂阔不切事情。杜甫《八哀诗》,钝滞
亢长,绝少剪裁。韩退之诗,可选者多,不可选者少,去其不可者甚难。白乐天诗,可选者少,不可选者
多,存其可者亦难。元白二集,瑕瑜互见,持择须慎,初学人尤不可观之。《万楚五日观使诗》,最为恶劣,
沧溟诗选取之,殊不可解。李卫公一代伟人,其《忆平泉》五言诸诗,较白乐天刘梦得不啻过之。何大复
歌行,如《听琴》、《猎图》、《送徐少参》、《津市》、《打鱼》诸篇,深得少陵之髓,特以秀色掩之耳。钱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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叟诋沧溟拟占乐府,是也;并《东山草堂歌》而亦疵之,则妄矣。凡此诸条,皆得正法眼藏,推较是非,
不失馏黍。惟其极推梅都官诗,则予所未解。又称元人王逢《梧溪集》中,《宋高皂寿成殿汝瓮解引》、《孟
郡王忠厚佩印歌》、《制置彭大雅玛瑙酒惋歌》诸篇,有一唱三叹之妙。予读之亦不知其佳处。
徐祯卿在武昌作云:洞庭叶未下,潇湘秋欲生,高斋寒雨夜,独卧武昌城。重以桑梓感,凄其江汉情,
不知天外雁,何事乐南征?诗格固高而乏真诣。既云洞庭,又云潇湘,又云江汉,地名错出,尤为诗病。
此所谓 混王,似足实非者。而渔洋极赏之,以谓千古绝调,非太白不能作。又举曹学 《秦淮送别》
一篇云:疏篱豆花雨,远水荻芦烟。忽弄月中笛,欲开江上船,以为情致殆不减徐。二作蹊径迥殊,而石
仓忽弄月中笛十字,自然实妙,实非昌谷所能及,要其妙处,亦止到钱郎耳。以拟王孟境诣,尚相悬隔,
遽能及太白耶?渺渺太湖秋水阔,扁舟摇动碧琉璃。松陵不隔东南望,枫落寒塘露酒旗,徐迪功题扇绝句
也。夹岸人家映柳条,元晖遗迹灿萧萧,曾为一夜青山客,未得无情过板桥,曹能始林浦绝句也。渔洋谓
二绝可以相敌。予谓曹诗托寄萧寥,情韵独胜,徐诗不过吐属清丽耳。取相比拟,殆似不伦。渔洋谓郭祥
正功父《青山集》,诗格不高,惟取其《原武城西看杏花》三绝句,余谓功父鸟飞不尽暮天碧、渔歌忽断芦
花风二语,刻状清妙,千古佳句也。吴炯《五总志》载其为半山一诗僧所訾,殆未必然。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一月十三日
△四六丛话(清孙梅辑)
《四六丛话》,乾隆中乌程孙松友(梅)所辑,凡三十三卷,附《选诗丛话》一卷,挣集各家之说,如
宋人《苕溪渔隐丛话》例也。胡元任(仔)亦居湖州,故以苕溪名书,其体本之阮闳休(阅)《诗话总龟》,
而孙氏此书序例未尝及之。其论四六,推重欧苏而薄徐庾,其序以骈行之,亦不工,盖非深知此事者矣。(康
熙时有归安人吴景旭,字旦生,著历代诗话八十卷,体例亦与此书相似。此书第三卷论骚,第四卷论赋,
吴氏乙集六卷论楚词,丙集九卷论赋,而序例亦不引及吴氏。)
光绪壬午(一八八二)四月二十四日
△拜经楼诗话(清吴骞)
阅海宁吴槎客(骞)《拜经楼诗话》四卷。槎客号兔,乾隆末贡生,以经学名,此书论诗俱无所解,所
采入诸诗,亦都不足取。而考证数条,多新确可据。如据《独醒杂志》,辨柳永墓在枣阳县之花山,而真州
仙人掌地之有柳墓,为传闻之讹。杜工部诗云一戎才汗马,刘须溪以一戎为不成语。海盐胡宣子谓唐高宗
有一戎大定乐。槎客更据梁元帝《答群下劝进令》有一戎既定罪人斯得语,谓杜公有本。《容斋三笔》误据
《张茂先诗》有周任有遗规其言明且清之句,遂谓《礼缁衣篇》引《诗》昔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清,乃周任
所作。槎客更据茂先诗上下文责重因才轻负乘为我戒二语,及《文选》此诗李善注,引《论语》周任有言
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语,谓《诗》意乃恐违周任陈力就列之戒,而容斋云云,乃不观上下文之过。元钱惟
善以《七发》之曲江为即浙江,朱竹 复以钱唐江干有广陵侯庙,赋诗证之。槎客更据《西湖游览志》,广
陵侯乃宋陆圭,宣和中引兵攻方腊,败之,没而与其三女效灵江岸,淳佑中封为广陵侯,赐庙号协顺,谓
宋之神号,不得以证汉之疆域。(江容甫述学中广陵曲江证,言竹 所据,以七发本篇有弭节伍子之山通厉
胥母之场语,不知浙江乃越地,非吴地。春秋吴越交兵,皆在今苏州嘉兴二府之境,内外传所称江,并吴
江也。又力辨竹 谓江都更名广陵在元狩三年之误,皆甚确。)白乐天母看花堕井事,按陈直斋《香山年谱》,
引高彦休《唐阙史》所载甚详,谓今鲍氏《知不足斋》所刻《唐阙史》无此事,盖非全本。凡此类十余条,
皆可传也。
咸丰庚申(一八六○)十一月十一日
△北江诗话(清洪亮吉)
阅洪氏《北江诗话》,凡六卷。稚存于诗本非专门,故所论多未确。其诗颇逞才气,涉风情,而时不免
叫嚣浅直之病,故此编亦颇推崇袁赵,至以陆放翁查初白赵瓯北三家七律并称;又时时自举其作,实皆不
能工也。其仿锺嵘《诗品》评,同时自钱宗伯载、纪尚书昀、王方伯太岳以下至方外闺秀共一百三人之诗,
据予所见者按之,亦多不合。然学有根柢,才悟绝群,如谓邯郸淳《曹娥碑》文笔乎实,蔡中郎《郭有道
碑》绝无异人处,盖东京文体之衰,此二碑又东汉之乎平者,向日盛传,皆系耳食,为古人所欺。又谓有
唐一代,诗文俱擅者,惟韩柳小杜三家。小杜文有经济,诗有气势,分其所长,足了数子。又谓欧阳公善
诗而不善评诗,所推苏子美梅圣俞,皆非一代之才;自诩《庐山高》一篇,在公集中亦属中下。又谓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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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文朱仲晦大家,南宋之诗陆务观大家。又谓皮陆诗能写景物而无性情。又谓诗人所游览之地与诗境相肖
者,惟大小谢。温台诸山,雄奇深厚,大谢诗境似之;宣歙诸山,清远绵渺,小谢诗境似之。又谓作家书
最难,魏文帝《典论》引里语曰汝无自誉、观汝作家书,常以此观亲戚朋友,其家书之简净明晰者,必善
为文。所论皆具有卓识。又谓最爱明张梦晋一绝云:隐隐江城玉漏催,劝君且尽掌中杯,高楼明月清歌夜,
知是人生第几回?有思之惘惘尽而不尽之致。此尤极与予意合。
其标举近人之诗,如谓沈文悫《七夕悼亡》云只有生离无死别,果然天上胜人间,其全集中无过此二
语者。吴门汪布衣绲诗曰:斟酌桥西旧酒楼,楼中夜夜唱《梁州》,枣花帘外初圆月,一度销魂便白头,以
为不减张梦晋一绝。白门凌秀才霄《秦淮春涨诗》云,春情从此如春水,傍着阑干日夜生,写情可云独到。
方上舍正澍诗云:红豆楼窗悬小衫,年年一度忌辰开,鬼气逼人。绩溪章炯(案当作洞,字酌号与凌次仲
友善,见校礼堂集。)诗酷嗜昌谷,有神似者。如娉婷儿女夜行役,漆灯照见双履迹,土花蚀面不分明,犹
带生前小桃色。年甫三十五卒,信焉鬼才。管部郎学洛《雨中牡丹》诗云:小窗灯影照无眠,檐漏声声欲
曙天。更比落红还可惜,倚阑人不似当年。可云丰神绝世。此等品题皆当。
其间记故事,如记一甲三人同时至八坐者,康熙癸丑状元韩 为礼书,榜眼王鸿绪为户书,探花徐秉
义为吏侍;乾隆乙丑状元钱维城为刑侍,榜眼庄存与为礼侍,探花王际华为户书,又皆直南书房。其鼎甲
俱不利者,康熙丁丑状元李蟠以科场事流徙奉天,榜眼严虞淳以子弟中式降调,探花姜宸英以科场事牵涉,
卒于请室;康熙癸未状元王式丹以江南科场事牵涉卒于非所,榜眼赵晋以辛卯江南主试贿赂狼藉伏法,探
花钱名世以年羹尧党,世宗特书名教罪人四字赐之;乾隆乙未状元吴龄、探花沈清藻皆及第后未一年即卒,
榜眼汪锈以胪传不到未受职,先罚奉,官编修几三十年,垂老始改御史。殿试卷例以前十本进呈,惟乾隆
庚辰年秦尚书蕙田以十本外尚有佳卷,特旨许以十二本进呈。至乙卯年恩科,大学士伯和坤以无佳策,止
取八本呈览。今殿试传胪日鸿胪寺官立殿下唱第,引声甚长,唱一甲三人,二甲第一人,三甲第一人,必
移时始毕,盖古法也。宋苏子容诗把麻人众引声长。苏子由诗亦云明日白麻传好语,曼声微绕殿中央,盖
唐宋时宣麻制皆曼延其声如歌咏之状。又一甲三人唱名至三次,亦寓慎重之意。皆足以资掌故。
又一条云:藏书家有数等。得一书必推求本原,是正缺失,是谓考订家,如钱少詹大昕戴吉士震诸人
是也。次则辨其板片,注其错谙,是谓校譬家,如卢学士文绍翁学士方纲诸人是也。次则搜采异本,上则
补石室金匮之遗亡,下可备通人博士之浏览,是谓收藏家,如鄞县范氏之天一合、钱唐吴氏之瓶花斋、昆
山徐氏之传是楼诸家是也。次则第求精本,独嗜宋刻,作者之忄旨意,纵未荆 ,而刻书之年月,最所深
悉,是谓赏鉴家,如吴门黄主事不烈、邬镇鲍处士廷博诸人是也。又次则于旧家中落者贱售具所藏,富室
嗜书者要求其善价,眼别真膺,心知古今,闽本蜀本,一不得欺,宋椠元椠,见而即识,是谓掠贩家,如
吴门之钱景开陶五柳、湖州之施汉英诸书估是也。其言足为藏书家定评。
又一条论饣羔字云,今人以饣羔字为俗,并附会云唐刘梦得作《九日诗》不敢用 饣羔字,此说未确。
《方言》饣羔谓之饵,《广雅》饣羔饵也,惟《说文》不收此字。然诗人所用字,岂能尽出《说文》耶?
又一条云虎邱泛舟,以朱翠炫目胜;秦淮泛舟,以丝竹沸耳胜;平山堂泛舟,以园林池馆胜;若西子
湖监湖,则以上三者,春秋佳日,时时有之,又加以山水清华,洞壑奇妙,风云变化,烟雨迷离,觉可以
娱心志悦耳目者,无逾此也。外如鸳鸯湖之百重杨柳,消夏湾之十单芙蕖,柳色花光,亦其次也。又云山
阴镜湖之舟,船船皆画,则又令 Й红尘上中乡思倍深矣。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八月初五日
△诗巢香火证因(清沈复粲辑)
阅沈霞西(复粲)所辑《诗巢香火证因》,始于唐之贺朝万齐融,终于国朝道光时,共五百人。纪其官
位著述多误,体例亦甚错杂,盖仅据府志《越风》及《明诗综》等书,所见既隘,又不能考证,惟以钞撮
了事,要不出书贾伎俩耳。霞西寄凡之父也,颇以博学称越中,所著有《熙朝书家姓氏纂》二十一卷、《越
中金石广记》八卷、《续别号录》十卷、《于越诗系》六十卷、《于越访碑录》一卷、《小云巢金石目》三卷、
《砖文类聚》二卷、《汇刻帖目》四卷、《越帖》四卷、《笺纸小疏》十二卷、《刘子全书补遗》二十四卷、《沈
氏古今人表》四卷、《霞西过眼录》八卷、及《王门弟子渊原录》、《徐文长遗事》、《娥江诗辑》、《大善寺志》、
《河东君事实》等书。
同治己巳(一八六九)四月初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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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秋声馆词话(清丁绍仪)
无锡丁绍仪杏ぎ寄阅所撰《听秋声馆词话》四册二十卷。叮 于词学用力颇深,此书所校正为万红友
《词律》之误,朱氏《词综》、王氏《明词综》、《国朝词综》、陶凫乡《词综补遗》诸书之阙漏,及所载宋
元别体,皆有裨倚声。其杂举古今,因人论世,亦近出之佳书也。了君自言久官福建,所辑尚有《国朝词
综补》六十卷,共一千二百余家;又其人存者,仿王氏例,汇为二集十二卷。
同治辛未(一八七一)七月初三日
△楹联丛话(清梁章钜)
阅梁章钜中丞《楹联丛话》中胜迹一门,载西湖花神庙联云: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风风雨雨,
年年暮暮朝朝。又称其像塑尽态极妍。予于王子岁过之,室宇尽圮,仅余一堂,亦露处矣,而钗钿俨然,
环列飞舞。杭人言已不及旧塑像,盖非中丞所见矣。此联亦无有。中丞又言,庙堂有月老祠,联云:愿天
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西厢记语。)是前生注定的莫错过姻缘(琵琶记语(书眉有后记:案二语出荆钗记,
梁氏以为琵琶记,误))今亦不见,月老像故在也。庙相传为李敏达公督浙时所建,自像其貌居中,而旁肖
姬侍,((书眉有后记,乾隆中有诏斥去李像,正其名为湖山之神,见国史名臣传))蒋心余有诗讥之,然敏
达政迹,至今浙人尸祝;又酷耆风雅,尤眷眷于西湖,为白苏后所仅见。敏达故不知书,而能如是,人尤
难之。即此一举,其风流气概,足以艳彻宇宙,令人想望不置也。中丞又载湖旁苏公祠集公诗为联云:泥
上偶然留指爪,故乡无此好湖山。余去秋亦曾见此,集句至此,亦巧矣。义见苏小坟联集句云:桃花流水
杳然去,冲壁香车不再逢。藕香居茶肆楹联集苏诗云:欲把西湖比西子,从来佳茗似佳人,皆并足补此书
所末备。((书眉有后记,藕香居联语,丛话中已载之矣))至其他所载集句,如苏州沧浪亭云:清风明月本
无价,近水遥山皆有情。上系欧阳文忠句,下系苏子美句,皆沧浪亭本事。太仓昙阳观集昌黎少陵诗云:
云窗雾阁事恍惚,金支翠旗光有无,盖观祀明相国王文肃公女号昙阳子得道冲举。相传昙阳子以梦感宣城
状子沈文节,病瘵亡,托辞仙去,文节亦旋天殁。汤玉茗《牡丹亭》传奇即演其事,王 州汪伯玉文集中
皆见之,真伪殆不可晓,故联语云云。金陵淮清桥门联集刘梦得韦端己句云:淮水东边旧时月,金陵渡口
去来潮。袁简斋随园楹帖集唐句云:放鹤去寻三岛客,任人来看四时花。某氏水榭楹语集宋词云:波暖尘
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上四字玉田句,下两句白石词也。醉轻梦短,在灯前欹枕,雨外熏炉;上四
字毛泽民句,下两句梦窗词也。撰句如亡名氏虎邱花神庙云:一百八记钟声,唤起万家春梦;二十四番风
信,吹香七里山塘。王梦楼扬州府署客厅云:上客尽知名,杜牧诗才,鲍照赋手;前贤有遗韵,魏公芍药,
永叔荷花。李松云中丞莫愁湖水阁云:一片湖光比西子,千秋乐府唱南朝。徐青藤 枭矶孙夫人祠云:思
亲泪落吴江冷,望帝魂归蜀道难。近时杨庆琛题云:空江苹藻祠灵泽,故国松揪梦惠陵。亡名氏黄鹤楼云:
何时黄鹤重来,且自把金尊,看州渚千年芳草;今日白云尚在,问谁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俱足资吟
讽。
咸丰丙辰(一八五六)七月初九日
集部•词曲类
△白石道人集(宋姜夔)
夜寒甚,坐床头拥衾薤烛看《白石道人诗》,清绝如啖水雪也。白石以词名当家,律吕甚谐,不失分寸,
而语意疏拙。其盛传者暗香疏影二词,读之似幽咽可听,而情味索然,又多率句,予尝谓可与张玉田《春
水词》并置不论。予初学倚声,颇似白石,人亦多以相拟,十年来屏不一观矣。然其诗颇可诵,江湖小集
中之最佳者。五七古殊飘飘有逸气,所谓语带烟霞者也。律体则殊不足观,盖排比声韵,固非所能耳。
咸丰戊午(一八五八)十二月二十四日
△草窗词(宋周密)
阅周公谨《草窗词》。南宋之末,终推草窗梦窗两家,为此事眉目,非碧山竹屋辈所可颉顽。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六月初二日
△赤城词(宋陈克)
阅陈子高词。子高名克,临海人,著有《赤城词》一卷。中如《浣溪沙》云:浅画香膏拂紫绵,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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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翠云偏,手ソ梅子燕郎肩。病起心情终是怯,困来模样不禁怜,旋移针线小妹前。《谒金门》云:花满
院,飞去飞来双燕。红雨入帘寒不卷,晓屏山六扇。翠袖玉笙凄断,脉脉两蛾愁浅。消息不知郎近远,一
春长梦见。《菩萨蛮》云: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阶飞,风帘自在垂。玉钩双语燕,实
杨花转,几处簸钱声,绿窗春梦轻。又句如薄衣团扇绕阶行,曲槛幽树,看得绿成阴。(临江仙。)檐额
好风低燕子,窗油晴日打蜂儿。(摊破浣溪沙。)檀炷绕窗灯背壁,画檐残雨滴。(谒金门。)檐外落花飞不
得,东风无气力。(又。)鲤鱼不寄江南信,绿尽菖蒲春水深。(鹧鸪天。)梨花院落黄茅店,绣被春寒此夜
同。(又。)月胧胧,一树梨花细雨中。(豆叶黄。)皆清绮婉约,直接花间,在北宋诸家中,可与永叔子野
抗行一代,虽所传不多,吾浙称此事者,莫之先矣。
浙之词人,两宋为盛,然仁英以前无闻。自元丰熙宁间,山阴贺方回铸、慈溪舒信道 ,始驰声南北。
至钱唐周美成邦彦出,而《片玉》一集,遂为天下所宗。南渡以后,则山阴陆务观游、高宾王观国、永嘉
卢申之祖皋,四明吴君特文英、陈君衡允乎、会稽王圣与沂孙,蔚然代起。梦窗碧山,既为眉目;放翁竹
屋,骖驿后先。而同时史邦卿达祖、张叔夏炎、周公谨密,虽或称汴人,或称秦人齐人,顾梅溪久居鄞,
玉田草窗皆世居杭,实皆为浙产。是南宋百余年中所号词中大家者,惟辛幼安为历城人,姜尧章为鄱阳人,
余皆浙人耳。子尝论词同莫富于南宋,律亦日密,然语芜意浅,俚鄙百出,此事遂成恶道。盖《金荃》、《兰
畹》之旨,固荡焉尽失,即小山六一淮海安陆诸公之风神格韵,亦无复存者。嗣后延元及明,吃菜事魔,
乐府几绝于世。周叔子谓南宋肮散之习,实清真开之,是则艺苑之公言,诚不能为乡曲讳也。盖其先若耆
卿之图俚,介甫之粗劣,山谷之率硬,皆为南宋人权舆。而龟无咎龟具茨叶石林等,接续其间,向伯恭陈
了斋尤为庸恶,皆以重名参会南北之际,正声日替,群妖毕呈。清真喜用滞字沓语,后进效之,遂成风俗。
就中作者,惟稼轩最为清矫,不锢所弱,而石归名最盛,业最下,实群魔之首出者。以我浙而论,当首推
赤城,次推庆湖。清真分别观之,所传名什,要自无愧作手。梅溪碧山梦窗草窗亦皆有佳处,惟不宜学其
累句以为当家,夹刂其拙字以为宗法,甘图健以为沈著,习粗疏以为大方,则得失在人,鉴裁由我,博观
约取,夫复何伤?放翁词格,殊清快近稼轩。竹屋痴语,日湖渔唱,仆野之音,二家相似,虽间有佳唱,
存而不论可矣。呜呼,今世填词家,方奉白石老仙为周孔,见予此论,有不骇而却走者哉。
近日吴中填词名辈,若戈顺卿沈闰生等,皆以《白行词》为金科玉律,斤斤于一字半字之辨,以为乐
府正声,赖此不坠。夫大晟久亡,宫音不正,诸人生千百年后,徒墨守其去上之字,咀含其重 带之音,
不计工拙清浊,以为概可被之管弦,亦可谓至愚极陋者矣。
咸丰辛酉(一八六一)四月初六日
△纳兰词(清纳兰性德)摘录成容若(德)《纳兰词。》
容若为纳兰太傅明珠之子,少年侍卫禁廷,好学能文,与国初诸名上相角逐,著有《通志堂集》二十
卷,多说经之书,而词特传,华峰顾贞观首刻之,其后杨蓉裳又为续刑,所谓《饮水》、《侧帽》□□□恒
不得见,所见者《昭代词选》及《词综》所载数阕耳,幽情侧艳,心焉系之。去年秋季贶((周星贻))自
禾中归,以全帙示余,盖娄东汪氏所刻本,共三百二十三阕,殆搜辑无遗矣。今摘其尤者于此。((按日记
中共摘录六十阕)。)余尝论作词之道,固另有一种婉丽软媚之致,必性情近者始足语此,然亦须书卷富才
力厚,草堂骨九 骨皮 ,元明浅陋,岂彼之人皆性情拙欤!国朝谭词推朱陈两家。伽陵病在熟,竹 病在
陈,顾伽陵胜于竹坨者,笔意灵也。余子不足数。求与伽陵鼎峙者,其容若及金风亭长乎!
余于词非当家,所作者真诗余耳,然于此中颇有微悟,盖必若近若远,忽去忽来,如蛱蝶穿花,深深
疑疑。又须于无情无绪中,令人十步九回,如佛言食蜜中边皆甜。((按此处眉批有后记:予尔时实能辨他
人之工拙,而未能辨巳所作之上拙,盖所悟者在下笔之先,而思力俱未至也。自记。))古来得此皆者,南
唐二主、六一、安陆、淮海小山及李易安《漱玉词》耳。屯田近俗,稼轩近霸,而两家佳处,均契渊微。
本朝董文友小令最佳,惜不见其集。次则厉樊榭,真宋人滴髓,而太近白石草窗,兰荃遗韵,复乎邈矣!
纳兰词在当日为伽陵门□□□□□徐菊庄吴菌次辈皆推许之,今则鲜有举其姓氏者。其词弦弦掩抑,令人
不懂,汹有如顾梁汾所谓非文人不能多情,非才子不能善怨者,然根只太浅,每露底蕴,长调犹时若不醇,
此不读书之故。徐健庵韩慕庐作容若墓志,言其所作多于扈跸侍猎时得之,容或然也。余尝见其所著《渌
水亭杂识》,固不见佳,而词独哀怨骚屑。以承干贵公子,而憔悴忧伤,常若不可终日,虽性情有独至,亦
年命不永之徵也。
大约词与诗之别,诗必意余于言,词则言余于意,往往申衍□□□□□□以盛气包举之,词则不得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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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一字,故异曲同工。词之小令,犹诗中五绝七绝,须天机凑泊,不著一字;以字句新隽见奇者,次也。
或以小令为易工,是犹作七绝者,但观摹晚唐南宋诸家,而不知有龙傈太白也。长词须流宕而不剽,雄厚
而不竞。清真未免剽,稼轩未免竞,东坡则或上类于诗,或下流于曲,故足以鼓吹骚雅者已。伽陵词如丝
竹迭奏广场繁响中时作渊渊金石声,纳兰词如寡妇夜哭,缠绵幽咽,不能终听。近来汴人周誉芬《东沤词》
则如儿女子花前月下,喁喁私语,温丽闻泽,故虽未能尽两家之长,而实为两家所未有也。余词非叔子所
服,顾尝自谓如松竹间语,清婉无响,((此处有眉批:此贵未见得,尔时所作,殊鲜悟入处,自记。))不
肯一语同《东沤》,而心实喜之。或有讥其不醇者,虽未必知言,然能再加洗伐,则五代两宋无人矣。因论
容若词及之。
咸丰乙卯(一八五五)九月初十日
终日无事,去年定子太史以成容若《纳兰词》属评点,久庋不还,今日既暇,因为加墨一过。容若词,
天分殊胜而学力甚歉。予于乙卯秋曾选其佳者录之,时于此事犹未深入,故别择尚疏。其诃长调殊鲜合作,
小令中令,多得锺隐淮海之悟。如寄语酿花风日好,绿窗来与上琴弦。记得别伊时,桃花柳万丝。桩罢只
思眠,江南四月天。刚与病相宜, 肖窗重绣衣。没个音书,荆┶东风上绿除,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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