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灯花又一宵，月上桃花，雨歇存寒燕子家。被酒莫惊春睡重，睹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烟丝
欲袅，露光凝泫，春在桃花。满地梨花似去年，却多了廉纤雨。五贝江南麦已稀，黄梅时节雨霏微，闲秆
燕子双雏飞。一般心事，两样愁情，犹记碧桃影里誓三生。画船人似月，细雨落杨花。檐影谁摇，燕蹴风
丝上柳条，甚日还来，同领略夜雨空阶滋味。一钩残照，半檐微絮，总是恼人时。皆清灵婉约，诵之使人
之意也消。故听作不及伽陵竹 之半，才力亦相去远甚。而汔今谈艺家与朱陈并称，繇其独契性灵，冥臻
上乘，亦非二家所能及也。此本为道光了酉岁镇洋汪元治所刻，合《饮水》、《侧帽》二集，又搜其遗胜，
共得三百二十三阕，所作大约已备。惜校仇不精，又指其《琵琶仙秋水》等调为自度曲，盖全不知此事者
矣。
咸丰卒酉（一八六一）二月十八日
△冬青馆古宫词（清张监）
阅乌程张秋水（监）《冬青馆古宫词》。凡三百首，白为之注，亦伯寅尚书所刻也。诗杂咏自春秋迄明
代，不能甚工。
光绪乙酉（一八八五）五月十五日
△瓶隐山房词（清黄曾）
阅钱塘黄菊人（曾）《瓶隐山房词》。菊人道光时举人，官直隶知县。词共八卷，律细音谐，致严去上
平入之辨，而吐厉名隽，用宁极新，远出同时黄韵珊姚梅们张海门之上，可与沈闰生周稚圭相骖驿也。卷
首有自述凡例十二则，论声律颇详。其谓填词须试难调，故昕作颇多，然终为调所窘，默有佳构。又谓怀
古宜雄浑，然集中以金粉之作为工，若登临凭吊，则非其所长。盖根柢太浅，魏蓄不厚，故于比兴之忄旨，
寄托之思，亦均不逮焉。
光绪丁丑（一八七七）七月二十八日
△金梁梦月词 怀梦词（清周之琦）
阅祥符周稚圭中丞（之琦）《金梁梦月词》两卷，又《怀梦词》一卷，缠绵谐婉，深入南宋大家之室。
《金梁梦月词》自题自喜庆壬中至道光辛巳十年中所作，皆其官京师时与屠琴 乌倬、钱ぅ石仪吉、刘芙
初嗣绾及吾乡布衣陈小云致焕等相唱和，共百五十四首。《怀梦词》皆其为浙臬时悼亡之作，共四十五首，
时为道光乙丑，其词凄丽妍约，情不门胜，令人诵之回肠结气，几欲掩过纳兰容若。昔人谓《饮水词》过
于哀抑，决其不寿，若中丞者，富贵寿考，又将何说耶？是集刻于杭州，写椠精绝，惜今不多觏耳。
同治丁卯（一八六七）十一月初八日
△清梦盒二白词（清沈传桂）
阅《清梦盒二白词》，长洲沈传桂隐之著，隐之一字闰生，道光吴中七子之一。其词分五种，曰《莺天
笛夜新声》，曰《今雪雅余》，曰《兰骚胜谱》，曰《小临邛琴弄》，曰《霏五集》。每种皆有小引，其总目下
有短序，皆骈语，极幽隽之致。所作长调为多，严于阴阳去上之辨，研求律吕。与其曹耦戈顺卿称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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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辞情妍雅，寄托清深，回非顺卿俚率搓衍所堪并语。《小临邛琴弄》，皆闲情之作，盖仿朱竹 之《静志
居琴趣》；《霏玉集》皆集词中成句，亦仿竹 之《蕃锦》。前有吴嘉淦序及闰生自序，亦皆集词句，又仿黄
痦堂之《香屑集序》也。词都为一册，前有潘功南董翰卿（国华）蒋子于（志凝）三序文，皆小品可观。（闰
生著有东云草堂诗文集匏叶斋诗稿，已毁于兵火，此集为重刻本。）
同治甲戌（一八七四）六月十九日
△拙宜园集（清黄宪清）
阅黄韵珊大令（宪清）《拙宜园集》词。大令以词名江浙近三十年。余顷在省垣，季贶（（周星贻））达
大令意，谓少留将见访，余以事忽忽归，卒末得大令词读之。今日莲士以一帙出标，谓尚不及周叔云（（誉
芬））之《东沤词》。余谓其词固多于易近素，然律切深秀，固所谓词人之词也，于词中为当家。《东沤词》
从诗入，故云气拂拂然，是诗人之词，此中阂不可优劣，亦不可不知。
咸丰丙辰（一八五六）二月初三日
△词林正韵（清戈顺卿）
卧阅戈顺卿《词林正韵》，前有《发凡》一卷。顺卿自以专力于词，能辨别宫商，较量分寸，其实不过
奉白石玉田之词为金科玉律，妄言律吕，不识乌焉，一村学究之见解耳。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四月初三日
△词律拾遗（清徐本立纂）
《词律拾遗》四册，今人德清徐本立诚庵所纂，前有俞荫甫序，共八卷，以拾万红友之遗也。卷一至
卷六为补调及补体，补万书未收之调、未备之体也，凡补一百六十五调四百九十五体。卷七卷八为补注，
订万注之未尽也。缀辑考证，俱有据依。
光绪己卯（一八七九）七月十六日
△牡丹亭（清汤显祖）
病渐愈能起，看书数行，便苦心目不继。因检汤若士《牡丹亭》阅之。临川此书，全是楚骚支流余裔，
不得以寻常曲子视之。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二月十六日
△燕子笺（明阮大铖）
得《燕子笺》一册，大字旧纸，尚是百子山樵原刻也。直六千，上下卷各有图六幅，极精妙。首标雪
韵堂批点。圆海于曲为专家，非玉茗青藤文人寄兴者比。南都草创，蜗角经年，玉树后庭，以此为师涓之
乐，故其书转因凶德参会，足为监戒而传。予旧有小本，为周素生借去，此亦甚难得也。
同治甲戌（一八七四）正月十三日
夜阅《燕子笺》。大铖柄用南都时，尝衣素蟒服誓师江上，观者以为梨园变相。然此曲情事宛转，辞忄
旨清妙，殊似读书人吐属。予于戊申之秋观之甚熟，时年二十岁耳，今日观之，历历如昨日事，而所读之
四书诸经，则往往迷其句读，郑声艳曲，入人之深，固如是也。其《春灯谜》予亦于癸丑春从王孟调借观
之，其事极曲折，而曲文简略，远不及矣。
正月二十八日
△桃花扇（清孔尚任）
夜与叔昀珊士共阅《桃花扇》院本。幼时甚喜此书，谓出《长生殿》之上，今日观之，拙劣殊甚，《访
翠》、《眠香》、《寄扇》、《观画》四出最名于代，《访翠》《观画》虽稍有色泽，亦未当行，余则粗硬浅陋，
不足寓目。又多拗句涩调。东塘北人不知平仄，往往有甚可笑者。爨演科白，尤多可厌，事迹亦殊失实。
传奇固不碍与史相出入，大节目亦不可不依也。
咸丰辛酉（一八六一）八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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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殿 桃花扇（清洪升）
洪稗畦《长生殿传奇》爨演科白，俱元曲当家，词亦曲折尽情，首尾完密，点染不俗，国朝人乐府惟
此与《桃花扇》足以并立；其风旨皆有关治乱，足与史事相裨，非小技也。《桃花扇》曲白中时寓特笔，包
慎伯能知之而未尽。其序及评语皆东塘自为之，不过借侯朝宗为楔子，以传奇家法必有一生一旦，非有取
于朝宗也。其于史道邻黄虎侯虽写其忠，而皆不满。故于史之《解哄》、《哭师》，皆极形其才短；于黄口中
时及田雄，明其养贼而不知。高杰左良玉人并不足言，而杰之死最可惜，良玉之死实非叛，两人皆南都兴
亡所系，写之极得分寸。马阮之恶极矣，然非降我朝而致死，夏氏《幸存录》之言非妄，故全谢山《外集》
亦辨之，非开脱巨奸也。东塘傅其死亦 ，且深得稗官家法。惟言袁临侯之从左起兵，以黄澍为未色，以
郑妥娘为丑色，皆未满人意，然传奇亦不得不然耳。长生殿寄托尤深，未易一二言之。吴梅村《读史有感
八首》，其二云：重壁台前八骏蹄，歌残黄竹日轮西，君王纵有长生术，忍向瑶池不并栖。其三云：昭阳甲
帐影婵娟，惭娩恩深未敢前，催道汉皇天上好，从容恐杀李延年。其八云：铜雀空施六尺床，玉鱼银海自
茫茫；不如先拂西陵枕，扶下君王到便房。皆与《长生殿传奇》同意。至梅村《古意六首》，其一云：争传
婺女嫁天孙，才过银河拭泪痕；但得大家千万岁，此生那得恨长门。其二云：豆蔻梢头二月红，十三初入
万年宫；可怜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卖履中。其四云：玉颜憔悴几经秋，薄命无言只泪流；手把定情金合
子，九原相见尚低头。其五云：银海居然妒女津，南山仍锢慎夫人；君王自有他生约，此去惟应礼玉真。
又《仿唐人本事诗》，其一云：聘就蛾眉未入宫，待年长罢主恩空；旌旗月落松楸冷，身在昭陵宿卫中。所
指皆别是一事，盖孝陵末年有被选入宫、未得幸而遭国恤者，昧其诗意，似当日栋鄂贵妃（即追谥为孝端
敬皇后者。梅邮清凉山赞佛诗所谓可怜千里草，盖本董姓改为栋鄂氏，犹佟佳本佟章，佳本张也。）宠冠昭
阳，故天眷虽深，而贯鱼未逮。《长生殿》中有《絮合》一出，亦其微意也。
光绪丙戌（一八八六）十二月初三日
△院本四种（清尤侗）
阅尤西堂院本四种，甚恶之，尤不耐其所谓《钧天乐》者。人生升黜有命，亦何足恨，即伏猎入省，
曳白登科，皆非意外事；乃必刻画无盐，穷极形相，夫亦谁不知之而烦丰干饶舌耶？其问浅陋可笑处，尤
不胜指驳。西堂人品，余素薄之。其初注名社籍，驰骛声气，全不为根底之学。及鼎革时叫嚣诅骂，一以
俳谐芜鄙之词，寓其假饰忠孝之意，迹其所著，似非怀沙抱石，即披发入山矣。未几而列仕籍，膺徵车，
终以真才子老名士之煌煌天语，炫耀邻里。立身若是，无怪其文章之浮薄也。余幼时阅其诗，已不喜之；
然颇喜观其曲。频年落第，郁伊易感，亦喜其刘四骂人浇自己磊块矣。乃今日复之，至不能终卷，殊足徵
迩来心地中进境也。然亦陋矣！
咸丰乙卯（一八五五）四月十二日
△帝女花传奇（清黄燮清）
阅海盐黄韵珊孝廉所作传奇杂剧。韵珊以诗曲名江浙间，其中如《茂陵弦桃溪雪》，亦尽有佳者，（余
若鸳鸯镜、凌波影等，皆拙劣不足观。桃溪雪传国初永嘉徐烈妇吴绛雪于耿逆之难完城死节事，有关名教
之文，其词亦颇有工者。茂陵弦传相如文君事，佳处已寥寥矣。）《帝女花》传思陵长平公主事，事本独绝
千古，而曲反不足相称；间有隽语，亦未能哀感顽艳。其以周介生作嘉定伯之子，尤可骇怪。以为故意弄
奇耶？则传奇虽小道，亦不应打诨如是；况事关易代名义之重，尤不宜颠倒耳目。以为不知而误耶？则金
沙名士，竟作吴门牛医儿，真堪喷饭。又出中出四伪官，为魏学濂张缙彦□□□及介生。魏以忠臣之子，
孝子之弟，屈意俯从，思所以报，继未得逞，遂以死节，诸书载其事甚明。而韵珊偶据所见，入之逆案，
嗣知其非，乃刊板易以朱纯臣。夫纯臣乃宗室世公，其事当与李国桢魏藻德陈演辈为一类，不应入张周诸
词臣列也。不学之弊，乃至于此，宜世之嗤鄙填词家为浪子生活乎！
咸丰己未（一八五九）十二月二十四日
集部•劄记
《庄子》俄而柳生其左肘。柳、痴也，而王右丞诗：今日垂杨生左肘；又岂恶杨枝肘。《左传》绕朝赠
之以策。策、竹简也，而太白诗：临行谁赠绕朝鞭。《后汉书》冠雀衔三鲈鱼。鲈、蝉也，而少陵诗：厨惟
一味，求饱或三鲈，则以为鲈鲔之鲈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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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丙辰（一八五六）三月初一日
酒名三雅旧矣。杨升庵《丹铅录》引于志宁诗，谓刘禹酒每倾三雅所本；而朱翌《猗觉寮杂记》载古
酒拼号三雅，伯雅仲稚季雅，且引刘诗为证。升庵固号博雅，新仲此书，在宋人说部中亦为铮铮，番阳三
洪盛推其淹洽，顾不知《典论》载刘表诸子好酒，为三爵：大曰伯雅，受七升（耆旧续闻作一蚪，侯鲭录
皆同。）次仲雅，受五升（续闻作七升，）次季雅，受三升（续闻作五升。）见《太平御览》，载入仁皇帝钦
定《佩文韵府》。又上虞人王煦曰：雅同{疋皿}， 否也，（见广韵{疋皿}字注云酒器，盈雅同音。）武陵人
掘池得是器，因以三雅名其池，今武陵此池故在。煦字汾原，乾隆时举人，作宰甘肃，以博洽称，尤专小
学，著有《小尔雅疏》及《说文五翼》，皆卓然可传。（陈鹄耆旧续闻：闻州有三雅池，潘 纪闻云，古有
修此池者得三铜器，状如酒杯，各有三篆，曰伯雅仲雅季雅。或谓刘表二子好酒云云。赵德麟云恐是盛酒
器，非饮器。曾存之云：古升合小，三升当今一升。赵德麟侯鲭录所载亦同。）
七月二十六日
古文自韩柳欧三家外，应推本朝魏叔子为云门嫡嗣，曾南丰为临济别出。继其衣钵者，元有虞道园，
明有归震川，本朝则方望溪也。王临川苏老泉又曹洞旁宗，其衣钵无传焉者也。苏子瞻以气雄古今，然究
不能自为一宗；明之唐荆川，本朝彭躬庵是已。侯朝宗笔力胜子瞻而理不足，然其气则有过之无不及矣。
道园震川皆学欧，又极似欧，而吾谓其继南丰；则以二家不免亢漫，而说理颇粹，又务主宽展，有不尽之
意，其得失皆似曾也。又震川望溪，俱不免有时文气。欧曾苏王皆正宗，而予别为三者，就其同而别之也，
非谓曾王为旁门也。旁门者，其必唐之孙樵杜牧乎？宋祁其继焉者也，樊宗师穆参军不足道也。而弥之者
明为盛，李空同李沧溟汪伯玉及吾乡之孙月峰张文恭皆尤而效之而又甚者也。斯乃邪魔外道，不足以与于
文矣。
八月初六日
王钅至《默记》全载欧阳文忠张氏甥女案始末及眨文忠制词，叶绍翁《四朝闻见录》全载胡 劾朱晦
翁疏及晦翁谢罪表。或以污血蔑 之语，君子不道，而二书备述之，致贻千载门实，为二书惜。吾谓二公事，
当时已有定论；且其事皆非大不肖者不为，岂后之人于二公而疑之。二书详其事，辨其诬，是有功于二公
者，而何讥为？
八月初八日
《后山诗丛》载金带围事为韩魏公王荆公（ 。）其过额是陈秀公升之。周 《清波杂志》所载亦同。
惟蔡条《铁围山丛谈》，谓过客乃吕司空晦叔，非秀公也。条闻见较近，当不误。吕晦叔名公著，封申公，
谧正献；其父夷简，封许公，谧文靖；而人多称夷简为申公。又吕端亦封申公。费衮《粱溪漫志》云：吕
文靖初封申公，其子正献，亦封申。韩忠献初封仪公，其子文定亦封仪。本朝父子为相，独此两家，且袭
其爵，亦盛事也。
八月初十日
加丹《后汉书》、《尔雅正义》、刘熙《释名》、沈彤《仪礼小疏》诸书，闲亦皆评注。诸书皆竭终岁力
不能者，而一日杂举之，盖有所思则取而阅，阅时有所得即取而加丹，涉猎而荒，职是之故，况重以健忘
之上上者耶？
咸丰丁巳（一八五七）七月初二日太白七绝，东川七律，予俱不解其佳处。
太白如《送孟浩然之广陵》云：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
流，谓其超拔则可，若状黯然之景，则不如许浑之《谢亭送别》云：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也。《春夜雒阳闻笛》云：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东风满洛城。此夜曲中
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谓其婉曲则可，若论高妙，则不如李益之《受降城闻笛》云：回乐峰前沙似雪，
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及《从军北征》云：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
路难，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也。《与贾舍人至泛洞庭》云：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
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较之贾至作云：枫岸纷纷落叶多，洞庭秋水晚来波，乘兴偏舟无近远，
白云明月吊湘娥，似贾诗略逊其不着色相。又《巴陵赠贾舍人》云：贾生望忆京华，湘浦南迁莫怨嗟。圣
主恩深汉文帝，怜君不遣到长沙。较之戴叔伦之《湘南即事》云：卢橘花开枫叶衰，出门何处望京师，沅
湘日夜东流去，不为愁人住少时；及刘长卿之《送裴郎中贬吉州》云：猿啼客散暮江头，人自伤心水自流。
同作逐臣君更远，青山万里一孤舟，似更为含蓄。然晚唐诸人亦间有及此者，非绝诣也。他若《越王句践
破吴归》一首，格创而诗无余味；一为迁客去长沙一首，仅格调好耳；朝辞白帝彩云间，气势可取，谓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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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妙，诚未见得。以及此行不为鲈鱼脍，自爱名山入剡中；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两岸青山
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郎今
欲渡缘何事，如此风波不可行；皆常语也。《上皇西巡南京歌》固非绝句正体，不必论矣。至于夜发青溪向
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则病其晦拙；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则病其无聊；美人一笑搴珠箔，
遥指红楼是妾家，则病其浅露；夜悬明镜秋天上，则俗句也；一叫一回肠一断，则劣句也；其不脍炙人口
者且置之。
东川诗仅七首，自明何李盛称之，与王右丞并。更前后七子至陈卧子李舒章，皆学之无异词。本朝陈
伽陵诗，亦云更怜绝代东川李，七首吟成万颗珠。然其中惟《送魏万之京》云：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
霜初度河。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关城曙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莫是长安行乐处，空
令岁月易蹉跎。清华朗润，通首俱佳。其他如早晚荐雄文似者（送司勋虑员外，）坐卧闲房春草深（题 公
山池，）新加大邑绶仍黄（寄綦母三，）西岭云霞色满堂（同上，）皆拙句也。《送李回》云：知君官属大司
农，诏幸骊山职事雄。岁发金残供御府，昼看仙液注离宫；千岩曙云旌门上，十月寒花辇路中。不睹声名
与文物，自伤流滞去关东。此一首亦秀健，然雄事究属强押。《宿莹公禅房间梵》及《题卢五旧居》二诗尤
劣。此论诗文必须自出手眼与。
八月初十日
郑康成《中庸》注：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信，土神则智。孔颖达疏云：木神则仁
者，皇氏云，东方春，春主施生，仁亦主施生。金神则义者，秋为金，金主严杀，义亦果敢断决也。火神
则礼者，夏为火，火主照物而有分别，礼亦主分别。水神则信者，冬主闭藏，充实不虚；水有内明，不欺
于物，信亦不虚诈也。土神则智者，金木水火，土无所不载，土所含义者多，智亦所含者众，故云上神则
智也。此以知五行之推算由来已久。
王应麟云：吉日庚午，既差我马，此午马之证也。季冬出土牛，此丑牛之证也。至《吴越春秋》子胥
以越在巳地，故作蛇门；而吴在辰，其位龙也，故小城南门上，反羽为两鲵以象龙角。然他经传中绝末之
见。王充《论衡》、《物势篇》曰：五行之气相贼害，寅木其禽虎也，戌土其禽犬也云云，始全见十二物之
名。
二分二至，始于《尧典》之日中、宵中、日永、日短数语。《汲冢周书》、《时训解》始有二十四节名，
其序云：周公辨二十四气之应以顺天时。然《大戴礼》、《夏小正》已有启蛰雨水等名，则或夏时已有之；
抑或出汉儒附会，俱未可知。《左传》桓五年启蛰而郊；《国语》、《楚语》范无宇曰处暑始寒大寒之语，韦
昭注、七月节也；《管子》亦有清明大暑小暑始寒大寒之语，盖起于周无疑。唯周以前惊蛰在雨水前，至汉
始改雨水在正月，惊蛰在二月，故《淮南子天文篇》已先雨水后惊蛰也。王应麟云：《左传》启蛰而郊，《正
义》云太初以后，更改气名，以雨水为正月中，惊蛰为二月节，迄今不改。其改启为惊，盖避景帝讳。《周
书》、《时训》雨水之日獭祭鱼，惊蛰之日桃始华；《易通卦验》，先雨水次惊蛰，此汉太初历也。又按刘歆
《三统历》，谷雨三月节，清明中；而《时训》及《通卦验》，清明在谷雨之前，与今历同。然则二书皆作
于刘歆之后，《时训》非周公书明矣。
《尔雅疏》曰：甲至癸为十日，日为阳；寅至丑为十二辰，辰为阴。此二十二名，古人用以纪日，不
以纪岁，岁则自有阙逢至昭阳十名为岁阳，摄提格至赤奋若十二名为岁名，自汉以前，初不假借。自王莽
下书，言始建国五年，岁在寿星，仓龙癸酉；又言天凤七年，岁在大梁，仓龙庚辰；厥明年，岁在实沈，
仓龙辛巳。又《铜权铭》曰：岁在大梁，龙集戊辰；又日龙在己巳，岁次实沈。自此《后汉书》张纯朱穆
等传皆见之。荀悦《汉纪》言汉元年实乙未也；《曹娥碑》云元嘉元年，青龙在辛卯；然其时制诏章奏符檄
之交，皆未尝正用之。杜预《左传集解后序》至追言魏哀王二十年太岁在壬戌矣。
古无以一日分十二时之说。经传中纪其时者，皆曰日中，曰尽日，曰日昃，曰东方未明，曰昏，曰夕，
曰宵，曰昧爽，曰朝，曰日中昃，曰旦，曰质明，曰大昕，曰日侧，曰见日，曰日下昃，曰日旰，口日入。
《史》、《汉》犹然。至纪夜则用星，如诗言三星在天，春秋传言降娄中而旦，是也。不辨星则分言其夜，
曰夜中，曰夜半，曰夜乡晨。分言其夜而不详，于是有五分其夜而言甲乙丙丁戊，谓之五更，亦谓之五夜
者。又《淮南子》、《天文篇》日为阳谷为晨明，登扶桑为フ明，至曲阿为旦明，至曾泉为蚤食，至桑野为
晏食，至衡阳为隅中，至昆吾为正中，至为次为小还，至悲谷为铺时，至女纪为大还，至渊虞为高舂，至
连石为小舂，至悲泉为悬车，至虞渊为黄昏，至蒙谷为定昏，是一日夜分十五时也。《左传》卜楚丘曰：日
之数十，故有十时，是言一日只十时也。而杜元凯注则曰：夜半，鸡呜，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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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映，晡时，日入，黄昏，人定，是虽不立十二支之名，而一日分为十二，始见于此。赵翼《陔余丛考》
以为十二时之分，盖自太初改正朔之后，历家之术益精，故定此法，如《五行志》日加辰巳之类，皆汉法
也。
太公《六韬》有开牙门常背建向破之语（见通典所引，乃六韬逸文。）其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十
二字，全见于《淮南子天文训》。
已上皆集录诸家说部所载者，惟取所引原书校其差错外，并不更加辨核，以人多习用而不知，雨窗少
暇，写之以便检阅，亦困而学之之一端乎。咸丰丁巳（一八五七）八月初十日
《仪礼》郑注：姑之子为外兄弟，舅之子为内兄弟。《尔雅》：从母之子为从母 （母之姊妹为从母）。
《山堂肆考》云：两姨之子谓之外兄弟，姑舅之子谓之内兄弟。已与郑说微异。黄勉斋与郑子恭乃从母昆
弟，而称之曰内弟，盖误也。（（按本日日记中钞有宋黄勉斋会表兄弟序一篇，序首称北山黄东招其内弟郑
子恭而告之曰。））至妻之兄弟，则《尔雅》曰：妇之党为婚兄弟， 胥之子为姻兄弟（婿之父为姻，妇之
父为婚。）亦有明文。而刘熙《释名》乃曰妻之昆弟曰外甥，甥者生也，他姓子本生于外，不得如其姊妹来
在已内也，说疏谬不通，盖引《尔雅》文而误。不知《尔雅》原文，姑之子为甥，舅之子为甥，妻之 弟
为甥，姊妹之夫为甥。郭注四人体敌，故更相为甥，是本不专指妻之兄弟而言。且《尔雅》明言谓我舅者
吾谓之甥也，然则姊妹之夫有舅称乎？至奉朝王渔洋称其妇兄曰内兄，则太不典矣。近世俗并称为舅，是
又反熙之说而不为其母者地也。《释》名云：舅、久也；久、老称也。孙炎云：舅之言旧，尊长之称，而可
以妻之兄弟当乎！余尝谓舅之名本尊，而忽卑，误始于近代。杨行密呼妻弟朱延寿为舅，见《唐书》及《通
钅监》。然用之俗而已。（按此处书眉加注：《后汉书》《张禹传》禹祖况，族姊为皇祖考夫人（注皇祖考钜
鹿都尉回是也。）光武见况喜曰：乃今见吾大舅乎？是呼祖母之弟，故为大舅也。大者尊辞，犹祖之称大父
也。）姨之名本卑，而忽尊，误由于汉世，经生承用之而不知。按《尔雅》云：妻之姊妹同出为姨。街风曰：
邢侯之姨，谭公维私。左传蔡哀侯称息嫣曰吾姨也。皆妻姊妹之称。至母之姊妹，则《尔雅》明言母之姊
妹为从母，《仪礼》丧服章皆同，未尝有别称。至刘熙乃云母之姊妹曰姨，礼谓之从母，为娣而来，则从母
列也；故虽不来，犹以此名之也。此说一出，至晋杜预注左传穆姜之姨子也句，遂谓穆姜姨母之子，与穆
姜为姨兄弟。孔颖达疏云：据父言之谓之姨，据母言之当谓之从母，但子效父言，亦呼为姨云，则亦想当
然语也。熙盖以汉世有此俗称，不知改正，反从而谓之辞，《释名》之迂妄，多此类也。后世反呼妻之姊妹
为小姨。（按此处书眉加注：今俗又称妾为姨。案《汉书》、《文帝纪》母曰薄姬，《注》引如淳曰：姬音恰。
今随音而误为姨也。）
九月初一日
柳柳州文佳处最露，然如《段太尉逸事状》、《先大夫人墓表》，均 参绝千古。顾《段状》叙事洁而乏
精采；《墓表》虽哀咽，而俱出以排句，亦近肤调；《曹溪六祖》及《南岳和尚》两碑，东坡极称之，然俱
洼泓易尽，未见佳处，岂古人之欺我耶？抑学问之未至耶？甚矣论文之难也！又李习之常自负其《高愍女
碑》、《杨烈妇传》两作，谓不在班孟坚蔡伯喈下，然愍女就死事，本足生色，碑文写此处亦简净，而后一
段敷演闭文，议论甚平熟，不及杜樊川之传窦桂娘也。至杨烈妇勉其夫守城而城卒完，事似奇而理实庸，
本不足以奇其文，习之欲以简出胜，而笔力散弱，亦无足观。使习之即成唐史，亦不过与宋景文颉顽，且
恐出其下耳。唐代韩昌黎外，若杜牧孙樵，始可与言史矣。
十月廿七日
古文畎作Ａ１，瀹作Ａ１，川作巛，皆见《说文》。而《后汉书》、《与服志》云：乾巛有文，则以巛为
坤字，本于《家语》、《执辔篇》此乾巛之义也，王肃注巛古坤卦。陆德明《易经释文》云：坤本又作巛，
巛今字也。毛居正《六经正误》曰：巛字三画作六段，象小成坤卦。巛化古坤字，陆氏以为今字误矣。郑
樵《通志六书略》曰：坤卦之三，必纵写而后成巛字。本朝庐绍弓《周易音义考证》，谓巛六画，中不连，
连者是川字。王司空引之《经义述闻》云：按《说文》坤地也，从土从申，土位在申，是乾坤字正当作坤。
《玉篇》坤下亦无巛字，而于川部巛下注曰古为坤字。然则本是川字，古人借以为坤者。盖古时坤川之声，
垃与顺相近，故假借用之。自《广韵》二十二魂坤下列巛，注曰古文，而《集韵类篇》，并沿其误，以假借
字为本字矣。
十二月初五日
上午看大历十子诗。十字中如钱郎司空二皇甫，诗境皆如孤花倚石，楚楚可怜；又如寒山古寺，清磬
数起。但才力太弱，长句联语，往往合掌，无变化之迹；七言尤甚。其所以胜宋人者雅俗之别耳。宋人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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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翁，气力荆┥雄视十子，而不免有村气；十子诗其秀固在骨也。至于古风，则中唐如二刘者，当时推大
家，远非十子所能颉顽，尚无一篇合作。盖自李杜高岑韩孟外，固无人足以语此者，况十子耶！若论绝句，
则李十郎之雄浑高奇，不特冠冕十子，即太白龙标，亦当退让，韩君平清婉，亦其选也。王韦五古，又不
可与李杜六子等论矣，乃天籁也。
十二月十六日
博士及郎中皆秦官。东汉以前，凡《易》、《书》、《诗》、《春秋》三《传》诸经博士，皆隶太常，通谓
之太常博士。至魏文帝始别置太常博士四人，掌礼仪谧议事，然诸博士犹隶太常。晋以后，因武帝泰宁四
年，始立国子学，别置国子博士一人，而太常与国子始分矣。
秦有郎中令，以掌宿街宫殿门户。汉因之，其属有五宫中郎将左右中郎将三署。武帝以后，更名光禄
勋，而所统三署，各有中郎侍郎郎中，皆更直执戟宿街，通谓之三署郎，亦曰执戟郎。其称侍郎者，谓其
更直侍卫也。称郎中者，谓其宿卫居中也。其职入则直宫门，出则充车骑，乃今世侍卫之职。唯成帝置五
曹尚书，又置郎四人，分掌曹事，为如今之曹郎。至东汉光武，始置三十六司曹郎，又重尚书之职，掌议
政事，及出纳命令，而以郎官为之属，始有尚书诸曹郎之官，其人皆由三署郎及孝廉年未五者，试以贱奏，
以次选补，初称郎中，后称侍郎，五岁授大县令。后以赏薄，乃授刺史二千石，此明帝所谓郎官上应列宿
出宰百里者是也。（马氏文献通考，谓明帝此语，仍指三署即者，非是。三署郎无出宰百里之事。）若员外
郎则起于隋文帝开皇三年，诸曹各置员外郎一人，以贰曹事。炀帝又改为承务郎，唐高祖复改为员外郎。
至六朝有称员外郎者，乃员外散骑侍郎耳。（按此条书眉有后来补记如左）。
辛未附识 《后汉书》、《郑宏传》旧制尚书郎限满补县长令史丞尉。 宏为尚书令，奏以为台职虽尊，
而酬赏甚薄，至于开选，多无乐者，请使郎补千石令史为长，帝从其议。案汉制县万户以上为令，不满为
长；令千石，长四百石，小者三百石。是建初以前郎官但补县长，自后始得补县令。建初者章帝年号也。
又《续汉书》志引蔡质《汉仪》曰：尚书郎三十六人，惟客曹郎主治羌胡，事剧，迁二千石或刺史。是则
终汉世尚书郎得授二千石刺史者少也。
今称都水司为都官者，非也。都官郎始于魏明帝青龙三年，因汉司隶校尉下，有都官从事一人，掌中
都官不法事，故立此一曹以掌京师百官非违得失。至隋开皇时，乃专掌配没奴隶簿录俘囚，及良贱诉竞之
事。唐宋因之，乃刑法官也。自刘宋时置都官尚书，即今刑部尚书也。若都水司，乃昔之水部郎，亦起于
曹魏者。（按此处书眉有后记：改都官尚书为刑部尚书，始于隋开皇三年。今刑部各司下犹分宪比都官司门
四科。）
今称户部为农部，非也。农部郎亦始于曹魏。因汉成帝置郎四人，其一主户民垦田，如汜胜之为郎教
田三辅之类，故魏立此曹。晋改为屯田郎，亦曰田曹，东晋及宋齐皆以左民曹郎中兼屯田事，陈亦以左民
尚书领之，至隋始属工部。是今之工部屯田司乃农部也。又按郎中之名，虽由来旧矣，然自汉迄六朝，凡
史传及文集所载，皆单称某部郎，或某曹郎，无中字，至唐以来始称郎中耳。
侍郎实始于隋炀帝，自汉以来，不过有其名耳。汉之侍郎，三署郎也。东汉之侍郎。三署郎诸曹郎及
黄门侍郎也。魏晋宋齐北魏北齐之侍郎，黄门及散骑侍郎也。梁陈隋初之侍郎，诸曹郎也。六朝又有王公
侯国侍郎，名位尤卑，皆非今侍郎之职。至炀帝始于六曹尚书下置侍郎各一人以为之贰，乃今侍郎矣。唐
遂以中书门下侍郎为宰相矣。宋元丰更官制，亦以左右仆射兼中书门下侍郎者为宰相；其但为中书门下侍
郎者，亦宰相之亚也。（按此处书眉有后记：元丰改参知政事为中书门下侍郎，而升尚书左右丞并为执政官。）
唐自开元二十六年，改翰林供奉为学士，以张珀为之，别置学士院，专掌内命，称曰内职；肃代以后
尤重，号为内相。然无定品，自诸曹尚书，下及畿县尉校书郎，皆可充其选。其立班各依本官，惟内宴在
宰相之下，一品之上。 （学士院与翰林院本属两署，翰林院设于玄宗初，凡书画琴棋医筮之流皆可居之，
名曰待诏。学士院惟学士草诏寓直。其称翰林学士者，以别于宏文集贤诸学士耳。）
唐最重进士，然登第后不过得远小县簿尉，并多不谒选者，必再登宏词及制策诸科，（如贤良方正直言
极谏才识兼茂诸科，皆名制科。）或试书判拔萃，乃得拜畿县尉及校书郎集贤校理等官，最高者得擢左右拾
遗；否则为节度观察使辟掌书记，及推官巡官等职。由使府入者，多拜监察御史，始可望通显。其实监察
御史不过正八晶官，拾遣从八品官也。宋代进士，亦须更试制策及宏词，方得改官。
唐两省本以中书居右，门下居左，而政事常先中书。如狄仁杰以内史总机务，姚崇以紫微令总机务是
也。自元和以后，宰相先拜中书侍郎，后转门下侍郎，首相系街，皆以门下侍郎。宋元丰更官制亦如之。
又唐首相多兼太清宫使。（按此条有后来补记二则如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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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中长门下省。中书令长中书省。唐初因隋旧制改侍中为纳言，中书令为内史令；未几，复为侍中中
书令。高宗时，改门下省为东台，侍中为左相；改中书省为西台，中书令为右相。旋复故。武后改门下省
为鸾台，侍中为纳言，中书省为凤合，中书令为内史。睿宗复旧。玄宗改门下为黄门省，侍中为黄门监，
中书为紫微省，中书令为紫书令。自天宝以后，门下中书侍郎皆为正相；侍中中书令不常置。如郭子仪为
中书令，李光弼马燧为侍中，皆以优崇元勋，不复预政事也。
王厚斋《困学纪闻》引李文简《历代宰相表》云，中书门下班序，各因其时。代宗以前，中书在上，
宪宗以后，门下在上。大历十四年崔佑甫与杨炎皆自门下迁中书，不知何时升改？元丰定官制，亦以门下
侍郎居中书侍郎之上。慈按《唐书》、《赵憬传》，憬进中书侍郎，与陆赘同辅政，蛰于裁决少所让，又徙憬
门下侍郎，繇内不平。是在贞元时犹以政事先中书也。
咸丰戊午（一八五八）十二月廿四日
夜杂阅陈龙川《酌古论》、高新郑《本语》。复阅陈于鼎所辑《历代职官沿革志》及所作《资治通钅监》
序文，甚拖沓不足观。咸丰己未（一八五九）正月十四日
予欲作古今南人宰相表一书，采自汉迄明，仿班氏《古今人表》，分九等。其入国朝者，不敢论定，亦
班氏例也。春秋末如越之文种范蠡计然等皆不及，以侯国不得例也。若楚虽南服，以今日而论，湖广居天
下之中，非偏于南，故自汉以来楚人之为相者，皆不列也。若彭城，若沛，若淮南，若淮西，今虽皆属南
省，然地居中原，又风气偏于北，故自萧何曹参以下皆不列也。西汉时，南人宰相无一焉。东汉若江夏，
若蕲，若庐江，若舒，若寿春，皆有矣；而会稽吴国豫章诸郡，则惟吾乡郑公弘朱公两人焉。顾郑公以清
慎称，无大功业；朱公讨贼立勋，而为台司则逼于逆臣，无可展者。至孙氏立国江左，而顾雍陆逊始号名
相矣，然则风会固有时而开欤！晋亦惟顾和陆玩数人。齐高帝尝欲相张绪，而王俭以南士少居此职止之。
武帝又尝谓沈文季曰：南士无仆射，多历年所。文季曰：南风不竞，非复一日。故六朝迄隋，罕可称述。
至有唐而褚遂良张九龄陆象先陆蛰始大显矣，然终寥寥可数也。宋真宗欲相王钦若，以祖宗秘谶南人不可
作相为疑，而卒用之，颅钦若终以不贤称。继用丁谓，谓吴人，力袒南，而谓身陷奸邪之目。然自是以后，
晏殊杜衍范仲淹父子，乃蔚然继兴矣。递乎前明中叶，复有斥南之论，王济之作论力辨之。要之宋以后，
则名臣固南产为多也。圣帝明王，主贤无方，惟在人之自为耳。予辑是书，将欲以会得失之源，集法戒之
益，其书倘成，不可谓非有用书也。
正月三十一日
闰情诗，唐人最善翻案，然亦多重复者。王右丞云：不省出门行，沙场知近远，意佳矣。张仲素云：
梦里分明见关塞，不知何路向金微？乃更翻进一层。聂夷中云：生在绮罗下。岂识渔阳道；良人自戍来，
夜夜梦中到。渔阳万里远，近于中门限；中门逾有时，渔阳常在眼。则又自出新意。而于溃《辽阳行诗》
曰：辽阳在何处？妾欲随君去。义欲齐死生，本不夸机杼。谁能守空闺，虚问辽阳路？语尤悲而决绝。此
皆本于沈休文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而各能自出机杼，历久常新。国朝黄仲则《节妇行》末云：妾闻
瀚海风沙一万里，郎兮几时飞渡此！妾死尚欲随郎行，看郎白骨沙场里。则又从唐人翻进一层，而语尤加
痛也。曹邺云：青天无停云，沧海无停津，遣妾空梦，夜夜随车轮。语工矣。聂夷中云：君泪湿露巾，妾
泪滴路尘。罗巾今在手，日得随妾身；路尘如烟飞，得上君车轮。同一用车轮也，而语意俱变。邵谒云：
若作辙中泥，不放郎车转。则变而益新。韩惺云：醒来情绪恶，帘外正黄昏。李中云：海燕归来门半掩，
悠悠花落又黄昏。韦庄云：落花寂寂黄昏雨，深院无人独倚门。则词意皆同，而皆不害为佳，此俱翻案之
工者。若王昌龄云，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 胥觅封侯；而李频复云：自怨愁容长照镜，悔教征戍觅封
侯，则直袭其词而意味顿尽矣。今日偶阅唐诗，姑举一二论之如此。
二月初九日
与叔子（周誉芬）夜谈少陵诗，悟入微至，有非语言所能尽者，今略举一二。《哀王孙》起四语云：长
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上两语皆知为乐府语也，不知其下
二语之妙，乃真乐府滴髓，看似笨拙可省，然正是质实独到处。又向人家啄大屋七字，真千钧笔力，上两
语人尽能之，此雨语不可到也。《丹青引》云：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真是古文叙记笔法，而
却渊源《雅》、《骚》，而非昌黎之以文为诗者比。为庶为清门两为字，朴老绝伦。《舞剑器行》，此题若入作
家手，无不用排场起步，而直起云昔有佳人公孙氏，便觉有百尺无枝气象。《北征》中山果多琐细，罗生杂
橡栗，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此两语忽赋一小物景状，极似无谓，而下即接云：雨露之所濡，甘苛齐
结实，乃觉数语真有无数关系，全篇血脉俱动，此所谓神笔也。即其他累句，如《古柏行》云：万牛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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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山重；又云：异时剪伐谁能送；《洗兵马》云：尚书气与秋天杳；又云：奇祥异瑞争来送；《诸将》云：
曾闪朱旗北斗殷等语，语意虽拙，然不能累其气力。惟如《饮中八仙歌前后苦寒行》，皆下劣之作，虽脍炙
人口，不值一哂。《同谷七歌》及《八哀诗》亦非高唱。《秋兴》八首，瑕多于瑜，内惟闻道长安似弈棋及
蓬莱宫阙对南山两首，可称完美。昆明池水汉时功上半首格韵俱高，下半未免不称，且此诗命意，亦绝不
可解。其余若丛菊一联，信宿一联，及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皆轻滑不似大家语。香稻一联，
浅识者以为语妙，实则亳无意境，徒见其丑拙耳。《咏怀古迹》第五首，诸葛大名垂宇宙一律，字字笨滞，
中四语尤入魔障。《万丈潭》云：孤云到来深，飞鸟不在外；《题画枫》起语云：堂上不合生枫树；皆此老
心思极拙处也。至何大复谓古诗亡于杜，此真大而无当之言。人徒见杜诗之浑厚雄直，刻挚沉着，而不知
其精深华妙，空灵高远，多上追三百，下包六代。如《丽人行》乃深得乐府艳歌之遣，《新安吏》、《石壕吏》、
《新昏别》、《垂老别》诸诗，何减十九首？其律诗如花妥莺捎蝶，溪喧獭趁鱼；飞星遇水白，落月动沙虚；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远鸥浮水静，轻燕受风斜等语，何尝不细腻独步耶？予于杜诗，虽办香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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