矣。士舍科举之外,他无进取之门,苟有毫隙可乘,则营回以趁之,冒法以为之,明知其罪而不暇顾云云,
可谓名论。然欧公未尝取刘几,谓欲黜不得者误也。吴可(南渡初人)《藏海诗话》,论诗虽亦间有迂拙僻
溢处,而时有神会。颇得拈花微笑之悟,亦宋人之可与言诗者。其极赞柳子厚清风一披拂林影久参差二语,
及参寥《细雨诗》细怜池上见清爱竹问闻,又流水声中弄扇行七字;又举《咏柳诗》月明摇浅濑语,谓人
岂易到,皆非有妙悟者不能。
《侯鲭钅录》载东坡云,仆为吴兴守,有《游飞英寺诗》云:“微雨止还作,小窗幽更妍,盆山不见日,
帅木自苍然。”非至吴越不见此景,尤为深于领略之言。江南三月之末,四月之初,阴晴短盯,众绿悄然,
此二十字妙能写之令人神往。又载苏州僧仲殊《润州》诗云:“北固楼前一笛风,断云飞出建昌宫。江南二
月多芳草,春在蒙蒙细雨中。”下二语亦善写江南者。
吴可称老杜诗云:“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可更禁当。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傍”,与竹枝
相似,盖即俗为雅。又举陈子高诗云:“江头柳树一百尺二一月三月花满天。袅雨拖风莫无赖,为我系着使
君船”乃转俗为雅,似竹枝词。其于诗之体格,具有深识。子高以词名,厉樊榭撰《宋诗纪事》,搜辑子高
诗一二,而未及此作。又举明不亏《题画山水扇诗》云:“淋漓戏墨堕毫端,雨湿溪山作水寒。家在严陵滩
上住,风烟不似梦中看。”明不亏未知何人,吴可谓其后二句骚雅,亦是确评。又评欧公称杜诗身轻一鸟过,
谓此非杜佳句,当时补一字者又不知是何等人,尤推具眼。《四库目钅录》称其谓七言律诗极难做,盖易得
俗,所以山俗别为一体云云,为深有所见,亦不谬也。
吴正传《礼部诗话》,赏陈简斋“微波喜接人,中立待其定”,亦佳。
李西涯《麓堂诗话》,谓柳子厚“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坡翁欲削此二句,不免矮人观
场之病。若止用前四句,则与晚唐何异?真能辨别于气格之微者。又自举其《桔槔亭诗》:“闲行看流水,
随意满平田”二语,亦中唐以前佳境。以上诸条,皆深得诗家三昧。特标举之,以捻后人。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三一月二十四日
东汉三署郎者,五官中郎左中郎右中郎三署也,皆属光禄勋,皆有中郎将,皆直宿卫殿门,称执戟郎,
若今侍卫之职。皆得诣台试,初上台称守尚书郎中,岁满称尚书郎。三年称尚书侍郎,凡六曹三十六人,
属六曹尚书。此为今六部郎中之滥觞。秩满迁县长。光武时,以太尉郑弘言,乃迁县令,后遂迁二千石或
刺史,此为今部郎外授之滥觞。光禄勋中二千石,三郎将比二千石,三署郎比三百石,尚书六百石,尚书
郎四百石。尚书郎遇御史中丞,中丞避车执板往揖,郎坐车举手礼之,中丞俟郎车过远乃去。东汉无御史
大夫,以中丞为御史台幸,秩千石,朝会独坐,多以故二千石为之,极为尊显,而见尚书郎卑抑如此者,
以重内臣尊朝廷也。汉时尚书犹今之军机,郎中犹军机章京,议郎则犹南书房翰林矣,故秩卑而体崇。郎
之下有令史,秩二百石,每曹三入主书,此为今六部主事之滥觞。令史皆选兰台符节两署精练有能之吏为
之,功满补县丞尉,亦以鄞弘言,补县长。汉时县满万户以上者置令,千石;其次置长,四百石;小者三
百石。故事尚书郎以令史久缺补之,世祖始改用孝廉为郎,盖与三署郎参用。而光禄勋之属又有虎贲中郎
羽林中郎两署,皆有郎将郎中,郎中秩亦三百石;不在三署之列,不得诣台试尚书郎。《续汉志》,虎贲郎
中上有虎贲中郎,比六百石;虎贲侍郎,比四百石,下有节从虎贲,比二百石,为四郎。自节从虎贲久者,
495
转迁,才能差高至中郎。苟绰《晋百官表注》曰:汉制虎贲中郎皆父死子代。蔡邕《汉仪》曰:羽林郎百
二十八人,无常员,序次虎贲属。《前汉书》曰:初置为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郎,出补三百石丞尉。《续
汉志》云:本武帝选陇西等六郡良家补,以便马从猎,还宿殿陛岩下室中,故号岩郎,此其资品较轻,故
不得与三署郎并。《汉仪》又曰:三署郎见光禄勋执板拜,见五官左右将执板不拜,于三公诸卿无敬,可知
惟五官左右称三署,其职入直殿门,出充车骑,盖犹今之乾清门侍卫矣。自来读史者,于三署郎有考及,
故多牵错,不辨其制,特参考两《汉志》注文,证以记传及他书,为疏明之。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三月初十日
自来志经籍者,《汉书》、《艺文志》后,向推《隋经籍志》。近时吾乡章逢之,(逢之名宗源,山阴人,
以兄宗瀛官翰林,乃寄籍大兴,中乾隆五十一年顺天毕人,生平辑绿唐宋以来亡佚古书,盖无不备,皆为
之叙绿。)扬州陈穆堂皆为作疏证,而姚江邵二云氏撰《隋书提要》,讥其叙次无法,述经学源流多所乖舛。
如谓《尚书》由伏生口授,而不知伏生自有书教齐鲁间。谓《诗序》由街宏所润益,而不知传自毛宇。谓
《礼记》、《月令》、《明堂位》、《乐记》为马融所增,而不知刘向《别钅录》已有此三篇,其书在十志中为
最下。唐人重词章而轻经学,即此已可见。(钱竹汀跋大戴礼记云学者惑于隋志之文,谓大戴之书为小戴所
删取,然隋志述经典传授,多疏舛不可信。郑康成六艺论但云戴德传记八十五篇,戴圣传四十九篇,别无
小戴删大戴之说。今大戴与小戴略同者凡六篇,可证其非删取之余。又汉书儒林传,王式言闻之于师,安
歌骊驹,主人歌客毋庸归,曰在曲礼。服虔注,骊驹逸诗篇名,见大戴褛,客欲去歌之,是大戴亦有曲礼
篇也。)邵氏所驳诚当,但此志搜遣括纷,源流条目,斟若画一,其全体多善,总为考古者所必不可少之书。
近儒议论往往有过当者,谓何晏《论语集解》出而《论语》之古注亡,杜预《左传集解》出而《左传》之
古义亡,唐人《孔颖达》而五经正义而五经之古学亡,陆德明作《经典释文》而历朝之古本亡,贾公彦疏
仪礼而礼学晦,郭璞注《尔雅》而雅训微,此皆好为高论之病。近时遂有攻郑康成之注经失家法而孙叔然
之反切为变乱古音者,不皆其流弊所至欤!乎心论之,平叔之论语,元凯之春秋,功多而过少。陆之《释
文》,贾之《周礼》仪礼,郭之《尔雅》,则有功无过。惟孔氏之《五经正义》,《易》弃郑注而用王,《书》
弃郑注而用孔,自为有过,然其《诗》其《礼记》其《春秋左传》,功亦不在禹下,后儒虽穷精弹力,摭拾
补苴。岂能出其范围哉。
三月十二日
大校ㄅ卿之说,朝野相沿称之,然终未能分别。王渔洋《香祖笔记》、阮唐山《茶余客话》,皆言之不
得其详。余按此称实始于前明,国朝仍之,然《会典》通礼诸书中,实止有大学士九卿之言,无所谓大校
ㄅ卿也。寒夜无事,为之参详官制,验以故事钞报,旁考说部诸书,分疏于此。
明七卿(明史有七卿表) 六部尚书 都察院左都御史明大九卿 六部尚书 左都御史 通政使 大
理司卿
明校ㄅ卿 太常寺卿 太仆寺卿 光禄寺卿 詹士 翰林学士 鸿胪寺卿 国子监祭酒 苑马寺卿尚
宝司卿国朝大九卿 六部尚书 左都御史 通政使 大理寺卿
国朝校ㄅ卿 宗人府府丞 詹事 太常寺卿 太仆寺卿 光禄寺卿 鸿胪寺卿 国子监祭酒 顺天府
府尹 春坊庶子
至若理藩院内务府两衙门,皆以满人为之。銮仪卫则系右职,钦天监太医院则系杂流,故皆不与卿列。
内务府更有奉宸苑上驷院武备院三卿,亦皆为满缺,故亦不数也。(又思校ㄅ卿当数顺天府府尹及左春坊左
庶子,而不数内阁翰林讲读学士。按汉书百官公卿表,列有京兆尹,则不得以府尹为非卿曹矣。左右春坊,
本与詹事府各为衙司,故今制授庶子者得谢恩,以其为春坊长官也。若内阁翰林讲读学士,内阁已属大学
士,终不得别为衙门,翰林总归之翰詹科道而已。此说似较前说为通。)
496
十月二十六日
袁子才恃小慧而不师古,其议论多荒唐。惟以周祭用尸,为不 窜狄后沿用之夷礼,予颇以为然。而
姚姬传非之,作书与袁辨。顷阅江慎修氏《群经补义》,有一条云:周礼虽极文,然犹有俗沿太古,近于夷
而不能革者。如祭祀用尸,席地而坐,食饭食肉以手,食酱以指,酱用蚁子,行礼偏袒肉袒,脱屦升堂,
跣足而燕,皆今人所不宜者,而古人安之。予谓席地而坐以下,皆历代相仍古人质朴之风,未为近夷。惟
祭之用尸,则夏商所未见,而事又颇可骇怪,疑是公刘迁豳以先,习于戎翟之俗而不能改也。
十一月初三日
古人舅姑甥之称无一定,凡亲属相当者,可互称之。姊妹之子曰甥矣,而《尔雅》云:姑之子为甥,
舅之子为甥,妻之 弟为甥,姊妹之夫为甥。郭注四人体敌故更相为甥,是也。妇称夫之父母为舅姑矣,
而称妇之父母亦曰舅姑。《坊记》,昏礼亲迎,见于舅姑,舅姑承子以授 胥,是也。《仪礼》则惟曰姑之子
舅之子妻之父母者。盖此是世俗相传,故不列于礼经,而传记则可顺俗以为文也。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一月十四日
夜归后,校读《汉书》、《外戚传》,臆改原文误字一条,(孝成许后传,妄夸布服辑食,讠夸字疑是许
字之误。)辨正颜注三条,(孝景王后传,初皇太后微时,所谓金王孙生女俗,在民间,俗者金王孙女之名
也。史记徐广注可证:颜氏误属下读、言随流俗而在闾巷,大谬。又孝成许后传,毋若未央宫有所发一修;
太后在彼时不如职一修。)又改正原书字二,汲板字三。
同治乙丑(一八六五)正月十五日
唐人李善之注《文选》,颜籀之注《汉书》,古今并传,以为绝学。然颜实非李比,两注相斟,优劣悬
绝。盖李精通训诂,淹串古义;颜擂染俗学,多昧本文。据《唐书》、《文苑传》,言善注《文选》,释事而
忘义。书成以问子邕,邕谓宜事义并释,善乃令邕补之,遂两书并行。按今《文选注》往往兼释事义,则
已有邕注并入其中,而不复能别。师古之注《汉书》,本于其叔父游秦,故称为小颜注;而师古不标明游秦
之说,遂令大颜之注,无从分别,故前人讥师古为攘先善。是则《文选注》以父掩子,殆出北海之意,不
失为恭;《汉书》、《注》以后攘先,竟兄成秘监之私,殊害于义。两书非特疏密难同,亦且从违回判。
正月十八日
夜加朱《汉书》、《外戚》传上卷毕,采附钱氏《孜异》王氏《杂志》数条,亦间有以私意校正者。如
《李夫人》传,弟子增欷,湾沫怅兮,孟康曰:湾沫、涕演也。晋灼曰:言涕泪湾集,覆面下也。师古曰:
ㄜ音鸟,湾下也。案湾当是Д之误,Д古或写作湾,与湾字形似而讹耳。又函菱获以俟风兮,孟注谓菱音
绥,华中齐也。夫人之色,如春华含菱敷散以待风也。案菱字即棱字。《说文》,菱、蕴属,可以香口,从
忡俊声,息遗切;仪礼作绥。《既夕》云,实绥泽,注、绥廉姜,泽泽兰,皆取其香也。盖菱从 声,为正
字;或从俊作菱,(说文从俊声、不若从麦声之直截,故此径为或体字也。)假借作绥(同音相借,)俗作荽。
(文选潘岳闲居赋,蓼荽芬芳,李善注引韵略曰。荽香菜也,相惟切,与菱同。){艹扶}说文作薄,华叶布
也,从忡傅声。(汉书李奇注,获音敷。)是函菱{艹扶}以俟风者,正谓含香敷布以俟风耳,故下句作芳杂
袭以弥章,孟以菱为华中齐者非也。《霍皇后传》,显因为成君衣补,治入宫具。案衣补二字不可解。据颜
注谓缝作嫁时衣被也,则补字当为被字之误。《太平御览》引此已作衣补,则宋时已误,故各本皆仍之。又
《孝宣许皇后传》,女医淳于衍等,霍氏所爱,尝入宫侍皇后疾,衍夫赏为掖庭户街,谓衍可过辞霍夫人行,
观可过辞行语,则衍先尚未入宫也。尝入宫尝字,疑是当字之误,而各本皆作尝。又孝景王皇后传,王夫
人又阴使人趣大臣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文曰云云,案大臣亦当作大行,不然何以大行独奏事?下又云
497
遂案诛大行耶?而《史记》及各本俱作臣。
正月十九日
参阅隋唐宋三史经籍、艺文志经子部。《唐志》错杂纰误,最为无法。如云《韩诗》卜商序韩婴注二十
二卷,又《外传》十卷,卜商《集序》二卷,又《翼要》十卷。夫三家诗固皆应有序,然韩诗之序,必非
出于子夏。《汉志》言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则子夏之序仅《毛诗》有之。今诸书所载《韩诗序》皆与《毛
诗》大异。《汉志》、《隋志》皆不言《韩诗》有卜氏《序》,其误一也。既有卜商《序》,又有《卜商集序》,
不知其为何书?《汉》、《隋志》亦并无《卜商集序》之名,其误二也。《韩诗翼要》十卷,乃汉侯苞所作,
而不别其名,其误三也。又云《礼记正义》七十卷,孔颖达等奉诏撰,贾公彦《礼记正义》八十卷。夫正
义之名,但属孔颖达等奉敕所撰《易》、《书》、《诗》、《礼记》、《左传》,故号《五经正义》。贾公彦撰《三
礼疏》,并无正义之名,其误一也。贾公彦撰《仪礼》、《周礼疏》各五十卷,《礼记疏》亦五十卷,本传可
据,《宋志》亦不误,而云八十卷,其误二也。此外疏舛,不一而足。如樊恭《广仓》二卷,颜延之诂幼二
卷,皆《梁七钅录》所有,隋志已亡,而《唐志》乃载《广仓》一卷,《诂幼文》三卷。《广仓》虽《文选
注》、《后汉书注》尚有引用者,要非出于本书;《诂幼》则绝不见徵引,欧公何以知唐代有此二书乎?因慨
《隋志》所载,大半已为六朝人作,汉时人书,存者寥寥。《唐志》则唐人之书居什之八,《宋志》则宋人
之书又居什之八矣。卷籍逾多,概可覆瓿。韩氏之诗,流传最久,而竟亡于五代。孟氏京氏费氏马氏郑氏
苟氏虞氏陆氏之《易》,马氏郑氏之《书》,王氏(肃)崔氏(灵恩)之《诗》,马氏王氏沈氏(重)之《周
礼》,王氏之《仪礼》,王氏孙氏(炎)皇氏侃沈氏熊氏(安生)之《礼记》,贾氏服氏之左传,严氏(彭祖)
之《公羊》,唐氏固糜氏(信)之 梁,(唐志尚有尹更始注春秋 梁传十五卷,案唐志言梁有今亡,此亦
唐志不足信之一。)至宋而无一存者。于是《易》则惟《太极》,《书》则惟伪《文》,《诗》则惟淫风,礼则
惟大中,《春秋》则惟狱辞矣!
二月初六日
近儒解经,日精日密,然有一见似可信而实不可通者,略举一二言之。梁曜北据《白虎通》引《礼》
有八十曰薯(俗作耄,借作旄。说文著从老蒿省声。若如俗作耄,则老既从毛,耄复从老加毛,不成字矣。
考篆作あ。)九十曰悼,因极称姜氏湛园 记之说,谓《曲礼》此节文皆举十年为成数,不容独将八十九十
亻并言,又忽出七年曰悼四字。人方童幼,而目以悼,亦为不祥,二句明有误文。不知《白虎通》引此二
语在《考黜篇》,其文曰:君幼樨唯考不黜者何?君子不责备童子也。《礼》八十曰蓍,九十曰悼,悼与著
虽有蓍,不加刑焉。其意欲明幼樨者之不黜,而引《礼》乃仅言老者之不加刑成何文义?是明是版刻传写
之误,非其本文。况谧法年中早夭曰悼,享国不永曰悼,从无以悼字加老人者。耆耋蓍等字皆从老,悼字
则何取乎?抱经卢氏刻《白虎通》,据《曲礼》改正其文,为得之矣。
姚姬传据《仪礼》解《左传》及旅而召公钮使与之齿二句,谓饮酒之礼,旅酬以前,有宾主介升降揖
献之节。臧舔先命北面重席,絮尊降逆悼子,已俨依主人待之。及旅则献酬已毕,通行旅酬,始以长幼齿
序而始饮。臧孙至是始召公钮,令与悼子依长幼之齿而坐,故曰使与之齿,说似确矣。然如是则悼子仍列
公钮之下,下文何以云季孙失色乎?若谓季孙恐公组怒其及旅始召,则使与之齿四字又为赘文矣。故知杜
注使从庶子之礼列在之下者为不可易也。
朱武曹解《尚书》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二句,谓中与终同,中身即终身王自文王自受命至终
身享国五十年也。然古无以中终通用者,亦未有训惟为止者,是不若从旧解为得矣。
武虚谷解《论语》伤人乎不问马二句,引扬子云《太仆箴》焚问人仲尼深丑为证,谓当从《释文》一
本读至不字为句,言以问人为丑,则不徒问人可知。汉人授读,必有所自,尤见圣人仁民爱物,义得两尽。
不知《释文》此读,唐李涪《刊误》已驳之,谓先问人而后问马,常情所同,亦何足为夫子异?若以扬子
箴辞言之,则正谓仲尼之问人者,深以厩焚伤人为丑耳。武氏误解以问人为丑,失之远矣。况《论语》文
最平正,如谓读不作普默切,则无此句法也。即依李资翁《资暇钅录》读作否,谓不者人对夫子之辞,则
不上宜添一曰字,而问上亦宜加一又字。翟晴江《四书考异》引《盐铁论》证古本读乎字为句,是也。
498
同治丁卯(一八六七)四月初六日
衷衰褒三字,今多不能分别。衰即今袖字。说文:衰,衣袂也,从衣果声。(采即禾穗之穗。段氏以声
字为衍文,谓衣之有衷,犹禾之有果也,似未确。)似又切。俗作袖,从由为声。左传释文袖本作衰,《玉
篇》作衷,《汉书序传》作弯。《诗唐风》羔裘豹衰,经典用袖本字者,仅此一见。古人袂必尚长,《战国策
云》,长袖善舞,故衰之引伸为长。《诗》、《大雅》、《生民》曰,实种实衷,毛传衰长也。古人袂必尚饰,
唐风羔裘豹祛,羔裘豹衰,《郑风》谓之羔裘豹饰,故衰之引申为盛饰。《邶风》衰如充耳,毛传衰盛服也。
(近儒陈氏奂诗毛氏传疏,谓衷盛服,即承上章狐裘更而言。狐裘为大夫狐苍裘,则衷正指豹弯。弯如,
即衷然也。)《汉书》、《董仲舒》传衷然为举首,《注》、衷然,盛服貌也。《玉篇》衷下云,似又切,袂也;
又余久切,色美儿也,进也。此因义别而强分为两音。《释文》于《邶风》亦音由救反,又在秀反。由是俗
读《邶风》之衰如,《大雅》之实衷,皆作诱矣。衰字本作寨。说文:衾,衣博裾也,从衣保省声,博毛切。
保古文保,故隶变作褒。博裾者,大裾也。《汉书》、《朱博》传,多褒衣大招,衷者褒之讲。褒有大义,故
引申为褒大,为褒美。《玉篇》亦作褒,下云布刀切,扬美也,衣博裾也。裒又褒之谙变。《尔雅释文》云,
裒古字作褒,是也。(邶风释文云,衰本亦作裒,则误。)经典本无裒字。《易》、《谦卦》、《象》,君子以裒
多益寡,《释文》云,裒,蒲侯切,郑苟董蜀才皆作桴,云取也。《诗》《小雅》原隰裒矣,《说文》引作挣
矣,是《易》、《诗》本皆作挣也。《尔雅》、《释诂》,裒聚也。《诗》、《大雅》郑《笺》,扌求,扌孚也,《释
文》扌求,薄侯反。《尔雅》云聚也。是《释诂》本亦作挣也。(释诂释文,亦,石裒本或作扌孚。)《说文》,
扌孚,云取也。(大雅释文挣下引说文云引取土。金坛段氏谓取土二字乃圣字之误,圣义同聚。)步侯切,
或从包作抱。(古孚包同音,若怀抱字本作襄弯。)《玉篇扌争》,引聚也,挣亦通作掊。《易释文》云,裒字
书作掊。《广雅》云掊减。戴侗《六书故》引唐本《说文》云,掊挣也。(今本作把也,段氏谓当作杷,如
杷之杷物。)《诗释文》云,掊克,聚敛也,是挣掊义通。《玉篇》始有裒字,音扶沟步九二切。训云减也,
聚也。此即附会挣掊二字之义。盖由唐以后人所增,非顾氏本有者,若如其训,则字之从衣,取何义乎?
(玉篇所载,往往多昧形声,皆由孙等妄窜,非希冯之旧矣。)
同治戊辰(一八六八)五月十三日
《左传》策(正字当作册,借用马策字)名委质,杜元凯解委质为屈膝而君事之,是以质为形质之质。
《释文》遂音质如字。《正义》因云质形体也,拜则屈膝而委身体于地,以明敬奉之也。其说曲而义亦浅。
案《史记》、《索隐》、《仲尼弟子列传》,委质下引服虔注左氏云:古者始仕必先书其名于策,委死之质于君,
然后为臣,示必死节于君也。是读质为赘。《国语》、《晋语》九委质为臣,无有二心,委质而策死,古之法
也。韦昭注,质蛰也。士蛰以雉,委蛰而退,言委质于君,书名于策,示必死也。是服韦同义。始仕必为
士,士贽以雉者,示守死之谊,服注正本《国语》。《白虎通》、《瑞赘篇》(本作文质篇)云臣见君所以有赘
何?蛰者质也。质己之诚,致己之悃忄 (读若逼,今多误读若福。)也。士以雉为蛰者,取其不可诱之以
食,慑之以威,必死不可生,畜士行威介,守节死义不当移转也。是委质二字,古谊相承,皆训委赘。蛰
本俗字,经典或通作质,或通作挚,故《左传》作质,《仪礼》、《礼记》作挚,胡呜玉《订讲杂录》谓俗因
《曲礼》有童子委挚而退之文,遂误读《左传》之委质为委蛰,是沿杜注之 而不知其非也。
五月十八日
古人杨扬通用。扬州之扬本作杨,通作扬,亦作阳。(释文引太康地志以扬州渐太阳位履正含水明,故
取名焉,可证。)扬雄之扬,本同杨。唐以前用雄事,无作扬者。《毛诗》扬之水,《隶释》引鲁《诗》作杨。
《汉书》、《地理志》扬郡作扬,丹阳县作阳。(南监本俱作阳。)《续汉志》俱作阳。《晋志》郡作扬,(或亦
作阳),县作杨,且注云:丹阳山多赤柳在西,盖丹阳郡属扬州,其取名之义同:其借扬阳通用之字亦同。
《春秋元命苞》云,杨州厥土下湿而生杨柳,(李匡义资暇集地多白杨,故曰杨州。)杨柳之性轻扬,故通
作扬。《释名》扬州,水波扬也。地有水者下湿而宜杨柳,其义亦相俩。《广雅》杨扬也。自三刘《汉书刊
误》妄别杨扬为两姓而异说遂纷纷矣。(吴斗南补遗驳之,是也。)
九月初四日
阅戴氏《声韵考》及段氏《六书音韵表》。江戴之言古音,由顾氏之旨,推求递密,段氏尤多创解。然
其所言合韵,殊不可信,往往有意过其通、求精反疏者。顾氏于此事首开箪路,后儒虽议其未尽,而其言
包括咳通,最得古今秘要。足相裨补者,惟孔氏《诗声类》而已。
同治己巳(一八六九)八月初六日
先师生日,《公羊》作襄公二十一年十月庚子,一本作十一月庚子。(据陆氏经典释文。今注疏本皆作
499
十一月庚子,盖徐彦所据本,即陆氏所云万别一本也。近儒孔氏广森公羊通义本,已据释文改正作十月。)
《 梁》作二十年十月庚子,《史记》作二十二年而无月日。汉儒注《左传》者,若贾景伯服子慎,皆主二
十一年;司马贞《史记索隐》,以为《史记》作二十二年者,缘周正十一月属明年,故误迟一年。然则先师
生于襄公二十一年十月无疑矣。是月庚辰朔,日有食之,三传之经皆同,然则庚子为二十一日又无疑矣。
而近儒钱竹汀以《三统历》推之,谓庚子当在二十二日。钱氏推算虽精,然三经称朔,不应有误,或以为
春秋日官之失,则非予所能知也。
至先师之卒,《左氏》大书于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己丑,而杜注言是年四月十八日为乙丑,己丑是五月十
二日,月日必有误。元凯精于历学,此以长历推而知之者。然以隶书言之,乙己固形近易讹,而《左氏》
传于两汉,皆称古文。古文乙作A1,己作A1,绝不相溷,故A1可谙为三,不能谙为A1。《左氏》特
以存孔子卒日,续两年之经,若何郑重,而容致误。贾景伯深通历纬,而襄公三十一年《左传正义》引贾
说,亦作四月己丑,或杜氏所推,亦不能无误耶?呜呼。三传皆尊圣人而传其经者也,或称弟子,或为门
人,乃二传则纪其生而不纪其卒,《左传》则纪其卒而不记其生;且又年月乖违,日干疑误,此又好古之士
所深慨也。以吾夫子之明并日月,垂法万世,而生卒异闻,尚不相一,又何怪西域胡神,恒星夜隐,传疑
传幻,世数等县耶?(本起经言佛以四月八日夜生。因果经言以日初出时生。长阿含经言以夜半明星出时
生。双卷泥洌ō言以二月八日生。至其年则魏书释老志据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见,谓佛生于周
庄王十年甲午。然杜氏长历言辛卯是四月五日。且周正四月为夏正二月。唐王起五位圆谓生于桓王十年甲
子。沙门昙谟最等又误据竹书纪年昭王十四年夏四月恒星不见之文,谓生于昭王二十六年甲寅;而昭王止
十九年,并无二十六年,其谬尤不待辨。)
八月二十一日
阅《临汉隐居诗话》、《滹南诗话》。魏道辅时有会心,王若虚亦有得处,而拘滞未化。其极推东坡,而
力诋山谷,亦颇遇当。惟于大谢池塘生春草句,独取李元膺反覆求之终不见佳之论,以为谢氏夸诞,犹存
两晋遗风,后世惑于其言而不敢非,则通人之言也。
同治辛未(一八七二十一)月二十一日
阅潘阗《消遥集》连文凤《百正集》苏遇斜川集。《斜川集》钞最于《永乐大典》,尚得六卷,世间赝
本,一旦而败,自为佳事。叔党诗文,俱有父风,其《田布论》、《志隐论》、《海内黎事书》、《祭叔父黄门
文》、《袅渎亭上梁文》诸作,尤可观。潘逍遥诗极浅俗,全是五季恶习,四库本掇拾残零,尤不足传。其
稍可诵者,《望湖楼上作》一律,《岁暮自桐庐归》、《钱塘晚泊渔浦》一律,《孤山寺易从房留题》一律,《夏
日宿西禅院》一律,《秋日题琅邪山寺》一律,《自诸暨抵剡》四律,《留别金山寺》一绝,《书璇公房牡丹》
一绝耳。余皆粗犷浮率。其所云琅邪山寺,即告郡之怪山清凉寺也。连应山为元初月泉吟社中人,其诗境
逼仄,不出江湖小家。《春日田园杂兴》七律,当日社中赋诗者二千七百三十五人,以连作为第一;然卑陋
浅劣,不过如童子学语而已。
十二月二十三日
嘉庆以后之为学者,知经之注疏不能观也,于是讲《尔雅》讲《说文》;知史之正杂不能观也,于是讲
金石,讲目录;志已偷矣。道光以后,其风愈下。《尔雅》、《说文》不能读,而讲宋版矣,金石目录不能考,
而讲古器矣。至于今日,则诋郭璞为不学,许君为蔑古。偶得一模糊之旧椠,亦未尝读也,瞥见一误字,
以为足补经注矣。间购一缺折之赝器,亦未尝辨也,随摸一刻画,以为足傲汉儒矣。金石则欧趟何所说,
王洪何所道,不暇详也,但取黄小松《小蓬莱阁金石文字》数册,而恶《金石萃编》之繁重,以为无足观
矣。目录则龟陈何所受?焦黄何所承?不及问也,但取钱遵王《读书敏求记》一书,而厌《四库提要》之
浩博,以为不胜诘矣。若而人者,便足抗衡公卿,傲睨人物,游谈废务,奔竞取名,然已为铁中之铮铮,
庸中之佼佼,不可痛乎!
500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十月初八日
《论语》、《乡党》一篇,即《礼经》之别记。如凌氏廷堪之解黄衣狐裘为韦弁服,(据诗羔羊正羲。)
凌氏曙又兼解为腊祭之服,(据玉藻注。)凌氏廷堪胡氏培巩解肉虽多不使胜食气为食礼,(据公食大夫礼。)
解唯酒无量不及乱为燕礼,(据燕礼郑注。)刘氏台拱之解吉月必朝服而朝为听朔必视朝之礼,(据玉藻。)
皆精论不刊,为先儒所未及。然不特《乡党》也,如李氏之解 田鲁太师乐曰一章,刘氏台拱之解师挚之
始一章及《关雎》乐而不淫一章,皆援据礼经,以明乐奏之节,有功于圣言甚钜,读四书者所不可不知也。
今类而录之。李氏云,古乐有堂上堂下之分,见于《皋陶谟》戛击鸣球一节,至《仪礼》乡饮酒礼燕澧而
升歌笙间合乐之礼备矣。《论语》子语鲁太师一节,尤为明画。曰始作者,谓升歌也,翕合也,谓堂上瑟声
与歌声合也。曰从之,则笙入以后三节矣。曰纯如者,谓笙入三终也。三笙一合,其声纯如,非如堂上之
清也。曰嗷如者,谓问歌三终也,堂上一歌之后,间以堂下一吹,明皙而不杂乱也。曰绎如者,谓合乐三
终也。堂上歌《关雎》,则笙吹《鹊巢》应之;歌《葛覃》则笙吹《采蘩》应之;歌《卷耳》则笙吹《采苹》
应之,其时歌响与众声齐作,累累如贯珠也。至是工告正乐备而为一成矣。天子诸侯之礼升歌,或以颂,
或以大雅,而笙入间合次序并同也。刘氏论师挚一节云,始者乐之始,乱者乐之终。《乐记》曰始奏以文,
复乱以武。又曰,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皆以始乱对举。凡乐之大节,有歌有笙,有闾有合,是为一
成,始于升歌,终于合乐,是故升歌谓之始。合乐谓之乱。《周礼》太师职大祭祀,师瞽登歌;《仪礼》燕
及大射,皆大师升歌,挚为大师,是以云师挚之始也。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
《鹊巢》、《采蘩》、《采苹》凡六篇,而谓之《关雎》之乱者,举上以赅下,犹之言文王之三《鹿呜》之三
云尔。升歌言人。合乐言诗,互相备也;洋洋盈耳,总叹之也。自始至终,咸得其条理,而后声之美盛可
见。言始乱,则笙间在其中矣,此反鲁正乐之效也。论《关雎》乐而不淫二句云,诗有《关雎》,乐亦有关
雎,此章特据乐言之也。古之乐章皆三篇为一。传曰肆夏之三,《文王》之三,《鹿鸣》之三;记曰宵雅肄
三,乡饮酒礼工入升歌三终,笙入三终,间歌三终,合乐三终,盖乐章之通例如此。《国语》、《文王》大明
帛,两君相见之乐也,《左传》但曰《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不言大明帛。《仪澧》合乐《周南》关雎《葛
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而孔子但曰《关雎》之乱,亦不及《葛覃》以下,此其
例也。乐而不淫者,《关雎》、《葛覃》也;哀而不伤者,《卷耳》也。《关雎》乐妃匹也,《葛覃》乐得妇职
也,《卷耳》哀远人也。哀乐者,性情之极致,王道之权与也。《葛覃》之赋女功,与《七月》之陈耕织,
一也。季札闻歌《豳》而曰美哉乐而不淫,即《葛覃》可知矣。乐亡而诗存,说者遂徒执《关雎》一诗以
求之,岂可通哉。凡此所论,皆足一扫空言枝说之蔽。至吾自卫反鲁一章,全氏祖望疏证极详,援据甚博,
然不免杂以 乙说。黄氏式三《论语后案》痛驳之,则又过矣。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正月二十五日
阅近儒江氏永、程氏瑶田、焦氏循、张氏惠言、洪氏颐煊、胡氏培晕诸家考辨宫室之书。张氏言房室
异制,无壁者房,有壁者室,大夫士右房亦有北壁,与左房之制稍异,故郑君有东房西室之称。洪氏谓东
西箱与房通夹之北,皆当有产,引《汉书》吕后侧耳听于东箱,杨敞夫人自东箱与敞言为证。胡氏谓大夫
士室东有户与房通,而南无产,故至堂丈必有房。其说皆确不可易。
五月初十日
夜阅胡竹邮钱溉亭许周生诸家说经之文。周生庙祧之辨最著,然实为武断。以文武之庙,亦在迭毁之
列,而文王以功德宗祀于明堂。然则武王始有天下,而穆王时已为四亲庙之首,共王时已去庙为祧,夷王
时已去祧为坛,宣王时已去埠为鬼。许氏亦知其不可通也,于是取郑君《祭法》祖文王而宗武王之注及《玉
藻》听朔于南门外之注,谓明堂以文武并配。然《孝经》言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诗序》言我将祀
文王于明堂也,皆不言及武王。许氏每事好违郑义而独据此者,武王既并祀明堂不致馁而则可以成其祖宗
别于宗庙之说,夫亦甚难而实非矣。
501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十一月初十日
考据之学,愈后而愈精,然非心细而识高,不能独出己见也。国朝全氏钱氏王氏之史学,可谓精矣。
全与王链,虽龋ǘ不同,钱又非王所及,要其考证,皆有独绝处。惠氏(楝)史次于经,而两汉则致力亦甚
深。何氏(焯)陈氏(景云)姚氏(范),尤非三君之匹,其校正马班范陈四史之功,亦不可没也。然如《汉
书》宋景文校本之伪,钱氏亦不能辨之,全氏《鲒 亭集外编》中列其五可疑而伪乃灼然矣。梁刘之遴传
中载《汉书》古本,王氏亦信之,桂氏(馥)《札朴》中深以无可考见为恨,邵氏(晋涵)《南江文钞》中
列其五谬而妄不待攻矣。(邵氏说即四库之提要也。提要史部多出邵手,今南江文钞中,惟刻史记汉书后汉
书提要三首,而官本已多所删节矣。)盖王钱俱未及见也。《汉书》古本之妄,全氏《经史问答》中已发其
端,此以知谢山史学之不可及。惟其喜言道学,薄视马班,所指摘两家史裁之疏,皆拘于床人义法之说。
其言分传合传之不当,又未免以时文法律之。然钱氏能知《史》、《汉》之用意而犹轻视范《书》,惠氏亦致
不满,而王氏独深知其佳处。宋儒如王厚斋犹极诋陈《志》,何氏钱氏始力为表微,益见读史之难耳。
光绪乙亥(一八七五)三月二十六日
唐人言更制周兴嗣《千字文》,惟枇杷二字不能拆,此不学之言也。枇字古用作梳比(后人作篦)字,
《后汉书》、《济北惠王寿传》,头不枇沐。《集韵》十二齐枇、篇迷切,栉木,或书作柒,亦音婢。黄庭坚
《急就章注》云,细栉也。杷字,《方言》云杷宋魏之间谓之渠掣,亦谓之渠疏。郭注无齿为 八。《说文》
杷、收麦器。《急就章》捃获秉把插捌杷,颜注无齿为捌,有齿为杷。《太平御览》引周生子《要论》云:
夫忠謇朝之杷 八,正人国之埽等也。秉杷执等,除凶埽秽,国之福,主之利也。枇又通作匕箸字。《礼杂
记》枇以桑,注枇所以载牲体者,吉祭枇用棘。《释文》枇音匕,本又作牝,《仪礼》皆作牝,枇牝一字也。
五月初三日
今人呼鸟之胃曰肫,亦有所本。《内则》鸨奥,郑《注》奥脾 此。脾 此本字当作 肿。《说文》
一日鸟 至。 至鸟胃也。 至之转音为肫,肫本权《俗作颧》肫字,《史记》、《汉书》皆借淮为
肫。《中庸》又借肫为饨,《仪礼》借肫为脯为纯。(徐钻 下注云,百叶牛肚也。胃亦名 玄。广雅胃谓
之 玄。说文 玄下徐钻注云,今俗言 至胲也。知今人呼牛羊豕之胃为肚,五代时已如此矣。而汉时则
牛之胃谓之百叶,故说文 玄下皆曰牛百叶也。周礼醢人郑司农注云,脾析牛百叶也。仪檀既夕,郑
君注云脾析百叶也。)
予前以人一产三男以上为妖,今日又得两事。马总《意林》及《太平御览》卷三百六十一俱引应劭《风
俗通》云:不举亻并生三子。俗说生子至于三,似六畜,言其妨父母,故不举之也。瞿昙悉达《开元占经》
卷一百一十三引《天镜》云,妇女一时生三男,不出三年,外国来伐;生三女,国有阴私。而应氏又引《国
语》,越王句践令民生二子者与之饩,生三子者与之乳母而论之,云三子力不能独养,故与乳母,所以人民
繁息,卒灭强吴。今人多生三子,子悉成长,父母完安,岂有天所孕育而害其父母者哉。案今制一产三男
者,由督抚咨报礼户二部给米五石布十匹,其男女并育及一产三女者不给,亦取人丁蕃息之义耳。
五月初四日
汉上林苑名果异木,有李十五柰三,曰白柰紫柰(花紫色。)绿柰(花绿色。)《广雅》榴、石榴;柰也。
《埤苍》石榴,柰属也。《尔雅》梭楗其,郭《注》 炎实似柰,赤可食。王象《晋》、《群芳谱》据《广志》
以佛书之苹婆果为柰。全祖望《鲒 》《亭集外编》云,蓣婆来禽,皆柰之属,特其产少异耳。苹婆果雄于
北,来禽贵于南;柰盛于西;其风味则以苹婆为上,柰次之,来禽又次之。案《说文》杏柰李桃四文连比,
而下俱曰果也。以四者之为果,古今所尽知,不烦解释为何果,而四文相连,其果必亦相似。《广雅》以为
榴石榴者,《尔雅》刘刘 弋,郭《注》刘子生山中,实如黎酢甜,核坚。嵇含《南方草木状》云,刘树子
大如李实,三月花,七八月熟,其色黄,其味酢,煮膏藏之,仍甘好。《文选》、《吴都赋》刘逵注云,榴子
502
出山中,实如黎,是《广雅》、《埤苍》之所谓石榴即刘 弋,亦是柰属,非今日五月花之安石榴也。安石
榴乃外国种,邵氏晋涵、郝氏懿疏《尔雅》,皆辨之甚详。王氏念孙疏《广雅》合而一之,盖考之未审。《玉
篇》楮榴,柰属也。刘 弋亦见《说文》,今不知为何种。要之林擒(即林禽。玉篇林檎果似柰。频婆果文
果皆柰种之少变者耳。至用作柰何字者,是乃何之借,乃何即如何也。即古音转而,而古音转能,能乃一
音之转,故如而乃三字古通用相训,说详王氏《经传释词》。后人别制捺焉柰果字,始见玉篇,俗字之不合
六书者。其后又制柰何之柰为奈字,益鄙谬矣。)
五月初十日
庾子山《谢趟王窦息丝布启》云:春服既成,童子得雩沂之舞,此用《论衡》、《明雩篇》说也。其文
曰:鲁设雩祭于沂水之上,冠者童子雩祭乐人也。风乎舞雩,风歌也。咏而镇,咏歌馈祭也。此本古《论
语》说。郑君《论语》亦从古本作咏而馈,注云馈溃ㄆ食也。古人举必以礼,无群出嬉戏如后世宴游之事,
曾皙自言所志,亦必合乎先王之礼法,非如庄列一辈语也,故郑君独用古义。
五月十八日
予前主孔冲远《易正义》之说辨,以彖象传合经文由于王辅嗣,非特不始费直,亦不始康成,而以《三
国志高贵乡公纪》淳于俊言郑合彖象于经者,谓是郑合经文彖象注之,以补费氏之止释十翼,不注经文。
今日阅《诂经精舍文集》李遇孙《六朝经术流派论》,则直以《魏志》彖象二字为注字之误,较予说为直截
而尤确。其说云:高贵问俊以孔手作彖象不与经文相连,而郑玄作注连之,何也?俊当对以郑玄合注于经
者,欲使学者寻省易了也。今乃云郑合彖象于经,欲使学者易了,此时方论彖象不与经连,何转云合之耶?
方疑郑《注》与经文相连,何忽及彖象之合不合耶?此史家承上文有彖象二字而误,所以帝又云郑玄何独
不谦耶?盖因俊言孔子以不合彖象为谦,故言郑何不谦而合注于经,是则康成之非合彖象于经, 然可
见,皆由六朝诸儒废弃不讲,以致郑王之是非莫辨也。此可谓能抉千古之疑矣。然以为承祚本误,恐未必
然,当是后来传刻之讹耳。
五月二十五日
🔊 本页支持朗读:点屏幕底部控制条即可听书(Chrome / Edge / Safari 支持)。
若未出现控制条,说明当前浏览器不支持语音朗读。