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仅得其大意,不求甚解,故鲜全首能背诵者。举其命脉气息,即觉了了目前,奥 深微,暗合无间,少
陵复起,亦不以为妄语耳。
咸丰己末(一八五九)十一月十八日
阅皮陆两家诗。鲁望诗亦粗率,然尽有佳句;袭美较芜俗。古文词笔相似,多以峭折取胜,然亦以陆
为佳。陆文如《甫里先生传》等作,皮所不逮也。顾读两家诗文,总觉清逸可喜,盖山林烟水之思,得者
为多耳。
十二月初六日
阅俞巾山《樾》孙琴西《衣言》张海门诸翰林诗,内惟孙诗粗有体格,诸公皆一时名士也。计入都来
所见日下名公诗集,如寿阳祁相国、朱御史琦、潘侍郎曾莹、何太史绍基、孔合读宪彝诸家,相国《镘钒
亭集》最清雅,侍郎《小鸥陂馆集》亦秀润,均有可采。御史诗徒有腔拍,何诗一二语间有奇气,顾甚芜
杂,余不足论矣。其已往者,若陶侍郎梁,叶阁读名澧,陶浅俗,叶肤廓,置之社中诸子中,皆洪主簿沈
县尉之流也。
十二月十一日
自马班至李延寿,作史皆有叙传,所以成一家言。《晋书》以唐太宗御纂而诸臣分修,故不得有叙传。
《三国志》则陈寿以蜀臣仕晋,斥故国为伪朝,其叙传无所附,故亦不立。欧阳《五代史》记,本系私撰
家藏之书,而庐陵先世皆仕南唐,既斥李氏为僭窃,自不敢复叙其家世于后。且文忠方斥三主之名,深丑
其先代之受禄,更不屑叙其阀阅矣。自是而后,史皆官修,遂不复讲此事。郑渔仲作《通志》,改司马迁班
彪父子作列传,而延寿叙传,竟忘采入。李氏人物最繁,魏齐世臣,最为弁冕,郑氏乃至遗漏,遂使名德
如李冲李神谷李虎者,竟不见于志传中,亦可谓荒率不检之甚者矣!《三国志》、《蜀书》不立夏侯霸传,《五
代史》周臣不立李毂传,皆史家疏舛处也。(夏侯霸传魏志亦无有,李毂传宋史为补立。)
咸丰庚申(一八六○二八月初九日)
正统之说,纷纭不决。欧阳文忠司马文正失之拘,杨铁压仍其腐说;扬升庵又失之偏,皆不能折衷于
理。其中最难定者,为六朝五代。必以统归晋宋齐梁陈,犹可说也,五代以朱温石敬塘为正统,则大谬于
圣人矣。要之,正闰者,当论邪正,不当论内外;当推当日之人心,不当据当日之地势。宋儒于六经进江
表而退关洛,其意在内诸夏外夷狄也。顾晋得于魏,魏得于汉,乃禅让之贼,自是篡杀相仍,以讫于陈,
不正甚矣。元魏道武以一成一旅,奋起平城,何异夏之少康?且其先代虽臣属于晋,其后亡于秦而晋不能
救,道武又自兴于诸胡,非得国于晋。乃以刘宋之篡为正,而元魏为僭,何其慎例乎!唐之亡也,天 天
复之号,不绝于天下,而必尊崇朱温之凶竖为帝,尤害于理。宋儒于五代,其始也,帝梁而寇河东;其继
也,尊石晋汉周而伪南唐,其意在重中原,轻诸国也。顾朱温罪恶之首;石氏叛臣,实阶戎祸;刘氏乘间
而窃国;郭氏倡乱以杀君;皆圣人所必诛。与其帝朱温,不若帝王健帝杨行密也。与其帝石氏,不若帝契
丹也。与其帝郎氏,不若帝北汉刘曼也。太原李氏一日不灭,则唐一日不亡,其名正言顺无论矣。南唐即
云其世系不可知,然照烈之于汉,亦未必昭穆荆┥据也。帝南唐不犹愈于石刘郭柴乎。洪景卢谓汉晋后当
以宋齐梁为正统,而接之以北周,周传隋及唐。盖以梁既灭于周,则陈可不数,而陈氏又终灭于惰也。予
谓即如其说,梁元帝江陵之陷,时为西魏恭帝之元年,虽政出宇文,而元氏固未改步也,何得遂为北周?
况魏戕元帝,立梁岳阳王 于江陵,是为宣帝,传明帝后主三世始灭于隋。宣帝乃昭明太子之子,萧氏世
嫡,得国甚正,是固当以隋继梁,不当以周继梁。此皆人心之公、万世不易之论也。
487
六月二十八日
元代宰执既设中书省,世祖以任用桑哥,又设尚书省,其权重于中书,旋即罢去,而枢密院御史台之
职,较中书省为亲要,如伯颜以左丞相出师,及平宋后,得同知枢密院事,是枢密之职近于中书省矣。故
汉人如耶律楚材杨惟中为中书令,其后如耶律铸史天泽贺胜贺惟一为左丞相,而枢密院如商挺张文谦张易
等皆止拜副使,无为正使者。盖副使班尚在中书左右丞下,而知枢密院则不授汉人也。御史台稽察庶政,
大夫之权,出宰相上,如燕铁木儿已以中书右丞相录军国重事知枢密院,而文宗谓曰:卿已为省院,惟未
入台耳,改迁御史大夫。汉人惟世祖时张雄飞以御史中丞行御史台事,然亦未拜大夫。其后贺胜既以汉人
为左丞相,子惟一拜御史大夫,辞曰:故事台端非国姓不授,特赐蒙古氏,更名太平,足见大夫职之要且
近矣。台中治书侍御史之官,在参知政事之上。如许有壬由参知政事拜治书侍御史,张德辉自当成遵陈祖
仁等皆由参议中书省事拜治书侍御史是也。元代南人不得宫中书及台谏(江浙湖广江西闽广为南人,)惟世
祖时程钜夫为中丞,顺帝时危素为参政耳。叹人亦自成宗后,虽官平章左右丞,称宰执而不得预政。至仁
宗腰逃元年,以刘正平章政事,商议中书省事,高防参知政事,为用汉人预政之始。考之《李孟传》,孟于
武宗至大三年授平章政事同知枢密院事,及仁宗嗣位,真拜平章政事,乃知前固未尝与政矣。又元制在外
立十一行中书省,设丞相平章左右丞参政郎中等官,如京师。世祖及武宗时皆尝改为行尚书省,不久复旧,
复罢丞相,其平章亦称相君,左右丞亦称执政。顺帝时以兵兴复置各省丞相,汉人惟为左丞及参政,无为
乎章者。又至元十四年初立行御史台于扬州,置大夫中丞治书侍御史监察御史等官,秩皆如内台,统淮东
淮西湖北浙东浙西江东江西湖南八道。未几河西辽阳云南等处各立行台。二十七年,徙扬州行台于建康,
专氵位江南之地,号南台。河西辽阳行台皆罢。大德初,移云南行台于陕西,号西台。终元世东西两台,
与内台并峙,辖各道提刑按察使司,后改肃政廉访司,汉人亦无为大夫者。(元末明兵破集庆路,(文宗以
潜藩在金陵,即位后改建康路为集庆路)御史大夫卫国忠肃公福寿殉节,命太尉纳麟为南台御史大夫,迁
行台治绍兴,时至正十六年也。二十四年张士诚以吕珍守绍兴,大夫普化帖木儿不屈死。)此元代用人之大
略也。
元初又于山东江淮荆湖江西四川等处立行枢密院,后并入行省。顺帝至正十六年,复立行枢密院于杭
州,命行省丞相兼知院事,而迈里古思以行枢密判官分院于绍兴,石抹宜孙以行枢密判官分院于处州。世
祖中统三年,立十路宣慰司以总军民,秩一品。至元十三年(丙子)平宋,复设诸路宣慰司,以行省官为
之,并带相街。其已立行省者,不更设宣慰司。是宣慰司与行剩┕衡,犹唐宋之使相,其权甚重。十五年,
以行省宣慰多谬滥,大加裁汰,削所带相街。自后宣慰之职渐轻,以得行省左右丞为超擢。顺帝至正十八
年,董博霄以平山东功,由山东宣慰使迁河南右丞是也。
又元初掌兵柄惟左右万户,至太宗始立刘黑马等三万户,后增立七万户;而刘黑马以燕蓟之兵驻天城,
严实以山东之兵驻郸州,史天泽以河东河北之兵驻真定,张柔以燕南之兵驻满城,为汉地四万户,皆挈地
归附,为开国首功之家,子孙世袭,兵众尤强,是虽亚于左右都总管万户,而权任隆赫,犹古诸侯之方伯
连率,非仅节镇之比。及混一以后,此官渐轻,初犹与总管抗行,继则遂为偏裨,不过如今营守备之职矣。
世祖至元三年,定蒙古人充各路达鲁花赤,汉人充总管,(改府为路,改太守为总管。)州县则蒙古色
目人为达鲁花赤,汉人为州尹县尹,皆一同判行文案。其曰路者,即府也。而又有散府,如《世祖本纪》,
至元八年分归德为散府;十五年改江南总管府为散府者七。散府长官,蒙古色目人仍曰达鲁花赤,汉人则
曰知府,如李齐为高邮知府,李思齐为汝宁知府是也。(顺帝至正十二年,颍州沈邱人察罕帖木儿与罗山人
李思齐同起义兵,授察罕汝宁府达鲁花赤,思齐汝宁府知府,察罕色日人,思齐汉人也。察罕后历定河北
关陕冀宁河南山东,官至平章政事,为山东降人田丰刘福通降将王士诚所刺,追赠颍川王,谧忠襄。养子
扩廓帖木儿,即王保保也。思齐亦累以功至陕西乎章许国公,元未遂据长安,朝廷调遣皆不行,屡与扩廓
兵争。顺帝诏分潼关以西属恩齐,东属扩廓,各罢兵还镇,后为明兵所破。以二人皆系元代结局,故附识
其本末于此。)元代官制颇不易详,史志亦疏舛,因略疏如左。
七月初三日
吴人以戈顺卿为词宗,奉之甚至。三十年来,大江以南无敢訾之者。其词辨别上去二音,谓独得律吕
分寸,持守甚严,而语意肤拙,乃白石老仙之末派耳。顺卿父名宙襄,字小莲,亦吴中老宿,乾嘉闾有盛
名,闻其博奥不在当时诸经师下,有《半树斋文集》。
近来老儒,若江苏陈奂硕父之经学,直隶苗夔仙鹿之小学,及戈顺卿之词学,海内几以鲁灵光视之。
实则戈诃仅足当曲谱读。苗之著述无所见,偶见其一二题跋,文字俱不甚通。陈为段懋堂弟子,授受具有
488
渊源,所著有《毛诗传疏》,乃舍郑《笺》而别为说者,多龋┑成以前诸儒之说,徵引浩博,自逞雄辨,盖
段氏之教如此也。凌次仲有言,今为汉学者多喜驳康成,殊不可解。汪容甫言吾最不喜今之为古义者,偏
信私决,恶莠乱苗。昨河之(顾瑞清)言陈氏《毛诗疏》中,凡宗庙社稷国学之地,衣裳之制,皆据古籍
单辞,或古本一字之异,尽翻前说,繁徵记传,以实其言,至于不知所从。此真经学之弊,然其渊洽贯串,
固近日学者中硕果仅存矣。京师诸称古学及诗文家,直皆不识一字,不通一语者耳。
八月十二日
史至宋元,可谓极坏,而《元史》尤不成体裁。盖史莫简于辽,莫芜于宋,简而芜者则惟元,鄙陋不
文,疏冗无法。又尽去论赞,马班以来史体,为之大变。景濂子充皆不学之人,虽以文章滥得重名,其全
集具在,迂蔓平弱,全无足采,宜其所就止此。顾《宋史》自揭阳王昂撰《宋史补》,莆田柯维骐撰《宋史
新编》,祥符王维俭撰《宋史记》,朱竹诧《静志居诗话》谓临川汤显祖、吉水刘同升咸有事改修,稿尚未
定。梁谏庵《瞥记》谓闻前辈言汤若士有《宋史》改本,朱墨涂乙,某传当削,某传当补,某人宜合某传,
某人宜附某传,皆注目录之下,科段分明。王阮亭《分甘余话》,谓临川旧本在吴兴潘昭度家,恨无从购之。
许周生云:潘中丞昭度曾欲重修《宋史》,先为《宋史抄》,摭拾最富,友人杨凤苞曾见其残稿十余册。全
谢山云:顾亭林亦曾改修《宋史》,身后归徐尚书升庵。吴门陈黄中有《宋史编》,惟阙天文律历诸志。钱
辛楣养《新录》,谓余姚邵二云尝有志改修《宋史》,拟作南《宋事略》以续王僻《东都事略》,篇目悉依王
氏之例,予为酌定儒学文艺隐逸三传目录寄之,今二云没矣,索其家遣稿无有存者,云云。予谓亭林二云
二先生皆博极群书,又勤于著述,而其书不成,盖有关定数,非可以人力强者。以昆山之有力而好事,竟
不能终顾氏之志,真宋人之不幸也。柯希斋新编,竭一生心力而成之,亦不为世所重,竹诧笑其目未见徐
梦莘《三朝北盟会编》李焘《续通鉴长编》诸书。王损仲《宋史记》,明季时经潘曾纟 招曾异异徐世溥更
定其书,未成而罢,何其难至是耶!今所传自柯王二书外,有仁和邵经邦《宏简录》、嘉善钱相国士升《南
宋书》,皆疏略卑陋,反逊本书。然则如汤义仍刘孝则陈和叔诸人者,其书幸不成,成必无可观也。归震川
亦有意宋史,观其集中附《宋史传赞》一卷可见,然震川长于文而疏于学,亭林二云则又长于学而拙于文。
呜呼,晚近以来,兼三长者,盖鲜其人,欲求史事之精也得哉!使震川得与顾邵并时,震川秉笔而顿邵裁
定之,当可追迹范陈,俯视欧宋,乃史册之极选,艺林之玉章矣。竹诧谓宋辽元三史取材诸书具在,其他
宋金元人文集约存六百家,郡县山水志以及野史说部又不下五百家,今改修,文献尚犹可徵,尝欲按诸书
考其是非同异,复定一书,惜乎老矣未能云云。使朱氏已有成书,后之能文者从而撰述之,则可为全美,
而雅志不遂,无所禀承,岂天必欲使良史之绝于世而留此遗憾欤?抑固有待于后之人欤!予幼喜观史,讫
今三十外人矣,学殖愈荒,文章不进,顾著书之念,尝形寤寐,但得稻田五十双,当筑室湖塘柯山间养亲,
读书十年以后,更竭十年之力,从事南宋九朝,以成一书,不敢望遇前人,而朱氏所列群书,按籍可徵,
又资国朝阎顾以下诸君子考证议论,以为指南,遵而勿失,殚文辞以佐之,当不在王氏《事略》下耳。浮
泊京师,心力困瘁,身丛忧患,家遭乱离,未知何日得偿斯愿,思之慨然。若《元史》则邵远平类编一书,
亦无足重,每欲即其书为之改窜,更补其志表论赞,窃恐未暇兼及矣。
十二月十五日
以钱二十五缗,买得临海供筠轩先生(颐煊)《读书丛钅录》二十四卷,歙县金辅之先生(榜)《礼器》
三卷,江都焦里堂先生(循)《群经宫室圆》二卷,高邮王文筒公《经传释词》十卷,栖霞郝兰皋先生配王
婉安人《列女传补注》八卷,《列僵传校正本》二卷,及马令《南唐书》一部。计前日博进钱二十二缗,今
日尽以买书,亦一快也。尚歉二缗,借之叔子,日晚捆载而归, 奴子告煤乏,默无以应,据案纵阅,自
而已。
南唐有马陆二书,陆书颇多而马书殊少,家居时购得明代仿宋刻本,纸椠殊佳,而首册乃钞补者,字
多舛。今此本不知刻于何时何地,尚端整无大误。
洪氏金氏焦氏诸家,皆近儒经学之尤异,向求其书未能得。洪氏著作尤罕见。先生尚有弟震煊,亦精
经学。台州为吾浙滨海僻郡,而同时洪氏兄弟外,尚有金先生鹑《字诚斋、》沈先生河斗及黄岩施先生彬,
皆专精训诂考订之学,有名于代,今则鲜能举其姓氏者。诸君书皆不传,惟诚斋先生《求古钅录》,长洲陈
氏奂为刻之吴门,予未之见也。王安人名照圆,字瑞玉,山东福山人,所著尚有《诗经小记》。兰皋殁后,
安人为梓其遗书以传。臧在东序《列女传补注》,谓其时父子著述者,惟王石渠观察(即怀祖先生)曼卿学
士,(即文简公)夫妇著述者,惟郝兰皋户部及安人也,倡随之乐,冠绝儒林,讫今令人艳羡。其书援据古
籍,别正文字,甚精细,殆不免户部所助。国朝乾嘉间,周秦汉古书,悉经诸儒校勘,罔不真审,而此书
489
出于才媛之手,尤千古罕见。末附臧氏王氏父子及马瑞辰胡承珙洪颐煊牟房王绍兰诸先生校正六十五条,
皆精确。牟字星农,山东栖霞人,嘉庆戊寅举人。官浙江知县,曾署会稽县事。其父廷,本名廷相,字默
人,以优贡官训导,著书数十种。但牟君为县时,试童子,曾拔予第一。其人绝不知文,予曾接其言论,
全无学问,此又不可解也。钱塘梁谏庵先生(玉绳)尝谓向与孙颐谷侍御(志祖)及仲弟处素(履绳)校
正《列女传》,欲刻入庐抱经《群书拾补》中未果。嗣元和顾之逵(抱冲)重镌是书,其季广圻(即千里先
生)作考证,多与旧校者相同。因取顾所未及者数十条,刻于所作《瞥记》之末,中亦多庐校语,云云。
顾氏书扬州阮氏所刻,其考证又刻入《学海堂经》、《解续集》,暇当取梁氏所校与此本参勘一过也。(按此
处书眉有后记:顾氏《列女传》即近所行上截图像下截文字之本。顾氏所刻《列女传》另是一书仿宋画者,
乃阮氏校刊,今入《文选楼丛书》)。
咸丰辛酉(一八六一)二正月初十日
得张问月书,并为余代购得兴化任子田先生(大椿)《小学钩沈》十九卷、嘉兴冯柳堂先生(登府)《三
家诗异文疏证》六卷、《补遗》三卷。任先生字幼植,乾隆己丑传胪,由礼部主事官陕西道监察御史,所著
尚有《弁服释例》、《深衣释例》及《释缯释色》等书,事具国史儒林传。冯先生字云伯,又号勺园,嘉庆
庚辰进士,由翰林改教授,以填词名。
正月十二日
阅歙县吴小岩(云蒸)《说文引经异字》三卷,宝山毛清士(际盛)《说文解字述谊》二卷,《说文新附
通谊》二卷。清士为钱大昕弟子,此书多载其子生甫《岳生》说,及生甫弟子嘉定王宗涑(字叔侯)说。
盖清士既著是书,生甫续加考订,王君复增益之,经父子师弟三人而始成,亦可谓难矣。吴县潘榕皋(奕
亻隽)《说文蠡笺》一卷。榕皋为太傅文恭公世父,以曹郎致仕,重宴翰林,加四品卿街,著有《三松堂集》,
以诗及书法名。吴氏书备载经典文字之与《说文》所引异者,据《石经》为本,而参考他书。毛氏所附《通
义》,取徐鼎臣所附字而证以古即某字,博稽故籍以发明之。潘氏书本名《说文通正》,乃备列古字之通用
借者,于经传史子金石,搜括靡遣。三书皆《说文》支流之学,然非综贯群言,又多见古本,不能为此,
有益于学者甚大。乾嘉间,鲫氏之学,极盛一时,穷探旁讨,各信其说,而要以段氏工裁《说文解字注》
为集大成。次则嘉定钱可庐先生(大昭)《说文统释》六十卷,曲阜桂未谷先生(馥)《说文义证》五十卷,
皆此学之奥区。钱书未刻,而近儒诸书引其说者已多。桂书曩岁始刻成于京师,后之治小学者,以段为之
经,钱桂为之纬,余子为之翼,则文字之精无不究矣。吴王潘三书皆最后出,名不甚著,而古今字之增减,
正俗字之分合,一览了然,尤便记诵,其资助来学,诚非浅鲜。前贤为其劳,后人为其逸,即此是也。今
日神思极昏,心目不接,阅之殊若罔罔。
正月二十二日
阅程大昌《诗论》王柏《书疑》。程专攻《小序》,王割裂古经,无知妄作,议论皆无一可取,焚而绝
之可也。三月十六日
阅胡竹村氏说经诸文。绩溪胡氏五世传经,与吴门惠氏相匹。国朝经学极盛,两家尤为眉目。惠氏以
定宇先生为集诸儒之成。胡氏累世所著经说,如朴斋氏(匡衷)《仪礼释官》及竹村氏《燕寝考》诸书,阮
仪徵刻入《学海堂经解》。竹村生于诸儒为最后,其学尤精《仪礼》。尝重疏《仪礼》,成《正义》十七卷,
近儒称其过贾氏远甚,惜未得见。其他辨证之文,皆议论精博,折衷至当,词尤明辨以皙,无愧通儒,为
说经家所仅见。今夜雨过稍凉,灯火可亲,翻阅敷首,心目为之增爽。(此处书眉有记:胡氏《仪礼正义》,
故两江总督沔阳陆建瀛于咸丰初刻之江宁,长州陈硕甫为校勘印行。前年闻有人携一部至京师,索价四十
金,子亦未曾遇也)。
六月初六日
偶考扫及明堂事,杂阅孙氏星衍《问字堂集》,金氏榜《礼笺》,凌氏曙《公羊礼说礼疏》、孔氏广森《礼
学言》及《公羊通义》、殴氏玉裁《说文注》、凌氏廷堪校《礼堂集》、胡氏培 《研六室文钞》。孙氏力申
柿为祭天之说,繁徵博引,其言甚畅。金氏之论亦同。惟孙氏以冬至圜丘,夏正月郊天,及明堂大祀为三
棉;金氏以圜丘方泽宗庙为三 。(孙氏周扫表,亦言郑注以夏至方丘及夏正月北郊皆为 ,则三 实五。)
孙氏以王者 其祖之所自出为祭感生帝,金氏以为祭后稷,孔氏亦主祭天之说;而金氏谓冬至圜丘之榜通
得称郊,孔氏谓圜丘必不得称郊。《孙氏说亦同。》凌氏廷堪段氏皆主棉为祭天,而言宗庙人鬼之祭亦得名
。凌氏曙胡氏则皆以褚为宗庙之祭。诸家各有援据,互申其说,而终不免遗此失彼,互有格碍。其多主
祭天之说者,以此义出于康成,为王子 所攻,宋儒又主王说,遂以谛为宗庙之祭,诸儒力扶郑学,故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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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王氏之非,聚讼纷如,莫知所决。客中储书不多,无能再考也。
六月初九日
圆学在西郊及四郊之说,顾涧苹氏据《王制》周人养国老于东郊,养庶老于虞庠,虞庠在国之西郊文,
谓当主西郊。段懋堂氏据《祭义》天子适四学,注四学谓周四郊之虞庠,《正义》引皇氏以为四郊皆有虞庠,
谓当主四郊。臧在东氏陈硕甫氏皆从段说,然不如庄珍艺说之为得也。庄氏《与臧在东》书云:西郊四郊,
自熊皇以来已有两说,故疏家并存之。如天子设四学,疏既云四代之学,又引皇氏说以为四郊皆有虞庠。
其祀先贤于西学,注西学周小学也,疏云谓虞庠也。又云:瞽宗则在国,虞庠为小学者则在西郊。《王制》
疏亦言西郊,以西序虞庠,与东序东胶对文故耳。然则郑《祭义》注所云四学谓周四郊之虞庠,又何所本?
岂郑注《礼》时,《王制》已有四郊西郊之本,郑注《王制》则从西郊,注《祭义》则从四郊,为此骑墙之
见耶?其实四郊皆有虞庠,而养庶老祀先贤,则在西郊之虞庠。非敢以此为两家调人,盖汉学之存于今者,
苟有一字一句之异同,要当珍若拱璧也,云云。具为名论。
六月十八日
废君多不加镒号。汉则惠帝子两少帝、(一太子,史不记其名。高后纪云:皇后取后宫美人子,名之以
为太子,立之。张后传云:吕太后使阳为有身,取后宫美人于名之,杀其母而立为太子。是少帝特非张后
子。一恒山王宏,本名山,亦孝惠后宫子。史谓之他人于者,言非皇后子也。及周勃等诛吕氏,遂倡言少
帝非孝惠子以诬之。俞氏正燮有汉少帝本孝惠子考,甚详确。)昌色王、更始,东汉则北乡侯、弘农怀王,
北乡虽非被废,以未成君亦不加滥。魏则齐王、(晋受禅,降齐王为邵陵公,卒谥曰厉公。)高贵乡公,吴
则会稽王,晋则海西公,宋则营阳王、子业、苍梧王,齐则郁林王、海陵恭王、东昏侯,梁则豫章王,陈
则临海王,北魏则南安隐王余、幼主钊、长广王哗、章武王融子朗、废帝钦,北齐则济南闵悼王,皆无尊
谧。至唐始无废帝之名,虽以温王重茂之为韦庶人所立,数日即废,且谧为殇帝,而高宗至追谧其太子宏
为孝敬皇帝。玄宗追赠其兄宁王宪为让皇帝,肃宗追谧其兄靖德太子琮为奉天皇帝,代宗追谧其弟建宁王
恢为承天皇帝,虽皆曰失礼,然惟高宗之加子以尊号,不可为训,余皆不失为厚。诸帝之无不称宗,亦始
于唐,后人或讥其滥。中宗被杀于后,几至亡国,又无胤嗣,乃得中宗之号,尤为不当,然睿宗之待其兄
不可谓不厚包。唐以后,惟金有两废君:海陵炀王、街绍王也。《谧法解》疏远继位曰绍,古今惟见此一用,
于街王亦恰合。盖街王世宗子,章宗世宗孙,而卫王系承章宗之统,于伦序本舛,故宣宗以绍字谧之。明
桂王号唐藩为绍宗亦此意。
曹氏谧山阳公以献,亡国而得此美谧,盖谓其知人则哲,法尧禅舜,附于聪明睿智之义也。司马氏谧
陈留王以元,尤不可解,岂取行义说民之义乎?嗣后故主则多加以恭字,晋恭帝西魏恭帝周恭帝,而隋至
有两恭帝。唐之于代王侑,王世充之于越王侗,不谋而合。
曹魏号汉献陵为禅陵,当矣。乃山阳之封,竟袭定安公之谬。南唐尊吴主为让皇,此最得体。既云法
唐虞惮让,何得加之以封爵?降之为王公,惜华 蹄辈不能为曹丕言之。
三恪二王之义,当据《乐记》。武王克商,未及下车,封黄帝尧舜之后,及下车,封夏商之后,云云以
蓟祝陈为三恪,杞宋为二王后,通已用六代之乐,此说为最长。国朝如讲求古礼,当立奇渥温氏朱氏为元
明二王后,唐李氏后、金完颜氏后、宋趟氏后为三恪。盖朱温石敬塘为篡逆之贼,固不足论;后唐朱邪氏
亦不足数,刘郭柴皆不成天子;辽仅雄长朔汉,窃据燕云十六州,无功德于中国,典礼所不当及。是皇清
固当溯唐为六代。其诸帝胄裔,谱牒犹多可稽,此亦职客台者所当知也。
刘歆《三统历》云:颛项水德。水生木,故帝黉木德。木生火,故唐尧火德。火生土,故虞为土德。
土生金,故禹为金德。金生水,汤为水德。水生木,周为木德。秦在木火之间。木生火,汉为火德。此自
是五德相代之理,取相生,不取相克。秦始皇不学,用邹衍说取五德相克,又误以周为火德,遂谓秦灭周,
从所不胜,自用水德。汉人正之,又以为继周不继秦,故用火德。至魏因当涂高之谶,以为火生土,乃用
土德,色尚黄。然魏不得为统!岂足称代德。此犹王莽亦自称土德,著黄貂也。今据《乾凿度》孔子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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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为一德之言推之,(班氏汉志言一代一德,然五德之运,因乎天地之自然,必数百年始相嬗代。后世得
国者,一姓或不及百年,或仅二一十年,岂亦得为一德?近儒王氏鸣盛乃谓如夏商周传世皆数百年,决无
中更变易一德之理。孔子之言亦不必泥。予谓王说非也。统有正有闰,德亦有正有闰,凡一德之终,必有
闰数。即如周历八百,而平王东迁以后,即为闺德。纬书惟乾凿度最确也。)汉为火德,晋在火土之间。南
北朝统绪杂糅,未有代德。元魏周隋亦不过余分闰位,至唐始得土德。宋得金德。元在金水之间。明得水
德,国朝得木德,故发祥于长白山,起自东方,帝出乎震,木之义也。
六月二十七日
服子慎以吴阖闾为夷昧子,僚为诸樊之庶长兄,其说本于《世本》。杜元凯以阖闾为诸樊子,僚为夷昧
子,其说本于《史记》。刘光伯从服说,孔冲远从杜说。近儒臧氏琳据《公羊》襄二十七年传,阖闾刺僚而
致国于季子,季子曰:尔杀吾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无已云云,谓季札称僚为兄,则服说为确。(何
劭公注亦以僚为季札兄。)予按左氏襄三十一年《传》,吴屈狐庸谓晋趟文子曰:若天所启,其在今嗣君乎!
甚德而度。有吴国者,必此君之子孙实终之。时为夷昧嗣位之三年,故曰今嗣君。据此则阖庐为夷昧子无
疑。使从《史记》僚为夷昧子,则僚嗣位十二年,即为光所杀,母弟太子皆死亡相踵,左氏何得言有吴国
丈必此君之子孙实终之乎?与其信史,不如信经也。且《公羊》明言谒(即诸樊)也,余祭也,夷昧也,
与季子同母者四。夷昧也死,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季子使而亡焉,僚者长庶也,即之。则僚为寿梦庶子之
长,与四人不同母,其旨甚显。
《史记》及《汉书》、《樊啥传》,皆言啥以将军从韩王信,击陈稀,皆有功,迁左丞相。卢绾反,哙以
相国击燕。而《史记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汉书百官公卿表》,丞阳下皆无哙名。按《高帝纪》及萧何
曹参传,自高帝元年相萧何后,终身未尝更置相,直至惠帝二年何薨,曹参始代为相国,而《高祖本纪》
二年亦有以韩信为左丞相之文。疑此是出军时特假丞相之位号以重其权,如唐之使相,非真宰相也。
七月十一日
《周书》、《谧法解》及《史记》、《正义》所载谧法,颇有不可信者。如靖民则法曰皇,德象天地曰帝,
仁义所在曰王,立志及众曰公,执应八方曰侯,赏废行威曰君。此爵号之称也,安得云谧?他若威德刚武
曰圉,治民克尽曰使,状古述今曰誉,昭功宁民曰商,外内贞复曰白,官人应实曰知,凶年无谷曰糠,德
正应和曰莫,施勤无私曰类,思虑果远曰赶,啬于赐与曰爱,教诲不倦曰长,逆民虐民曰抗,择善而从曰
比;皆不经见。商白糠类赶长六字尤奇。而汉有中山糠王昆侈,为中山靖王胜之孙,颜师古注好乐怠政曰
糠,与《逸周书》、《史记》皆不合,盖牵于好乐怠政曰荒之文,而《史记》凶年无谷之糠,亦谲作荒,故
致此误。(王子侯表又有安阳糠侯延年,被阳糠侯偃,皋虞糠侯定。案说文禾部,糠谷之皮也。康为糠之或
体,然则糠王糠侯,即康王康侯也。康本义为谷皮,而引申假借为康乐康宁,故谧法安民立政曰康,而凶
年无谷之谧,自当曰荒,不当曰糠也。)至尧舜禹三谧,二书固无有,惟载汤字,亦谬。其周以前未用之僻
谧,见于后世者:心能制义曰度,宋咸淳庙号用之。估威肆行曰丑,魏吴质晋王恺用之。柔质受谏曰慧,
元魏广陵王羽用之。(又汉世谧爱者,有富平侯张延寿,功臣表有合阳爱侯梁喜、长罗爱侯常邯、成安爱侯
郭迁、当涂爱侯魏圣。谧圉者,功臣表有曲成圉侯虫达、强圉侯留胳、昌圉侯旅卿、高阳圉侯王虞人,戚
圉侯季必。)满志多穷曰惑,后周滕王迪用之。疏远继位曰绍,金街王用之。肇敏行成曰直,至我朝太祖追
上兴祖直皇帝尊号用之。又按缢法民无能名曰神,扬善赋筒曰圣,二谧古未敢用。至齐神武唐神尧始曰神
矣;唐太宗以后始加大圣矣。(春秋公羊传,以文公母声姜为圣姜,与一传异,恐不可从。)危身奉上曰忠,
周时臣子亦无有用者,汉以后始多赐忠字矣。(西汉诸臣尚无谧忠者,至东汉若马援镒忠成侯,梁商黄琼俱
谧忠侯,蜀汉至如陈只亦得谧忠矣。汉书恩泽侯表有黄霸孙建成忠侯黄辅,功臣表成帝时有驷望忠侯冷赓,
疑皆思字之误。)
七月十二日
阅唐武元衡李德裕权德与与王涯四家诗。忠愍出入将相,名位崇重,而诗格清旷,殊有曲江东川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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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体尤高逸。街公功烈震爆古今,所为文章极华贵,而诗亦淡婉轻俊,皆似山泽之癯。其忆乎泉山庄者十
居八九,邻叟村龙,皆入歌咏,固性情有独至者。二公所业虽未能隽上遒链,警句绝少,然水莹霞洁,自
足以祛烦解熟,遣俗离尘矣。栽之官亚二公,广津亦历登宰府,而诗皆似妇人女子。王诗稍清拔,较权为
健;宫词高绮,不让伸初。四家文字殊不肖其为人;而忠愍受戕,广津以奇祸湛族,卫公贬死,独栽之雍
容回翔,则又知诗能决人祸福之妄也。
七月十四日
陆士衡作《两汉辨亡论》,权载之作《两晋辨亡论》,皆推原乱几,其论甚美。欧阳永叔遂谓唐之衰由
于宣宗。近儒王礼堂非之,谓文武宣皆令主,唐之亡实由于懿宗之荒淫,与宣宗无涉。予谓汉唐宋明之亡,
皆由德祚陵替,气运使然。汉之桓灵,唐之懿僖,宋之哲徽,明之神熹,虽皆云失德,然不过庸ウ怠废,
或童昏好声色,实无大过恶于民,亦未有肆虐好杀之事。诸帝质皆长厚,又俱能尊礼大臣,灵帝之大诛党
人,哲宗之去元 诸贤,熹宗之杀柬林诸君子,皆蔽于左右,非由帝意。呜呼!桀纣无论矣,三代而下,
惟苍梧东昏杨广足正其辜,胡亥高纬前人余殃,尚其次也。
唐懿宗史俱言其奢淫失德,迹其生平,惟宠任驸马韦保衡及迎凤翔佛骨之事,尤为世之口实,要亦非
大害于国家者。虽懿宗侈靡性成,刑赏未当,顾观其闻庞勋裘甫之乱,出师命将,犹见焦劳。宰镇大臣,
尤能礼任,惟时无贤辅,固宠窃权,王政不纲,职由于此。而王定保《摭言》,载大顺中谏议大夫高逢休与
仆射刘崇龟书,论顾云羊昭业等修史事,谓懿宗皇帝虽薄德不任,被前件人罗织,执大政者亦太悠悠,足
明当时国史已明著讥贬。大顺乃昭宗初年元号,懿宗为其父,逢休竟敢言薄德不任,固由其时唐政衰弱,
亦可见懿宗不君之名,彰于远近,虽在朝廷,亦无所忌讳耳。惟苏鹗《杜阳杂编》,称懿宗器度沈厚,形貌
瑰璋;又言上仁孝之道出于天性。郑太后厌代,蔬素悲毁,同士人之礼,公卿奉慰者无不动容。又《玉堂
闲话》亦称懿宗以文冶天下,固唐人记载中所仅见者矣。
七月三十日
阅书既多,自不能尽忆,况我辈素性善忘,随手所过,都不复记,偶有所得,即当笔之于书,不必计
前人己及否也。今日杂阅架上书,知前日所纠《唐书》李训谋诛宦官一条,已见顾氏《日知录》。又前日日
记所纠《后汉书》、《羊续传》东园一条,已见王氏《十七史商榷》,虽病复出,然本非剿袭者,亦不必为嫌。
近儒尝以《日知钅录》所驳《汉书》有与《两汉刊误》同者,谓宁人未见刘书,足见著述之难。予谓《刊
误》刻本固少,然顾氏博极群书,不容不见,此乃偶忘耳。王礼堂综究经史,其《十七史商榷》,亦云精密
矣。然其中如纠《后汉书》宝后父讳武一条,《党锢传》外黄令毛钦一条,《儒林传序》立毛诗博士一条,
皆已见《日知钅录》。王氏岂有不见顾氏书者?偶或忘之,不足为病。又如汉成帝哀帝更始光武时皆置州牧,
唐武宗后改名为炎,此皆略读史者所共知,而《十七史商榷》以《酷吏樊仲华传》光武时拜扬州牧谓州牧
始于灵帝,此乃追书;孙樵《西斋钅录》书裴炎为名犯武帝讳,谓武宗讳渥非炎;此二条殊大谬,予皆正
之。然岂得讥王氏为不知史音耶!
八月二十六日
买得近人通州雷介庵(淇)所著书四种,为:《服纬释注》、《介庵经说》及所辑《世本》与《竹书纪年》。
《服纬》者,其父崇仁县知县蹲所撰,备言古今服章服制之沿革变迁,皆一准以经训,而介庵笺注之。《经
说》则虽以古义为本,而不甚信郑许之学;于近时诸名儒说,亦无引用者,然精博时有可取。《世本》乃采
掇群书所引,略存梗概而已。《竹书纪年》后附以天象地理世系各图,予家有其书,纸椠俱佳。此本已为翻
刻,颇有误字。《纪年》终不足深信,以流传既久,古事之载于往籍者,往往藉以考证。雷氏抉摘遗文佚义,
多所补正,较徐氏文靖之《统笺》为密,惜所撰《义证》四十卷,尚未见于世耳。
同治壬戌(一八六二)三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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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日穷愁寥落,不聊读经史,因检《知不足斋丛书》中说部数种,借以拨闷。阅得黄山谷《宜州家乘》
范石湖《吴船钅录》陆放翁《入蜀记》元人郭天(畀)《客杭日记》,共四种,皆前贤日记也。计看此俱已
三过,故历历翻去,殊不费目力。范陆二公所作皆极经意,山水之外,多徵古迹;朝夕之事,兼及朝章;
脍炙艺林,良非无故。若涪翁云山二记,则随笔直述,寥寥短章,而传播至今,风流不歇,固由叙次简洁,
自有可贵,要亦吉光片羽,以人增重者也。放翁记有云:至平江过盘门,望武邱楼塔,正如吾乡宝林,为
之慨然。又遇舒州长风沙有云:西望群山靡迤,岩嶂深秀,宛如吾庐南望镜中诸山,为之累欷。郭记游大
般若寺云:寺门俗云望江亭,俯视钱唐江水,大略与扬子江同,但隔岸越山苍翠差胜耳。远见西兴渡口,
烟树如荠。观此三则,越中光景,可见一斑,不禁乡思坌集矣。呜呼,渭南越产,而西川之行,全家上官,
万里如砥,然尚触目生感,不胜故国之思,况如仆者,家陷虎狼之室,身居沟壑之滨乎?厉樊榭题郭记云:
解道楼居好风韵,杭人不合异乡游。若以仆樊榭,所处之地,所值之时,又不止霄埃别矣。
十月初七日
近日惫甚,阅书无复条理。偶检得南宋人沈某所撰《鬼董》及元人杨 《山居新语》两书,支林观之,
聊以遣日而己。《鬼董》叙次颇洁,然其中如《侠士韦自东》一条,《陶小娘子》一条,皆已见《太平广记》,
大略相同。而此书皆以为南渡时事;以陶小娘子为张循王妾,盖传闻之误。小说无稽,固不足责也。 字
元诚,顺宗至正时,由翰林出为浙东宣慰使都元帅。陶南村《辍耕钅录》屡及其人。此书杨廉夫为之序,
多记元代朝野杂事,颇称美顺帝,亦臣子之义应耳。元世说部甚为寥寂。王文定《玉堂嘉话》,予未之见,
世间殊少传本,所赖《辍耕钅录》及叶子奇《草木子》两书,最足证补史事。其外惟此书及《庶斋老学丛
谈》、《至正直记》三书,差可备参考耳。
十月二十六日
阅张山来(潮)王丹麓( 卓)所辑《檀几丛书》。及山来所辑《昭代丛书》。国朝丛书之刻,此两书
实继毛氏津逮秘书而起,为开一代风气之先。惜所收者,自阎百诗《毛朱诗说》、《孟子考》、毛西河《三年
服制考》、吴陈炎《春秋三传异同考》、黄梨洲《历代甲子考》敷书外,半系村书小说,宋人沈作 所谓非
要而著书者。他若王渔洋《陇蜀余闻》宋牧仲《漫堂墨品》汪尧峰《答丧礼问》魏叔子《日绿》等,则各
家全集,久已风行,张氏采掇单零,不足观也。
十二月初七日
自昨夕而今晨,整比书籍,甚费心力。以案头之书,必取其最要者以待相次而读;而书有常资考索者,
尤宜置于群籍之前。以吾辈性嫩,或有所疑,而书压在下,不便检阅,辄复置之,遂至此疑终身不决。斋
中无书架,仅纵横置两案,又须空其十之四为看书作字地,留其十之二置杯 宛导噔 奁合笔砚之属。予
陆又颇喜洁,知惜书,即日阅之物,亦必使整齐不少散乱;又不欲见楚残书,故或箧或阁,或床或几,或
近或远,或高或下,皆极费匠心。今以《殷氏说文》、孙刻仿宋本《说文》、任氏《小学钩沈》为前列;次
以邵氏郝氏《尔雅》、王氏《小尔雅》、卢刻经典释文、翟氏《四书考异》、王氏《经传释词》,皆训诂之法
海,读经之首桄也。又次以《汉书》、《儒林传》、《艺文志》、陈氏《书录解题》、晁氏《郡斋读书志》、《四
库全书简明目录》,皆读书之纲领也。又次以顾氏《日知绿》、钱氏《养新钅录》、翁注《困学纪闻》、卢氏
《锺山札记》、《龙城札记》,考古之禁鸾也。又次以王氏之《经义述闻》、王氏《读书杂志》、臧氏《经义杂
记》,洪氏《读书丛录》、梁氏《瞥记》及《人表考》、陈氏《五经异义疏证》,穷经之宝藏也。又次以《两
汉书》,经史之分源也。又次以凌氏礼经释例、金氏《仪礼正讹》、金氏《礼笺》、胡氏《仪礼释官》、程氏
《通艺钅录》、焦氏《群经宫室图》,言礼之渊薮也。然后略以经史子集,比而继之。羁旅贫儿,无力买书,
所得区区,万未及一。然中多善奉,隘而实精,俭岁玉粱,正足一生咀嚼耳。
阅宝应刘氏履恂《秋槎杂记》、刘氏玉磨《甓斋遣稿》。宝应刘氏之学,端临先生最为杰出,二浏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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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也。二书卷帙虽皆寥寥,然考证经籍,原本古训,俱精核可传。中附凌晓楼薛子韵刘孟瞻诸先生之注,
尤邃密可贵也。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正月二十日
连日阅宋元明说部诗话,皆于茶初药后,聊温旧闻,且资排遣而已。王辟之(字圣涂,绍圣时人)《渑
水燕谈钅录》,分七门,纪宋元 以前事,颇详尽可观。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中一则云:宋自淳化中立
钿名之法,祥符中立胜钅录之制,进士得失始一切付之幸不幸,虽欧公欲黜刘几,坡公欲取李写,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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